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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一份似乎已经失去了,然而经过三年的漫长等待,终于似乎又再度拥入怀中的爱,在男女双方共同小心翼翼地捧起时,那付出了太沉重青春的女子,却出人意料,抽身离去。这个女子,本来有众多的崇拜者渴欲拜倒在她的裙下,渴欲得到她一个眉眼、一个微笑,然而她却把三年的时光耗在了一个对她因猜疑、避忌而态度冷淡的男子身上,而当男子终于温驯地抖落一身的坚冰,把那点冷气和傲气消融在她的女性温柔里,预备酿一杯蜜酒时,这个女子,却留下一纸素笺,就悄然走了。这就是沈从文短篇小说《如蕤》的故事梗概。在小说最后一部分“(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开头,作者交代:
一辆汽车停顿在西山饭店前门土地上,出来了一个男子……一个女人……女人告给穿制服的仆役,嘱告汽车夫,等一点钟就要下山。
过了一点钟后,那辆汽车在八里庄坦平官道上向城中跑去时,却只是一辆空车。
此处显示出女主人公如蕤不久以后的离开有一个继续犹豫的过程和一丝儿重作决断的意味,因为此前如蕤已经几次计划要走,只是断不下念头,把行期一直拖着。可见如蕤对于离开的再三不舍和不愿。然而,如蕤最终走了——以一种出乎文中男子、也出乎读者意料的姿态。于是,我们忍不住要问:如蕤为什么要走?如蕤离开的姿态,是潇洒还是沉重?
二、因为感激和怜悯是爱情不能承受的亵渎,所以如蕤不能不走
……他想起了几年来两人间的关系,如何交织了眼泪与微笑。他想起她因爱他而发生的种种事情。他想起自己,几年来如何被爱,却只是初初看来故意逃避,其实说来则只漫无理性的拒绝,便带了三分羞惭,把一只手向女人伸去,两人握着了手,眼睛对着眼睛时,他便抱歉似的轻轻的说:
“我快乐得很。我感谢你。”
女人笑了,瞳子湿湿的,放出晶莹的光。一面愉快的笑,一面似乎也正孤寂的有所思索,就在那两句话上,玩味了许久,也就正是把自己嵌入过去一切日子里去。
——摘自“(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
《如蕤》中,上面这段话,揭示了男子的爱情的实质。男子因为想起几年来两人关系中的“眼泪和微笑”,想起如蕤为她的爱而发生的事,想起自己“漫无理性的拒绝”,于是萌发“三分羞惭”,“抱歉似的轻轻的说”:“我快乐得很。我感谢你。”显示出男子的柔情有太多的感动成分:既为如蕤痴诚不改的爱而感激,又为如蕤长久等待的爱而怜悯。本来,感激与怜悯本无过错,可是置之于爱情,就潜伏了构成亵渎的最大的可能性。因为爱是心灵之间因理解、憬慕而产生的吸引或被吸引,而不是缺少了这些的感动。感激也好,怜悯也罢,若是在相互间憬慕的基础之上,就会有莫大的光环为爱增添色彩,可是若缺少这种憬慕的互动前提,那么于爱及于不被憬慕不被理解的一方,就是不能承受的亵渎。而男子显然没有理解如蕤。遍察全篇,男子稍微走近如蕤内心一点的言行几乎没有,而只有一句话,这句话却不仅显出男子了解如蕤之浅,而且还是出现在作家明确补充“他不爱她,她也明白的”的一节里:
(男子说)“我想起你一首诗来了。那有名的《季蕤之谜》的诗,我记得你那么……”若说下去,他不知道应当说的是“寂寞”还是“多情善感”,于是换了口气向女人说:……
——摘自“(秋天,仿佛春天的秋天。)”
为什么说男子这一句走近了如蕤的“寂寞”与“善感”的话反而现出了他对如蕤所知之浅呢?因为如蕤显然是一个习于孤寂的人,而且如蕤也不是一个心肠刚硬的人,所以“寂寞”与“善感”是她无须隐藏而且也隐藏不了的情绪,男子与她相交三年,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到,那反而不正常。而此后并不见男子对如蕤的了解有所深入。可见男子并没有真正了解如蕤。因而男子后来看似爱慕如蕤,却更多的是爱慕如蕤的外表,而没有深入如蕤内心。本来,爱慕外在并非不能促成爱情,或竟而直接在爱情路上走出第一步,然而若此后缺少心灵的深层体认,就很难说这还能成为爱情了。所以如蕤孤寂的思索、玩味男子“快乐”、“感谢”那两句话。但如蕤也“一面愉快的笑”,因为如蕤知道,男子已经知道珍惜她的爱。
男子对如蕤没有理解,最大的表现就是男子只知如蕤爱他,只感受到被爱的幸福,却不知如蕤何以爱他,不知如蕤的爱有着怎样一层寂寞。如蕤三年前离开南方海滨,来到北国海滨,是抱着一种朦胧心思的:希望遇到的人既有“不至于为她那点美丽所征服”的骄傲,又有左拉笔下农夫那冒犯骄傲女人的粗卤。然而男子全不具备,“曾又怯又贪注意过她的身体每一部分”的“贪”和“怯”二字就说明了这一点。如蕤感兴趣的,是男子“乡下人气氛”的“野处单纯处”,一方面使他还没有成为庸碌而无个性的城市中人,一方面为了在漂亮女人面前那点男子汉的可爱虚荣,而“初生小牛犊似的,天下事什么都不怕的勇气”,这两方面使男子在她面前不至于变成一只狗,从而似乎有了一点不为如蕤的美所征服的大树的神韵。这些,男子全不明白,只是一味羞惭,一味抱歉。于是,在这样一种“爱”之前,如蕤只能“孤寂的有所思索”了,并在最后不得不选择了离开,以维护爱情的尊严。所以如蕤在留言中说:“为了我的快乐,为了不委屈我自己的感情,我就走了”。
三、因为对男子的挚爱与无爱,如蕤被迫离开
上一节中,说到男子不理解如蕤的爱,使如蕤的爱陷入寂寞,还有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是构成如蕤对男子不再有爱的主要原因,或说是促成了如蕤对男子的“爱”进行客观体认的实质性原因:
“回忆使人年轻了许多。”男的自语的说着。
但那女的却自心中回答着:“一个人用回忆来生活,显见得这人生活也只剩下些残余渣滓了。”
——摘自“(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
男子因为给如蕤的“爱”只是感激和怜悯,故而时刻生活在回忆之中;又因男子误以为这是爱情,而且同时又迷恋于如蕤的美貌,更主要的,是男子此前对如蕤确实有一种“烦乱”的心动,所以在回忆中感觉“年轻了许多”。如蕤对此全然明白,于是发生一个戏剧性的变化:对男子付出的感激和怜悯,如蕤在体验悲哀的同时,同样也回报以感激和怜悯。男子为如蕤的爱而感动,虽然并不理解这份爱。这让如蕤难受,因为如蕤要的不是感动,而是爱情,所以如蕤感觉到悲哀。然而男子的感动,毕竟表示了他对如蕤的珍惜,表示了他在乎如蕤的感情,所以如蕤感激男子;男子把感动误认为是爱情,所以如蕤报以怜悯。可是,如蕤一旦付出了她的感激和怜悯,也就表示她的爱终止了,因为爱情此时已经转化成了友情。这在下面这个细节中表现得最充分:
他傍近了她,把另一只手轻轻地搭上她的肩部,且把头靠近她的鬓边去。
“我想起我自己糊涂处,十分羞惭。”
她把脸掉过去,遮饰了自己的悲哀,却轻轻的说道:
“看,下面的村子多美!……”
——摘自“(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
如蕤的“把脸掉过去”,“轻轻的说道”,并转移了话题,活化出了她由爱情转向友情中,放弃爱情时不甘心而又无可奈何的那种沉重姿态,和她对男子的“爱”的不忍伤害。然而,如蕤毕竟深爱着男子,她的无爱,是对男子错误的爱的回答,却也同时表明了她对男子的爱之深切。所以在从小山回去后的那个夜里,即如蕤走前的最后一夜,发生了下面的事:
两人谈到过去在海边分手那点误会时,男的向女的说:
“你不是说过让我另外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问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机会?”
女的不说什么,站起了一下,又重复坐下来,把脸贴到男的脸边去。男的只觉得香气醉人,似乎平时从不闻过这种香味。
——摘自“(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
可以推想,如蕤有一个打算,希望以某种较为特殊的方式在走前了结这段感情。只是方式很多,为什么如蕤独独选择这一种呢?这就有另一个因素的作用,这个因素才是促使如蕤选择这一方式的真正原因:
两人不久就到了那山阜树林里。这里一切恰同数年前的海滨地方一样,两人走进树林时,皆有所惊讶,不约而同急促的举步穿过树林,仿佛树林尽处,即是那片变化无方的大海。但到了树林尽头处,方明白前面不是大海,却只是一个私人的坟地。女的一见坟地,为之一怔,站着发了痴。……
——摘自“(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
这里,坟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象征时隔三年,若再走那一片“熟悉的树林”般重拾海滨的美好感觉,则如如蕤的爱,便将走进坟地,而这坟地,就是男子那不是爱情的感激和怜悯。孤寂、善感的如蕤,也许想得没有这么明晰,但是她的善感特质和习于孤寂的经验,必将使她有太强烈的敏感和深思,所以她一见坟地即黯然出神。于是,“坟”不独使如蕤早作决断,而且还选择一种浪漫得悲壮的方式,因为“坟”也告诉如蕤,她不可能离开了再回来。这就牵涉到了如蕤的年龄。中国的传统观念强调“女为悦己者容”,而如蕤又是一个对美特别倾心的人,所以大过男子七岁的事实,使如蕤对于未来隐隐有一种忧惧。三年前如蕤活泼、自信、乐观,三年后却显然有一种时浓时淡的悲愁,这悲愁除了解释为两人感情的纠葛所引发外,恐怕这种忧惧也是无法抹煞的一个因素。(关于如蕤的美丽所受岁月的留痕,作家给了暗示:三年前,如蕤“相貌尤其艳丽”,而三年后,却是“不能说是十分美丽”了。)当然,年龄的因素不是全部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坟”以一种极其情绪化的意象促使如蕤更决绝地体认到了凡事终须有一个了结,因为“坟”就象征着归宿和结束。
综上所述,尤其是对如蕤走前一夜的特殊告别方式的分析,可以看到,如蕤是怎样挣扎、徘徊在“挚爱”与“无爱”之间。然而,为什么据此说如蕤的离开是“被迫离开”呢?这有两点原因:一、如蕤察觉了自己对男子的同样以感激和怜悯为内容的无爱,然而又因为“挚爱”,于是,为了保持对男子的爱,如蕤只有离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的爱离开男子的感激和怜悯的包围,而得以继续存活;二、男子“回忆使人年轻了许多”的自语,让如蕤明白了(或说印证了)男子精神世界面临的尴尬,因为感激和怜悯尤其是以此为内容的愧疚若太沉重,就会使人消磨掉属于个性的许多东西,男子不自觉的用回忆来填补眼前的生活,就正表明了他目前生活的贫乏,而如蕤所爱的人,是要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倔强的。所以为了使男子从赎罪般的愧疚中解脱出来,从回忆中重新回到现实生活,如蕤只有选择离开,才望有效。这就是如蕤为什么在留言中说“学做个男子,学做个你平时以为是男子的模样”的原因。
四、为了得到所爱者的爱,如蕤不得不走
把信看完后,他赶忙锨床边电铃,听差来了,他手中还捏着那个信,躺在床上,本想询问那听差的,同房女人什么时候下的山,但一看到听差,却不作声,只把头示意,要他仍然出去。听差拉了门出去后,他伸手去攫取那个药瓶,药瓶中的白汁,被震荡时便发着小小泡沫。
他望着这些泡沫在振荡静止以后就消灭了,便继续振荡。他爱她,且觉得真爱了她。
——摘自“(春天,有雪微融的春天。……)”
这是这篇小说的结尾。从男子招听差来,却又欲言又止,仍把听差大发出去来看,男子已经开始明白如蕤,知道问之无益。而去拿起药瓶,振荡出泡沫,并在振荡静止、泡沫消失之后又继续振荡,则有很强的象征意味,象征着男子在如蕤走后的岁月中,与如蕤的一段交往,就如同那些药汁,会不断被男子从记忆中翻找出来,加以思索(振荡),而引发激动(泡沫),激动平静下来时,就表示已经沉淀为对如蕤的体认和倾慕了(振荡静止,泡沫消失),于是,他会在不断的思索中明白如蕤的心,从而真正爱上如蕤。这将是一种建立在理解基础上的爱慕、建立在对如蕤那颗丰富的心的倾慕基础上的真正的爱情。所以男子最后感觉到“他爱她,且觉得真爱了她”。这是短篇小说不得不借助的暗示手法,因为不可能象中长篇那样去细细刻画这种较长一段时间内极为复杂的微妙心理。
然而,为什么说这是如蕤离开的目的之一呢?这要从三年前两人的认识说起:
他说他可以把小船送她回到惠泉浴场去,她却告他不必那么费事……她自己正想坐车回去。
其实她只是因为同这男子太接近了,无从认清这男子。她想让他走后,再来细细玩味一下这件凑巧的奇遇。
——摘自“(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
如蕤因为习于孤寂,所以明白要认清一个人不可一味接近,需要夹以距离。然而男子因为害怕寂寞,于是无从给心灵一点空闲时间,便无从明白这一点,三年的时光,男子正如他“只漫无理性的拒绝”的自我反省,盲目拒绝如蕤,却不去了解如蕤,直到中毒,才在病室中因为被迫接受的安静,得以用一种平和、宽裕的心境去体验如蕤的爱,可是也就限于知道有这种爱而已,于是如蕤不得不制造一个彻底别离的机会,让男子在彻底的距离中去思索,从而才有可能明白她。这也表明了如蕤高度的自信,如蕤深信,只要男子了解了她的心,必定会爱上她。然而,这种自信,不完全是对自身的自信,也是对双方有相爱可能的自信。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结尾就昭示了这一点。不过如蕤所付出的代价却太大了,这代价就是她行将逝去的青春。毕竟她的美不比三年前。太强的自尊,使如蕤不愿在自己不是足够美丽时去接受男子的爱,再加上对自身外在美丽于未来的忧惧,所以她走前才会选择一种浪漫到了悲壮地步的告别方式。
最后,有一个问题要解答:为什么如蕤在留言中说了“你本来就不明白我的。我所希望的,几年来为这点心愿经验一切痛苦,也只是要你明白我”之后,又在“我走了”之前,加上“现在你既然已明白我,而且爱了我”呢?这一方面是女性心理的微妙,即其实不独“明白”是“珍惜”的代名词,而且“爱了我”实际也是说“珍惜了我”;另一方面表现了如蕤“只是要你明白我”的执着,因为这样可以给男子在如蕤走后的反思以一个温馨、沉宁的心境,从而使男子的爱的转变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不至于涩滞,所以男子在振荡药瓶时,才会“他爱她,且觉得真爱了她”,而不仅仅是“他爱她”。一句“且觉得真爱了她”就正凸现了此一时与彼一时的爱有着怎样一种区别,以及这种区别的似乎了无痕迹。
五、为了爱情的美丽,如蕤选择离开
小说四节里最长的一节“(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中,有两个显然是作者刻意着笔的意象:流星与虹。第一次出现“流星”,是如蕤在南国海滨于离开的那个清晨想起身边那些“成为公式的男子,与成为公式的爱情”时出现的,此时作者这样写道:“她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口中的牧师儿子。她为自己倏然而来飘然而逝的某种好奇意识所吸引,吃了点惊。她望望天边,一颗流星正划空而逝,于是轻轻的轻轻的自言自语说道:‘逝去的,也就完事了。’”并在紧接着的下一段开始,作者继续写下去,“但记忆中那颗流星,还闪着悦目的光辉。‘强一些,方有光辉!’她微笑了,因为她自觉是极强的。”第二次出现“流星”,是在如蕤“重复又想着那个不识面的牧师的儿子”之时,“流星,就是骑了这流星,也应当把这种男子找到,看他的骄傲,如何消失到温柔雅致体贴亲切的友谊应对里。她记着先前一时那颗流星。”牧师儿子是如蕤一个十七岁的女伴爱上的青年,因其把女伴视为小孩子而不理会身受的爱,结果是反而使得女伴更加为她着迷。因而受着众多男子倾心的如蕤,不免对这个骄傲的青年有些好奇,并受触动而想到身边众多倾心者的庸俗,又因此一庸俗似乎无所不在而使如蕤对他的好奇有不少幻想成分,甚至寄以一点暧昧的臆想——即文中交代的:“然而在意识之外,就潜伏了一种欲望,这欲望是隐秘的,方向是暧昧的。”
从对“流星”的引文中可以看到,两次流星的出现,虽一为实际所睹,一为心中所想,但都出现在牧师儿子进入如蕤的意识之后。显然,流星被寄与了某种寓意。从流星本身来说,亮丽,然而短暂,让人心动,却不可能清晰的加以观摩,更别说把握。所以第三次出现“流星”,是用来形容如蕤的离开南国海滨前往北国海滨:“也像一颗流星,流星虽然逝了,在人人心中,却留下一个光辉夺目的记号。”而在所看到的流星飘然逝去后,如蕤也自语说:“逝去的,也就完事了。”然而,如蕤是一个对美有着强烈敏感也有着强烈追求的人,这从她在南国海滨于潮退后的沙滩上一次次留下美丽的足印,去让那些青年学生因一点爱慕和一点痴想而感受一种怅惘、朦胧,就可以看出。而且如蕤对都市人“成为公式的爱情”的思索也是因为对晨光熹微中的海滨美景产生疑惑——这些美丽的东西会不会到人的心头上?——而展开的。所以如蕤同时又“记忆中那颗流星,还闪着悦目的光辉”,并不自觉的微笑,“强一些,方有光辉”。第二次流星的出现,就是如蕤已经把对爱情的追寻与流星的特性拴在一起的标志,“流星,就是骑了这流星,也应当把这种男子找到”,透露出如蕤为美而倾心到了颇有些不惜为美而“赌一把”地步的意思。这样,“流星”已经与如蕤心中所渴欲寻找到的爱情有了直接的联系,于是因其意象本身的朦胧性和多容纳性,被赋予了不少这种爱的特质。所以,我们看到,“流星”第四次出现是这样一种描写:
她闭上眼睛时,就看到一颗流星,两颗流星。这是流星还是一个男孩子纯洁清明的眼睛呢?
她迷糊着。
——摘自“(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
是的,此时如蕤确实迷糊着。这是如蕤在北国海滨因为贪看夏日白云的美丽而在海上遇险,被男子救起后,如蕤心理的活动,一种幻觉般的心理活动。这表明,如蕤对爱情的追求,是直接与她对美的追求联系在一起的。
流星这一意象给人的意蕴是美丽、辉煌、让人无比心动、然而短暂、不可把握。那么,虹呢?
【A】行雨早过了,她望着那男子身后天空,正挂着一条长虹。女人说:“先生,这一切真美丽!”
【B】……他欢喜她,他在她面前时,又活泼,又年青,离开她时,便诸事毫无意绪,他心乱了。他还不会向她说他爱了她,他并不清楚什么是爱。
她明白他是不会如何来说明那点心中烦乱的爱情的,她觉得这些方面美丽处,永远在心上构成一条五色的虹。
【C】……他却因为明白了她就是一个官僚的女儿,且从一些不可为据的传闻上,得到这个女人一些故事,他便尽避着他。
年龄同时形成两人间一重隔阂,女人却在意外情形中成为一个失恋者。在各样冷淡中她仍然保持到她那份真诚。至于他呢?还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气概太强了点,太单纯了点,只想在化学中将来能有一分成就,对国家有所贡献。这点单纯处使他对于恋爱看得与寻常男子不同了。事实上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有了信仰,就不要恋爱了。
——【A】【B】组摘自“(夏天,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
【C】组摘自“(一个极长的冬天)”
【A】组引文与【B】组第二段引文两相对照,可以看到如蕤对虹的独特喜爱。虹给人的意象是一种缥缈的美,似乎可以明明白白的看到,但又让你明白那是虚幻的。这是否意味着如蕤的爱,也如虹一般,或将遇到一条虹呢?
把【B】组第一段引文与【C】组引文相比照,可以看到男子对如蕤的心动,然而因为“他还不会向她说他爱了她,他并不清楚什么是爱”,所以他并不能把这点心动与自己、与如蕤较为明确的联系起来,于是,在他那“太强了点,太单纯了点”的“气概”下,三年时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虽说如蕤“在意外情形中成为一个失恋者”,然而,“到后却终于决裂了”一句,又告诉我们,“决裂”之前,如蕤从男子那里领会到的,绝不仅仅是“失恋”。是什么呢?这就又回到了如蕤对虹的喜爱上,【B】组引文交代,如蕤“觉得这些方面美丽处,永远在心上构成一条五色的虹”,而“这些方面”指的就是“他是不会如何来说明那点心中的烦乱的爱情的”,而且这一点“她(如蕤)明白”。这就是说,三年中,男子对如蕤的冷淡,其实也是他不知道怎样去表达,他冷淡如蕤的原因,是关于如蕤的真实身份和一些传闻,使他有所忌讳,至于具体忌讳什么,作家没有作特别交代,因为那显然与题旨无关,作家所要着意点明(也可说是向读者强调)的,就是男子有所避忌,如“年龄同时形成两人间一重隔阂”,让读者领略到传统观念男大女小在此处的影响,至于具体是来自周围的闲言碎语,还是家人的阻力,抑或其他方面,就留给不同经历的读者去作不同的感想了。所有这些,就体现了男子的如蕤的爱,有虹的美丽的虚幻性,这虚幻,不是指男子烦乱的爱有所虚假,而是指这种烦乱使人领略到虹的缥缈意象。这就是爱美的如蕤给她的爱主观镀上的一层迷幻色彩。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就是“流星”意象所告诉我们的东西。
这是否与前面阐述的男子对如蕤的“爱”是感激和怜悯相矛盾呢?不矛盾。不但不矛盾,反而更证明了前述如蕤离开的几个原因。其区界关键就是“三年”这一时间概念。三年前,三年中,男子有真爱,但以“烦乱”为特征,而且男子理性上并不自知,所以三年后病房里他错误的用怜悯与感激去对待如蕤,而如蕤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在三年后有对男子的“挚爱”与“无爱”之间的挣扎。然而,男子毕竟隐约中念念不忘那点“烦乱”,所以他情不自禁陷进回忆里去,从这一层看,他的“回忆”,其实不仅仅是对三年后他那不是爱情的“爱”的逃避。但又为什么说如蕤离开是为了“得到”“爱”而不是“重拾”“爱”呢?这是因为如蕤离开后,男子的爱已经不再“烦乱”,而是非常明白,“烦乱”时的爱,其“虹”的色彩是男子理性上不独不明白而且还去否定它,而如蕤在走后得到的爱,男子感情上、理性上都予以了认同,此时虹的色彩就转化成了如蕤拥有它的姿态只能是一种遥远的姿态。这种遥远不仅仅实指时空的遥远,也虚指如蕤对幻想中的爱情的依恋由于得不到现实生活的及时补充和校正,而发展到了对明确的爱有一种以“不敢拥抱”为内容的隐约排斥心理。明白了这一点,读如蕤留言“我并不是为了增加你的想念而走的。我只觉得我们事情业已有了一个着落”,就不难理解了。
至此,本节论述可告完毕。然而有必要补充一点:如蕤为什么对美丽如此倾心?从文中处处可以看到,如蕤可说时刻生活在孤寂之中,来到北国海滨后,“在清静无扰孤独生活中,她(如蕤)有了一个同伴,就是她自己的心”一句,就说明了如蕤的寂寞之深沉。寂寞的真正滋味,没有领略过的人,从字面上也可以想象得到。它也许不会让每一个拥有它的人都痛苦,却肯定会让人疲倦。(而疲倦的深层,焉知不是为了抵制痛苦?)总之,不管怎样,如蕤的寂寞是明白的事。那么这与她倾心于各种美丽有什么关系呢?如蕤在留言中,说过两句话,其一是“莫想起一切过去有所痛苦,过去既成为过去,也值不得把感情放在那上面去受折磨”,其二是“为了把我们生命解释得更美一些,我走了”。两相比照,我们可以明白,如蕤造美、爱美,就是用来——至少是转移(或说填充)寂寞的滋味。如蕤说值不得把感情放到过去上面去受折磨,然而读者忍不住要问:她走了之后,两人就真的不去咂味这段过去了吗?她真的不会想起过去而“有所痛苦”吗?答案,谁也不能肯定,也不敢否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此后的岁月有咂味不尽的美丽,一种带着忧愁滋味的美丽;而唯一可以否定的是,她居然会不去反复咂味这种美丽。因为她是如蕤。于是,我们忍不住叹息:是美丽总是令人忧愁,还是忧愁本就可以美丽?
六、结语
无论是对爱情的追求,还是追求途中对生命尊严的敏感和对美的特别体验及由此而来的特别倾心,如蕤都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太认真”的印象,似乎认真到了有点傻的地步。这令人想起沈从文自命“乡下人”时,对“乡下人”的阐释之一:“(乡下人)对一切事照例十分认真,似乎太认真了,这认真处某一时就不免成为‘傻头傻脑’。”显然沈从文是把他“乡下人”的“认真”赋予了如蕤。然而,真的“傻头傻脑”吗?我们还得承认,这“傻”所包蕴——也可说是所酿成——的“洒脱”,让人遗憾之时,又无比动心。可以说,正是这种“傻”,才成全了如蕤离开姿态的洒脱。因为如蕤的离开,不仅仅是尊重自己,也是在尊重对方;不仅仅是为了得到纯粹的爱,也是为了付出纯粹的爱;不仅仅是追求美,为美所囿,也是在超越美,从美返回生活。当代学者吴福辉给沈从文的文学理想选择的定语是:“向美和向善”。以此返观如蕤,——如蕤无疑属于沈从文的文学理想形象系列,——则可印证如蕤对善与美的执着。这种执着,就正是如蕤“傻”与“洒脱”的根源(对生命尊严的维护,应当也是一种“善”及抽象意义的“美”)。可以说,沈从文体认到的如蕤的离开姿态,与他塑造的如蕤的离开姿态,都表明了、也旨在向读者表明:认真一些,爱也有尊严;洒脱一些,爱本来就向善和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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