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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风儿从蛛网上吹落几根蛛丝,那几根蛛丝就在离地面十尺的地方飘荡着。我的自由就如同这几根蛛丝一样。”
这是萨特《苍蝇》主角俄瑞斯忒斯作出复仇决定之前对自己境况的描述。这时俄瑞斯忒斯已在故土阿尔戈斯体验到了异乡人的漂泊无依感觉。作为前阿尔戈斯国王阿伽门农的儿子,他本应该属于这个城邦、拥有这个城邦,他本应该以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姿态,来做这片土地的子民,然而,父亲的被害、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与叔父埃癸斯托斯出于奸情对阿伽门农的谋杀,使俄瑞斯忒斯从三岁开始就逃亡在外、远离故土。如今,他在本应该熟悉的土地上,体验到的却是刻骨的陌生,在本应该亲切的空气里,呼吸到的却是彻底的漠视。在自己的故国,他成了一个自由、自主、却游荡无依、虚无飘渺的幽灵。无家感深深蛰痛着俄瑞斯忒斯,在自觉不自觉中促使他:得做出点什么来。
俄瑞斯忒斯不是回来复仇的,他来到阿尔戈斯的姿态,与其说是“回来”,不如说是“游览”和“考察”。尽管“我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是流亡他乡的人”,尽管对父亲的被害,他也感到悲愤,但是从小在雅典的自由空气中生活,成长环境远离城市喧嚣,十五年来,哲学教师又一直喋喋不休地教导他宽大为怀、息事宁人,这一切,已经使他成长成为一个非凡的智者,“才智超群”,未来“完全可以在一座著名的大学城里讲授哲学或建筑学”。智者的通透和风仪,已经使他勘透了复仇若仅仅只是复仇的毫无意义。他回到故国,目的仅仅在于游览和考古,给他作为智者的脑袋“装满许许多多的宫殿、庙宇和寺院”。然而,另一个目的是俄瑞斯忒斯未曾察觉的,他其实是想同时藉此获得关于故国的记忆,以抚慰自己飘浮无根的灵魂;这与他对这一目的的不愿正视纠缠在一起、相偕演绎。所以,他一方面追根究底地追问阿尔戈斯发生的一切,一方面又不停地告诫自己:“关我什么事!我不是此地人!”“反正这与我毫不相干。”
情势的发展不是当事人所能完全想象的。越接近王宫,俄瑞斯忒斯内心就越难以平静,无家的焦虑深深困扰着他,使他痛苦。是的,“摆脱了各种奴役和信仰的羁绊,没有家庭,没有祖国,没有宗教,没有职业”,他是自由的。然而这种自由究竟有什么价值呢?虚无、轻飘、缺乏重量,这样的自由拥有了又有何意义呢?作为智者的俄瑞斯忒斯终于愿意正视自己内心深藏的焦灼,愿意正视自己的渴望,那种“赤裸的双脚沉重地踩在地上,在碎石上擦破了皮肉”的沉实坚凝式的自由。于是他体认到,自己以前拥有的自由其实等如蛛网上吹落的几根蛛丝一般轻飘、虚无,既不充实也无份量。
在《苍蝇》预演时,萨特对闻风而来的记者说道:“我想从一个处境自由的人着手,他不满足于想象中的自由,而不惜采取一个特殊的行动来获得自由,哪怕这个行动是极其残酷的,因为只有这样的行动才能使他获得他自己的最终自由。”关于“自由”,萨特的解释是:“自由不是一个存在,它是人的存在。”什么是“一个存在”?什么是“人的存在”?这又进一步牵涉到了萨特对“存在”的理解。萨特的“存在”观念是从海德格尓那里发展过来的。萨特认为,海德格尓所以为的“存在”是“自在的存在”,即“是其所是”的存在,特点是: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选择,没有时空特性,没有发展趋势和变化,不能被意识反映,也就是说不能为人所理解和把握,是一种非意识性的存在。在此基础上,萨特进一步强调另一种“自为的存在”,即“是其所不是”的存在。这是一种意识性的存在,不是现实的存在,但却具有主动性和选择性。它不断否定自身从而超越自身,走向他物;同时又始终关注自身的存在状况。在这种“自为的存在”提法里,萨特强调了一点:人的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接受。
俄瑞斯忒斯觉察到的自己蛛丝一般的自由状况,就是萨特所阐释的“自在的存在”,一种被动接受的自由。俄瑞斯忒斯身在其中,与其说是他选择了这种自由,不如说是这种自由选择了他。这就带来生存感觉的“轻”,蛛丝一般的轻。这一点俄瑞斯忒斯一直不能明确地体认到,直到回到故国,才在特定的情境中发现了自身自由的尴尬;套用昆德拉的话,这是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其实与我们的生活情形有相似之处。现实中,常听到有人发牢骚:我的生活、工作,都是别人(多数时候是家人)为我安排好的,所以真他妈没劲!更集中的对应情形是恋爱。要是对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再甜蜜也总觉得缺憾,如果没有实质性的情感进展就结合了,双方太多时候会觉得自己活得真他妈烦,会总怀疑自己在世间的分量真他妈轻。要是和对方的认识是没人介绍的,进而如果还是自己主动去追求追翻的,双方越不合,越大喊“我的爱情刻骨铭心”。——正如自主的选择可能会大喊“刻骨铭心”,“自为的存在”所获得的生命之重,本身就包含了自由的代价。被动接受的自由,代价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主动选择的自由,会让自己不再认为生命“轻”了,但代价同时也就和结果的沉重捆绑起来了。
二
代价当然直接包含在结果中;但是,从行为本身着眼,在结果之前还有过程,即是说,代价首先应该包含在过程中。事实上,在哲学的思辩体系里,过程与结果很多时候其实即是个二而一的问题,具体点说,就是不单纯是离开某方就无法精确考察另一方的关系,更是一种近似于诡辩“过程即结果、结果即过程”所想表达的意味。所以萨特对记者说话时,强调“不惜采取”、“特殊”、“哪怕”、“极其残酷”等色彩浓重的字眼。俄瑞斯忒斯就在萨特的这种安排中开始了他沉重的自由之旅。
萨特所强调的“自由”,核心是主体的自主选择。俄瑞斯忒斯要想告别“生命之轻”,首先必须逆向去寻找“生命之重”。俄瑞斯忒斯给这种“重”的先在规定是:“赤裸的双脚沉重地踩在地上,在碎石上擦破了皮肉”。这就启示我们,其实俄瑞斯忒斯从一开始就不在乎形式上的城邦公民权,他在乎的是,拥有对这片土地的真实的融入过程,使自己和这片土地真正血脉相连。所以俄瑞斯忒斯也许确实有留下来不再离开阿尓戈斯的意思,但这不是他真正在乎的。这就是哲学老师和天神朱庇特始终都劝止不了俄瑞斯忒斯的原因。当俄瑞斯忒斯在故国面对神灵对于十五年前阿尓戈斯发生的罪行的惩戒:“血迹斑斑的墙壁,数百万的苍蝇,屠宰场的腥味,鼠妇般的酷热,空荡荡的街道,一尊神像满面血污,活象个被谋杀的人;一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可怜虫,躲在家里捶胸顿足……”
哲学老师和天神朱庇特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俄瑞斯忒斯蠢蠢欲动的某种状态。但是他们都误解了俄瑞斯忒斯。一个以为他仅仅为了“故乡”的空洞概念而打算留下来,于是不停地劝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一个以为他的目的是在统治这个城邦,于是以他“家财万贯”、“仪表堂堂”的现状及回到雅典之后的大好前途作参照,不断地软硬兼施:“比起统治一座半死不活的城市,一座象一具腐尸一样招满苍蝇的城市来,你更可以大有作为”、“一座城邦的秩序和人们心灵的平静是不稳定的:如果你触动了它,你就会引起大灾大难。一场可怕的灾难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作为人的哲学老师和作为神的朱庇特都没有想到,他们用来阻止俄瑞斯忒斯的理由,其时正是俄瑞斯忒斯决心行动起来的原因。十五年前,阿伽门农的妻子与弟弟为了私情谋害了从战场上归来的丈夫与兄长,神灵为了惩戒人间的罪恶,对阿尓戈斯降下了以苍蝇为象征的灾难,目的是在促使阿尓戈斯忏悔。然而忏悔的只是百姓,真正的罪魁——俄瑞斯忒斯的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与叔父埃癸斯托斯,不但没有丝毫忏悔意思,相反,把对阿尓戈斯的统治建立在阿尓戈斯人的忏悔心态上,结果,阿尓戈斯除了不该忏悔的大群人在成百万苍蝇的阴影中吓得相互攻讦、彼此揭发、整天卑琐地毫无尊严地生活之外,就是国王埃癸斯托斯得意的卑鄙统治。而神灵也从中看到了对人们心灵的控制途径,有意忘记了降下苍蝇的初衷,默许了埃癸斯托斯的卑鄙。是非被颠倒过来。面对这一切,俄瑞斯忒斯陷入了沉思。对故土记忆的寻觅无着,使俄瑞斯忒斯急欲摆脱蛛丝般的“生命之轻”;故国的种种不正常,则唤起俄瑞斯忒斯巨大的责任感。作为一个智者,俄瑞斯忒斯不断思索这之间的种种关系,不断考虑是否还是抱定不复仇的初衷。“复仇”、“故乡”、“职责”、
“尊严”、“自由”等概念,被俄瑞斯忒斯反复衡量。获得“故乡”认可的途径,应当是什么?阿尓戈斯的现状,责任在谁?又该怎样挽救?生命的尊严和忏悔的必要,是否应有具体的情境?此时复仇,除了单纯的复仇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意义?种种问题,在俄瑞斯忒斯脑海里盘旋不去。
俄瑞斯忒斯最后给自己拟定的答案,是:用复仇的形式把阿尓戈斯人从忏悔的圈套中拯救出来,用参与承当这个城邦的罪恶和血腥的途径使自己与故土真正做到血脉相连,在复仇中让自己融入阿尓戈斯,获得所渴望的“生命之重”。这样的决定可谓意味深长,内中满蕴了存在主义者的生命观念。在存在主义者眼里,自由与存在都和荒诞密不可分,世界的特性描述,就是“荒诞”。萨特指出,意识选择的绝对自由与情境选择的相对自由之间的矛盾张力,是荒诞的产生根源。这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人于情境中只有选择的自由而无不选择的自由,所谓不选择,其实也是一种选择,而且是最差的一种——选择了主体当时面对的不可选择的情境;其次,选择采取什么行动是由主体决定的,行动的后果则是主体所不能选择的,所以自我选择是以自食其果为条件的,承担选择的道德责任和连带后果就是自由选择的代价。俄瑞斯忒斯首先借助于“故乡”概念的茫然若失发现了自身自由的第一重荒诞;作为智者,俄瑞斯忒斯并非走一步看一步,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地对世界的荒诞和自由的本质作了彻底的考察,发现了自由的荒诞内质,于是在自己的决定中注入了承担这份荒诞的勇气和准备。所以俄瑞斯忒斯说,他要告别无暇的“过去的形象”,“变作一把利斧,把这顽固的城墙劈作两半”,站在血迹斑斑的墙壁之中,体味真正的“家里”的感觉,用承担全城罪恶、承当全城忏悔的方式,获得城邦公民权。
俄瑞斯忒斯这一决定以及此后行动的意义,可以在两种比较中得到生动体现。其一是和哈姆莱特的比较。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莱特,是人文理念初起之时,人文主义者对自身形象的完美设计的突出代表。哈姆莱特也同样面临着用为父复仇的方式重振乾坤的局面。然而,哈姆莱特秉承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理想,不愿也不敢承当罪恶和血腥,从而错失了复仇良机,在杀父仇人静室跪拜上天、一无防范之际,迂酸地以为在奸王向上天祈求饶恕时杀死奸王就是帮助奸王升入天堂,而自己的父亲——老哈姆莱特被奸王杀害时,正处于睡梦中,正是各种所谓不洁的罪恶念头昌盛蓬勃的时候,因而反而要在死后,灵魂承受炼狱的煎熬。于是,哈姆莱特认为这时候拔剑“简直是以德报怨”,放弃了复仇的最佳时机。在奸王缓过神来之后,哈姆莱特就处处被动,最后岁杀死了奸王,却也同归于尽。俄瑞斯忒斯则不然。他是人文理念发展到数百年后的又一个完美的人文形象设计。与哈姆莱特不同,俄瑞斯忒斯强调,复仇就是要走进血腥、承当罪恶,因而,面对哲学老师和神灵的阻碍,俄瑞斯忒斯一旦决心下定,就毫不犹豫地刺出复仇之剑,沉着、果断、“没有失手”地刺中奸王埃癸斯托斯,而且决不后悔,“为什么后悔?我做的是正义的事”。与哈姆莱特时时以上天的准则来衡量自己的复仇行为根本不同,俄瑞斯忒斯大义凛然地训斥埃癸斯托斯:“正义是人类的事,我不需要某个上帝来教训我,杀死你这个卑鄙的无赖,摧毁你对阿尓戈斯人的统治是正义的事,让阿尓戈斯人恢复尊严感是正义的事。”正是这一根本性的区别,使俄瑞斯忒斯不仅干脆利落地复了仇,还成功地拯救了阿尓戈斯,远不似哈姆莱特复仇的拖泥带水以及重振乾坤愿望的没能实现。
其二是和厄勒克特拉的比较。身份是公主的厄勒克特拉在埃癸斯托斯统治下的阿尓戈斯像个最下等的女仆一样在劳役和屈辱中艰难生存。她之所以坚强地活下来,就是为了等待弟弟回来,等待复仇那一天的来临。是她促成了俄瑞斯忒斯最后的行动决心。当俄瑞斯忒斯试探地问她:“如果你弟弟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如果他在一个幸福的城邦中长大,不愿再报效他的家族呢?”她尖锐而公正的回答让俄瑞斯忒斯无地自容,“那我就朝他脸上啐一口唾沫,对他说:‘滚开吧,你这只狗,滚到女人堆里去’”、“你宁愿蒙受耻辱,不愿犯罪,随你的便吧!但是,命运要找上门来,那时你就要先蒙受耻辱,然后身不由己地犯下罪孽!”然而,在杀死奸王埃癸斯托斯后,她阻止俄瑞斯忒斯去刺杀“再也不能加害于我们”的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俄瑞斯忒斯坚毅果决:“我对我所做的一切决不后悔”。天神朱庇特感觉难以控制人类,威吓、诱骗姐弟俩用忏悔来“赎罪”。厄勒克特拉因为母亲的死服从了神祗的愚弄,深自悔恨,站到了弟弟的对立面,尖锐的指责俄瑞斯忒斯,某种意义重复了阿尓戈斯人堕入忏悔圈套的悲哀。与姐姐对天神的响应不同,俄瑞斯忒斯对朱庇特的回答是:“我不是罪人,你决不能让我去赎我所不承认的罪孽”。因为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明了这种选择对于罪恶与血腥的意义。因而在全体阿尔戈斯人由于恐惧而诅咒他、攻击他时,他为自己的选择承当起全部后果,义无返顾地离开、前行,苍蝇紧紧追在他身后,阿尔戈斯获得了解救。他自豪地宣布,“我面对着太阳郑重表示,我愿意承担这罪行的责任,她正是我活着的目的,我的骄傲”、“你们的过错,你们的悔恨,你们深夜的苦恼和忧虑,埃癸斯托斯的罪行,这一切都是我的。我承担一切”、“我尽了我的职责,这种行动是高尚的。我要像摆渡的人背着旅客过河一样,肩负着这种职责,把它带到彼岸,才算了结。然而,它越是沉重,我越高兴,因为它是我的自由”。可以说,俄瑞斯忒斯在身后黑云般的苍蝇尾追之下,离开阿尔戈斯的身影,凝固了存在主义对“故乡”、“自由”两个概念的传说一般的阐释:故乡在心中,在血液的流动里,而不是在身边、在物理意义的脚下;自由首先应该属于一个拥有“故乡”的人,其次属于一个自我主宰、而非受他人及所谓神灵主宰的人,再次属于一个敢于承担完美、承担爱,也敢于承担罪恶、承担血腥、承担恨的人。一旦明了了此点,我们就会明白,为什么现实生活中有这么多一生都生活在“故乡”,灵魂却飘浮无根的人;为什么现实生活中有这么多呼唤自由、当自由来临却匆忙退缩的人;为什么现实生活中有这么多渴望摆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却在最后关头放弃“应该承受之重”,以选择“不能承受之重”的形式再次承受“不能承受之轻”的人。
三
自由的代价是沉重的,这种沉重要求主体对可能出现的种种荒诞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荒诞是可以想象但不可以预测的,它的意义不在于幽默,在于发人深省。俄瑞斯忒斯离开阿尔戈斯的身影,固然凝固了一个关于“故乡”和“自由”的传说,却无可否认其凄凉色彩。这种凄凉源于彻底的孤独。民众不理解俄瑞斯忒斯,他们丝毫不关心俄瑞斯忒斯的行动对他们的意义,只害怕阿尔戈斯从此因为又多了一项弑君罪和杀母罪而招来天神更恶毒的惩罚;俄瑞斯忒斯原先的同盟者,姐姐厄勒克特拉,也因为母亲的死而服从了天神的愚弄,深自悔恨,站到了俄瑞斯忒斯的对立面。天神害怕俄瑞斯忒斯的精神传播开来之后再也无法控制人类,一边威吓、挑动阿尔戈斯孤立、仇视俄瑞斯忒斯,一边软硬兼施地试图使俄瑞斯忒斯也像厄勒克特拉一样堕入悔恨、自责之中。俄瑞斯忒斯成功地获得了“故乡”,也成功地获得了自由,但结果是孤身一人离开阿尔戈斯;俄瑞斯忒斯成功地拯救了阿尔戈斯,成功地使阿尔戈斯人从被愚弄的所谓忏悔把戏里抽身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之下,不用再象从前那样相互揭发隐私、毫无尊严地生活,但结果是带着阿尔戈斯人的诅咒、带着姐姐的指责、附带带着天神的谴责,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俄瑞斯忒斯带走了陷城邦于阴影、恐慌之中的苍蝇,然而被解救者在苍蝇消失以后,除了形式上恢复了被忏悔把戏剥夺的尊严之外,还是一样的懦弱、委琐,一样的缺乏勇气、没有担当。这是一种强烈的对比,对比的目的显然既不单纯是为了突出俄瑞斯忒斯的伟大,也不单纯是为了衬托俄瑞斯忒斯的孤独;萨特还有他更深一层的话语目的。那么,萨特究竟还想说明什么呢?
这就牵涉到了“苍蝇”这一形象的寓意;也只有明了了这一点,才能最后解释为什么俄瑞斯忒斯一旦离开就带走了苍蝇、埃癸斯托斯一旦留下就招来了苍蝇。毫无疑问,萨特是准备借助这一形象来唤起人们的自由意志,鼓励人们有担当地做出自由选择;然而,这一形象为什么能达成这种效果,或者说,“苍蝇”这一设置具体是怎样把萨特所欲阐述的自由概念推向明朗、镀上强势色彩的呢?这是萨特在“自由”概念上的最后一跃;借助这一跃,萨特最终完成了他的“自由”体系的建构。
剧中,萨特明确表示,苍蝇是复仇女神的化身。自从阿伽门农被妻子、弟弟合谋杀害之后,苍蝇就黑云一般笼罩了阿尔戈斯,让阿尔戈斯陷入了恐慌、自责之中。以此看来,苍蝇似乎代表着正义;也正是这一点,让我们可以通过一种其实是误解的渠道领会萨特对俄瑞斯忒斯复仇行为的肯定,进而领会复仇行为所代表的自由选择,接受萨特的自由观念。很难说这是萨特顽皮的有意为之,还是艺术创作中的无意巧合。然而,一旦追问及一点——既然苍蝇是正义的象征,为什么俄瑞斯忒斯展开复仇、获得人所应得的非轻飘非悬浮的自由、解救了阿尔戈斯之后,苍蝇立刻就追赶、包围俄瑞斯忒斯,张牙舞爪地向他展开围攻呢?于是,对苍蝇寓意的这一想当然的误解立刻就显露出其未经深思、草率下论的本色。
苍蝇的寓意其实就包含在阿尔戈斯人的举动之中。俄瑞斯忒斯被彻底孤立,他的自由除了他自己和天神朱庇特知道他确实享有之外,整个阿尔戈斯没有人明白、也没有人理会;他试图用自己的行为向阿尔戈斯人民昭示他们所应拥有、所能拥有的自由,然而他们对他的回应是:判定他是一个“亵渎神明”的“杀人凶手”、“屠夫”,于是爆发出“打死他”、“砸死他”、“撕碎他”的呐喊,要挖他的眼睛,吃他的心肝。而他们据以判定俄瑞斯忒斯“亵渎神明”、是“杀人凶手”的,是世俗意义的道德观念,其特征是愚昧落后。这就是苍蝇真正的寓意。埃癸斯托斯、克吕泰涅斯特拉杀兄谋夫弑君的罪行招来了阿尔戈斯人这种观念的谴责。然而地位的悬殊与领头人的缺乏使得他们敢怒不敢言,进而被埃癸斯托斯利用,以伪装的忏悔先竖起一面虚幻的自省旗帜,然后在权力后盾下连哄带吓地把他们诱逼到这面旗帜之下,使整个阿尔戈斯陷入或虚伪或真诚的忏悔及或虚伪或真诚的相互揭发与相互防范之中,到最后,大家都明白自己在做戏,也明白别人在做戏,但秩序已然形成,如果有谁不这样生活,他就等于表示自己拒不悔罪,于是假装时时都在忏悔的埃癸斯托斯就有理由宣布他自绝于人民,十恶不赦,该当严惩。所谓的苍蝇,就是这样一种无聊、虚伪、愚昧、暴力的世俗道德观念。所以天神朱庇特其实是一个虚幻的符号,是人们观念集纳之下的抽象的力量象征。因而,他在乎的不是人们忏悔本心的真诚,而是人们的忏悔形式以及这种形式在观念和行动上是否形成了某种权力氛围,或说权力话语场,以造成人心的隔阂与戒备以及对尊严的自我践踏,从而在这种自我践踏和相互防范中实现人心控制的牢固和统治秩序的稳定。在这一点上,他与埃癸斯托斯可谓不谋而合。所以他对于埃癸斯托斯的虚伪并不深究,对于俄瑞斯忒斯的拒不悔罪才是真的恼怒、介意。从这个意义说,阿尔戈斯的苍蝇就是阿尔戈斯人自己制造的,天神对阿尔戈斯人心灵的控制,其实是阿尔戈斯人的自我束缚。俄瑞斯忒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决定复仇,第一步,用杀死埃癸斯托斯的形式来摧毁埃癸斯托斯的卑劣把戏和卑劣统治;第二步,向人民昭示他们的自我束缚。然而他只成功了第一步。天神朱庇特虽然不理解俄瑞斯忒斯的全部想法,但他清楚俄瑞斯忒斯将有可能摧毁他对人们心灵的控制,所以不断加强对阿尔戈斯人的道德灌输,并同时竭力对俄瑞斯忒斯的行动制造障碍,甚至不惜向他本来的谴责、惩戒对象——埃癸斯托斯通风报信。
俄瑞斯忒斯正是深知人的自我束缚本质,深知朱庇特的神威源于人自己的愚昧观念,所以面对朱庇特毫不畏惧,明确表示,自己如果不接受朱庇特的观念,朱庇特的神威就毫无力量。俄瑞斯忒斯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唤醒人们,然而他失败了,他的失败与其说是天神朱庇特的强大,不如说是阿尔戈斯人落后观念的顽固。最后,俄瑞斯忒斯看到,既然留下不但已无作为,还将可能给朱庇特再次实施埃癸斯托斯的卑劣把戏的机会,于是毅然离开。他身后吼叫着追来的黑云般的蝇群,既是他带走了这种把戏、让阿尔戈斯人恢复了生命的尊严、不必再自责与窥刺他人的胜利,也是他其实仍然没能唤醒阿尔戈斯人的自由意识的失败。只有当苍蝇不再存在、彻底消失,阿尔戈斯人才真正获得了自由,挣脱了对自我的束缚。现在,阿尔戈斯的获得拯救不过是阿尔戈斯人不必再卑琐地自责自怨、而是把世俗道德的谴责都指向俄瑞斯忒斯一人而已。也正基于此,俄瑞斯忒斯的离开就有了另一重意义:背负着阿尔戈斯的愚昧观念离开,“象摆渡的人背着旅客过河一样,肩负着这种职责,把它带到彼岸,才算了结”。从这一点说,俄瑞斯忒斯正是依赖于这种沉重的介入,才最后获得“故乡”、获得“自由”。所以他骄傲地宣布:“它越是沉重,我就越高兴,因为它是我的自由”。自由不是纯粹个人的自由,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个人的自由是和集体捆绑在一起的,现在,俄瑞斯忒斯只是作为纯粹个人获得了自由而已,作为阿尔戈斯的一员,他的自由之路远还没有走完。从这一层意义看,俄瑞斯忒斯在苍蝇尾追、围攻之下的离去,是又一轮使命的开始。胜利与失败同在,辉煌与凄凉共存,使命的告一段落与再次启动,这就是俄瑞斯忒斯离开阿尓戈斯的孤单背影。
存在主义的名言是“存在先于本质”,而存在主义对“自由”的阐释是:自由“是人的存在”。在明了了这两点的基础上去看存在主义的一段话,是颇有意味的:“人的自由先于人的本质并且使人的本质成为可能,人的存在的本质悬置于人的自由之中”。显然,存在主义认为,以选择为核心的自由,主导了人的某种基准性本质,这种本质具体是什么,是模糊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正是这一本质最后促成了人的完成。《苍蝇》对这一点的阐释是,推进到人凭借他的自主选择来完成自己。说直白一点,俄瑞斯忒斯形象的意义首先在于,他凭借他的自主选择使自己成为了英雄,而他本来的选择、他可以作出然而非自主的另一个选择——悄然离开阿尓戈斯,则本来是要使他成为懦夫的。这就是说,英雄和懦夫不是由上天规定的,是人自己决定、自己铸成的。人的自由意志主导下的选择,决定了人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人之所以成为这种人或那种人,和别的任何因由都无根本性的关系,仅仅和人自己的选择关系密切。这其实才是俄瑞斯忒斯形象的终极言说目的。关于这一点,萨特在其哲学巨著《存在与虚无》中有过明确表述:“我的自由是各种价值的唯一基础,没有任何东西,绝对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我应接受这种或那种价值,接受这种或那种特殊标准的价值。我作为诸价值赖以存在的存在,是无可辩解的。”在萨特看来,伦理范畴也应以“自由”为基础,道德选择只是主体在当时当地的主观选择,既不应受社会历史条件制约,也不应受自我的情感与信仰所左右,道德的基础就是自我的自由,依赖于自我而存在,任何寻找外在根据或援引权威的道德选择,都意味着对自我责任与自由的逃避。一句话,人对任何原则的信仰都是不道德的,道德选择的根据仅仅只是人当时当地具体情境下的主观需要即内心自由。所以当朱庇特企图阻止俄瑞斯忒斯时,俄瑞斯忒斯否认了朱庇特作为神的权威性,明确宣布:“我就是我的自由”,“我命中注定除了我自己的意愿以外,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这就是萨特苦心经营的“自由”体系的核心层面:人只应也必须接受自我引导,不必也不该去接受他人的价值标准。关于这种“只应”和“必须”的界定,萨特另一段话说得更为直白:“人是自己造就的,他不是做现存的;他通过自己的道德选择造就自己,而且,他不能不做出一种道德选择,这是环境对他的压力。”
人的自由是人一切存在、一切本质的前提和基础,并决定了人是何种存在、何种本质。那么,作为这种一切存在、一切本质的先决前提的自由,又具体以什么为标准呢?在这一点上,萨特表达了自己的骄傲和焦虑:“我的自由之感到焦虑是因为它成为诸价值的基础自己却没有基础。”可以说,正是这种悬置导致了萨特哲学体系与人的思想的危机,这种危机在《死无葬身之地》中激烈外化为观念与目的凌驾于生命之上——不过这不是本文的讨论内容;就本文对象而言,《苍蝇》的意义恰恰相反,它表现了存在主义对自己的哲学基石——自由选择,所倾注的严肃的评判标尺。(当然,令人遗憾的是,这只是标尺,而没有进一步扩展、深化至基石。)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中,萨特阐述了这样一种想法:“人必须掌握真理”,但是“在能找到任何真理之前,人必须有一个绝对真理,而这种简单的、容易找到、人人都能抓住的真理是有的,它就是人能够直接感知到自己。”人对自己的感知是多方面的,在俄瑞斯忒斯这里,核心的是对尊严的感知:俄瑞斯忒斯在英雄与懦夫之间做出选择时的评判标准即是包括自己在内的阿尓戈斯人的生命尊严。人对自己的这种直接感知,就是存在主义在自由概念上的最后倾注,正是赖于这一点,存在主义可说最终完成了自己的自由体系的建构。这就是《苍蝇》对于存在主义自由体系的建构的最后意义:提供了这种“直接感知”的一个内容——生命的尊严。
四
在姐姐的倒戈、阿尓戈斯人的唾骂、攻击中,天神朱庇特再次召唤俄瑞斯忒斯忏悔、赎罪,俄瑞斯忒斯的回答是:“我超乎寻常,违背情理,既无辩白,也无别的依靠,只有靠我自己”、“我不会回到你的法律管束之下”、“我不会回到你的大自然中去,大自然里已划出成千条道路,条条通往你那里”、“我只能走我自己的路,因为,我是一个人,朱庇特,每个人都应该闯出自己的路”。俄瑞斯忒斯自己解释了他的孤独:他走的是自己的“人”的路,其他人走的是天神朱庇特为他们划出的“神”的路,厄勒克特拉则是从属于她的“人”的路上半道折返不属于她的“神”的路。
尽管一切表明俄瑞斯忒斯是多么的与众不同,然而,萨特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萨特只是希望藉此凸现自由选择的非凡意义,用这种强烈的对比效果来显示俄瑞斯忒斯所代表的自由选择的独特与卓越,而不是塑造俄瑞斯忒斯相对于民众的孤高伟岸形象。关于俄瑞斯忒斯与民众的这种距离,萨特自己有过明确的解释:俄瑞斯忒斯既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英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算得上是一个具备较高天赋的人”;萨特强调,“但他是一个不愿意听凭别人把自己同人民隔绝的人。在人民大众能够和应该意识到自身力量的时候,他一马当先冲向解放的道路,他第一个用自己的行为向他们指明了道路”。很明显,萨特的意思,就是说俄瑞斯忒斯本就是千千万万阿尓戈斯人中、既不伟大也不特别、普通而平凡的一员,俄瑞斯忒斯能够做到的,其他人也能够做到,俄瑞斯忒斯的意义,仅在于为其他人的行动选择树起一个参照。
这种安排除了哲学上抽象的对人的自我解放的启蒙和呼唤之外,还有一个现实的意图。二战中,1940年法国的溃败使许多法国人消极悲观,对前途失去信心;另有相当一部分人则在为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而痛哭悔恨。后一部分人原本是抵抗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他们曾出于爱国热情,参加了对纳粹分子的暗杀行动。他们没有料到的是,这种行为导致了大量同胞的无辜死亡。纳粹对付暗杀的手段之一是,如果有3个德国人被暗杀,就会有6-10个法国人质被处死;如果暗杀者不主动去德国人那里自首,就必须眼睁睁地看着无辜同胞被害。鉴于这种情况,从1941年到1943年,一些居心叵测的人强调暗杀者就是谋杀犯,因为他们的暗杀行动直接导致了无辜同胞的死亡。这种宣传的目的显而易见,是想使法国人沉溺于悔恨之中,造成暗杀者痛恨自己、其他人孤立并敌视暗杀者的局面。他们企图让法国人无心反抗、不敢反抗并陷入互相攻讦的内耗之中。萨特察觉了这一阴谋,希望借助古希腊传说中俄瑞斯忒斯杀叔刺母的故事号召法国人民“从悔恨病中解脱出来”,“从耽于懊丧和羞耻中摆脱出来”,“全力以赴地、真心诚意地投入自由的和劳动的未来,坚定不移地建设这个未来”。——写至此处,不由黯然叹息:中国历代的“连坐”,一人犯罪,少则诛及至亲,广则诛及九族,于是,倘有一人“越轨”,即举族视为祸祟,岂非正是纳粹这种手段和维希政权这种宣传的变种!法国何其幸,有萨特倾注于俄瑞斯忒斯的振臂一呼,中国何其哀,历千年而竟无一萨特无一俄瑞斯忒斯,所有的只是举族乃至至亲的“大义灭亲”……
《苍蝇》于1943年写成。公演时反响热烈;虽然这时萨特的剧本写作还不纯熟,担任主角的男女演员又都是缺乏舞台经验的新手,但人们几乎立刻就看懂了剧本对时势的影射。也正是因为《苍蝇》巨大的、致命的现实针对性,不久就被迫停演。但火种已然撒播,人们心中的阴影已然开始消散,萨特的目的一定程度已然达到。然而,也就仅此而已;萨特倾注于其中的哲学意图,远不如政治意图那么迅速而有效地引起关注、获得认可、得到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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