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人的名字

中箭的猪

读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王后改嫁亡夫的弟弟后,作为儿子的哈姆莱特痛苦地喊出一声“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言下虽不无谴责,却满溢同情、悲悯。我不禁激灵了一下,猛然自问:然则中国女人的名字是什么呢?
封建王朝无疑是是以大男子主义为其权力、伦常的构建基石之一的,这一点中西方并无实质上的不同,所以在地球的两边,女性都处于弱者的地位。然而各自的人文传统,人与人间——尤其是权力中心与权力边缘之间——的互动情况,并不完全与社会制度性质一致,而是更多体现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普遍心态。所以中国女人的名字大可推敲。
明末清初的陈圆圆,恐怕是受中国的大男子们侧目最多的女性,此前的褒蝉、妲己、杨贵妃,背负的罪名最多是在“亡朝”后再加个“亡国”,陈圆圆则还要背上“亡族”的“怒吼”,奇怪的是,中国男人一边把责任推卸给呻吟于他们脚下的女人,一边又高谈阔论“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此中施耐庵也许不算翘楚,却是表率,一部《水浒》,女人被笔伐墨诛之余,莽李逵一斧砍下“替天行道”旗,为被冒宋江名抢去的小女人大抱不平、誓要揪出宋公明,就用“英雄好汉不犯色(女)戒犯杀(女)戒”宣示了胸有大志的大男子们“远离女人”的英雄逻辑。“女人祸水”,难怪避之惟恐不及。
可是女人在中国的名字真的是“祸水”吗?西施被“献”给吴王夫差,目的是陷夫差于荒淫美色之中;陈圆圆为众人侧目,虽有二因(一因吴三桂怒而开关纳敌,国沦异族;二因李自成败出京城,农民起义遂被“葬送”),却不过是陈圆圆的美色“发挥”得不是地方、不是对象而已。联想到中国兵家世代相传、津津乐道的“美人计”,我惕然而悟:中国女人,你的名字是工具,男人的工具;你作为工具的使用价值,就在于你的美色可以让中国的大男子们陷进“祸水”之中,从而死哉亡哉。
如果激切点儿,是不是可以大吐一口“呸”:是女人的名字是祸水,还是男人的名字是色棍?是男人的名字是祸根,还是女人的名字是屈辱?……
时代发展到今天,说女人的名字似乎已经过时,毕竟女性解放虽然并未彻底,却已经至少为社会承认其必要性。然而,医学上强调病去如抽丝,千年沉疾,要想百来年、甚至几十年时间驱除净尽,显然不切实际。何况中国的女性解放,是自上而下,而非西方自下而上。这有什么破绽呢?举个例子:久已习惯——其实是世代如此——居住于监狱之中,千年后突然有一天“上面”宣布:你们出狱吧。此时会有什么现象发生?留恋?这是理论上的事,在当代似无此虑;迷惘,不知将走向何方?完全可能。于是有人以不必要的“谨慎”慢慢走,现在尤其是落后地区、也包括某些所谓先锋知识女性,就是如此:她们(当然也有男人)流行“婚姻是坟墓”,说到底就是对自我与他人的不信任、对人性解放的怀疑——鲁迅《伤逝》警示的问题,今天仍是普遍现象;当然,也有人大步流星,可是其中却又有不辨方向者,当代文坛,一班小女人“用身体写作,用身体的写作检验男人”,强把肉麻当有趣,硬说低俗是高雅、风流,怎不让人有此忧虑?这是从女性的角度说的;从男性的角度看,中国的大男子,并未断子绝孙,现在仍有人挥舞大棒,不过大棒已被各种新潮口号涂抹得花花绿绿了;进入2000年,《文学自由谈》连续两篇文章《刘心武给侄孙女的七条忠告》、《给刘心武侄孙女的七条忠告》,言者满纸新潮词(如“破瓜”),骂者只图骂得痛快,就让我看到针对女性的大男子主义张牙舞爪的阴影。
波伏娃《第二性》刚传入中国时,男人挑着看里面的“下流描写”,女人大肆讨伐波氏“不要脸”、“丢女人的脸”,即便今天,这样的观点,这样的情形,仍然不乏存在。忍不住,让人叹服这个民族的“固执”。而到了今天,所谓美女作家,以脸面作头衔,以身体填写作,则让人看到另一种极端,一种面临解放意识之时把无所适从当作自信自决的无耻与无知。
一句话,女人的名字,在中国还在改写的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