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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所谓造物,就如同我丝毫未曾怀疑过睡梦中的自己有一天也会发出零乱而含混的呓语。可是黄土红尘中多少冷淡、麻木、萧索和自以为辉煌无限风流无边的红绿金紫,如同炎夏燥热的黄土地上星稀月暗的夜幕,让我那已被满地里昏黄而灼人的灯光刺痛了的眼睛又被吸噬尽了眼角的余光。我想抗议,我也竭力挣扎,却发现最后的结果,是我慢慢地迷失,却又同时间奇怪地无比清醒。我看到自己正在逐渐溶入这弥漫着暗淡青光的夜色,我才醒悟到这夜色千百年的弥漫固然是人的被害,却也同时是人的自害,而且这自害的过程,也非单纯,它容括了被诱及被诱中的不甘被诱和甘愿被诱。这令我失去了探究自害是否真是发生在被害之后的兴趣,可是我不得不去探究,我知道这是我在完全融入夜色、完全被夜色渗透每一丝毫发之前唯一能做的事。——必将与夜色融为一体,我知道这是逃不掉的宿命;甚至连自我毁灭的方式也不能给哪怕一缕曾经的呼吸留得哪怕一丝纯粹。
然而纵然如此,我还是强迫自己傲然的想:我是不同于那一种同样被夜色渗透、又同样成为夜色的一部分、再同样地去吸蚀那曾与自己有所相同有所不同却绝对同样曾经挣扎于一条迷茫路上的同类,因为我即便最后沦于机械般无所谓自我意志,也还留有一种没有形质的自由。就好比植物人,虽不能用意志去指挥、驾驭自己的躯体,却并非等于失去了意志;所不同的是,我的躯体并非不能自如伸缩,只是,指挥它活动的,并非我的意志而已。我的清醒的意志被驱离身体,然后看着我自己的躯体不属于自己。我才想到,所谓灵魂之说,并非没有道理。只不过它也如同我一样,被驱逐了无形质的,被控制了有形质的,于是我在我的形质的逐渐不属于自我的过程中,曾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无奈而向它掷去了一颗被我的同类掷了多少次的打着“迷信”等等口号的炸弹。如今,硝烟逐渐落定。看着硝烟不能漫入、正如夜色不能渗入的那种痛苦而无助的无形质的存在,我不止一次想:我就好比那转世投胎时,没有咽下迷魂汤的家伙;我才明白,原来奈何桥上的小鬼并不十分在意你是否喝下迷魂汤,因为你喝不喝下,阳世的你依然没有自我;唯一的区别,仅是你是否明白活跃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自己而已。
当然,奈何桥并非虚设,否则都不喝下迷魂汤,那么“害”与“诱”的力量便会消失,人也就真的是自己的人了。因为人人都把私利以及为私利蒙蔽灵台而导出的愚昧与迷茫抛置一旁。坦诚相对,奈何桥的“制衡”阴谋,也就无所施其用处。也唯因如此,我才时常对着茫茫的人海和渺渺的虚空默默呼唤:可由第三种人么?可有那不同于没咽下迷魂汤的我与咽下了迷魂汤的他(她)的第三种人么?——一切都是人在自我愚弄、自我毒杀,自灭的方式就是灭他人伤他人压制他人所得来的快感,自灭的屏障就是对被他人所灭所伤所压制的恐惧以及不甘放弃那虚渺快感的可悲依恋。所以“迷魂汤”不是投胎前喝的,而是投胎之后在人群中渐渐地有意无意、有恐惧有爱恨有迷惘有血气地喝下的。于是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没有第三种人;如果真有,那就只能是既能抗拒迷魂汤、能忍受被伤被害,却又知道保护自己以便能留得青山的人。只有一个人抗拒迷魂汤,没用,因为喝下了的同类势必把他撕碎了,吃下肚子去。
这是人性的悲哀。
第三种人……
活尸
“活的尸体——”
我的目光从一个渺无虚空的地方收了回来;我同时听见了我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有些锐又有些水似的柔,就像北方人乍吃了一个红红的辣椒、却偏又身处这样一种尴尬恼人的境地:放眼都是凉意袭人的湖水,身处的湖心小阁却不知何故,四面都是不透风然而透明的屏障,其结实有如今天的防弹玻璃……
“活的尸体——”
我听见心底涌起无数的声音,都喊着这一句话。我的眼睛又迷茫地任由眼丝轻烟般四散开去、在空气中无主地漾动了。我知道这是因为水阁里辣辣的心看着湖水却接触不了湖水的原故;这心,它焦躁了。
在那个虚渺的空间,我看见我的灵魂无主地彷徨而且焦灼。它发现我的肉体并不曾做过丝毫、也没有做着丝毫——它的任何指令。它急迫地冲击这具肉体的心室,却发现自己似乎其实毫无动作,就好像风吹过树林,树林却不见一丝影动一般。而且树林不动,并非因为风力太小,而是好如风根本就碰不到树林。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风甚至连树根的内里构成都吻到了,却发现毫无摩擦……
我看见我的灵魂回忆起了一件其时曾令它傻傻地笑的妙事,那是电影《人鬼情未了》里的镜头,那可怜复可敬的鬼,他想拥抱情人、他想拿起物件,却发现他的手犹如细针拦腰划过烛焰般,明明看着已经触摸到了目标,结果却发现烛焰毫无动静。——活动着的肉体,它不属于我的灵魂,它的运作有另一种指令,它的运作被理解为我的意志;然而,它是我的肉体啊……我发现了我的软弱无力,我的灵魂游离于虚空中,实在的空气中似乎焕发活力的我的肉体,却不曾真正与我的灵魂协调一致——不,哪怕是一点点配合——不曾、从来就不曾有过……
我茫然四顾,却发现周围都是一样的活尸——活的尸体,穿梭来往的尸体,忙碌疲惫的尸体……
然而我除了看到那些与我的灵魂一样痛苦无助的同类外,我还惊奇地发现更有许多灵魂安然地栖息在那些活的尸体中,昏睡着,任由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指令去指挥自己所栖居所拥有的身体……
昏睡着——。……
我忽然心痛了一下。我忘记了自己的灵肉的不协调,居然想去唤醒它们,那些昏睡的灵魂。可是我的肉体不听使唤,它作出麻木僵硬的微笑,去招呼那些昏睡着的灵魂所栖居的、一样作出麻木僵硬微笑的肉体。
我的心痛了一下:病房因抽血时突然被大力地猛抽一下那种抽痛,又仿佛是电梯失控、直坠下去时心虚飘飘又紧仄仄的那种煎熬——
——我于是醒了。我的眼丝重又聚拢、落在实在的空气上了。
下一分钟,我得去又一次敷衍这个人群;因为我还想活着,我太明白如果我的肉体寂灭了,我的灵魂、这似乎已经不曾栖息于这具肉体的无形质的东西,便也会跟着寂灭。我不想失去灵魂。所以我不得不把灵魂用一具活尸遮掩起来。
我看见了那具活尸正走向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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