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版狂人日记

——读鲁迅《过客》有感

中箭的猪

  某生,今隐其名,乃余昔日在初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生曾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晤,言其病者网病成痴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愈。因大笑,连网敲键入邮箱中,出示病证,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即阅一过,知所患盖“痴迷狂、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条目,惟邮箱日期显示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现代心理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时日体例以生所云“既有鲁氏大师前篇所鉴则今便借之又有何妨”等言,乃有调整。又惟:人名虽非村人,却也不为世间所知,实无关大体,乃隐去。至于书名,则以生本人愈后所题;本拟以“狂生网记”易之,然生曰:“不可!汝未尝闻'广告效应'乎?有鲁氏老爷子前头铺路,今不用,岂非暴殄天物?噫嘻哉。”遂不复改也。公元二零零三年零零月零零日。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上网,已是三百多秒;现在上了,精神分外爽朗。才知道以前的三百多秒,全是白活;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老妈的眼白和着唾沫,不是耍的。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刚才小心上来,键盘的手感便怪:似乎爱我,又似乎在躲我。还有门外的声音,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冷眼看了被他们自以为悄悄悄悄的推开的门缝,正看见老妈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从心里直热到手上,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晓得他们的所谓专家意见,让我自由上网,全是招数,舍狼套孩子的阴招数。
  舍狼套孩子……
  我可不怕,仍旧上我的网。屏幕上一伙小孩子,看着我,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老妈一样坏坏的笑,脸色也五花花的,看不出本色。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手一颤,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老妈有什么仇,同网上的假人又有什么仇;只有三个轮回以前,一时发性,把自由先生的伪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自由先生很不高兴。老妈早就认识他,而且听老妈的梦里呓语,他还是老妈的中年暗恋,看来,老妈一定听到风声,代暗恋情人恨抱不平;约定网上的崽子们,同我作冤对。但是他们还是小孩子啊?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假眼睛,似乎爱死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惊心。
  我明白了。他们是老妈两世前的化身,是老妈一世前的眼睛,是我今生逃不掉的冤家。这是我的宝贝老妈从门外那些所谓专家的花花肠子里学来的! 
 

  昨晚总是上不去。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语文老师打圈过的,也有给数学老师罚过站的,也有耳朵让政治老师揪过的,也有老子娘被校长假笑着数落过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隔壁班上的那个女生,跑进来恶狠狠一把抓住我的前座,她的妹妹,回身拖着就跑,碰落了她妹妹的本子,嘴里却说道,“老子呀!你还坐得住!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她眼角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面色苍白、瑟瑟缩缩的一伙人,不知怎的,似乎得了点勇气,便都看向我,假笑起来。我正拾起本子,想,封面上小熊那个憨样倒象小娟那个没出世的儿子,这时,陈老师赶进来,扯过本子放在我桌子上,硬把我拖出教室了,全不管我说“那不是我儿子……是小娟的……”。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有些发颤的哄笑声……陈老师还在拽我……我终于发作了,心中一股火苗腾腾从脚底烧到眼里又射到手上……我说,陈老五,我操你妈,操你祖宗一千一万一百一十八代……我说着,用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左手掏出了藏在裤裆里的老爸的枪……陈老五这个混蛋,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正生龙活虎拽扯我的手突然象中了哈利?波特的毕立定魔咒,[1]僵住了,我很轻松的就抽出了另一只手……我只觉得天在旋地在转周围有毒蛇正在嘶嘶吸气眼前的漫天金星中有无数野狗正在露出獠牙……我艰难的举起了枪……然而,我听见了很响的电脑开机的声音,接着是拨号上网的滴滴声……我的耳边突然安静了,眼前慢慢出现了不远处老妈紧张的脸和她手里的收录机……就在我因为受骗的感觉眼前又开始冒起金星耳边又开始响起嗡嗡声时,老妈手里的收录机戏剧般的变成了笔记本……我彻底平静了,只觉得全身脱力,很累,很累……
  回到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般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待我进了屋子,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我有些明白;但我以为明白时,我觉得,其实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咨询室的专家来告警,对老妈老爸说,他们室里定点的精神病院的一个病人,逃出去,结果给没办法地让正当防卫防卫死了;有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扔给野狗吃,说是那些人认为可以去去邪气;虽然那几个人已因为极不人道罪被逮捕了,然而,你们犯不着冒险。他强调了一遍:然而,你们犯不着冒险。我插了一句嘴,说什么邪气不邪气其实他看你们还觉得邪气熏天呢,专家和老爸老妈便都接连看了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正当防卫掉他们眼里的邪祟,就未必不会防卫掉我。
  你看那女生“咬你几口”的话、恶狠狠母虎护犊的绝,和一伙面色苍白人的瑟瑟缩缩、假笑的青面獠牙,和前天专家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防卫的阵线。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自由先生的伪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你是他人身安全的危险因素。我还记得陈老五教我做三股论文,无论怎样好心、响应天性的提倡,怀疑他几个字,他便打上几个红圈圈;原谅那些可笑、虚伪的事几句、再套上几个大帽子,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这许多弯弯肠子的事情。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西来都时常说自由发展,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不分中西、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自由天性”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虚伪”!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专家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他们眼里的邪祟,他们想要防卫我了!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老妈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防卫我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道是不是鱼,只觉得倒有些象鼻涕。我这十几年来吃的难道就是这种鼻涕般的东西!忍不住,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妈,我闷得慌,想到外面走走。”老妈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老爸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伪善,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老爸说,“儿子,今天你气色不错。”我说,“是的。”老爸说,“今天请何院长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做探子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是否到了要郑重防卫的地步:因这功劳,也分一份伪善名声。我也不怕;虽然不防卫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好了,就和他们一起去防卫我的同胞;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安全,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自己,不敢单独出面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老爸,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老爸说道,“赶紧制罢!”老爸点点头,有点委屈的说,制了都不知道有多少……了[2].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现,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防卫我算计我的人,便是我的爸爸!
  防我算我的人是我爸爸!
  我是防我算我的人的儿子!
  我自己被人防了算了,可仍然是防我算我的人的儿子!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探子,真是医生,也仍然是防我算我的人。他们的祖师弗洛伊德做的“精神什么”,明明写着潜意识全是自私,显意识全是虚伪;他还能说自己不防我不算我么?
  至于我家老爸,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故事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正当防卫”;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防,还当“隔离检查”。我那时年纪还小,心动了好半天。前天狼子咨询室专家来说吃心肝的事,他虽义愤,却也毫不奇怪,不住的摇头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冷。既然可以“正当防卫”,便什么都防得,什么人都隔离检查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虚伪,而且心里满装着自私的意思。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老妈睁着眼的鼾声又响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人的虚伪……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说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虚伪暴露。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己走进去。试看前几天学校里学生老师的样子,和这几天我老爸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放下键盘,扔下鼠标,自己离开电脑;他们没有屠杀少年天性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哭声来表示他们拯救成功的喜悦。否则惊吓恐吓强制成功了,虽则成功,也还难免留下毕竟还不算“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样大伪善功名的遗憾,而我,又好象能让他们看到不至于留下遗憾的机会。
  他们是只会用自由天性幌子来软杀孩子的,他们又是只会不出十二分力然而一定要足十二分功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星宿老怪丁春秋、神龙教主洪安通、假仁假义岳不群”的,眼光和样子都很好看,仙风道骨的;只要沾有一星半点伪善名声、能够带来一星半点伪善好处的,哪怕是死肉,事实上确实也只能是死肉,他也时常吃,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恶心。“星宿老怪丁春秋、神龙教主洪安通、假仁假义岳不群”是老妈的娘家亲眷,老妈的娘家亲眷是她中年暗恋上那位的本家。前天老妈的眼白,躲在老头子背后,看我几眼,可见她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恨的是我的老爸,他也是男人,也曾象我这般过,何以毫不怜惜;而且合伙算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父心,明知故犯呢?
  其实我也知道,这怪不着老爸。在他,是以过来人身份,阻止我重蹈他的覆辙。我是他的儿子,他是我的老爸,我们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我们同样的固执同样的冥顽不化,我以为他可恨可怜可悲,他何尝不正以为我可恨可怜可悲呢。
  然而,我还是要诅咒防人以及由此而不惜算人的人,而且,就先从他起头;要劝转防人以及由此而不惜算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可是,我知道,他们还能对我动作动作,我却只能最多在他们以前的暴跳如雷和现在的诡异沉默中毫无回音地说说而已……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未老先衰的慈祥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虚伪的事,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尽打幌子不干好事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沉溺网络虚幻,不是好耍事。”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防人算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哥们儿,沉溺网络虚幻,不是好耍事。……哪,这个,今天天气不错。”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鼠标也顺手得很。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防而至于算?!”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咨询室现就正防而并算;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又黑冷漆墨!”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又纸一般白。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老爸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用那种恶狠狠的怯生生看我。
  赶紧上网罢。…… 
 

  自己想防人算人,又怕被别人防了算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哪似我网上世界,尽是清平世界,一派朗朗乾坤,整日里风和日美、晴川历历、芳草萋萋。无心机之乱耳,无作业之劳形,天涯放舟,咫尺归航,有网聊之解语生香复嬉笑豪迈随意,有游戏之消愁解闷复虚虚尽展一怀抱负…… 
 

  大清早,去寻我老爸老妈;他们立在防盗门前检查机关是否完好、结实,我便走到他们背后,拦住路,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们说,
  “老爸老妈,我有话告诉你们。”
  “你说就是,”他们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这种虚伪的尊重,在我开始了他们所认为的发病之后,我已经司空见惯。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老妈老爸,大约当初野蛮的人进化成了文明人之后,就开始了防人算人,又或者,在向文明人进化途中,本就离不开防人算人这个我们人类文明的标志。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防人算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防并还是算,——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防人算人的人比不防人算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丁春秋蒸了他徒弟,给自己抵挡糊涂铁头游坦之的摄魂死亡之吻,还是一直从前的事;洪安通炼了丹药,强迫别人相关不相关的都吃,然后口是心非的大声颂唱‘洪教主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也是几个时代之前的历史;岳不群逼了女儿去卖淫做娼,骗取邪气熏天的莲花宝典,然后又奸杀了女儿来祭他的出征花剌子模之旗,那也是不必说了。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来,一直算计到丁春秋的徒弟;从岳不群的防女儿算女儿,一直防到算到不久前的中学生被逼杀母;从中学生被逼杀母,又一直防到算到狼子咨询室捉住的人。当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去算犯人的血,用馒头蘸血舐,说是可以去邪祟——我晓得,我现在就是你们眼中的邪祟。[3]
  “他们要防我算我,你们两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防人算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防我算我,也会防你们算你们,一伙里面,也会自相防算。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老爸、老妈,我相信你们鼻子的魅力能够颠倒众生、倾倒一片,前天那个专家要油煎了人的心肝去喂野狗,你们说过不能。我那天本想开枪,可是老妈录下来的电脑声音让我想起了你们的鼻子,……”
  当初,他们还只是冷笑、啜泣,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啜泣声便小起来并至于无,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白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专家和他光光的秃头、院长和他看地的眼镜、陈老师和他忠心的学生,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那种让人恶心的瑟瑟缩缩味道的青面獠牙,抖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防人算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防应该算的;一种是知道不该防不该算,可是仍然要防要算,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抖着嘴冷笑。
  这时候,老爸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现在防了,将来算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专家说的大家吃了一个疯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师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防人算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防尽算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电脑世界的人除灭了,同反恐精英打完帝国一样!——同暗黑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师赶走劝走了。老爸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师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天花板和吊灯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不离开电脑就毋宁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的电脑世界是容不得防人算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提起筷子,便想起我老爸老妈;晓得哥子疯上不久就变节的缘故,也全在他们。那时我哥子才八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老妈哭个不住,老爸却劝老妈不要在同床共枕人面前虚伪,大肆表达什么欢迎哥子回归阵营的欣喜;老妈大约因为自己也防也算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很快就收起了哭声。
  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哥子是被老爸老妈防了算了,至于他自己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其实哥子想也知道;不过回归阵营以后,却并没有刻意去想,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阳台上乘凉,十岁的哥子说爷娘如果发了疯,做儿子的便须把他送进精神病院,赶快制住了,才算孝道;老爸老妈当时笑得有点僵硬,但也没有说不行。一片防得算得,整个的自然也防得算得。但是那天的情形,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觉着诡异,哥子没有说,把爷娘送进去了却还是制不住之后须当怎么办,这真是奇极的事!
  键入两个字“最奇”,错错鼠标。搜索结果成百上千。我瞪圆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妙事能与这样的诡异“试比高”。 
 

十二

  不能想了。
  上下四千年来、东西五万里中,时时地地防人算人的关节,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哥子曾经经历的种种手段,老爸老妈正伙着狼子咨询室的专家,明明暗暗地给我吃。
  我未必没有在正常时的无意之中,防了算了我哥子的疯,依稀记得,那时哥子要给我剃头,我看着哥子手里明晃晃的西瓜刀哇哇大哭,引来了老爸老妈,……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上下四千年、东西五万里防人算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我无意间参与了防我哥子算我哥子的时候,正是鸿蒙懵懂的三四岁……
  没有防过人算过人的孩子,还有么?
  救救孩子……有这必要? 
 

十四

  其实,平心静气下来,老爸老妈未尝没有道理。哥子手里的西瓜刀固然本来只为给我剃头,可谁能保证如果让他放手施为,这刻是否还有我在这里发痴卖颠。我那天偷偷溜回学校,谁能解释我竟然鬼使神差把老爸的枪藏在了裤裆里……
  可是,谁又能解释,这一切,和我喜欢网络有关系?
  我多灾多难的网络呵……谁也不能阻碍我的网上生涯,我发誓。
  可是,……西瓜刀……枪……网……哥子……裤裆……月光……我才晓得,这一刻的我,才是真正开始神经错乱了……

  注释:
  [1] 哈利·波特的系列书中,似乎没有什么毕立定魔咒,这是狂人神经错乱的结果。
  [2] 这里的“制”,怀疑应该是“治疗”的“治”。可能是狂人癫狂中的误听。
  [3] “丁春秋蒸了他徒弟……抵挡糊涂铁头游坦之……摄魂死亡之吻……洪安通和‘洪教主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岳不群逼了女儿去卖淫做娼,骗取邪气熏天的莲花宝典,然后又奸杀了女儿来祭他的出征花剌子模之旗……”这是狂人神经错乱中把金庸《天龙八部》、《鹿鼎记》、《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和现在流行的国外《哈利·波特》之《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等书中的情节或相互混淆,或自相混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