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

中箭的猪

流星在天空划过一道痛苦的冷焰,自创世纪以来,一直包裹在光明中的阴暗,感到了一种生命不堪于虚伪而挟卷秋风的肃杀。月光在颤摇,空气在嘶鸣,鸟儿在泣泪,花香在悸缩……生命的大震动,把人类千百年沧桑熔铸的游戏规则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红的血流黑的心肺白的心情。
人世千年万里的哭泣,在高热的气流中出离悲哀,铸成了流星一霎的冷色。所有的泪,在火焰中无声地没有蒸发地燃烧,咝咝的气流,无法脱弃泪的咸涩独赴天国,于是同沦地狱。
天国的火,红色,辉煌亮丽,却没有水汽,所以干而不润;地狱的火,才是这般死白,任水汽下坠,却又悬着不落实地,而在一种惨厉奇迷的姿势中,控诉人间之火的无聊、无赖、虚伪、诡诈,及人间却又偏以全副精神去炼这假火,乃造成地狱的垃圾,这死惨兮兮的冷焰。因为从人间到地狱,实在不是黄泉路、奈何桥的误人走法,所谓地狱,不过就是人间的一切在另一个无人的空间放了一面大镜子,而映出的人间。镜子里的世界,在人间却找不到原样。因为已去掉了人间的一切伪饰;即如一个人,已遭粗暴的手法卸了脸皮卸了骨架去了血色而只剩下黑红黑红的心。
然而也有映出人间原样的时候。那是一个全真全纯的生命,在人间把一切认作真纯,而在不自察的人世对他的谎言中燃烧出天国的火色,而且要比天国的火多了层层潮润的水汽,于是使一切生灵觉其热力与富丽之时,并不觉遥远干燥,以及虚伪的做戏。
正是这样的真而且纯,一旦同赴虚伪所呼之为地狱的镜中世界,便觉生命的压抑,惊怖于同与虚伪相伴一生,而且认假作真;于是就大爆发。但又因惊睹一切真相之后,其心已死,其血已冷,所以爆炸就只是冷硬的一瞬。而虚伪一旦识其已知全部真相,就再也不给他空间;他于是仅凭自身将死的一瞬,所有悲愤的冲决,在远远的天边,挤出一缝虚空,留下一溜寂寥的冷焰,便在地狱消失;而人间么,他的悲愤,于识了虚伪之后的凄绝,本是在到了虚伪视作地狱的世界才有,于是也就无所谓有无、无所谓曾经存在与否。这样,人间虚伪的真并无所觉,——因为人间是不知地狱何样的,——依然洋洋自得于无聊的游戏;地狱真实的虚伪可是全然明白,但因为只是作人间的实影,就也无话可说。
这人间真实的真,在地狱目睹了一切的假,而悲愤绝望,在天边挤出一道冷焰,却仅引发一声“那是流星”——在人间是虚伪的游戏名词,在地狱是无言的呼唤——的声音。至于天堂么,那是高高在上、不屑发声的,更何况这冷焰在人间时,燃烧出与天国一样的火,已是大不韪;而又比天国的火多了潮润的湿意,使周边生灵能轻松呼吸,早就该除之而后快;此时如何还要为他远远地喝一声彩?没的招自己心火虚旺!
所以流星是寂寞的。然而真的寂寞比假的热闹何其幸福!生命在了然一切后的肃杀,即便不能令人间真成地狱、地狱真到人间、天堂永远消失,却也足以自慰自己一生的孤旅终为自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