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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审讯室里。犯人对审讯者的迫切不屑一顾，报以沉默，尽管有时候审讯者把自己的急切和焦虑掩藏在没有诚意的、拐着弯渗进了威胁的花言巧语中。于是审讯者终于被激怒，犯人又开始用灵魂吮吸自己在皮鞭下的血痕……
很多时候，我们在反省自己时成功地扮演了沉默的犯人，却往往控制不住自己而在扮演审讯者时败下阵来。我们是如此善于运用沉默却抵制不了沉默的力量。
二
战场上，敌人的枪声渐渐稀疏，终至消失。我和战友们端着枪冲了过去，发现只有几个人还活着，但也非断手即断脚；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子弹已经用完了。
我和战友们发出冒着火星的、急待鲜血润泽的欢呼。残存的敌人任由伤口汩汩流着血水，沉默着死死盯住我们。那眼光里没有仇恨、没有哀伤，只有漠然，紧攫住我们的灵魂的漠然。我们这才发现，整个战场在一派萧残中任由凄凉和惨淡沉默着等待发酵。于是，沉默中响起一阵枪声；枪声过后，我最后转动了一下头，看见和我一样仍紧握着指向自己的枪的战友们。
这就是非本心所愿的荒凉性质的辉煌。战争的沉默，就以此为力量。因为在那一瞬间，敌人的沉默和战场的沉默让我们突然想起了某一个我们不曾想到或想得不甚明白的问题。（至于问题本身，可能是“我们在这场战争中捍卫了什么”，可能是“是谁操纵了这场战争”，也可能是“今后我的敌人是谁”……总之，不同的人感受到不同的沉默内容。）
三
在一个盛大的、参加者几乎都享有极高知名度的自由舞会上，三个首次参加这种舞会的人中，圣人作出“不屑一顾”的神态，不发一言，并耐心地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聪明人竭力装出“这个我懂”的嘴脸，暗地里悄悄模仿主人；傻子一声不吭，笨拙而兴奋地扭动着粗笨的身子。
于是，没多久，跳蚤就钻进了圣人的衣服里，主人的狗跑到聪明人面前装模作样，主人四岁的儿子蹒跚着跟在傻子后面，兴奋得小脸通红。
聪明人当然并不沉默；而圣人的沉默与聪明人其实源出同辙；相对而言，傻子的无言反而是最动人的风景。
四
或许，沉默，对自欺和自胁，最有力量；也只有对自欺和自胁，沉默才真正具有致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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