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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说,人生应该怎样,我不知道;人性又如何,我自知渺小、肤浅,阐释不了;至于人情,我却敢说,这是天地间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它的存在,每一个人心底积淀的清苦与雅洁就是证明。
有月的夜晚,在远处吹拂来的凉风中,我常想:其实真实的人生、人性、人情,都免不了与清苦和雅洁有关。所不同的是,于人生而言,这是一种境界;于人性而言,则是一种终极怀想;于人情而言,却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
——题记
大约自王徽之以君子比竹以来,竹就慢慢成了修拔高岸品行的象征。稍大一点之后,“修竹”二字予人的清苦与雅洁、以及不太强烈的一丝竣严之味,强烈的扣动心弦,甚而至于一个夏天的夜晚,在家乡的一座小山上,指皎月为誓,命小山为灵虚峰,呼自己为修竹居士。那时候,竹给了自己无尽美妙的设想,只要有闲暇,就跑到竹林中,但是并不呆太久,而且有时甚至不敢走进竹丛,只是远远观摩一番,因为怕蛇。竹林里蛇之有无及多否的记载,至今没有做过专门调查,但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的俗谚及武侠小说中对竹叶青毒性描述之奇之巨,素性胆小的我,是宁可信其有的。然而也许正因为远远观摩的缘故,竹林青翠秀健的风姿,深印脑中,这才能品味到竹的品性,也说不定。
但是竹中也有我所不爱的,那就是家乡人呼之为的“苦竹”。这是一种散布在墙脚、屋后、沟沿、山地的竹,低矮、细小、而又表皮粗糙,也是一丛一丛的生长,只是这“丛”的说法太过夸张,因为印象里,儿时的一泡尿也能将一丛淋遍大半。这种竹的最奇处在于它的绿色。大凡绿,总能给人清新的鲜活感觉,即便远山群绿叠凝而成的青色,——在画家眼里,青色是一种冷色,与其他颜色很不协调,——也能使人感觉到另一种表现为沉谧的活力。这种活力在画家眼中,是一种包容一切、充满睿智的生命,而在孩童眼中,却不如早春的嫩绿更能令心气宁和。然而却也足够给孩子的联想插上不算有力的翅膀。记得读鲁迅先生的《<野草>题辞》,“天地有如此静穆”、“天地即不如此静穆”两句跃入眼帘,眼前就立即浮现出一派青青的远山,笼以极淡极淡的轻烟,然而又有雨后的清明气象,所以并不因这层轻烟而予人哪怕丝毫出尘的仙气。老实说,读《野草》时,年纪还小,是不明白先生的深意的,只是因为这两句话有着“静穆”一词,便居然硬生生把整篇题辞背了下来。现在想想,“青竹”令我后怕“蛇儿口”,固然可以一笑;“竹青”令我心中一片肃静,却实在不免吃惊,而这两者的荒妙对比——我实在找不到“荒妙”这个生造词之外的形容词了——则又不知是该嗤之一笑还是该肃然起敬。——话题扯远了,还是回到苦竹的绿色上来吧。这种绿,非常深,以至隔上三五米乍然望去,几疑为青色;然而再一细看,就会从心底泛起一层苦涩的感觉,沉沉的,却又山溪般清淡。于是口舌间渗出一汩细细的苦水,苦不堪言,然而略加咂味,即回味悠远,但其悠者,在于苦,其远者,在于涩,所以并不为儿时所喜。当然小时候是不会有如此明晰的理念描述的,不过所形容的这种意味,若要坦白说,倒反是儿时体验得更深切。这也许是因为大凡一种神意,未经说出之前,洋洋笼罩身心,一俟言语表达,则就像一缕轻烟被定型了一般,让人顺着语意去领略,而忽略了未及表达的部分,再兼感觉上的事太过微妙,你两三次不去光顾,它就会消逝无踪,若想重张罗网,又因已有语言的先例在心中,于是再难捕寻。更何况烟岚的韵味本就全在流动上,一经定型,虽然只是在其所不愿流去的虚界套一个虚模,但是流动起来总难免嫌于僵滞。于此一端,我总算明白了古之山野人士刻意拙言,以求其意不为言语所乱的苦心深意了。
然而苦竹虽然让人不喜,却年年不能离开它。家乡的风俗,每于年终,必要制作一种填肚子的美味,名字叫“黄粑”,用来在年节时作招待客人的小吃。而且农家人在春节最为有闲,一家人围着火炉,团团而坐,说些笑话,聊些家常,总得有点东西磕牙,而农民是最重实际最忌花巧的,瓜子之类,除待客及哄孩童之外,断不独自享用,所以此时就需要既能磨牙,又能使接下来的一顿饭少放一些下锅米的小吃,这样,“黄粑”之类就必不可少。然而也有不能做“黄粑”的时候,那是家里做了丧事,在包括丧葬那年的三年内。这是为了怀念亲人、尊重死者,因为村人相信死者魂魄在三年内会绕着家宅、牵恋着家人,而小吃之类,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太严肃。“黄粑”的制作过程,是先把玉米和平时做饭的大米用水分别泡上一夜,用石磨碾碎,然后把煮熟了的糯米趁热放进里面,搅拌均匀,大约同时要加入一种民间自制的发酵药物,之后就用专用的“黄粑叶”或玉米叶(是玉米棒子的包叶,而非植株叶;这是省钱意图下的选择)包裹周全,用棕叶撕成的细绳捆扎便当,最后蒸饭一般用火蒸。蒸的时候,黄粑是分层的,用来分层的,就是苦竹的枝叶。如若不然,黄粑就一则不黄,二则没有清香,三则吃起来腻口,不清淡。名“黄粑”而色不黄,作小吃而无香味或香不清,尤其口感不清淡,则可想见,那是怎样一种尴尬。所以苦竹对于黄粑,实在是一锤定音般关键。我在家里是老幺,又兼兄姐多,所以推磨这样的硬功夫和包裹黄粑这样的软功夫都轮不到我,于是剩下来的任务就是采折苦竹。这就使对苦竹并不喜爱的我增进了对它的了解。
儿童对于“好奇”二字,在人的一生中,可能是因为不知厉害无所顾忌的原因,贯彻执行得总是最为彻底。虽然不爱,然而仅仅因为对“苦竹”呼法的好奇,童年的我,就咀嚼过好几次苦竹叶。这是一种具有很深纹理、绿色有着很重的凹凸感、宽只有父亲指头的粗细、长只及父亲手掌的首尾——再长的,也就是加上把父亲偶闲时从手上挖下来的老茧堆积起来的厚度而已——的长条形叶子。嚼在嘴里,初时和其他叶子的口感差别似乎不大,只是一种涩钝咬口的感觉,但渐渐地就又苦又涩,引得心直发紧,然而同时间,却奇怪地觉得有一股苦涩而清凉的汁液流过心底。孩提时代,对什么都疑惑,记得,“心田”一词我总是不能理解:心而又田,与所见所睹实在套不上号,尽管老师、父亲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心田只是心灵的形象说法,不同点只在于给人的感觉,但当我追问是什么感觉时,尽管父、师配以生动的手势加以解说,却总不能令我满意。然而咀嚼苦竹叶,却奇迹般让我深深体味到了其微异之处。其实说起来至今仍有些莫名其妙的迷惘:当时不过就是眼前出现了河水灌进沙田的情景而已。所谓“沙田”,就是河边的田,因为时间的关系,被河水携带的泥沙破坏了土质,于作物生长很不相宜。
苦竹能有这般妙处,于是我虽然仍不喜爱,但也不致厌弃。但是它能给我的回忆,却不过仅还有一桩而已。那是“棕苞谷”(我至今不知其正规名称;因为它呈棒锥状,通体由油菜籽般大小的金黄色致密颗粒粘连而成,所以乡人如此称呼它)成熟的时候,一群儿童爬到棕树上,采摘了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嘴里,轻轻咬散其颗粒间的联结,之后向伙伴喷去,喷他一头一身。这是就需要一支细管,把一端削斜,另一端塞进口腔内,一鼓腮帮,于是咬散了的“棕苞谷”就从细管里喷射了出去,可及很远的距离。然而不知为什么,父老相传的这一游戏,所用细管都为苦竹。也许是苦竹细小、不需太过修整、就能派上用场的缘故吧。一般竹子,若想用,就只有用尖稍部分,否则太粗;但或许也是其他原因。因为于用竹稍一节,乡人非常忌恨,原因在于截稍之后,竹即不能再往高长。所以当某一日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由叹息,苦竹的存在,实在替文人墨客眼中的修竹、农人屋后制椅制席及家用换钱之竹,免去了被孩童糟蹋的大祸。然而叹息虽然叹息,到玩时,仍用苦竹,而苦竹也仍然如一,默默生长着,又默默任人采去。
让我最终喜爱上苦竹的,是一个故事和一幅活的图画。故事是一个当代作家编造的,已经记不真切,只大略记得是写山乡的一场苦事,不外几个男女,以及一场烙着山民纯而又野印痕的情爱纠葛。真正让我动心的,是故事里两个女人的名字。她们一个是半生坎坷的母亲,一个是不知父之为父的女儿,是一个记者。似乎母亲叫艾苦,女儿叫苦竹。就是这样两个名字,让我戚然神伤,却又觉意曲悠扬:把两个女人,而且是母女,以苦命名,于我心底素所使与之联系的苍凉意味而言,实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浪漫主义反讽。在读了那个故事的几天里,我总是神思恍惚,脑中时而是一丛仄仄的细竹,时而是一对眉宇间有着淡淡苦意的母女。就如信步湖边时,自己与湖岸及柳树的倒影总是挥之不去,它们不声不响的跟着我、绕着我,仿佛想把什么东西塞给我,又仿佛只是要让我明白,思想也有味道——清淡的苦。
问题的解决,似乎是在一个月夜。那天傍晚,三姐去湖里洗衣服,由于太多,母亲一俟日沉西山,就搁下手中活计赶去同洗;至月晕笼罩了大地的时候,我估摸着已经洗完,赶去接,正见到她们笑语着从湖边迎面走来,一前一后,母亲担着一些,三姐抬着一些,脚步都很沉重,并略为踉跄,但笑声响亮而柔和,似乎牵动月色与水光作一种温馨而圣洁的波漾。那一刻,在生活中强自拾取的种种忧思愁绪,夹揉在这种感觉里的波漾中,一齐漫上心头,我的眼前,蓦地出现一丛苦色的绿竹,仄仄细细,竹丛边,一对母女相依而站,月光洒下来,竹与人,都隐隐流动着一种清冷的苦、清冷的绿。
此后,我对苦竹仍然采折,但已不是先时散漫随意的心情;然而也谈不上敬重,因为我素来认为,敬意会于不知不觉间产生距离。
最近,读周作人《苦竹杂记》,虽然心底已有既鄙复讶其后期为人的成见,但其文中始终执着地游离着的似淡又浓的苦意却不能不令我抚卷轻叹,尤其“小引”中所引语句更令心怦然而动。文中载,“嘉泰《会稽志》卷十七”有言:“苦竹亦可为纸,但堪作寓钱尔。”既作纸,本使人深心波动,而“堪作寓钱尔”,黄而又粗,又作祭祀用,却是何等的委屈。这层苦涩,实在牵动人心。而“宝庆《会稽续志》卷四‘苦竹’一条云:……谢灵运《山居赋》曰,竹则四味其苦……苦笋以黄苞推第一,谓之黄莺苦。孟浩然诗,岁月青松老,风霜苦竹馀。”四味其苦,缘之于竹,而又出之于山居感味,则山居之清逸,隐然自现其苦,已是明白事情。笋本幼嫩,先以苦命名,再谓之为黄莺苦,这又是怎样一种清兴与辛酸交织扬泛的煎熬。岁月青松,风霜苦竹,苍桑余韵,尽在不言中;则白云悠悠,南山竹老,插花少女,白发青坟,一时间一齐而来,又悄然齐去……最后,眼前所余,唯苦竹一丛耳。
忽然想,王徽之是偏竹废苦,周作人是偏苦废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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