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杜鸿

  尹俊峰等待的事儿终于来了。
  事儿来了,尹俊峰没敢相信,事儿真来了。他在沉沉的睡眠里,照例象用手掐小鸡一样,把那床头的黑匣子的叫声掐死。他太累了,实在不愿起床。尹俊峰翻了个身,看着老婆儿子的梦香四溢。一忽溜儿,他来了一个激灵。时间仿佛从他刚才的一忽溜儿间,又溜走了十厘米长。尹俊峰习惯把一分钟当作一厘米。就是这一忽溜儿,让他丧失了时间感。没有了时间感的男人就有了恐惧感。他又一把把那个黑匣子抓到手中,乱掐一气,就像掐一个不知何处有点感觉的女人。终于,黑匣子在他一阵乱掐中,用缺电潮湿的女声报出了时间,“凌晨6点27分。”时间感又回到了尹俊峰的怀里。时间回到尹俊峰的身上,他就得起床了。被子多么温暖,温暖得像一块幸福贴在身上。还让人感到就是漂浮在母亲的子宫里。被子就是每一天所拥有新生命的子宫。尹俊峰痴迷着被子带来的感觉。他得一层层推开覆盖在身上的舒适,还得推掉身上没来得及褪尽的疲乏。他推开这些无谓的东西根本不需做什么。他只需睁大眼睛,凝望着窗帘上那厚厚的一层白。那是一把把杀伤睡眠的利器。
  尹俊峰推掉被子的时候,身上的细胞都在啼哭。
  又一天的新生命开始了。时间总是一筒筒坚硬无比的锡。尹俊峰在这种锡里穿越的姿态简直就是在飞翔。他不停地让这些时间的锡,发生着错觉和重叠。他好像昨天才参加工作,昨天的昨天才走出校门,才背上那口百年沉香老木的箱子,离开生养他的小镇子来到这座城市。一直好象到他感到自己还是两枚快乐无比、无忧无虑的小蝌蚪。这时,他又开始习惯性地沉吟:“小蝌蚪,游啊游。”他又开始联想了。他联想到中国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他又沉吟道:“小蝌蚪,游啊游。”在他的沉吟中,他的心就变成了一枚真正的蝌蚪,鲜活地在往事里游啊游。
  尹俊峰穿上一件毛衣,身上的疲乏就褪尽了。这件紫色的毛衣很古怪,也很别致。他脑子里一晃,竟记起这件毛衣不是出自妻子之手。是另外一个女人,她叫肖媚娘。这一点他没顾上深想。
  窗帘上的天越来越白,尹俊峰心里让时间感占满了。像往常任何一天的程序一样,他感到今天天气冷了几层,就拣了一双厚厚的绒袜蹬在脚上。把那套又抖又爽的美尔雅套到身上。在穿裤子时,他的手把下身那玩艺儿碰了一下。这一碰让尹俊峰记起,自己和床上这个叫妻子的女人已经很长时间没亲热了。尹俊峰把那话儿叫玩艺儿,来自儿子的启示。儿子一放学就满天价儿玩,直玩得天昏地暗,一身污泥。儿子还狡猾地找尹俊峰要买各种玩具。尹俊峰心慈,儿子只要暗示一下,他就毫不犹豫地满足他。天长日久,儿子的玩具多得没谱。儿子有一天心满意足地、兴奋万分地一拳打在尹俊峰的要害上。儿子说: “我这么多玩具,怎么你一门玩具都没有?”
  面对儿子的问题,尹俊峰有一种想说实话的欲望。但是那种实话又怎好对儿子说。他憋着,就像憋着一口老酒。尹俊峰在接受着儿子问题的同时,他的下身也在接受着儿子给他的深刻的疼痛。尹俊峰脸上的毛孔结出了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汗珠子。就是在种生动的疼痛中,尹俊峰捂着上身说:“你撞疼了我的玩艺了。”
  儿子很精明,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爹的玩艺之所指。他弯腰笑了一阵,陡然伸直用手指着尹俊峰的下身说:“撞坏了又有什么要紧,你又不做种了!”
  尹俊峰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松动了一下。一松动他就抓住机会脱口而出:“这可是我唯一的玩具。”儿子听了阴阴地笑,跑到一边背起了一首他们流行的童谣。

  今天的天气真正好
  楼上的小妞在洗澡
  白白的屁股黑黑的毛
  还有两颗水蜜桃...

  该给儿子穿衣服了。
  尹俊峰看着儿子睡得沉沉的。想到很快就要把他强拉硬拽着穿上衣服上学去,心里像有只手在揪。他和往常任何一天一样,从被子里拽出儿子的两只小白脚丫子,把昨天备好的袜子套上去,让袜口把秋裤套紧,然后再穿上毛裤、外裤。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双手拉起儿子,把毛衣一件一件往儿子身上套。儿子长得很壮实,儿子还怕冷。尹俊峰也壮实,尹俊峰也怕冷。尹俊峰说儿子盗版了他的专利。每当他说这话时,儿子总是爬到他的腿上,双臂紧紧地抱着他。
  儿子很累。
  儿子不到8岁,就读到了小学三年级,而他8岁时才发蒙哩。尹俊峰数过儿子书包里的书,大大小小厚厚薄薄有21本。他还称了儿子的书包,有8.7公斤重。而他读书时才三二本书哩,书包是几乎不用的。他还计算了儿子每天除了学习之外喘息的时间。早上6点40分上学,下午4点30分放学,家庭作业做到下午6点。吃晚饭半个小时,洗涮半个小时,晚上8点30分上床睡觉。儿子每天喘息的时间不足两个小时。算清了这笔账,尹俊峰心里有了谱。尹俊峰就在单位里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工工整整用汉楷写了一行字:“请尹俊峰记住:儿子很累!”
  尹俊峰的时间是一筒坚硬的锡。面对这一筒筒重重的锡,很多时候,尹俊峰在心里对儿子说:“我把你生出来真是一种错误。”他套用《北京人在纽约》的片头语说:“如果爱你,就让你来到人世;如果恨你,就让你来到人世。”
  儿子在尹俊峰的醒魂手指曲中醒来。
  儿子的眼睫毛很长,皮肤很白,性格很温顺,像一只纯毛的小白羊。半睡半醒的儿子动作更像一只羊。“羊让人有种宗教感。”尹俊峰在心底沉吟。往往在最后一道工序──耐克鞋穿好后,儿子就会猛地一阵奔跑,把地板踏得山响,奔进卫生间,无所顾忌地掏出小鸡鸡,对着他热爱的一个地方猛射。看着儿子的武蛮劲儿,尹俊峰很陶醉。儿子棒棒的武气窜进了他的心里。儿子武蛮完了,尹俊峰给儿子准备的牛奶、洗脸水也都到了位。几年如一日的工序,今天没有什么两样。就连往儿子的脖子上挂钥匙、戴红领巾、背书包的感觉都是那么约定束成。
  一切就绪。尹俊峰用手拍了一下儿子的屁股,说:“小子,中午早点回家,别在路上玩。”
  随着防盗门“哐”地一声响,少有的一团热浪从尹俊峰心底升起。尹俊峰在心里说:“该我玩玩艺儿了。”他回到卧室,妻子的一条腿和半边屁股露在外面。刚刚穿热了身的衣服又被扔到远处。尹俊峰去拉妻子的内裤时,妻子早就是一条鲜活的鱼了。尹俊峰很平静地进到他熟悉的地方,感到妻子的深处,竟热得发烫。他很满足。事后没有一丝疲倦。他又起了床,从真正的子宫里来到空气中,开始精心地打点自己。尹俊峰很白,身材壮而高,任何样式的衣服一上身,就有种飘逸的感觉。他对自己的打点总是最简单的,清水洗脸,从不涂摸什么护肤品,无论用什么梳子,一挨头发就成型,且蓬勃朝气,再加上那条素净的领带,尹俊峰整个人就显得更加飘逸了。
  尹俊峰从卫生间出来,拿起那个精致的皮包,就上路了。清晨的风很飘逸。尹俊峰觉得,儿子刚刚从空气的隧道里滑过去,儿子穿越了的早晨就没了寒意。他似乎看到儿子的身体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想到儿子,尹俊峰心里就有一种感动和满足。尹俊峰到单位的路程不远,思考儿子的时间很充裕。至于一走进办公室,时间就变成了锡,那是上班后的事。此时,尹俊峰很满足,很飘逸。
  “假如有个女人有今天早晨这么美丽,我一定要强奸她。”尹俊峰心里突然生出这样一种念头。这么想着,在这个城市的街上,在这个街上的清晨就真成了一位多情的女人。她美丽得像一只蝴蝶,让尹俊峰贴着她的身体飞翔。飞翔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在这种愉快的飞翔中,尹俊峰来到单位的楼下。他几乎没有意识地走进电梯。他走进电梯的那种姿势,和以往任何一天没有两样。
  就在尹俊峰进了电梯,回转身体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爬起来。同时,肖媚娘和她的乳房伴着阳光一齐向他的身体逼来。尹俊峰在这一瞬,似乎有过一丝的慌张,他平静的心,在这一瞬间也出现过短暂的微澜。但是尹俊峰心里清楚,在这段粉红色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将没有任何可以渲染和挑逗读者的故事发生。他们会和以往任何一次偶遇一样,被安排在一个很近,近得几乎让身体发生摩擦的空间里,一同上到第11层楼,然后一同走进办公室,而且没有任何故事发生。他们唯一的作为,就是肖媚娘走进电梯,尹俊峰回过身来时,她把自己呼吸的气息盖了尹俊峰一脸。然后,她又把那高翘的臀部和丰满的背影立在尹俊峰面前。两人不费力地随着电梯往上飞翔。
  飞翔让尹俊峰感到时间又回到了身上。让时间伴着电流的流动,伴着电梯上升的感觉,多美妙啊。尹俊峰让时间感几乎陶醉得忘记了面前的肖媚娘。这是一座11层的高楼。因为尹俊峰的早到,除了肖媚娘,没人看到他。电梯上红色的小电子屏,不停地显示着楼层的数码。这些不停地变动着的数字之间的距离,在尹俊峰眼里,全都只有一厘米。越过每一厘米的时间,是那么短暂,却又是那么惬意,简直让他忘记了面前这个叫肖媚娘的女人的存在。
  尹俊峰乘电梯最情不自禁的习惯,就是爱死盯着电梯闪动的楼层号,他发觉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即使今天这位妩媚动人的肖媚娘和他单独站在一起也不例外。这位同他在一个单位工作了多年的女人,不用说,也曾是令他神魂颠倒地爱恋过的女人,今天就站在离他不足20厘米的地方。他的手和她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只要轻轻动一下,就会突破他们身体间应有的规则。然而,今天的尹俊峰没有丝毫的意识,感受这种没有距离的诱惑。他的眼睛陶醉地,痴迷地盯着那不断变更的楼层号。他那一筒筒锡一样的时间,此时过得很安然,也很从容。他今天完全不必为迟到而担忧。他完全是一种非常平和坦然的心境看着那些闪动的数字。11、12、13....直到愚蠢的肖媚娘问:“这幢楼有第18层吗?”
  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植入尹俊峰的大脑皮层。他自然是一种陶醉的心情。直到肖媚娘一声撕肝裂肺的尖叫久久在他耳旁响起。一双粉嫩的胳膊在惊慌失措中围住他的身体。
  “天啊,电梯上到18层。这楼哪来的18层!”
  尹俊峰从陶醉中醒了过来。他从缓缓的锡筒里,一下子跌进了清亮透明得如同琥珀的时间里。他终于认识到这座电梯发疯了。它正载着自己和身上这个女人火箭一样朝天空飞去。
  楼层号的数字越来越快,电梯似乎在通向天体的轨道里运行。
  尹俊峰一掌推开怀里的女人,“啪”地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愤怒地朝她喊道:“你这个该死的臭女人!”

  上班高峰来了。
  郑之聊感到今天的气氛有些异常。郑之聊那敏感的直觉特别管用。他来到单位大厅时,看见同事黄娟娟立在电梯前的人群里一动不动。郑之聊把黄娟娟当成自己的“侃友”。他和她一侃,就觉得浑身舒坦,心情畅快。他们经常玩的是扮一些港台搞笑片里的嗲镜。今天黄娟娟以一种忧郁的姿态站在那儿,让郑之聊感到陌生。郑之聊走过去,喊道:“娟娟,电梯怎么了?”
  黄娟娟扭过头说:“知了,给我飞到11楼吧,电梯罢工了。”
  “好好的,才装了几天,怎么就罢工了?”
  “天晓得,刚安了不到一个月就罢工,以后得爬死我们。”
  “里面没人吧?”
  “天晓得,听说上海安电梯的工程师早就回去了。”
  “走吧,今天可是新头儿上任的第一天,别第一天就让肖媚娘褪我们的火。”
  “天晓得。”
  郑之聊和黄娟娟顺着大理石铺成的楼梯往上爬。郑之聊打着女士优先的旗号,让黄娟娟顺走在前面。黄娟娟身上的风景就让他一览无遗。黄娟娟属于那种清纯女子。纤纤的长腿,婉约的腰身,但郑之聊总觉得她没有把女人味表达得很到位。难怪有段时间黄娟娟死皮癞脸地追尹俊峰,尹俊峰却始终无动于衷。平时,郑之聊也只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君子动口不动手。也只有在两人忘情地调侃时,郑之聊心里才会有一种铜铜铁铁的惬意。
  可是今天,在尹俊峰下岗的第一天,在总经理的情人肖媚娘接替了尹俊峰的职位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他却跟在黄娟娟的身后爬着11层楼梯。正是这个早晨,他发现走在前面的这个女人,原来自己看走了眼。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个真实的部位。真实的山山水水与表象的山山水水之间,距离是如此遥远。一时间,起码是在爬第二十几步楼梯时,他在心里开始为尹俊峰后悔。身边就是一位国色天香,那英俊潇洒的尹头儿竟不识得,偏偏盯着老总的所爱,难怪会被贬回家去。
  郑之聊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儿,觉得在这样一个如此美丽的早晨,自己应该想些愉快的事情才对,怎么心神老是离不开那倒霉透顶的尹俊峰。“别再想尹俊峰的事了。”说是不想了,可是尹俊峰昨天向大家告别的情景又布满了他一脑子。
  狗日的尹俊峰真是条汉子。
  明明知道自己的位子被一位婊子占了去,明明知道自己在单位纵横驰骋的这十多年里,立下了赫赫功劳,可他就是像没事儿一样,怎么走进来的怎么走出去,没事儿似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用双手托着走出办公室,来到大家中间。他像天鹅飞翔一样扇动着手臂,让大家停下手头的工作,他要讲几句话。他那稳沉的语调没有一丝伤感,反而棉藏着一种非常理性的冷静和中性感。他在讲话前,脸上似乎飘过一片笑容,让大家觉得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交待或是例行讲话。可是郑之聊那敏感的直觉觉得尹俊峰的作态不真实,不真实得让他感到后面有个陷井。
  尹俊峰说:“国家正在改革,经济工作正在转型,还有我们昨天在关心着的下岗、上网等热门话题,这些被我们觉得离自己遥远无比的词语,今天,我们的时代就会像一位魔术大师一样,把这些空洞的词语变成冒着热气的美味摆在我们每个人面前。我就是第一个尝到这种美味的人。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肖媚娘同志竞岗成功,明天就上任本部主任岗位。很自然,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也许是忧伤的消息,尹俊峰同志,也就是我,从明天起下岗了。讲话完毕,谢谢大家。”说完这些话,尹俊峰似乎还说了一句略带感情色彩的话:“我好像等待这件事儿的到来已经很久了。”
  狗日的肖媚娘。
  郑之聊在心里骂道。郑之聊回忆着昨天的尹俊峰,直到昨天的他站到了11楼的高窗前看着尹俊峰拎着那只钢板箱,走过单位门前的广场,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流。他还回忆着自己那颗敏感的心,在昨天的暮色中忐忑安地不可思议。甚至昨天的他在心里竟有些恨起肖媚娘来。其实这与他关系不大,他根本无须恨那美丽的肖媚娘。国人谁不是只要事情与自己隔一张纸,就是相隔十万八千里。
  但是郑之聊还是决定今天走进11楼的办公室时,不与新上司肖媚娘说话。而且他还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黄娟娟。黄娟娟却说:“有这个必要吗?”在黄娟娟不屑的神情里,郑之聊后悔起刚才上楼梯时,怎么发现娟娟的美丽起来。这让他想起肖媚娘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女人美丽不美丽,全在于她们自己的心情。”郑之聊似乎在这一刻之间明白了黄娟娟走不进尹俊峰理由。
  郑之聊和黄娟娟走进办公室时,主任室里空无一人。昨天还是一派阳刚之气的大板桌,今天却笼罩着了一层厚厚的脂粉味。郑之聊想到一种感觉:粉色,那种无力的粉色。郑之聊想,这个清清爽爽的的办公室,从此就会有一种充满欲望和诱惑的暗香拱动人心。他想到一句春风无力百花残的诗,还想到一句蔬影一动花枝颤的诗。这些想法全没来头。他只是听尹俊峰得闲就沉吟过这些让人听着就觉得美丽的诗。尹俊峰有沉吟的习惯。他说过生命就是鱼儿,成天游啊游。郑之聊不信这一套,生命怎会就是鱼儿哩。人的生命浮在空气里,可鱼儿的生命浮在水里,离了水,鱼儿的生命留得住吗?生命就怎么是鱼儿呢?
  否定归否定,郑之聊还是打心眼里钦佩尹俊峰。他一张口,那道理和诗句,真就像那鱼儿,一条又一条地往外游。
  郑之聊说:“这肖媚娘也太她妈色胆包天啦,上任第一天就去向老总回报去了。”
  黄娟娟应承着:“天晓得,啥事情没干,有啥好汇报的。”
  “用尹头儿的话说,这叫投怀送抱,投桃所李。”
  “天,你啥时候也开始斯文起来了,莫非尹头儿的魂附到你的窍里了。”
  “啥?我才不像尹头儿那么迂呢。”
  郑之聊和黄娟娟都不做声了。郑之聊觉得和黄娟娟在一起,没声没气就不带劲儿。都不做声的当口儿,世界就变成了一团铁球,被伽利略从铁塔上往下扔。郑之聊此时觉得自己和黄娟娟就是一大一小的两个铁球,一齐往铁塔底部坠落。那种坠落感让他有点头昏目眩。他在心里笑自己竟是一个发晕的铁球。“真可笑,”他还在心里嘲弄自己,“世上还真有会发晕的铁球。”这时他才意识到铁球理论还是尹俊峰的,自己真让尹俊峰的魂撞着啦。
  “喂,知了,你猜猜肖娘和老总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黄娟娟突然笑淫淫神兮兮地把嘴唇触到郑之聊的耳朵上。郑之聊觉得娟娟的心神走了调。他瞟一眼黄娟娟,只见她脸上绯红满天。
  “哇,你好下流哟。”郑之聊说。
  郑之聊知道一场港台片里的戏又开始了。他恢复了惯用的港台片里的调调儿扮出一幅神魂颠倒的样子,作出手捧双乳状说:“自然是本单位最精彩的三级片开拍喽。”黄娟娟也立刻换了港台腔,嗲了上来,好戏真开场了。
  “这次是怎么开场的?”黄娟娟问。
  “这自然很简单喽,是肖娘主动的哩。”郑之聊说。
  “人家不晓得嘛,你再说详细一点儿嘛,好不好?”
  “那我就说了,我说了,你可不要脸红哟。”
  “你卖什么关子嘛,快说嘛,人家要听!”
  “好啊,人家要听我就说了,你可要仔细听好啊。 老总正站在窗前,宽大的背影朝着门口。他凝视着城市里太阳一寸一寸往上升。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就在这个时候,肖娘轻轻地推开门。为了不惊动老总,她把两只鞋褪下来,掂着那双美妙的双足,拎着鞋,喘着气,一步、二步、三步,向老总靠近...”
  “不要嘛,死知了,你讲的是琼瑶小说老一套。 来点新鲜的嘛。”
  “好,来点新鲜的,你可不要脸红哟,也不要心跳哟, 更不要抵挡不住,那我可就要遭殃了。”
  “不说了嘛,人家定律好棒的嘛。”
  “好,我接着讲。就在肖娘准备将身子贴上去的时候, 老总轻轻地转过身来,伸手一把抓住肖娘的双乳。这时老总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哇,她没穿乳罩。老总眼前一黑扑倒在肖娘身上,就昏过去了。”
  “往下讲啊,快说谁在上面。”
  “哇噻,你怎么没有一点想象力啊。老总他瘫成了一堆泥了,自然是肖娘在上头嘛,肖娘是去报答他的嘛。”
  “人家不知道嘛,人家老公到广州出差已经半个月了,功课早记不住了嘛。快点往下讲啊!”
  “肖娘褪光了自己,就直接去老总的下身去找那话儿。她扒来扒去,前后左右找了半天,找得头上都冒了汗,就是没找着。她闭着眼睛猛地用手一掏,哇──,她发出一声锐利得可以划破玻璃的尖叫。”
  “快说,她发现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摸到,老总那儿光秃秃的。”
  黄娟娟听了,猛地站起来。郑之聊也猛地站起来。笑声从两人的腹部一股一股往出涌,又从两人的脸上一团一团往外滚。直笑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肩膀在笑声里发抖。
  笑完了,笑好了,郑之聊说:“完了,做事吧。”
  “做事。”黄娟娟说。黄娟娟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坐上了自己的工作台。办公室又开始保持沉默。郑之聊突然想到,尹俊峰走掉了多好。平时他和黄娟娟的这种游戏只能在下午临近下班时,或是尹俊峰外出之后的时间里进行。而今天,在尹俊峰走掉之后,肖媚娘上任的第一天,他就和娟娟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地来了一折,简直让人心里感到棒歪了。
  “喂,告诉我最后一个问题,我就做事。”
  娟娟突然像幽灵一样让声音从郑之聊的耳朵里生长出来。很显然她的余兴又死灰复燃。
  “你烦不烦人哪,什么问题快问!”
  “尹俊峰的腿伸到肖娘里没有?”
  “没有吧...”
  “哪老总干嘛下他的岗。”
  “可能有吧...”
  “究竟有没有?”
  “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你和他有吗?”
  “天晓得!”
  黄娟娟怏怏地回到工作台上。寂静又开始在两人眼前走动。郑之聊最先敏感地听到它的脚步声,他抬头望了它一眼,他见黄娟娟把手指放在嘴里,不停地吮吸着。她忙碌了一阵,听到寂静的脚步声,也抬眼看了一下,她看见郑之聊的脸上刚好映上了一片阳光,郑之聊的轮廓和尹俊峰像极了。她看着看着,竟咯咯一笑,把寂静吓得躲进工作台下的角落里去了。
  “笑啥?笑啥?打内线问一下行管部,电梯啥时候修好。”郑之聊吩咐黄娟娟,用的是满口潘长江的腔调。
  “瞧你这个银(人),大难(懒)使小难(懒),想要俺老妞儿打听八路军的情况,门儿都没有。”黄娟娟学着宋丹丹说。
  说归说,郑之聊早把行管部的内线接通了。行管部的人说,中午别想坐电梯,晚上别想坐电梯,明天后天这个周都别想坐电梯。因为装电梯的上海工程师到香港装电梯去了,一个周后才能赶到本单位。
  郑之聊放下电话,拍着双腿说:“腿脚们啦,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把一个周的楼梯拿下来了,我给你们发奖金。”
  黄娟娟说:“我的臀部脂肪越来越多了,正好减一个周的肥。”

  尹俊峰笑着对肖媚娘说:“他们肯定把电梯口上了封条。”
  肖媚娘的双乳伴着她的呼吸和恐惧一起一伏。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这倒底是怎么啦?我这是在哪儿?他们为什么给电梯上封条。他们干吗不赶快修电梯,赶快救人?肖媚娘一时是一个怕得要命的被困者,一时是站在电梯顶上的第三者,急切地府视着自己和一个叫尹俊峰的男人被困在这狭小无望的电梯里,而且电梯正像一枚运载火箭一样,闪动着红色的数据,疯狂地往上升腾。
  尹俊峰笑着对肖媚娘说:“以往电梯坏了,他们第一件事就是给踏上封条。”
  尹俊峰见肖媚娘没反应,又说:“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和你进了电梯。”
  “为什么?”肖媚娘的心被恐惧和狂燥拽得更紧了。恐惧和狂燥最容易把人变得愚蠢无知。肖媚娘的大脑里漂浮着一块又高又大又厚的恐惧海绵,伴着每一股清醒之水,这块恐惧的海绵膨胀得越来越大。在这块海绵的边缘,她的大脑本能地涌到今天那个美丽的早晨。
  她是多么兴奋啊。当她走近这幢大楼,想到自己马上就会坐到那个自己奋斗已久的位置上时,她该是多么激动啊。以至她走起路来,细细的裤脚和高跟竟带起了一阵风。当她走进大厅时,她看见了尹俊峰。一种无奈的同情掠过她兴奋的心空。她被她的怜惘牵动着加快了脚步。就这样,肖媚娘在几秒钟之内,就进入了这座电梯。糟糕的是,因为尹俊峰以及她的兴奋和怜惘,她忘了在门厅上打卡。而下了岗的尹俊峰根本就没有了打卡的义务。这该是多么致命的疏忽。他们没见到上工的打卡记录,就断定电梯里不会的人,就让人把电梯轻松地踏上了封条。然后心平静气等待那个该死的电梯工程师回来。
  肖媚娘头脑里的这些东西,她记不清是自己推断出来的,还是尹俊峰沉吟给她听的。她把尹俊峰和自己的头脑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弄混了。她完全分不清哪是尹俊峰,哪是自己的头脑。
  肖媚娘的头脑里装满了恐惧。装满了恐惧的大脑,只能靠在始终微笑着保持着沉吟姿态的尹俊峰身上。尹俊峰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用另一只手将她推倒在地。尹俊峰做着这些时,沉吟的话语又开始溢出来:“平常好端端的软绵绵的一个可怜人儿,咋就被一座电梯弄得比石头还硬哩。”
  尹俊峰的心里没有一丝恐惧。似乎所有恐惧全部钻到了肖媚娘的身体里。他让肖媚娘平躺在地板上。他感到肖媚娘就是一具木乃伊。女人最容易成为木乃伊了。他记忆中参观过的几具古尸,都是女的。他把肖媚娘放好,以一种微笑的姿势坐在她身旁。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他用一种沉吟得几乎在飘的声音问她:“你感觉怎么样?你一定觉得身体是一滩泥。”
  尹俊峰开始捏拿肖媚娘的关节和穴位。手到之处,肖媚娘绷硬的筋骨就会酥软。电梯里觉不出冬天的气味。一阵捏拿之后,肖媚娘的身体真的软得像一滩泥了。而尹俊峰的额头竟出了一层细碎的汗。在汗的启发下,尹俊峰身上的血热起来。他的记忆搜索到自己曾经对肖媚娘的那段热情。那时候,肖媚娘在尹俊峰的心目中实在太完美了。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笑一频,都会摇得尹俊峰心里的花枝乱颤。她那一头并不张扬的头发,一对浑圆自如的小肩儿,都令尹俊峰痴迷不已。最让尹俊峰痴迷的是那对挺拔的乳房和高挑的身板儿。有时诱惑得尹俊峰简直不知所措。尹俊峰太珍惜她了,以致对她不敢有丝毫的表达。可是他手无足措的情感,往往被郑之聊、黄娟娟一览无遗。越是这样,尹俊峰越不敢轻举妄动。他始终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围着这个心爱的尤物徘徊。越是爱着越怕失去,越怕伤害对方。
  一天早上。在一大堆夜晚积累的勇气的支撑下,尹俊峰终于决定向肖媚娘表露心迹。夜晚是积蓄意志的摇篮。尹俊峰等待着时机。可那天郑之聊和黄娟娟始终赖在办公室里。尹俊峰就自己先消失了一会儿。他坚信自己一消失,郑之聊和娟娟就会跟着消失的。就是从这时起,他感觉到时间是一筒锡,缓慢而沉重的锡。他背负着一筒筒锡走向办公室。来到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里的情形简直让他沮丧极了。里面没有了肖媚娘的踪影,而郑之聊和黄娟娟又在玩弄那套惯用的游戏。沮丧的尹俊峰心里想抓点儿什么,里面的对白就传了出来:
  “说嘛,人家要听嘛。”黄娟娟的声音。
  “好,我说了,我说了你可别对尹头儿说哟。”郑之聊的声音。
  “快说嘛,人家等不及了嘛。”
  “我说了,你可要稳住哟。肖娘和老总正在上劲儿。 外面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肖娘问,谁呀。外面传来尹头儿的声音,是我,尹俊峰。肖娘说,人家要午睡嘛。一边抓起裤子往身上套,一边把老总往床下按。肖娘开了门,尹头儿把一卷图纸塞给她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到老总办公室送报告,老总正站在大板桌前打电话,好像在说裤子什么的。我突然觉得老总的裤子很眼熟,那牌子,那款式,那花纹,眼熟得生痛。这不是前天我陪肖媚娘逛街买的那条裤子吗?早上还穿在肖娘身上呢。事情在一刹那间让我明明白白了。我一边给老总说报告里的事,一边在心里喊道,肖娘你跑不了啦。”
  “哇,你蛮会编故事嘛。”
  “谁编啦,人家最爱看肖娘的臀部啦。”
  说完郑之聊和黄娟娟拚命狂笑起来。笑声像一颗颗铜做的子弹,一一射进站在门口的一颗拳头大小的心。
  尹俊峰醒了。就像一阵热感冒在一瞬间抽身而去。这时,肖媚娘已经来到了他的身旁。还是那对乳房,那对肩,那对浑圆修长的腿,那对高高翘起的臀部,尹俊峰却从她的脖子上的和肩上发现了几片头皮屑。他们站在门口,沿着锡筒浇铸的时间走进去。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走进去之前,他没忘记对肖媚娘说:“你来一下。”
  肖媚娘进门时惴惴不安。这让尹俊峰坚定了郑之聊的说法,也更加坚定了自己放弃的决心。肖媚娘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她把椅子往后退了一些厘米,然后把那条曾经令尹俊峰痴迷之极的腿翘起。她问道:“有什么事?尹俊峰!”他们都叫他尹头儿,连肖媚娘也不例外。只有在他们对他愤怒时,才叫他尹俊峰。“这三个字简直就是愤怒的葡萄。”尹俊峰常常自嘲说。
  尹俊峰太冷静了。没有任何欲望的微笑有一种宗教感。平稳之气弥漫了他们所处的整个空间。尹俊峰想,现在我就是想强奸她都敢对她说。
  尹俊峰说:“在15分钟前,我准备向你说,我爱你,还要娶你。我就像一位高烧着的感冒患者。而且我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来聚集说这话的勇气。而现在,我只是一条鱼,一条很冷静的鱼。我不想吃别人吃剩下的鱼饵。我说这样的话并不表示我在生气。请不要在意我的话。我丝毫不想因为我的话让你受到伤害。”
  肖媚娘把横在嘴唇上的手指移开,那条高高架起的腿也放下,并在了一起。她的目光盯着尹俊峰,静静地很呆了一会儿,然后悄声没息地出去了。出门时,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尹俊峰没听清。他起身把门关紧,想独坐一会儿。
  独坐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事儿向自己走来。

  电梯的滑翔在继续。
  伴着这种滑翔,尹俊峰比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更强烈的飞翔感。“生命是一种飞翔。”他沉吟着。
  肖媚娘悠悠地醒了。她从地板上猛地坐起来,一把扑进尹俊峰的怀里。从她扑向尹俊峰的那一刻,她就变成了一泡泪水。热泪顺着她的脸颊往尹俊峰的怀里涌。
  “俊峰,我们会死吧。”
  泪水冲刷之后,肖媚娘的声音特别清亮、恬静。
  “会的,死亡是唯一的结果。”
  “我不想死!”
  “人都是要死的,死亡也是一种飞翔。”
  “不是,死亡是一种屈辱。”
  “不,死亡也是一种飞翔。”
  “可我从没想到过死亡。”
  “每个生命必须面对它,不分早迟。”
  “我愿意它来得再晚些。”
  “上苍安排我们今天就来面对它。”
  肖媚娘怔住了。她意识到走向死亡的不仅仅只她一个人,还有眼前这位叫尹俊峰的男人。想到这一点,她兴奋起来,身上的血在一瞬间热了三度。
  尹俊峰说:“你有热度了,起码高了三度。”
  肖媚娘没做声,一双眼睛盯着眼前这个一言难尽的人,眼里升起了迷茫的雾,接着脸上又升起了一阵红晕,接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以致尹俊峰听到她的气管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死亡的话题早已飘到他们头顶的上空。
  “俊峰,我和老总没有一点儿事的。”
  “真的?”
  “真的!”
  “那我怎么会下岗?还有老总的裤子,那天我确确实实给你送了一卷图纸。”
  “这都是郑之聊和黄娟娟搞的把戏,还有你自己犯下了一 个致命的错误。”
  “说说看。”
  “你对我的感情,我不是木头。郑之聊和黄娟娟也不是木头。那天我见你出去了,就跟了出去,想跟你说。我冲冲地跑进这该死的电梯,楼上楼下找你。可就是不见你的人影。等我费了一番周折回来,你已经中计了。在你办公室听了你的话,我就去问了郑之聊。这家伙也还坦荡,把老总交待他扮戏的事抖了出来。老总钟情于我,是众人皆知的事,可你成了他的对手。他就要排掉你,就指使郑之聊和黄娟娟用那惯用的把戏,只是变动了一下内容,一枪就把你击中了。我们就彻底完了。更巧的是,你那天中午送给我的图纸里,夹着你的竞岗方案。”
  “这一切都是天意。”
  说完这话,尹俊峰发现自己的玩艺儿站得直直的。身上的感冒又发作了。怀里有个自己曾经发烧之极的女人,身上的温度又上升了,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很酣畅,也很流利。爱情伴着性爱的芬芳在电梯里飘荡,久久飘荡。他们感到两个人一起开始了飞翔。他们久久沉浸在这种飞翔的芬芳之中,然后沉入很深很深的梦乡。他们似乎把一生的疲倦都背在身上,在梦乡里沉浮。电梯依然在沉沉地滑翔。
  尹俊峰第一个醒来,时间已是午后。接着肖媚娘也醒来。电梯里的灯光一直是那么昏暗。电梯的楼层号始终没有休止地闪动着,到了最大数又从0开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刚刚苏醒的肖媚娘血液里因缺氧而感到一种难忍的疼痛,在全身蠕动。尹俊峰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他沉吟着:“疼痛就是生命,我们的生命还很鲜活地在我们身上流动。”
  肖媚娘的嘴唇已完全没了血色。生命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遭遇丑陋是一道必经的程序。尹俊峰这么想着,可他没料到正是肖媚娘这张没了血色的嘴唇,突然唤醒了他求生的欲望。
  肖媚娘有气没力地说:“我想活着。活着多好。活着可以走动。可以说笑。可以拉着丈夫和儿子的手逛街。还可以蜷在床上没日没夜地睡觉。”
  “还可以做功课吧。”尹俊峰这样说。他这样说着时,就突然想到了儿子。他抬起自己的十个手指。这些手指在今天那个美丽的早晨,还久久地沾着儿子的体温。就是肖媚娘这句话,儿子的体温像还魂草一样,从他的十个指头上袅袅升起。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儿子胳膊的长短,比着儿子的壮实,甚至在下身那玩艺儿上,还留有儿子那一拳冲击之后的余痛。儿子圆润的脸庞自然在尹俊峰的脑子里涌出来,把他涌得满满的。他又想起早上,自己对儿子说过的那句话:“如果爱你,就让你来到人世;如果恨你,就让你来到人世。”
  尹俊峰终于忍不住对肖媚娘说:“我想到了儿子。”
  肖媚娘说:“和儿子一起活着多好。”
  尹俊峰说:“我想活着了。”
  肖媚娘说:“那就行动吧,你可是学工的。”
  尹俊峰说:“就是学造电梯的,也没用。除了那些按钮,电梯是一门天衣无缝的学问。”
  血液古怪的疼痛让肖媚娘想到了血。她说:“放我的血出来,注到键缝里,让它短路后停下来。”
  尹俊峰摇摇头。他看看手表,离下班时间不远了。他希望有人能重新把电梯控制住,或是因为记忆出错按一下电梯键,让电梯奇迹般地恢复如初。下班时间,无疑对他和肖媚娘而言是个机会。他让她静静地等待。肖媚娘想,也只好等待了。
  时间太慢了。
  时间又变成了沉重的锡筒。尹俊峰看到肖媚娘比任何时候都虚弱。他不能再等待了。他便用身体撞那电梯门。巨大的轰响在电梯里久久不散,有几声把他浑身撞疼了的细胞久久地拎着,像要风干一般。尹俊峰一次又一次,直到撞得精疲力竭。
  “喊吧。”
  尹俊峰给自己下达了命令。可他沉吟惯了,稳沉惯了,刚开始的几声叫喊,没有一丝穿透力。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再拍拍自己的额头,再拍拍自己的鼻梁。他想让三腔共鸣。他加大气力,开始喊。终于有了一点力度,又让撞到金属门上弹了回来,把他震得往后倒退了半步。每次都是如此。即便是这样,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洪亮,直到声若洪钟。可是就在他声若洪钟的时候,他的嗓子一下子踏了声。他一喊叫,气流就在他的喉管里嗤嗤作响。这声音比刚开始时绵绵的叫喊声更令人懊伤。
  肖媚娘见了,实在很灰心。在她心灰意冷的当口儿,她一眼看到了那些电梯按钮。她的心在一瞬间又热了起来。“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些东西呢。”她感觉这些按钮一定会有所作为。她说:“你能不能试试那些按钮。”
  尹俊峰停止了哈气,两眼像不认识那些东西似地盯着它们看。他想:“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些东西呢?”想罢他就举着手指,走向那些精致无比的按钮。
  郑之聊把手头的工具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巨响,把黄娟娟的身体吓得一扯。她嘟咙说:“下班时间到了,肖娘还在乐不思蜀。”
  郑之聊说:“她做得出来,你却做不到。”
  黄娟娟说:“做得出来怎样,做不到又怎样。下班时间了,就该下班。”
  郑之聊站起身,用双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就去关窗子。关窗子时他的目光顺着墙往下望去。他看到肖媚娘和尹俊峰手挽着手走向街道。下班时间,街上人如潮涌,尹俊峰和肖媚娘那熟悉的身影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郑之聊说:“特大新闻!今天肖娘没和老总在一起。”
  黄娟娟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我说,肖娘没和老总在一起。”
  “什么?鬼哟!那她和谁在一起?一泡就是一整天!”
  “尹俊峰。”
  “尹俊峰?”
  黄娟娟睁大眼睛。眼睛里那两粒黑葡萄直差滚了出来。她挤到窗前想看个究竟,可是她眼里只有那些汹涌如潮的人流。她久久地看着那人流,嘴里自言自语地说:“这条河每天不知要产生多少故事。”

  尹俊峰和肖媚娘汇入人流之后就分手了。
  早晨的阳光又回到了尹俊峰的身上。那些锡筒一样的时间,此时全变成了网一样的游蛇,在他身体里不停地穿越。他不时理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走着和早上相同的步伐。时间变得多么轻啊,简直就是托着他在飞翔。他感受到了真正飞翔的滋味。
  到了家门口,他按响了门铃。他想儿子一定会跑来给他开门的。这样他就会提前几秒钟见到儿子。他很遗憾没有为秒这个时间找到更准确的长度计量单位,秒不像分钟与厘米的着那么强烈的对应。
  门开之后,尹俊峰果然看见站在面前的是儿子。他忘记了脱鞋,忘记了放下手中的皮包,就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儿子张开那双结实的臂膀,把他拥得紧紧的。当他感受到儿子的体温时,他沉吟道:“儿子多好。”
  然后,他重复着早上所做的一切。洗脸,脱鞋,走进卧室。他看见妻子竟在被子里贪眠。他就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对儿子说:“儿子,别进来,我和你妈妈要做功课了。”
  儿子在客厅里又背起了那首儿歌:

  今天的天气真正好
  楼上的小妞在洗澡
  白白的屁股黑黑的毛
  还有两颗水蜜桃...

  一周以后,事儿有了结果。
  上海的电梯工程师赶来了。他连夜修复了电梯。在电梯深处的两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脱了水的尸体。那具男尸是尹俊峰,那具女尸是肖媚娘。验尸官还从肖媚娘的身体里,验出了无数属于尹俊峰的精虫。
  因为死者都是同一个单位的员工,而且知情面不大,除了一些必须的善后工作之外,这一切都被载入了单位和有关部门的秘密档案。
  几年后,很多人都将尹俊峰和肖媚娘忘记了,连他们是什么样儿,人们都说不清了。唯独黄娟娟一直在不停地问郑之聊:“那天看到的,是不是真是尹俊峰和肖媚娘?”
  郑之聊向她证实了一千遍也无济于事。
  “哪电梯里怎么是他们的尸体呢?”
  想到这一点,郑之聊和黄娟娟都很沮丧。他们再也没有了玩港台剧游戏的兴致。
  而在尹俊峰家里,尹俊峰和妻子儿子一直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