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利哥的玫瑰

杜鸿

  诗黛从产房里出来时,脸白如纸,如南街上的雪。俞瀚新这时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他的母亲和弟弟把诗黛扶着,上了车,沿着南街回家。
  诗黛躺到俞瀚新的床上时,下身又有一股热流往外涌。俞瀚新的妈姓姬,人们都叫她姬妈。姬妈连忙用一团卫生纸给她塞住。她的动作让诗黛想到堵老鼠洞。她想,自己正是俞瀚新家的一桩丑闻,是他们家的一个老鼠洞,他的妈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正是在为她的儿子俞瀚新堵洞。
  诗黛的头躺在枕头上。枕头散发着俞瀚新的气味。这种气味她是熟悉的。在南街的照相馆里,到处都洋溢着这种气味。一年前,她就熟悉了这种气味。现在,诗黛闻着这种气味,眼泪开始往外流。姬妈见了,为她擦去了眼角上的泪水。
  姬妈说:“诗黛,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要想,不能呕气,要听话,不然落下了病根儿,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姬妈说完这话,自己也擦起眼泪来。
  这个时候,街道石板上的雪,已经融化了。
  诗黛问姬妈:“瀚新回来了没有?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今天上医院?”
  姬妈流着眼泪,拍拍她的被子,说:“伢儿啦,听话,他知道你上了医院,他会回来的,你就安心睡一会儿吧。”
  诗黛突然坐起来,对姬妈说:“不,我要去找他。”
  俞瀚新的弟弟听到动静,就从厨房里跑过来,帮忙他妈按着诗黛的肩膀,说:“诗黛姐姐,不能这样,大雪天的,你不要命了!”
  诗黛说:“我只想见瀚新一面。”
  姬妈说:“好,好,好,我让俞汉去叫他。俞汉,快去,把你那个畜生哥哥给我找回来。”
  俞汉一转身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诗黛和姬妈。诗黛又开始流泪。姬妈又一遍遍劝导她别这样。诗黛拉着姬妈说:“妈,从走进您的门,和瀚新一订亲,我就一直叫您妈,是吧?”
  姬妈抚摸着诗黛的头发说:“是的,我的伢儿。”
  诗黛说:“妈,不管瀚新怎么待我,我会一直叫您妈的。”
  姬妈说:“我的伢儿,世上比我这个苕宝儿好的人多着呢,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诗黛笑了一下,眼角里滚出一粒泪水,说:“妈,我愿意,我一直想,我诗黛,活着是俞家的人,死了也要做俞家的鬼。”
  姬妈拍拍诗黛的被子,说:“瞎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年经轻的,路长得看不见呢,不许说死呀活的。”
  诗黛又笑笑,她斜着眼睛,望了一下窗子外面的天空,发现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天已经黑下来了。俞汉还没回来。
  她问姬妈:“妈,现在几点了?”
  姬妈到客厅去看钟,顺手把屋里的灯拉亮了。等她回到诗黛的房子里时,看见诗黛已经爬起来了,正坐在床沿上穿鞋子。姬妈想走近身把她按住,诗黛突然亮出了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胸脯。她脸上布着一层冰霜。
  诗黛说:“妈,不要靠近我,我都这样了,什么也不怕了。我要去找俞瀚新,你要是向我走近一步,我就死在这里。我说过,我死也要做您家的鬼……。”
  诗黛噎住了。她穿着一身红,脖子上围着俞瀚新去年冬天为她买的丝巾,缓缓向门口走去。她每走一步,都感到大腿中间有一股暖流,像无数条虫子一样在游去。这些虫子让她一步比一步变得虚弱。
  夜色与灯交混在一起,把南街显得很安静。灯光下的残雪呈现出一种桔黄色。姬妈只得远远跟在诗黛后面,跟着诗黛一步步走向俞瀚新的照相馆。
  照相馆里黑灯瞎火。诗黛来到照相馆门前,拍了几下门,说:“瀚新,开开门,你不要躲着我,我都这样了,你连见我一面都舍不得吗?”
  照相馆里没有声音。
  诗黛又拍了一阵子门,说:“瀚新,你以为这样躲着,就可以躲过去吗?你的妈也和我一样,正站在雪地里受冻呢,你只要露出一个头来,让我看你一眼,我就跟妈回去。”
  照相馆里仍然没有声音。
  诗黛说:“瀚新,你也太不是个男人了,以前,算我瞎了眼,今后你就是拿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嫁给你了,你太不是男人了。可是,你得为今天晚上的行为,付出代价……”
  诗黛说着说着,就一头栽到街道上。

  审讯室设在市殡仪馆的一楼。两个公安特派员是从县里抽上来的。他们把这次审讯看得很淡。在他们眼里,关在隔壁地下室几屋子的人,个个都是证据确凿,所谓的审讯也只是一种形式。所以,他们在俞瀚新走进审讯室时,连头都没抬一下。他们中一个在挖自己的脚,一个埋着头像小学生一样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俞瀚新一落座,挖着脚的特派员就说话了。
  “什么名字?”
  “俞瀚新……”
  “什么藉贯?”
  “公鸡……”
  “问你是哪儿的人?”
  “伊市南街28号,门上贴了门神的……”
  “我管你妈的贴没贴门神,伊市人。成份?”
  “我……”
  “问你是什么成份,是什么农?”
  “鸡笼……”
  “老子问你的爷爷从前是干什么的?”
  “打铁的……”
  “你他妈也太工人阶级了,工人。你知道自己是犯什么样的罪抓来的?”
  “不知道……”
  “到底知不知道?你别不老实,你撒一次谎,老子给你加二年刑!”
  “我知道……”
  “知道就说!”
  “是抓我的人说,我犯了强奸罪,说我强奸了妇女……”
  “说说,强奸了谁?”
  “他们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是谁……”
  “告诉你呀,这是严打啊,还有几屋子的犯人等着我们去审,你别不老实,耽搁了我们的时间,问题就更严重了,南街的大河马你是认识的,他没强奸一个妇女,没伤一条性命,没偷人一根绣花针,可是,我们仍然把他判了个即死,前几天在上风垭毙了,现在骨头都变臭了。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往绝路上整啊,你看你还多年轻啊,老实交待了,就是判个十年二十年,出来还有机会,我们不想让你吃黄豆米米儿啊!”
  俞瀚新脸上全是汗。他身上那件衬衣也全部让汗湿透了。他用手背擦擦额头,把手铐上的铁链带得哗哗响。他的脸在响声里,变成一张白纸,像冬天的雪。
  “我交待,我交待,我记忆力不好,请您给提个醒儿,她姓什么,好让我交待。”
  “你给老子真是不老实,不老实老子一铐子铐死你!”说完,挖脚的特派员跳到俞瀚新跟前,一把抓住俞瀚新的手铐,使劲往内一压。
  “呀——我的妈呀——”
  俞瀚新发出一声尖叫,把房顶上的石棉瓦,撞得嗑嗑作响。俞瀚新昏了过去。
  特派员在他身上踢了两脚,骂道:“你装死!”

  春天来临的时候,俞瀚新脸上有了笑容。他已经整整一个冬天没说话,没笑了。
  戴丝雨从北街出发时,太阳还没出现。她走到南街时,阳光就照到了俞瀚新的照相馆。戴丝雨从照相馆前走过去时,俞瀚新抬眼望了她一眼。戴丝雨知道这个照相馆是她小学同学俞瀚新开的。她经常从这家店子门口过。但是她从来没有跟俞瀚新说过话。她觉得,自己再怎样,也还读了一个初中毕业,跟这个小学没毕业的俞瀚新说话,没意思。虽然,很有几次,她听女同学说,没想到原先的俞瀚新,现在会长得这样帅。戴丝雨听她们说这话时,看得见她们眼睛里的学亮。可是,她在心里有点儿瞧不起俞瀚新。她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戴丝雨一直不与俞瀚新说话,也不在他的店子跟前停留。她从来没在他店子里照过相。她从他门前过时,扭头看他一眼,目的就是想证实,他是不是真的很帅。
  俞瀚新变化真的很大。戴丝雨在看了几次之后,就不敢再看他了,她一看他,心里就跳。每次她走过瀚新的照相馆前时,心就不住地跳,她只能用眼睛的余光瞄他一眼,然后很快就走了过去。
  俞汉的学校放假了。他一没事,就往哥哥俞瀚新这儿跑。读中学的俞汉主要是想站在哥哥的照相馆门口看人。他喜欢看一个个的女孩子花枝招展地从面前走过去。他认为顺眼的,他就和她们说上一句。比如“小妹,你的衣裳好漂亮”,比如“小姐姐,你的鞋跟掉了”之类的话。刚开始,这些话还真派上了用场。一个很靓的妹妹骑着刚买的坤车从照相馆门口过,俞汉口突然喊:“轮子掉啦——”。那个靓妹妹一个趔趄,下了车,高跟鞋在地上“叭”地一下就擦断了。她看看车,还是好的,可是鞋不能再穿了,便脱下来,提在手里,朝着后面大声叫着爸爸。俞汉一声声地答应,赚她的便宜。正在这时,靓妹妹的爸爸黑脸跑到他面前说:“你给我再答应一句!”
  俞汉眨着眼睛,说:“怎么啦?我哥哥在喊我,我答应一声有什么错?”
  靓妹妹的爸爸见遇上了个无赖,只得恨恨地说:“你给我小心点,我到你们学校去告你。”
  俞汉说:“好呀,你不去告我,你就是孙子。走呀,你现在就去告我,你去呀!”
  俞汉上去拉着那汉子的袖子,拖着他往学校走。那汉子一下子打掉了他的手。俞汉将手背往牙上一抹,立即见到了一丝血印。
  俞汉说:“好呀,你打人!你一个大人,打小孩子!”
  说完就扑上来与那汉子拼命。那汉子敢紧一摆手,逃到女儿跟前,将女儿放在车座了,飞快地逃掉了。
  俞瀚新见外面真闹起来了,放下手里的胶片,对俞汉说:“二汉子,你再闹事,我就不要你在这儿玩了。”
  俞汉啐了一口痰在地上,说:“我吓唬吓唬他,他真的就成了一只狗熊。”
  俞潮新说:“你的牙怎么老出血?”
  俞汉说:“妈说,青春期的火气重。”
  俞瀚新说:“二汉子,你再不能这样了,我看你刚才简直就是一个无赖。”
  俞汉说:“我就是一个无赖。”
  戴丝雨从照相馆门前过,俞汉老远就看见了她。他发现她好像很恐惧这个地方似的,老远就在躲着什么。她走路的样子,有点磨磨蹭蹭。俞汉就在心里发笑。他对俞瀚新说:“大哥,来了个穿绿军装的小妹妹。”
  俞瀚新将头往外探了一下,说:“你别缠人家,她是我小时候的同学戴丝雨。”
  俞汉说:“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同学?我们班要是有这么漂亮的乔子就好了。看上去,她真是要条子有条子,要麦子有麦子。”
  俞瀚新说:“你这哪里是在读书,你是在选美吧。”
  俞汉说:“你做你的事,她过来了。”
  戴丝雨走到照相馆跟前了。俞汉朝着她笑。她将头扭到一边,根本不看这边。
  俞汉说:“小戴姐姐,照个相吧,我哥哥说,给你照相他不收钱。”
  戴丝雨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微笑着,用微弱的声音说:“真的……?”
  俞汉笑着说:“我骗你是小狗。”
  俞瀚新也抬起了头。他与戴丝雨的目光正好相遇,两人的脸一下子都红了。
  俞瀚新说:“戴丝雨,你好。”
  戴丝雨说:“俞瀚新,你好。”
  俞瀚新说:“几年没见,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好了。”
  戴丝雨说:“没想你,你也长变了……”
  俞瀚新一边给刚照完相的顾客开发票,一边对戴丝雨说:“丝雨,来吧,我给你照一张相片。”戴丝雨红着脸走进了照相馆。俞瀚新为她整理头发。他的手指触到戴丝雨的发丝上时,他的腿直发抖。戴丝雨的脸也像炭火一样发着烧。
  俞汉往门上一站,说:“好喽,有情人终成眷宿,我退场了。”
  说完,一转身跑了。

  诗黛站在黑暗深处,俞瀚新站在灯光里面。
  诗黛说:“瀚新,我就要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
  俞瀚新:“……”
  诗黛说:“你睡了我一年时间,我还为你引了产,作为一个女人,我什么都给你了。可是,在我就要远走异乡之前,你连一句话都没有?”
  俞瀚新:“……”
  诗黛说:“我走了,这一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俞瀚新:“……”
  诗黛说:“你做得太绝情了。我爸爸是街办主任,你娶了我,你一定会幸福的,你什么都会得到的。我敢说,你娶了我,将是你的福气。可你太苕了!”
  俞瀚新:“……”
  诗黛说:“你不做声,就是你不想负责任,你这么做得出来,我今生今世不会放过你!”
  俞瀚新见诗黛变得歇斯底里,就离开那片灯光,转身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诗黛见他走了,便蹲在地上开始哭泣。时间太约过了半个小时,诗黛才从地上站起来。由于蹲的时间太长,她又差一点儿昏倒。
  她顺势扶住一块商店的门,对着俞瀚新离去方向,轻轻地说:“俞瀚新,我一定要让你去坐牢!”

  审讯室里,两个公安特派员抽起了烟。烟从他们嘴里往外喷,一会儿就将整个屋子弄得灰蒙蒙的。
  “说,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
  “叫什么?”
  “她叫戴丝雨……”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她是小学同学……”
  “你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样强奸她的?”
  “春天的一个晚上,在我的照相馆里,她和她的妹妹一起来的。”
  “她妹妹来你的店子里干什么?”
  “戴丝雨在和我谈朋友,她妈妈让她妹妹给她做伴……”
  “她们到了你的店子,你干了些什么?”
  “那天,她们的爸爸妈妈出门了,她们在我这儿玩,忘记了时间……”
  “玩到什么时候?你们是怎么玩的?”
  “我们说话……”
  “除了说话,没做别的?”
  “做了……”
  “做了什么?”
  “我教戴丝雨学照相……”
  “还做了别的什么没有?”
  “没有……”
  “你们玩到什么时间?”
  “好像是过了夜晚12点……”
  “她们准备离开,是你强行留住了她们?”
  “不是,是她们不能进院子门了。她们没有钥匙,钥匙在她们的妈妈身上。她们又不敢再喊门,说深更半夜里,怕别人说闲话……”
  “她们就留下了,住在你的店子里了?”
  “是,她们到我的床上睡……”
  “你在哪儿睡?”
  “开始,我在照相的椅子上睡……”
  “后来呢?”
  “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戴丝雨喊冷……”
  “你就进去了?”
  “我进去之后,给她压紧被子……”
  “她有什么反应?她妹妹睡在什么地方?”
  “她妹妹睡在另外一头,戴丝雨闭着眼睛,在笑……”
  “她推了你没有?骂了你没有?”
  “她没有。她说,她很幸福……”
  “接着你把她怎么了?”
  “接着……”
  “说!”
  “接着,我抱着她,隔着被子……”
  “后来呢?”
  “后来……”
  “说!”
  “后来,她把隔在我们中间的被子扯开了……”
  “扯开了怎么样?”
  “我们抱紧了……”
  “抱紧了怎样?”
  “她哭了……”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她把我的手……”
  “怎么样了?”
  “后来她把我的手放进了她的衣服……”
  两个公安特派员相视一笑。其中一个给了另一个一棵烟,两人同时点燃,然后长长地往外喷了一口,烟在他们头上打着圈儿。

  诗黛来到俞瀚新的家。
  天降的横祸,把姬妈急病了,病倒在床上,正在暗自落泪,诗黛出现在门口,她叫了一声妈。姬妈答应了一声,就抱着诗黛泣不成声。
  姬妈哭道:“我的黛儿哪,他要是和你在一起,就不会跟那些狐狸精来往,也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诗黛流着眼泪说:“妈,你别伤心了。他走了,这个家还有我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姬妈哭道:“他不走,你们在一起过平平安安的日子,该多好啊,我的黛儿哪,你的命真苦!”
  诗黛泪水涟涟,说:“妈,您别急,千万别急,你把病养好了,我们就去看他。”
  姬妈说:“儿哪,我整个身子都是木的。自从他走了以后,我就这样了。你摸摸我的手,我的脚,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诗黛摸摸她的手,摸摸她的脚,姬妈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诗黛说:“妈,您别急,您养一阵子就会好的,从现在起,我就天天在您身边服侍您。”
  诗黛说完,转过身来,见读中学的俞汉回来了,正站在她身后。
  俞汉冷冷地盯着诗黛说:“诗黛姐,你别是猫哭老鼠吧。”
  姬妈见了,朝俞汉骂道:“你胡说,我割掉你的舌头!”
  诗黛说:“妈,没什么,南街上都这么说,说是我把瀚新弄到里面去的,这话没人相信的。”
  姬妈抬起眼睛,问诗黛:“你真的不恨他?”
  诗黛一笑,说:“妈,作为一个女人,哪有不恨负心男人的?我恨他。可是你想想,我会把我爱的人弄到号子里去吗?”
  姬妈说:“街上都是瞎胡说,俞汉千万不要跟着瞎起哄!”
  俞汉说:“好啦,我有这么好个嫂嫂,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跟着别人说她呢。我饿啦,还得去上自习呢。还有一百天,就要进考场啦。”
  诗黛走进厨房,开始为俞汉做饭。姬妈让俞汉到厨房里帮诗黛一把,俞汉就来到厨房里,看着嫂子做饭。诗黛做事真录巧,俞汉插不上手,就坐在饭桌前发楞。
  诗黛见了,拍拍他的脸,问:“小小年纪,发什么呆?”
  俞汉说:“嫂子,我发觉你经历了那次事儿之后,,越发变漂亮了。”
  诗黛听了,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没想到一年时间没见,俞汉突然长大了!”
  俞汉觉得诗黛笑得很甜,便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要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已经玩过三个女朋友啦。”
  诗黛“咯咯”地笑起来,笑完后说:“没想到,你小子比你哥哥还坏。”
  俞汉说:“我哥哪赶得上我呀,他整个儿一个老实大王。”
  诗黛说:“你们兄弟俩,一个妈生的,可是性格就是不一样,一个开朗,一个像个死木头。”
  说完了,他们没再说话。
  诗黛的饭做好了,她给俞汉盛到桌上,然后给姬妈也盛了一碗端过去,一口一口地喂她吃。姬妈不好意思,不让她喂。
  诗黛说:“妈,您不让我喂您饭,就是没有把我当您的女儿看。您手脚都是木的,作儿女的,我喂你几口饭,有什么不应该的。”
  姬妈只好不再说话,含着泪一口口吃饭。
  诗黛说:“妈,从今天起,我就住在您家里了。瀚新不在家,您也没有女儿,您就把我当您的女儿待。”
  姬妈擦擦眼泪,说:“丫头啊,我们俞家对不住你。”
  诗黛说:“妈,您别这样说,我也是有所图的。我图的就是,等瀚新回来了,我就给您做儿媳妇。我想,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姬妈说:“丫头啊,那不把你的青春给浪费了,千万不要啊!”
  诗黛说:“不管瀚新将来怎么样待我,我都要在家里等着他。你一定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说过,我诗黛生是您俞家的人,死是您俞家的鬼。”
  姬妈说:“哪…………”
  诗黛说:“妈,您别担心,要是瀚新回来了,还是不要我,我不会死皮瘌脸地缠着他的,三年五载之后,他回来了,只要他说一句不要我的话,我自己走人。”
  姬妈哭起来。她边哭边说:“我的黛儿呀,怪只怪我那头犟牛没这个命,他遇了一个宝,可是不他识得呀。只是这么长时间,苦了你呀……”
  姬妈把儿子的判决书拿出来。

  诗黛展开南街区人民法院刑字第800号《南街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公诉人:南街区人民检察院代理检察员易全。
  被告人:俞瀚新,男,现年二十岁,汉族,江西南昌市人,住南街区南街路123号。职业照相。因强奸一案,1983年8月23日被南街区公安局收容审查,同年10月9日依法逮捕。现在押。
  被告人俞瀚新因强奸一案,由南街区人民检察院代理检察员易全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由南街区人民检察员代理检察员易全出庭支持公诉,经本院依法不公开审理。现查明:
  1982年阴历五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女青年戴某和妹妹(分别为19岁,17岁)在街上玩,被告俞瀚新以为她们照相为由,将两女骗到照相馆,玩至深夜。戴某和妹妹表示要回家。被告俞瀚新假言挽留,称:已经是深夜,路这么远,就在这儿住,我这儿有铺,我到别处去住。二女遂住下。待二女睡后,被告用钥匙打开门,窜进房内,上床将戴某揿住,先是进行猥亵,然后采用暴力手段将戴某进行了强奸。戴某的妹妹愤怒地指责: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此后,被告正准备第二次对戴某实施强奸,正在动手解戴某的皮带时,听到妹妹的质问,戴某心生一计,喊要喝水,被告方将手松开,戴某的妹妹看见姐姐裤腰带一头掉了下来,随即起床,拉着姐姐愤然离去。被动第二次强奸未遂。
  综上所述,被告俞瀚新,目无国法,强奸妇女,手段恶劣,情节严重,触犯刑律,构成了强奸罪。
  本院为维护妇女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条第一、三款规定,判处被告俞瀚新有期徒刑10年。刑期自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减刑期一日,为1883年8月23日至1993年8月22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接到本判决书的第二天起十日内向本院提出上诉状及副本一式三份,上诉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南街区人民法院审判庭
  审判员:林发富
  人民队陪审员:雷三秀
  人民陪审员:朱贵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刘花花
  诗黛读完判决书,就抱着姬妈哭起来。俞汉什么时候吃完了饭去上学了,她们都不知道。诗黛哭完了,一抹眼泪说:“妈,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亲闺女,我天天侍候你,明天我就背您上医院看病!”

  十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十年时间,让诗黛和俞瀚新变成了三十岁的人。可是,南街的俞家,在这十年里,变化不是很大。
  1993年8月23日,黄昏时分,俞瀚新回到南街家门口时,姬妈、诗黛和弟弟俞汉、弟媳戴丝雨都坐在家里等着他。
  俞瀚新脑子里的妈,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一丝一毫都记得很清楚。他一走门,一眼就看到了妈。他的妈已经满头白发,成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俞瀚新知道,妈六十多岁就老成这个样子,无疑是自己推了她一把。他以为,自己回到家里,根本就不会再流泪了。这十年,让他学会了隐瞒自己的真情实感,习惯了说一套套没有表情的假期话,即使,他在里面一有时间就在写向省高院写申诉书,不服自己的判决。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不会流泪了。可是,当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弟弟俞汉,跪到他妈面前时,他抱着他妈的腿,叫了一声“妈”,就哭了起来。他想控制住,可是,他根本就没办法控制。
  姬妈的哭声比俞瀚新更大。她一只手摩挲着儿子的头,一只手捂着嘴哭。诗黛也扭着身子,对着一面墙哭起来。戴丝丝用一双手捂着脸,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整个屋子一下子全部充满了哭声。俞汉见状,赶紧把大门关上了。屋里一片昏暗。俞汉拉开灯,然后打来一盆水,放到俞瀚新脚边,扯了扯哥哥肩膀上的衣服,说:
  “先洗个脸吧,洗一下吧。”
  俞汉新站起身,坐到盆子前洗脸。俞汉重新提起哥哥的物品,正准备拿进诗黛的房间里去。
  姬妈突然停止了哭泣,河东狮吼道:“拿出去!拿出去!拿到街尾上给我烧掉。倒霉的东西!”
  姬妈说完,转过脸来,问俞瀚新:“儿哪,妈问你,你走出牢门时,回了头没有?”
  俞瀚新说:“妈,怎么了……”
  姬妈说:“快说,你回了头没有?”
  俞瀚新说:“我没有……”
  姬妈听了,破啼为笑。她搂着儿子的肩膀说:“没回头就好,没回头就好。那个肮脏地方,我的儿再也不会去了。”说完,她又催俞汉快点把那抱东西给烧掉,
  俞汉拎着那些物品,来到了街尾上,把它们扔到一个小煤堆上。他掏出打火机,先点燃一枝烟,然后,点燃了哥哥从牢里带回来的衣物。火一下子窜起来,哥哥那些物品在火中舞蹈着,俞汉看着火光,突然想到哥哥判决书上的一句话,“被告窜进房内”,他想,要是哥哥不窜进房内,哥哥就会没事吗?自己今天也不会为他烧这些物品吗?然后,这火也就是会一下子窜起来吗?
  屋里,俞瀚新早就起了身,坐在椅子,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家里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他的睡房里,多了一个女人进进出出。在牢里这么多年,屋里的情况,俞汉都写信告诉他了,其中最重在的事情就是关于诗黛的问题。她是走是留,俞汉在信里反复征求了他的意见。在第三信里,俞瀚新才说:让她留下吧。他想,即使自己依然想着戴丝雨,可是,等自己出了牢房,她可能已经早为人妻,早为人母了。想到这儿,他就灰了心,在信里说:你们看着办吧,如果她实在想留下,就让他留下吧,一个女子,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为容易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俞汉与戴丝雨成了亲,还有了这么一个胖儿子俞快。这让他感到意外。同时,也多少感到有一丝安慰。
  俞瀚新与诗黛的婚事很快就办了。他们到街办领了一个证,卖了几包糖,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把事给办了。俞汉把那家照相馆还给了俞瀚新,自己和妻子戴丝雨轮流开起了出租。在俞瀚新被抓走之后,俞汉就没有读书了,他接着哥哥开起了照相馆。在这期间,诗黛有时间也来打打帮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一天天看着戴丝丝从照相馆门口过,一天天对她钟情起来,然后用了三时间,把哥哥的女朋友戴丝丝追到了手。
  十年时间,外面的变化太大了。在照相馆里,诗黛成了俞瀚新的师傅。一些背后器材,俞瀚新要捉摩很长时间才能弄清楚。好在,三十岁还具有可塑性,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重新跟了这个社会的节奏。不仅如此,人也长胖了,脸了变得红润润的,像十八岁的小伙子。他与诗黛的照相馆也日益红火起来。
  如果事情全部按照俞瀚新的想象,俞瀚新也许会和诗黛过平平淡淡地过一生,诗黛也不会发生后面的变故。
  事情缘于诗黛最先招聘的黄小姐。黄小姐看上去是个非常本分的人。她戴着一幅眼镜,眉清目秀,皮肤白晰,是个书卷气很浓的女孩子,在南街是公认的淑女形象。南街许多有儿子的婆婆妈妈,自从见了黄小姐在俞瀚新的照相馆里出现之后,有事没事就到照相馆里坐一坐,聊一聊,有事没事捉着黄小姐的手,一遍遍地说:“多好的丫头,可惜我家那小子没这个福气,配不上。”像这种程式的话,黄小姐听到了很多。然后黄小姐就很高兴。当然,南街的男人则是另外一种眼光。他们看着白白的嫩嫩的黄小姐在俞瀚新家里出入,没有一个不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在心里骂道:“狗日的俞老大,好事都让他遇着了。”这两种态度,在诗黛眼里,都没什么。她一心操持的只是照相馆的生意和俞瀚新、姬妈的生活。照相馆生意好的时候,诗黛在这种有老有爱人在身边的日子很满足,尤其是在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自己的幸福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迷人的沉醉。她也听到一些外人对俞瀚新与黄小姐的风言风语,她根本就没在意。她自认为自己对俞瀚新的本性是了解的。黄小姐在她眼中,更是没法挑剔的单纯。她不相信黄小姐会做出一点儿与她的长相不相容的事情来。
  可是,作为人,事情往往不只一面。诗黛眼中的黄小姐,在她面前真的就只展现出了一面。诗黛眼里的黄小姐,是白天的黄小姐。白天的黄小姐,脸色娇嫩,白白净净,引不起人一丝丝的杂念。但是,夜晚的黄小姐却是截然相反。她只需要抱着一本图像设计,风摆杨柳地走进自己的寝室,几分钟之后,出现在诗黛和俞瀚新面前的,就是一个极度俗艳的黄小姐。这个时候,她往往穿着露肩露脐的晚装,下身是半头无边无幅的牛仔裤。她往诗黛面前一站,简直就让秋天里的俞瀚新和诗黛头晕目眩。一股青春的骚动,在一瞬间拱动着他们的心。每每这个时候,俞瀚新就会怀念起自己的十年光阴,怀念起自己穿喇叭裤的时间,而诗黛也会怀念自己穿蝙蝠衫的时间,怀念自己对俞瀚新付出的十年。一股幽怨,在她心里升起来。而俞瀚新则更多地陷入了沉默里。
  照相馆的生意说不行就不行了。南街上各种专业摄影好像一夜之间从地下钻了出来,一下子,人像摄影、黑白世界、艺术人生、天长地久、浪漫之约等近二十家摄影店把南街挤满了。俞瀚新的照相馆,像一个小侏儒一样,被挤在这些摄影店中间,显得既寒碜,又猥琐,没有一点儿生气。加上诗黛和俞潮新没读什么书,无论是摄影技术还是创作观念,都跟不上人们的消费时尚。不到半年时间,瀚新照相馆就不再红火了。好在,照相馆的房子是俞瀚新自己的,除了水电和黄小姐微薄的工资开销,成本不高。加上其他摄影店虽然设备好,技术高,理念先进,但照登记照没法做出新意,而且黑白登记照就更显他们的弱势,所以,瀚新照相馆生存问题,也没有很大的危机。俞瀚新对这种状况也很知足。他甚至想,这辈子就盯着黑白登记照,图个衣食无忧算了,即使生意做不下去,将房子租给别人做别的,靠房租他和老娘老婆也能过下去,因此,俞瀚新并没有很在的危机感。他很知足。
  诗黛却不这样想。她对黄小姐每天下班之后的妖娆早已习以为常了。而且,她对黄小姐每天一下班之后往其它影楼里的跑,也早已习以为常。而且,她还风闻到,黄小姐到那些影楼里的一事情。自从生意不景气之后,诗黛也一直在纳闷,如此出众的黄小姐居然一天天心安理得地在店着干着,而且,每月她只有三四百元工资,可她的衣饰却越来越奢华。将黄小姐的事情前前后后一想,诗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这黄小姐是个不简单的女子,自己从前真是对她看走眼了。
  下班时间到了,黄小姐懒洋洋地回到她的寝室里,折腾了一阵子找开门正要离开的时候,诗黛拦住了她。
  诗黛铁青着脸,将一张存折举在她眼前问:“小黄,这是你的存折,是我昨天在你的门口捡到的。”
  黄小姐的有一下子就白了。她接过诗黛手中的存折,连连说:“对,对,对……”
  诗黛说:“小黄,这张存折上面有三万块钱,我们每个月给你的工资才四百来块。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不用说我也知道。可是,我们姊妹一场,我想听个实话。”
  黄小姐的脸上很快就没事了。她说:“诗黛姐,不要这么严肃,也不要这么沉重,这些钱的事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一不是偷的,二是不是抢的,是南先街的男人给的。”
  诗黛说:“他们凭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黄小姐“咯咯”地笑了几声,说:“诗黛姐,你好单纯哟,我一个弱女子,凭什么让男人掏钱给我,还用问吧。你私下去要打听打听,南街哪家影楼不干这事儿?就你们两口子,两个老古板。现在到你你该考虑考虑瀚新馆的出路问题了?”
  诗黛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连连摆手说:“不,不,我们才这做这种事情呢。”
  黄小姐说:“那你们就等着终有一天喝西北风去吧。”黄小姐见诗黛面红耳赤沉默不语,贴到诗黛身上,将嘴唇对着诗黛的耳朵说:姐姐,你们做不做?如果你们做,我就不用到另别店里打野食了,我们三七开怎么样,一天只做一个,就顶你们拍十张登记照。”
  诗黛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她猛然抱着黄小姐的肩膀,开始小声啜泣。黄小姐见她这样,一下子不知所措,问:“姐姐,你怎么了?你究竟是做还是不做,你说上话呀。”
  诗黛抬起头,灯光照在她的脸了,她的脸变得惨白。她朝黄小姐挥挥手,说:“你去吧,让我想想。”

  床上的灯光很暗。
  诗黛侧身偎依在俞瀚新身上。八月已经有些凉意了。俞瀚新光着上身,坐在床头抽烟,长时间一声不吭。诗黛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说:“你倒是说话呀,倒底做不做?”
  俞瀚新突然想到1993年回来时的情景:
  姬妈问俞瀚新:“儿哪,妈问你,你走出牢门时,回了头没有?”
  俞瀚新说:“妈,怎么了……”
  姬妈说:“快说,你回了头没有?”
  俞瀚新说:“我没有……”
  姬妈听了,突然破啼为笑。她搂着儿子的肩膀说:没回头就好,那个肮脏地方,我的儿再也不会去了。”
  俞瀚新自言自语说:“那个地方,我再也不想去了!”
  诗黛问:“你说什么?我们明天就让黄小姐开始做吧?”
  俞瀚新突然起手就给了诗黛一耳光。俞瀚新说:“诗黛呀,诗黛,这种事情你也想得出来!”
  诗黛捂着脸哭起来,一边骂一边骂:“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等了你十年,巴心巴肝把你等回来,帮助你创下这份基业,现在又帮你想办法活下去,可是,你竟然打我?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俞瀚新黑着脸:“你,你……”
  诗黛说:“我怎么啦,你这个强奸犯!没有一点用,店子开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操心,这日子没法过了!”
  俞瀚新再次扬起手:“你,你,你,叫我强奸…犯?我打死你这个……”
  诗黛将脸迎上来:“你打,你打,你反正已经打了我了。你这个百无一用的东西!”说完,她溜下床,在衣橱里扯了几件衣服,出门走了。临出门时,她回过头来,对俞瀚新说:“俞瀚新,我真后悔,悔不该等你十年,我现在才发现,你一文不值!”
  诗黛走了之后,俞瀚新才发觉,屋子里已经不是一屋烟雾。细一看,被子上一处已经有了一个碗口的暗火,将浓烟往外直鼓。他跳下床,将被子扯到地上,用脚使劲儿踩那股火,浓烟又一股股从他脚下往外冒。
  一个小时后,俞汉打电话来告诉俞瀚新,诗黛到了他那儿。俞汉让他放心休息,事情明天再说。俞汉前几年开租发了,在城效砌了一栋二屋小别墅。前段时间,听他念叨,生意也不好做了,他就将出租车交给戴丝丝,自己成天泡在麻将馆里打牌。俞瀚新怎么都感觉,他这个弟弟,真是个精力充沛的角儿。
  一大早,俞汉就和诗黛来到俞瀚新的照相馆里。俞瀚新还没起床。诗黛坐在外面厅里,俞汉走进里屋,把俞瀚新的衣服扔给他,然后到外厅与诗黛聊昨天的战绩。
  俞汉说:“天快亮时,我好不容易整拢了清一色,都你给屁了。”
  诗黛说:“你怎么一点暗示都不给我,你给我一个暗示,我会全力配合你搞定的”
  俞汉说:“怎好意思,都是几个熟麻雀。”
  诗黛:“牌场上无父子,你还是老玩牌的。”
  俞汉:“怕别人说我们的笑话,一个嫂子,一个小叔子。”
  诗黛:“怎么啦,嫂子就不能给小叔子抱膀子啊!报纸上,小叔子娶嫂子的都有。”
  俞汉:“你还是少含沙射影了,我哥可是个老实人。”
  诗黛:“他老实,现在啊,还真说清他和小黄是不是清白的呢。”
  屋里,穿好衣服的俞瀚新气得脸红脖子粗。
  俞瀚新来到前厅。诗黛将头调到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俞汉取出一枝烟。递给哥哥,然后自己用嘴叼了一枝,将两枝都点燃。三个人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俞瀚新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有些没面子。关键是他不知道弟弟和诗黛来这里,他们究竟要说些什么。而他,又确实不好开口说话。当哥哥的,事情轮到弟弟来主阵协调,作哥哥的确实深也不得,浅也不得。只是,到了这一步,俞瀚新只好在心里说:“我看你小子怎么开场。”
  可是,俞瀚新完全没想到弟弟竟然很轻易就开了场,而且,他一开口发话,让他大吃一惊。俞汉说:“哥,我认为嫂子的想法是对的,你不想做就不做,也用不着打她,朝她发火呀。”
  俞瀚新听了弟弟的话,当时就楞住了。他想,这个世道怎么了?自己从十多年前,眼睁睁地吃了一个闷棍,难道现在就不同了么,难道连旧社会都觉得不光彩的事情,现在竟然可以明目张胆地干了么。想到这里,俞瀚新说:“小汉,哥哥的十年光阴,整整十年就是载栽这个不明不白的事情上,到现在还背着一个强奸犯的骂名,你说,我还能真违着法,去干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
  俞汉听了,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哥哥,我看,这十年时间真正把你给葬送了。我印象中的哥哥成了现在这种样子。你只要稍稍留心一下,现在谁没干?谁不干就是他妈傻瓜,就是见钱不知道抓的白痴!”
  俞瀚新说:“不管怎么样,全世界的人把我当成傻瓜,当成白痴,我都不会干这种事。我只想吃一碗安逸饭。”
  诗黛突然插嘴说:“你抱着叫花碗不放,可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俞汉笑笑说:“也不能这么说,嫂子。既然哥哥他不愿意,不如这样,哥你去替我开出租,我和嫂子来经营这片店子。”
  听到弟弟这句话,俞瀚新突然想到了戴丝丝——他现在的弟媳妇。十多年前在照相馆里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的脸变红了。戴丝丝嫁给俞汉,俞瀚新总感觉到这中间有些隐情。可是,他一直没能弄明白。一则,碍于戴丝丝现在成了他的弟媳妹,老伯哥怎能与弟媳妹说样的花花草草的事情?二则,他和她好似都在回避什么的,只要有俞瀚新地场戴丝丝的话总是少得可怜,而且,她尽避免与他正面抵触。家里人对他们俩的事情,也都彼此心照不宣。就是弟弟俞汉,也没在他面前说起戴丝丝,仿佛,这些成了俞家一个共同的禁区,谁也不愿意去,也不敢去涉及。如果没有诗黛的这次变化,一些事情,也许会终生成为他们的秘密。
  俞汉说:“哥,你倒是发个话呀。”
  俞瀚新说:“你还是开你的出租吧,要搞让她一个搞,她只要从正厅劈一个小间我照相就行了。”
  俞汉说:“这倒是一个几全之策,嫂子你看呢?”
  诗黛说:“也行,就是店里一时半会儿人手不足……”
  俞汉说:“嗨,嫂子也是个砍了树儿捉八哥的人,我白天开出租,晚上就来给你打下手,你这儿不全是晚上的活儿么。”
  诗黛听了,脸上一灿,笑了:“好,咋就没想到呢。”
  俞瀚新站起身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就是诗黛干的任何事情,与我无关。”
  诗黛说:“你以为我愿意与你有关?说吧,怎么个无关个法?”
  俞瀚新回过头:“离婚!”

  俞汉、姬妈和戴丝丝没有想办,诗黛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俞瀚新的条件。他们协议离婚了。离婚时,他们没像结婚时那样无声无息,而是在南街最大的酒店里,举行了一场离婚庆祝宴。那天,俞家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到了场。酒宴上,人们乐呵呵地举杯祝贺诗黛和俞瀚新,诗黛乐呵呵地应酬着,可是俞瀚新怎么也乐不起来。毕竟,就是一块生石头,也抱了二三年,捂了二三年,看着陪着呆了二三年,现在要分开,怎么就值得大呼小叫地庆贺呢?俞瀚新总是感觉到想不通。
  弟弟俞汉喝得脸红耳赤,摇摇晃晃来到俞瀚新面前,把杯子往他面一撑:“哥,咱兄弟俩来干一杯。不过,喝这杯酒之前,我可有句话要说。”
  俞瀚新说:“你别是喝多了吧,什么话,说。”
  俞汉脸上现出一脸坏笑,说:“你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嫂子人长得漂亮,又会挣钱,可你却把她给放了,换了我,我后三生有悔啊。”
  俞瀚新说:“二汉子,你喝多了,你家戴丝丝在找你呢。”
  俞汉突然收敛住笑,一脸正经地说:“你别提她。我喝酒时你别提她。”
  俞瀚新:“她怎么啦?她对你怎么啦?”
  俞汉说:“怎么啦我怎么知道。你应当知道才对。”
  俞瀚新拍拍俞汉的肩膀,说:“你喝多了,别喝了,回去休息吧。”
  俞汉大声说:“我没醉,在这个世上,真正醉了的,是你。我看你啊,在里面那十年没白呆,别人在里面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你可好,你不仅脱了胎,换了骨,你还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纯粹的布尔什维克!”
  “胡说!”俞瀚新一耳光扇到俞汉脸上,俞汉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玻璃片把俞汉的手划破了,他用这只手去摸脸,将手上血又弄到了脸上。然后俞汉说:“你真行啊,上次你打诗黛,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又打我。你真行啊。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恨我,你恨我夺走了你的戴丝丝,你一直在恨我……”
  说着俞汉蹲下来,哭了起来。俞瀚新吩咐几个朋友,和诗黛一起把俞汉扶了下去。然后,俞瀚新问留在他身边的戴丝丝:“妈呢,我的妈呢?”
  戴丝丝说:“妈她没来。我先前已经给你说了,妈她老人家没来。”
  俞瀚新说:“丝丝,俞汉喝多了,你别在意,你去后面给妈弄一点饭菜来,我给妈带回去,这么晚了,她还没吃一点东西呢。”
  俞瀚新拎着饭往回走。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戴丝丝不放心,便搀着他,一步步往回走,走着走着,戴丝丝流起泪来。俞瀚新也不理他。戴丝丝只顾自己流着泪,一直把俞瀚新送到了家门口,戴丝丝说:“大哥,我就不进去了,免得妈又操心。”
  俞瀚新点点头,就进了门。
  姬妈见了他,说:“外面好像是戴丝丝,不是诗黛?”
  俞瀚新说:“你饿了吧,我给你带了一点,我给你用微波炉热一下。”
  姬妈说:“诗黛呢,出了这个门,连我这个做妈的都不认了?”
  俞瀚新说:“俞汉喝大了一点儿,诗黛送他回去了。戴丝丝见我也大了,也送了我几步,诗黛忙完了就会过来的。”
  俞瀚新热好了饭菜,递给妈吃,自己一下子躺到沙发上,说:“妈,我回来整整三年多了,我还记着回来那天你说的话,你说什么来着,没回头就好,那个肮脏地方,我的儿再也不会去了。当时啊,说实话,我怎么都没明白。可是啊,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妈,你还记你说的这句话吗?”
  姬妈说:“儿哪,你不能喝酒,就不要喝,喝大了,人吃亏呀。一年到头,妈都没听你说这么多的话。”
  俞瀚新说:“妈,我最多喝了一两酒,平时你是知道的,我喝个一斤儿八两的根本不问题的。我现在,只想听你说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的这句话。”
  姬妈说:“儿哪,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妈心也为你难受。可是,这都是命。你有你的命,诗黛有诗黛的命,俞汉有俞汉的命,丝丝有丝丝的命。唯一不变的,就是,对的永远错,错的永远不会对。”
  俞瀚新听了妈的话,脸上有了笑容,而且,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就连诗黛赶过来看姬妈,为他脱鞋子盖被子都不知道。
  诗黛的影楼很快就开业了。她将整个大厅装修一新,将她和俞瀚新居住的房间连同黄小姐的寝室一起,隔成了四间小包间,然后在门口挂上了八个大灯笼,吊上“诗黛影楼”的招牌,一下子就变得让人不敢认了。戴丝丝第一次走进去怎么都不相信,这就是原来的瀚新照相馆。倒民瀚新照相馆的招牌,又小又灰,被挤屋角上,如果不是占了黑墨雅书的光,没有一个人会注意这块招牌。最初几天俞瀚新不得不把接待桌椅摆在门口,一个个向新老客户介绍自己的小天地。
  事情就这么往下走着,诗黛的影档在黄小姐的推动下,很快就门庭火爆,顾客络绎不绝。俞汉晚上天天到店里来帮忙。倒是俞瀚新的店子依然如故,不温不火,每天几笑业务,让他能够无忧无虑在活着。俞瀚新想,这种活法,让他感到非常知足。
  日子如果就这么过下去,也许俞瀚新真的就是一个心满意足的人。可是,三个月后的一天,也就是俞瀚新与诗黛离婚三个朋后的一天,也就是诗黛影楼开业三个月后的一天。具体时间是深夜12点。这个时间正是俞瀚新睡得正香的时间,南街上突然警笛四起,让俞瀚在梦中感到,它们就像洪水一样,在自己的门品往里涌。他马上意识到出大事了,慌忙扯了一件服披在身上,拉开门,只见公安局四五辆警车将诗黛影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影楼的敞开着,十多个警察一个个飞快往里面飚,很快里面传来了叽哩哇啦的尖叫声。不一会儿,黄小姐身后跟着一摞衣衫不整的小姐和先生,一一来到街面上。最后走出影楼门的,是边走边穿衣服的诗黛,最让俞瀚新吃惊的是,在她身后,跟着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内裤的俞汉。
  俞瀚新看着在黑暗里闪烁的南街,眼前一黑,栽倒在自己的门槛上。

  半年后,俞汉和姬妈生平第二次接到了南街区人民法院的判决书:
  诗黛因拐卖妇女罪、强奸罪、组织收容妇女卖淫罪,三罪并罚,被处有期徒刑10年,从1998年8月23日起至2008年8月22日止。
  诗黛不服,提起上诉,被南昌中级人民法院驳回,维持原判。
  俞瀚新从店子里赶回家里,看完了判决书,说:“这是命,诗黛有诗黛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