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与狼

杜鸿

1、在家里

  东方一露白,我的卧室就亮了。光线像绣花针一样,直刺我的眼睛,让我蒙受着昏昏沉沉的痛苦。这辈子,我算是被光线暗算着了。白天一天到黑扛着个摄像机,东奔西跑,寻找物体与光线的最动人的时光,夜里睡觉,它还动不动就跑出来打扰我,通过刺痛我的眼睛,从而刺痛我的神经,直至大脑皮层,让我不得安神。
  在我们家,除了光线一直在暗算我,还有我的妻了,也总是在打磨我。妻子上夜班,把窗帘作她的精神依靠,总是设想了一个无处不在的野女人,时时附着在我的肉体背后。我要是拉上窗帘睡觉,她回来了,必遭嫌疑。那样,她就会很忙的,从床头找到床尾,找那些避孕套、女人的毛发、精液、或者女人的口红、气味。她还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她把她的一件衣服,折出了许多既定形状,或是把一本书,放在她睡觉的地方,就像她睡在那儿一样,让它们监视我在床上的一举一动。
  她一不在家,我的睡眠就不安。即使我睡得再沉,也必须提防它们,因为它们像妻子的眼睛一样,分分秒秒都在盯着我。最重要的是,我不能随意伸展腿脚,不然,弄挪动了它们,妻子回来,就难得和她嚼嘴仗了。
  但是,很多时候,我仅仅在我那半边床上睡一下,把我的范围弄乱。然后我就离开了这座房子,到芭芭拉的“秘境”里去,和芭芭拉在一起,过一个我们永远不会厌倦的夜晚。即使妻了防范得如此森严,这样的行动,一直保持了下来。
  和所有男人一样,我说妻子这些,并非怕她。很多人听了这样的话,总是老生常谈地批驳我,说怕老婆的人都这么说。我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怕她,人在很多地方是不一样的。可我总是说服不了这些人。说不了他们,我就玩起词语游戏来,说我没有老婆,只有妻子,从来就没听说过男人怕妻子的。
  光线把我的卧室铺满了,可以对着我的很多地方拍特写了。
  我曾对我的主持人杜拉斯说过,人其实是不在人面前怕羞的,人只在光线面前害羞。她说她不明白。我说,很简单,你脱光了衣服睡觉,一觉醒来,天光正罩着你的整个身体,你的感觉会怎么样?
  杜拉斯说,我明白了。
  现在该我感到害羞了。幸好我没有裸睡的习惯。我在光线里一点儿也不慌张,但是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突然慌张起来。我发现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竟睡在我的身旁。这一发现,简直不亚于我的身旁睡了一个真正的野女人。我本能地想,幸好昨夜没到芭芭拉那儿。可是,昨天夜里,我并不是安分的,我还做了一个关于女人的梦的。在梦里,我和我的主持人杜拉斯走进了一间房屋,她一进去就脱光了衣服,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让我触摸她,她就像一团柔嫩的云,在那间小床上蛰伏着,我总是触及不到她,当我终于把她抱在怀里时,我始终感觉不到她的肉体的肉感,那种棉布的感觉让我很绝望。
  就在这时,我被光线刺醒了。然后我看见我的妻子竟睡在我旁边,我吓得不轻,我的第一想法,就是生怕我的梦,被我从梦境里泄露出来了。
  我的生活有两个秘境。一个是古兵寨,另一个是芭芭拉的“秘境”。
  这两个秘境分开来看,都很简单。可是把它们连结起来看,总让人觉得这里面有种捉摩不透东西。
  古兵寨,位于一条峡谷的尽头,一个海拔三千米的原始林里,是二千多年前的古人打仗时建的。芭芭拉的秘境也很简单,是间位于故乡路5201314号的一间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人高的报纸。它的墙壁很脏,涂满了被芭芭拉称为艺术的物汁。上面自然有我们彼此的分泌物。每当我们完事之后,她就用她的大排笔,把落在那些报纸上的物汁,一笔笔涂到墙壁上。她一边涂一边说,“这是我的子宫,盛装一些生命。这也是艺术的子宫,盛装我们的生命。”当然,我们的分泌物仅仅是墙壁的主调,它身上还有着大面积的其他物汁。芭芭去秘境之前,一向就把自己弄得很脏的。她的手上身上一般会满是汗渍和各物体的各种颜色的汁。比如西红柿,比如猪血,还比如铁锈。她对红色总是有一种偏好。进了秘境,她醮着自己身体上的汗汁,一道道把它们涂到墙壁上,像用它们打扫墙壁一样。
  干完这些之后,她才会走进浴室,把自己淋得通体透亮。
  但是,秘境的地板很光洁。我和芭芭拉都很看重这地板的光洁。因为我们可以在它上面,铺上一些写满了各种情杀案的报纸。然后,我们在那些报纸上一次又一次地复习彼此的身体。这种复习,作为当事人其实并没什么津津乐道的,它只一种生活。我们就是为了复习而复习而已。这个话题放在后面慢慢说。我更为好奇的是,是在这种复习之后,芭芭爬到墙壁上,用我们的分泌物,涂画着那面墙壁,并且,努力感受着她的艺术子宫,带给她的一种新的生命慰藉。
  回到眼下让我刚刚醒来的床上。我突然看见妻子睡衣里竟然什么都没穿。这下让我更加紧张起来了。今天,我作这个城市唯一一家电视台梦幻工作室的编导,就要去那个海拔三千米的古兵寨上拍摄一部理专题片,如果让她把我的身体掏空了,扛机器爬山没力气不说,关键是她还会毁了我晚上和芭芭拉的约会。
  因为梦幻经费上的捉颈见肘,我已经和芭芭拉一个周没到秘境里去了。对芭芭拉而言,没有我的进入,她就不能创作。那样她就会非常痛苦。她会跑到这个城市边缘一个叫“金属的声音”酒吧里,喝那种小瓶的马爹利。据说这个酒吧的取名来源一个民间笑话。
  酒吧老板是个学德语的硕士生,前些年到南方下海栽了,才回这个城市的边缘开了这么一家酒吧。开业之初,到那家酒吧里去的,多半是从南方回来的失败者。他们聚在那儿,进行着一些关于人生失落话题的交流。一天,一位德国记者到这座城市采访,满市寻找酒吧,寻到这里。他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可是,他很奇怪,要一家城市边缘的酒吧里,竟然还有这么多悠闲的人,在这儿聚集,便问桌对面的酒客:
  “听说在中国上酒吧,是富人的事情,你们一定都是很有钱的富人了?”
  那酒客说:“不是,我们都是一帮穷人,穷得卵子都叮当响的穷人!”
  德国人听不懂“穷得卵子都叮当响”的意思,让酒吧老板给译译。这可把老板给难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告诉那位德国记者:“卵子叮当响,就是人的睾丸相因为瘦小相互碰撞之后,发出的金属般的声音。”老板的翻译,引起了酒客们的爆笑。
  没想到,这则笑话很快就传开了,成了这个城市二十世纪某年民间文本流行排行榜第一名。于是,因为这则笑话,酒吧的生意也日渐兴隆,酒吧老板干脆就把酒吧的名字改成了“金属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快成了这个城市的一种时尚。
  芭芭拉只要到了“金属的声音”,不喝醉是不罢休的。她一旦喝醉了,在那儿是坚持不吐的。她会一直把那些酒隐着,然后回到秘境里呕吐。之后,她会连夜把那些还没完全变质的浊物涂到秘境的墙上。后面的难受就该我享用了。我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感受着被一天天风干着的马爹利的气味。每每这种时刻,芭芭拉就会以嘲弄的口吻对我说:“怎么样,我给你的爱情的味道,够浓的吧。假如狗屁是一种淡红的物汁,我也会把它们涂到我们的子宫上的。”
  芭芭拉在电话里已经对我有了怨言。
  她每次拨通我的手机,总是喘着大气一声不吭,那种气息,我能够很轻易地捕捉到藏在里面的创作冲动。每逢这个时候,我的心就热起来,想去秘境。芭芭的喘息也诉我,她有点耐不住了。这一点让我很害怕。害怕那些马爹利的气味重新回到我们的秘境里。即使芭芭拉早就对我说过:“下回就不是马爹利了,下回就是我血液的气味。”
  我常常对那些一心想打野食的男人说,人到中年,不要再想着怎样去更多地获取,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放弃或节制。放弃了,才会得到,才是真实的,人的一切都是一个定数。
  可是,我一直不愿放弃芭芭拉。无论多少盖过她的美女,打上我这个虽然只是个市级电视台编导的门上来,我连想都没想过要放弃她。芭芭拉身上有股魔力在时时刻刻召引着我,让我改变了过去一惯的作风,让我和她在秘境里度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最初认识芭芭拉,是在市美术界举办的一个“心灵迷宫”美术双年展上。可以这么说,是光线把我和芭芭拉搅到了一起。
  那天,很多平常在市里很活跃的画家,突然在这个画展上不见了,取代他们的是一些十分陌生的面孔。我们梦幻一开始对这个双年展也没有引起多大重视,我带了主持我杜拉斯,无所所事事地赶到了那间很宽敞的展厅里。
  到了那儿以后,我突然对杜拉斯说:“我的心灵受到打击了,我感觉这才是我们的电视应该拥有的最优秀的光线。”
  杜拉斯却没有什么感觉,还在用那张被我称为“性感杀手”的嘴辰,嚼着一种叫黄箭的口香糖。听了我的话,她很优雅地耸了一下肩,微笑着说:“是吗?”
  她已经在主持节目了。她知道她一出现,就有很多男人在盯着她看。所以一般在这个时候,她是从不想问题的。即使这时,对面的画墙外火山爆发,她也依然会做完她优美的姿态,然后才去逃生。我最了解她的脾性。
  这时。我失去了耐性,在心里骂道:“真是个婊子。都看到溶岩在沸腾了,还不能忘记自己那点牛逼样的自恋!”
  我把机器往杜拉斯的肩上一放,说:“别臭美了你,你拍,我主持!”
  杜拉斯见我生气了,才从那个姿态里摆步出来,把机器对准了我。
  我说:“别拍我,拍那些画!”
  当我们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杜拉斯累得没有一丝力气。我也进入了心灵被震动后的疲惫。大厅里只剩下三五个人了,而且还有两名戴着胸牌的工作人员。在工作人员热情的目光里,我们索兴坐在地板上歇息着。
  就在这个时候,芭芭拉朝着我们走过来。她像突然从那些画中间走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艺术的朝气向我们走来。她的步子很轻盈,走路的姿势令人着迷。
  芭芭拉站到了我面前,然后说:“我认识你。你叫沉河。我看过你的梦幻。”
  我说:“是吗?”
  我不知道自己说句话时,是不是和杜拉斯先前一样没动脑筋。但是我看见芭芭拉身上有股女孩子的野味。她的乳房并不大,但是很高,它们几乎把我的视线遮住了,让我看不到她的脸。她的后面也很凸,身体却很窄,要不是她还像个孩子,这真是一具很惹火的身材。她身上的许多地方,来自传统,却又早已走出了传统。她的皮肤近乎棕色,虽然我清楚那是中国种加上阳光的原因。我也清楚,她的身材如此背经叛道,这也正是她完完全全继承了弱骨丰肌的传统,只是现在的生活,让她比古代美女发育得更完整,更充分,以致让她在传统的方向上突破了界限。
  这些想法,在芭芭拉向我们走来时,我就一目了然了。电视工作让我一筹莫展,但是电视工作也让我一层又一层地筛选着美女,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审美标准,以便跟进或引导这个城市的审美潮流。电视是这个城市潮流的源头,而电视的潮流之源,则在我沉河的心里。我沉河的心,则又始终系在这个城市或来自这个城市的真实具体的女人身上。这是一条很简单的审美食物链。我就是这个链上很准确的一环。
  现在,芭芭拉在我受到这个“心灵迷宫”美术双年展的作品冲击之后,她以一具活生生的女性作品来到我的眼前,我自然不会放过,对这类以真实与想象为主题的作品的审视的。
  芭芭拉并没有因为我的审视而停止说话。
  她说:“我叫芭芭拉,我也是画家。你一定很奇怪,画画的女人中间,从来就没有像我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吧?”
  芭芭拉也坐到了我的脚前。她前倾着身子,我几乎可以看清她衣服里,那对像中世纪神话女郎一样健美的乳房了。
  我说:“是吗?”
  我心想,知道自己漂亮的女孩子可不是好事,她究竟会画些什么样的东西呢。
  芭芭拉像知道我的心事似的。她说:“你不要被这些东西所迷惑,这些东西都是狗屎。我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艺术。我就要完成它了,它一出来,就会把这里所有作品打趴下。打趴下,你懂吗?”
  我说:“那是件什么样的东西,还没完成吗?”
  芭芭拉说:“还在我的画室里,你想看看吗?我那最后的创作,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助。或者说,需要人合作才能完成。”
  我说:“你找到了合作伙伴吗?”
  芭芭说:“找到了,可是他还不知道。”
  我问:“是谁?是一位很著名的画家吗?”
  芭芭拉说:“准确地说,是我选中了你成为我的合作者!”
  我我觉得她在开玩笑,便说:“你为什么不要那些著名画家作为你的合作者呢?”
  芭芭拉愤怒地站起来,说:“他们全是些没脑子的狗屎。”
  我笑笑说;“那我更是狗屎了。”
  芭芭拉说:“不!你的电视光线告诉我,你不是!你是我的合作者!”
  我见她是认真的,才说;“我可以欣赏美术作品,但是让我做,我确实没兴趣。我的梦幻就已经够让我受的了,我哪还有心情绘画。即使它跟电视很接近,我也没时间和精力去做它。”
  芭芭拉说:“你不要这样早拒绝我,不然你会后悔的。我保证,我们的合作,会让你很愉快的,这种合作,对你而言,无需费什么力,只是我一个人得全力一赴就行了,你只需要配合一下。”
  见她说得这么轻松,我同意一试。她给我留了她的手机号就走了。从她走路的背影,看上去她像个很拘谨的女孩子。离她刚刚与我的对话相去甚远。
  芭芭拉走后,杜拉斯一个劲儿地笑我,说腥臭送上门了。她还说;“她别就是想要你强暴她吧。”
  我对杜拉斯说:“就是强暴,也轮不到她呀,我要强暴的不就是你吗?百分之二百五的回头率呀,谁抗得住啊,和她也顶多也仅仅一个通奸而已。”
  杜拉斯感觉我在卫护她,一转身就走了,留下我和机器,孤独地矗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大厅里。那些紧贴着墙壁的绘画,在我扛起摄像机之后,真的全都一下子失去光泽。想想半小时之前,它们还让我神魂颠倒着呢,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还真是闹不懂。
  我知道,芭芭拉这女子一出现,自己的克制理论又彻底完蛋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连跟妻子做爱后弄脏了的内裤都没来得及换,就给芭芭拉拨响了手机。她把我领到了故乡路5201314号的秘境里。从此,我就走进了这座有点儿怪怪的房间。
  想到芭芭的秘境,我本能地看了妻子一眼,突然发现,她睡衣里竟然什么都不穿。我在心里说,拐了,芭芭拉今天又非到“金属的声音”去不可了。妻子这幅样子,无疑成了她蔸售欲望的招牌。过去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我总是想办法把她糊弄过去了。今天,我自然也会想出一些办法来,把她搪塞过去。
  我装出一幅赖在床上不起来的样子,说:“你的下身全在光线里。”
  妻子迷迷类糊糊地把睡衣拉下来,盖住了那些一清二楚的地方。可光线还想透过轮廓把它们表现出来。光线的表现欲最强了,和我们的主持人杜拉斯一样,无论在什么场合,总是显得媚媚的,总是在表现着自己,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步。
  作为电视编导,我很多时候就是在和这种光线搏斗。人们习惯了白天里光线那些庸俗的面孔,但是到了电视画面上,人们既留恋它平常的姿态,又憎恶这种普通的光线,而且光线还把自己的行为守则报到总编那里,让总编形成一些光线表演的固有程式。这样,我们把光线折腾不出新意不行,真折腾出来了新意,光线又总是唆使总编,摆出一幅叶公好龙的面孔。
  总编控制着我对光线的奴役,台长每年给我们梦幻只拨三个人的人头经费,节目制作,工作运转,全靠我和主持杜拉斯在外面东抻西撮,聊以维持。编辑小兵一心泡在编辑机上,外面的事情一概不过问。所以,我和杜拉斯面临着双重压力。好在杜拉斯有着一幅绝妙的身体和长相,每到山穷水尽时,她放下手头的活儿,陪着那些款爷们出去溜一圈儿,我们的账号上满了水,才能猛干一阵子。前不久,正处在账号的枯水期,我们遇到了古兵寨这个罕见的专题。当我接到这个信息之后,兴奋得正准备大干时,一看账,人立马列央了劲儿。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但是让我放弃古兵寨,我实在不甘心。
  古兵寨这个专题太诱人了。那感觉真够人喝一壶的,不仅它的建成时间古老得查不出来,就是在整个三峡军事史上,它产生后,就一直发挥着不可低估的军事作用。而且,那地方还高,又偏避,常有虎狼在那里出没。
  鉴于这些,我便创意,由一个在当地很有形的猎人,去捕捉一头狼,我们把捕获的全过程拍下来,而且把这个过程放到古兵寨上去做,做成了,绝对是个惊心动魄的片子。这个选题,台里很快就批下来了。总编只要求狼要活捕,片子拍完了,要放狼回到原始森林里去。这些我也想到了。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因为账上欠水,我不敢动。而且因为芭芭拉的原因,关于狼的问题,也起了一些变化,我想作一次冒险,决定不放狼原始森林了。
  昨天,杜拉斯报告说,有个叫蛤蚧公司的老总说想赞助我们一笔钱,条件是让我和杜拉斯陪他上趟古兵寨。
  我听了欣喜惹狂。
  可杜拉斯下班后留下我,对我说,那个叫蛤蚧的老总,每次见了她都揪她的屁股,还一次次对着她的耳朵说,“什么时间把你搞定!”
  杜拉斯说,明天到那海拔3000米的山上,恐怕凶多吉少。
  最后她问我:“他要是真上我,你就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把杜拉斯的话,没当回在事,笑笑,对她说;“你说到哪儿去了。你好像明天就要出嫁,在跟情哥哥告别似的。有勇气把衣服脱了,让我先上,上好了再让给那个叫蛤蚧的。”
  杜拉斯真的一下子就把衣服脱光了。
  她把自己全部露在我面前,说:“我在光线里是不害羞的,因为我爱我的光线。你就是我的光线。”
  我见她真刀真枪干起来了,便拍拍她的肩膀,笑笑,说:“别任性了,杜拉斯,快把衣服穿起来吧。”
  其实,我这时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只想着蛤蚧即将付给我们的那笔赞助费,一想到我们可以精心地把古兵寨的来龙去脉和那些古代的战争以及那头未知的狼联在一起,通过那些古兵寨群的神秘与强悍,变成一种强烈的感受冲到观众心里,我的心就禁不住狂跳。我感觉这种创意真是绝了。说豪放一点儿,也只有我沉河才想得出来这样的创意来。这个片子,做出来一播,绝不比现在国外流行的“真实电影”差。那样,我们的梦幻就有了出头之日。人手会增加,台长也会给我们多拨一些经费,总编也会给我们下放更多的光线处理权。这样,梦幻也将成为这个城市真正的精神空间。还有那头狼,也将与芭芭拉的艺术生命紧紧地连到一起,实现她艺术上的再次飞跃。
  “面对主动向你绽放的花,你真的会闭上眼睛,这可是多少人梦昧以求的事情!”
  杜拉斯见了我的态度,心里有了一些怨恨。我似乎习惯了女人对我的这种怨恨。这就是学会了放弃的直接结果。看到杜拉斯心烦意乱地穿着衣服,我心里真有点儿愧疚了。我想自己起码也得抱抱她,让她在我怀里靠上一小会儿,等她平息下来了,再劝她穿上衣服。可是,一想到她脱光了衣服,根本就不能拥抱她,否则就会更糟糕。
  杜拉斯光着身子的时候,我带着好奇心看了一眼她下身那个令很多人向往的地方。我突然有种感觉,觉得那儿根本就不像与她的爱人或情人表达情感的地方。那儿更像一个陷井,是为那些她根本就不愿意为他们付出的有钱人而支设的。如果我走进去了,我也成了步入她的陷井的人。而我们的关系本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坚定了放弃的决心。在她穿好了衣服之后,我热烈地拥抱了她,还亲了她那张被我叫做性感杀手的嘴唇。
  女人是容易满足的。
  杜拉斯在我的怀里,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为明天的事急,明天,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把那个蛤蚧搞定。”
  我想完了杜拉斯的事儿,就对迷迷糊糊着的妻子说:
  “你起床吧。你起了床,好让我再睡一会儿。”
  妻子说:“别烦我,别人昨天半夜里才睡呢。”
  我说:“很小时奶奶就对我说,成器的人是不在天光里睡觉的,他们只能在夜里睡。”
  妻子说:“见你奶奶的鬼去吧。”
  我说:“那我就得起床了。谁叫我们想成器呢,想成器就得起床了。”
  我说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动作加快起来,一边穿衣系带一边说:“拐了,我想起来了,市政府今天还有一个现场会,得我去拍呢,怕是来不及了。”
  我连滚带爬地打理好之后,在甩门而去的最后一秒钟里,狂喜。这时,妻子突然从卧室里叫了我一声。我正想,这下可前功尽弃了。妻子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你这个月的工资发了吗?”
  我心头的石头“崩咚”一下落了地,连忙说:“放在你的柜子里了。”
  妻子突然高声说:“你给我站住!”
  我想,这下又拐了。等了一会儿,她说:“数字不错。我看你鬼鬼祟祟的,以为你又搞了什么花明堂。”
  她大概见我没动静,才说:“你可以走了。”
  我这才人模狗样地来到我的路上。
 

2、在路上

  在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芭芭拉。
  迎面走来很多女人,她们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我。在一个城市做电视,很容易成为这个城市人眼熟的对象。他们会找出很多理由和你接近,这样你就成了像他们的同学,朋友,或是儿时的一位玩友,他们见了你,就像见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似的。那些人,其实他们心里并不是十分看重你,只是他们将与你说话,当作了一项生活的内容。不过,我与之交往的这类人,多半是女人,而且是我和年龄相当的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作为男人,我非常清楚自己的份量。可是作为女人,她们一天天由花变成叶,再由叶变成草,她们在成为草之后,总是留恋做花做叶的时代。而这种怀念,也只有我这种人,才能带给她们心灵上的激荡。她们看我做的梦幻,享受光线带给她们的排遣,久而久之,她们就把我看作了她们心灵深处的倾叙对象。她们确实需要倾述。但是她们把“我的作品”和“作品的我”搞混淆了。她们见到了“作品的我”时,也不放过。她们不知道我已经过了那种追求无度的年龄,更不知道我现在想的,只是更多地放弃,像出了家的弘一法师那样,我想的,只是最小限度地吸纳,最大限度地释放。在心灵深处,我是厌恶这种年龄的女人的,包括她们的虚荣和近乎无知的精明。
  唯独芭芭拉带给我的,是毛茸茸的棕色和野性的气息。
  所以,在芭芭向我发出了暖昧的邀请之后,我准时赴约,来到了她取名叫秘境的屋子里。
  第一次走进芭芭拉的秘境,我对那儿充满了好奇感。那时,秘境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它除了家空四壁之外,它的地板和整个墙壁,简直就是洁白无暇。尤其是那四面墙壁,很容易让人想到处女的皮肤,光洁雪白,使人不忍心作出毛发粗细的玷污。那些堆成半人高的报纸,连同一桩桩情杀案,也都还没有被我带到这儿来。它的浴室倒是没有现在奢华,只有两只胶木的喷头和一只防水灯。浴室的地板和外面一样,很干净,体现出一个女孩子的纯净与朝气。
  我看着这间奇特的房屋时,芭芭拉从浴室里出来了。如果把乳罩和三角裤不叫衣服的话,她简直就是没穿衣服。她那棕色的野性,一下子全部出现在这间屋子里,让我恍忽得不知所措。
  这是我从没遇到过的现象。
  芭芭拉朝我睇着眼睛说:“艺术是需要蛰伏的。这个秘境就是我蛰伏的地方。我就在这儿创作。”
  “你是说,我们将在这儿合作?可是,我见不到你作为画家所必需的任何东西。”我说。
  “你所说的,秘境和我们的身体给我们全部提供好了。”
  芭芭拉把两瓶饮料递给我,我接过来又递回给她一份。
  她说:“不要,你喝干它吧。男人做什么事情,都是需要双份的。这是你们的本能。你还是把它们喝掉吧。”
  我看着芭芭的身体,口渴得真有点受不了了,就打开饮料,连着把它们干完了。芭芭接过我手中的瓶子,一转身让它们消失掉了。她回到我面前,我们的距离近得只有一拳头宽了。
  她的呼息吹动了我的脸。
  她说:“男人体内,永远不能缺少液体。”
  我问她:“我们的合作,什么时候开始?”
  芭芭拉说:“你认为还没开始吗?”
  说完,她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也搂紧了她的腰。她像条冰凉的蛇,在我手里滑腻地缠绕着。她的皮肤,让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一种活力和弹性,似乎它们没有受到过丝毫的损伤。
  我们开始接吻。
  和一个作画的小女子,在她叫秘境的工作室里,我们开始认真地接吻。在我们接触的过程中,芭芭拉很快变成了一片能够浮起任何船只的风浪。这种浪,让我很明显地感到,既老道又略显生硬,中间还夹杂着她那一丝不易让人捕捉的恐惧,似乎是处女才有的恐惧。
  她带给我一种禁忌的感觉,时时处处迎着我的身体,显得那么热情奔放,可她又时时流露出拒绝我的信息,令我在进退维谷之间,变得更加兴奋。
  当芭芭拉和我躺到在地上时,她叹了一口气,泪水就哗哗地往外流了出来。然后,她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着我。当我褪下她身上那只黑色的胸罩和那只黑色的三角裤时,她再次叹了一口气,说:“沉河,我完了!我完了!”
  秘境从这一刻起,就陷入了真正疯狂的境地。当我进入到芭芭拉的身体里时,很明显地感到受到了阻挡。她还是个处女。可是她让我领略了成熟女人所具有的一切。在她的鼓励下,我们达到了放浪形骇的地步。她的下身在我们的无拘里,流出了一大片血,把秘境的地板弥漫得到处都是。它们还爬满了我们彼此的身体。芭芭拉背上的血迹竟成了片。芭芭拉在我后背上游动的手指告诉我,我的后背也是如此。
  暴风雨停下来之后,我们干脆就躺在芭芭拉的处女血里,期待着下一次疯狂的来临。芭芭拉揩着眼角和嘴角上的泪水与血,疲惫地对我说:“等会儿我可要高空作业。”
  我说:“让我们把这面墙当作画布吧。”
  芭芭拉说:“你真聪明。”
  下一次很快就来临了。
  我们在秘境的墙上翻滚摩擦,兴风作浪。那面墙上,很快就落上了生动的行动痕迹。芭芭拉从我身上下来,没顾上喘一口气,就扑到秘境的地板上,用她的双手和十指,还有她的肩膀、肘部、小腿和脚,乃至她的舌头,几近疯狂地蘸着那些处女的血,一次次往那面被我们第二次做爱时弄得血迹斑斑的墙上涂抹。
  我被她那种失控的作画姿态惊住了。我在一刹那明白了她所说的绘画与合作。于是,我只好站在她的身后,一身血迹地看着她进行着她的绘画。这时,芭芭拉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她有时甚至就直接用舌头添我身上的血和精液,然后再把它们涂到那面墙的画面上去。
  芭芭拉干完这些,我身上的残汁也被风干了,有的还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鳞片。她用那个作完画的身体,附到我的身上,朝我微笑着说:“你真是一名优秀的合作者。”
  我问:“你该不会把它叫做《芭芭拉与沉河的液体》吧。”
  芭芭拉说:“从艺术的直觉而言,你这个名字棒极了,用客观存在命名,最能显现你我这种天然行为的艺术性。但是我不能这样,我必须向评委低头。因为他们对液体已经麻木了。可是我坚信,我珍藏了十九年的处女血,和这个城市最有关脑的人的精液相结合,创作出来的作品,金奖非它莫属的。”
  我问:“你究竟想把它叫做什么?”
  芭芭拉说:“爱的痕迹——向狗屎低头的《爱的痕迹》,不然就会遭到道德的非议。道德是现在在的狗屁艺术最后一张遮羞纸了。”
  我们走进浴室,在那儿,我又有了冲动。可是芭芭拉把我拉到了外面……。半个小时之后,秘境的墙上,又多了一片淡黄的画面。
  没几天,芭芭拉从双年展的颁奖仪式上,给我打来了电话,告诉我,她的《爱的痕迹》获得了金奖,奖金一万元。可是她并不满意。她说:“这是个什么狗屎奖,我创作了十九年的处女作,只值一万元,真他妈的是狗屎。”她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对我说,“现在唯一令我心安理得的是,我得到了你。我会永远和你合作下去的。”
  芭芭拉收线时说,深圳马上即将举办一个“呕吐与汗臭”的画展,她决定去参加,而且一定要拿回那个金奖。她想马上就和我进入创作状态。
  我在电话里对她说:“我还有老婆呢,而且,我的梦幻工作室一天也不能停下来,否则我就没法生活了。”
  芭芭拉说:“好,你先把他们应付一下再说。”
 

3、在金属的声音

  在秘境里创作第二幅作品时,芭芭拉的身心变成了一种熟透了的感觉。
  芭芭拉是天生的尤物。她会制造许多情趣,让我们的爱情和创作进到令人着魔的地步。我在这种行为里,越来越依赖她的身体和思想。我对她的肉体与她那些充满魔力的绘画,产生了同样痴迷的感觉,而且越坠越深。一天不陷入其中,我就有一种惶惑。和芭芭拉在一起,我简直沉醉得不可自拔,而且想永远就那么陷在里面,永远不要有出头之日。
  我们先是到“金属的声音”去喝了许多牌子的酒。在“金属的声音”,老式唱机上的唱片,始终释放出一种像铁丝拖过钢板上的金属音乐。那声音一直穿透我的胸部上的皮肉,直接进到心脏的瓣面上,弄得它不住地颤抖。芭芭拉也受到同样的浸染。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看着我们身边的乐线,她的眼睛闪着光。她不时还用她的身体,碰撞我的身体,用她的膝盖碰撞我的膝盖。有一刻,她还用她的乳房,触动着我的手臂的外肘面。她带给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着迷。然后,我们伏在长长的柜台上,让调酒师将“金属的声音”里所有的酒拿到我们面前,一一品偿,发觉对味口的,我们就叫了畅快地饮它几杯。
  芭芭拉是饮酒高手。她喝酒的姿态很美。她喝酒时,总是侧过身来,无意地将头往后仰着,让她的乳房和臀侧出一个勾人心魂的剪影。往往在这个时候,几乎酒吧里所有的男人,都会侧目凝望她。她对这些浑然不觉。杜拉斯在众人面前的那种自我意识,在她身上见不到一丝影迹。她总是我行我素,一边喝酒,一边向我表达着她的爱意。而我在她面前,倒显得和杜拉斯有着相似的虚荣,我用眼睛的余光注视着这个被红色弥漫着的酒吧,以防出其不意地跳出一名男人,为芭芭拉和我绝斗。我想,要是在西方某个绅士成堆的国家,为了芭芭拉而与人绝斗,绝对是再所难免的事情。
  坐到座位上后,芭芭拉一边喝着酒,还会一枝接一枝地抽烟。她的动作相当优雅。她边抽烟边对我耳语:“很多男人对我说,一看到我抽烟,就想上我。”
  我心领神会地说:“我也一样。”
  芭芭拉说:“可是,秘境和你,对我而言,缺了一样我都不会干的。我骨子里很传统。”
  我无可奈何地说:“在这方面,我确实感觉到了你的传统。”
  芭芭拉说:“一个学画的女人,十九岁了还是一个处女,这对你而言,可能是不多见的事情。”
  我用感动的口吻说:“是的。不过你的坚守,是一种创造。你把自己的献给了绘画。这比给了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有意义得多。”
  芭芭拉说:“这是很少有女人想到的创意。”
  我说:“你把‘女人对男人的恐惧’转变成‘人对艺术的恐惧’。因为艺术总是企图进入人的生命,进入人的心灵和灵魂。你把女人与男人的对立写成了人与艺术的对立。”
  芭芭拉说:“我不仅是绘画的高手吧,我还是社会学的开拓者。”
  我说:“开拓者还包括你被动的合作者——我!”
  芭芭拉说:“包括你,我的合作者。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很充分地显示出了你艺术天分的主动性。我原先以为我们的合作会半途而废。那样,我不仅会遭遇一次身体的冒险,更完整的意义是会遭遇一次艺术的冒险。你的作为,再次验证了我对你的眼光。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我说:“可是对我而言,我已经难以把一个令人着魔的女人和一个用生命绘画的画家分得很清了。”
  芭芭拉说:“我也是,你真的像我想象的一样,令人着迷。”
  我们在谈话的时间里,把我们面前的酒喝得一干二净。我们的对话,可能早已通过我们的声音,传到了临座男人的耳朵里。他们纷纷离去。唯有一个作家模样的男人,在大声谈论起自己的一个作品,作品里面一个慷俗的情节,惹得他对面的两个女人哈哈大笑。芭芭拉这时已经醉眼朦胧。她朝着一个个走出去的背影对我说:“你别看这些男人,一个个冠勉堂皇,可是你和他们说上三句话,就发觉他们一个个全是他妈的狗屎。可是他们勾引起女人来,比谁都厚颜无耻。他们身边永远只会出现一些轻浮的女人。可那也全是些狗屎。你知道狗屎的气味吗?”
  我见芭芭拉有些醉了,便用手按住她的手臂,让她小声说话,我真的不想没有为她绝斗,而为她发生不必要的口角。无用的男人真是很容易被女人的小看激怒的。
  可芭芭拉正在兴头上。她望了一眼那位高谈阔论的作家,问我:“你知道狗屎的味道吗?”
  我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芭芭拉听了,笑了起来。她说:“我想你是不会知道的。告诉你我一个秘密,我十六岁加全国少年书画大赛时,就是用新鲜狗屎作的绘画原料。我把它们调成各种颜色,还在里面渗进一些胶水,然后把它们涂到画布上。我这一招真凑效。他们竟然给我评了个特等奖。”
  我听了,大笑起来。我问她:“你怎么想到这么好的创意的?”
  芭芭拉说:“我从小就爱画画。可是,校长的女儿也爱画画。每次参加绘画比赛,学校总是只送她参加。很自然我就一直被挤在黑名单里。后来,小学毕业后,人人都去奔学习成绩,我才有机会参加比赛了。可是,无论我画出怎样的作品,总是获不了奖。后来,我参加了一场大奖赛的颁奖仪式,亲眼看到了那些获奖作品。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能获奖的原因。在回来的路上我就决定,下次参赛,一定用狗屎作一个东西去。就这样,我真的获奖了。没想到,正是这次无意的创意,决定了我的创作路子。”
  我听了,笑笑,然后说:“你真是喝多了,说了这么多话,还没有告诉我,狗屎究竟是什么气味呢?”
  芭芭拉也笑了。她说:“我真是喝得有点多了。让我告诉你狗屎的气味吧。”芭芭拉把嘴唇伸过来,几乎让整个身子靠在我身上。她说:“就是刚那个大声说话的作家,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就和狗屎一个味道。”
  我说:“我没注意,你能不能说具体点儿,是哪种香水的气味?”
  芭芭拉说:“掮客牌香水,那种用变色龙的脑汁和媚眼调制提炼出来的名贵香水。”
  我突然想起了那种香水的气味。在一次作家座谈会上,我确实闻到过那种摄人心魂的香水气味。那是一种催生欲望的香水。芭芭拉一提到那种香水,我的下身身就不安分了。我体内的美酒好开始发挥作用了。我想和芭芭拉尽快回到秘境,以便开始“呕吐与汗臭”的创作。对这部作品,我似乎比芭芭拉还显得急不可耐。
 

4、在梦幻工作室

  走进梦幻工作室,杜拉斯和蛤蚧早已待在那儿了。杜拉斯坐在沙发上,蛤蚧就坐在她的旁边。我走进门时,他们的手绞在一起,见我进去了,他们的手很快散开了。我见了,连忙说:“恢复,恢复,不然那两只手会对我生出怨恨的。”
  他俩笑笑,又把手握在了一起。我坐下身来时,小兵给我端来了一大杯开水。小兵在放着开水时,望了一眼那两只手。小兵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但是,小兵最终还是折出去了。小兵肯定在为我想什么,以为我很在乎杜拉斯。
  看到蛤蚧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开门见山:“蛤总,你的那笔款子什么时候划到我们账上?我可是等米下锅呢。”
  蛤蚧把手从杜拉斯的手里抽出来,说:“现在就划,我打电话让我的会计办,你把你的账号告诉我。”
  我说:“我给你的名片上有账号的。你就赶快划过来,我让小兵去办。”
  蛤蚧在电话里说了一阵话之后说:“行,待两个小时,小兵就过去划吧。”从蛤蚧说话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到,他对既看古兵寨,又能够亲眼目睹捕狼的全过程,显得很兴奋。在最初和他接触时,他就感慨:“也只有和你沉河这样的编导合作,才可能获得这种独一无二的享受。这比我在北京花上一万二万的看那些港台名星MM要强多了。”
  钱的事情说好了,我就懒得跟蛤蚧废话。我只是老在心里说:“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就有俩儿钱的行尸走肉吗?”来到蛤蚧的凌志车上,我们都成了行尸走肉。蛤蚧自己开车,杜拉斯就坐前排蛤蚧的旁边,我和那架又笨又重的贝塔机坐后面。凌志一起步,蛤蚧的一只手就搁到了杜拉斯的左腿上,在她的大腿根上,随着凌志的穿行,不住地移动。
  我心想,这家伙时时都在想着杜拉斯的陷井。可是,就是昨天,这口陷井还对我开放着哩。要是他知道了那一幕,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如些浓厚的兴致。
 

5、在峡谷

  去古兵寨的路,得穿越一条幽深的峡谷。这是一条悠长的峡谷。这条峡谷,总让人感觉到一种神秘。它让我隐隐感觉到,这条峡谷和芭芭拉的秘境有着某种牵连。芭芭拉的画室叫秘境。而且,她的行为就像这条峡谷里山峰的形状,奇崛而诡秘。还有芭芭拉那身山野之气。那种令人着迷的山野之气,只有狼出没的地方,才会孕育这种野气,也好像,只有这条峡谷才能生长出芭芭拉这种让人着迷的女孩子来。芭芭拉怎么就想到了古兵寨的狼呢。
  我的思维又滑到芭芭拉身上去了。
  我一边想着芭芭拉,一边随着凌志进入到峡谷的深处。峡谷的河流时左时右,向我们身后流去。蛤蚧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杜拉斯的敏感区域。有一刻,我打开那部补镜头的掌中宝,把他们手和腿的关系,做了一组特写。遗憾的是,车里的光线太不配合,总是把它们放置在一种灰暗的气氛里,让它们有种见不得人的感觉。
  “人为什么要在黑暗里做爱?是不是光线这种客观的主宰做了手脚,从而在人的心灵里留下了永恒的烙印?”
  我漫无边际地回味着一些突然生发的灵感。我的眼光沿着峡谷的河流向深处伸入。这里还有一条废弃的铁路,残垣断壁地摆在那儿。这儿的人们都知道,那是张之洞修的川汉铁路遗址。不走进那个完美的隧洞,是无法让这段历史撞痛心灵的。这也是我们梦幻栏目一直搁着未了结的一个心愿——我们准备沿着这条时隐时现的铁路,做一个纪实片,以再现当时修筑铁路的故事,复原历史的情形。每当我一想到那些东南西北的男人,集中调集到整个川汉铁路线上,在那种历史黑洞里挣扎,最终只是一场无望的放弃时,我就感觉到了作为人的悲哀。而当我看到一段段完整的铁路和一个个气宇轩昂的隧道,以最有生命力的样子被遗弃时,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此时,面对这条路,我不知道,我们应该让我们的胆汁,向何处分泌呢?
  我一直想通过我的光线,把这种精神与物质的代价展现出来。可是因为经费原因,我们的计划一直搁浅着。像那条被遗弃的铁路。
  这条峡谷充满了人类活动的神秘性。就是在这条铁路线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悬棺葬。在一个大洞里,并排躺着三四百具二千七百多年前先民的白骨。他们按照某种神秘的秩序,睡在大小不一的独木棺里,然后又被神秘地安放在洞穴内的空地上。他们的位置和姿态总是在告诉着我们一些信息。可是,按照他们的秩序,现代人怎么也走不进他们所拥有的那种时间生态。这仍然是我的一个专题。可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一批又一批探宝者挪动,损伤。甚至在化肥盛行的时代,人们冒死爬到那个置身绝壁的洞里,把那些白骨赶了下来,煎制成廉价的化肥,从而让更多先人的骨头,化成青烟飘进了天国。
  川汉铁路是那些筑路人用血肉间接创作的作品。悬棺葬是古人直接用他们的生命血肉创作的作品。而我们所有要抵达的古兵寨,它包容着悬棺葬和川汉铁路这两件事情的意义。它是古人用血肉间接地创作,再用血肉在他们的作品上注入活的历史,从而变得神秘莫测。而且,因为时间的原因,它们被历史废弃之后,森林和狼在那儿神出鬼没,让它们变得更加诡秘。它们应该是时间、部落和生命的秘境。芭芭拉上次随我到达了古兵寨之后,她摸着古兵寨墙上狼的足迹,竟让泪水浸湿了她的小脸。她伏在我的怀里整整哭泣了十分钟。回到秘境之后,她对说:“古兵寨是我灵魂的骨胳。那些狼是我灵魂的守护者。因为它们守护着古兵寨,守护着我的骨胳,让人类不得靠近,让它们得以如此完美地保护。它们和狼,都是我共生的灵魂。”
  在峡谷里,凌志车依然能够给人带来一种坐在飞机上感觉。这种感觉让我飘忽起来。我们离古兵寨还很远。离那只等待我们捕捉的狼也还很远着。这种距离让我们有一种兴奋,也有一丝倦怠。
  蛤蚧突然对我说:“那只狼,你能不放掉它,把它给我,我再给你们加一万块钱。”蛤蚧把“钱”字说得很重。他怕我没明白,不惜把放在杜拉斯腿上的手举了起来,让大拇指和无名指打着摩擦。那个动作代表金钱。
  我说:“不,我不想为了我一个片子,死掉或奴化一头狼。”
  “那你就损失了一万元,而且还会失去我这个朋友。”蛤蚧说。
  我必须以玩笑的口吻说:“我保护了一头狼,失去一个比狼更凶残的朋友,还远离一万块钱对灵魂的侵蚀,收获不小。”
  蛤蚧说:“那么,如果我出两万块钱呢?”
  我说:“你就别强人所难了,你出多少钱,我都不会把狼给你的。”
  杜拉斯说:“实话告诉你吧,沉导也不会把它放掉的,他的芭芭拉正等待着那匹狼作用呢。”
  蛤蚧哈哈地笑起来,然后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能再勉强沉导了。我有了杜拉斯这匹丽狼,也就心满意足了。这次兵寨之行,我们每个人都是双重收获!”
  杜拉斯听了,用小手打着他的肩膀,打得蛤蚧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在他们的打情骂诮声里,我的心情又回到了秘境,回到了芭芭拉身边。
  芭芭拉的《呕吐》,在我们回到秘境里之后,两个小时就创作出了初稿。
  掮客香水的气味道和酒精一道,让我们彼此的欲望非常强盛。但是,我们都拼命克制着。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已经十分明了芭芭拉需要什么,我也需要什么。芭芭拉抚摸着我的身体,我也抚摸着她。她的身上溢满了春意的汗汁,经过美酒发酵,已经变得不好闻了。她身上有种腐败的味道。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情致。我身上也有汗臭。在去金属的声音之前,芭芭拉专门和我一起到“另一只手”网球场上活动了半个小时。我们配了一男一女一对专业网球手,与他们进行殊死较量。那时,我就明确地感觉到,在我的大腿内侧的股沟里,涌满了汗汁,浸得我不时用网拍的把子挠那个地方。芭芭拉对此心领神会,也会像我一样,不时用球拍的尾部抵那个地方。
  我们带着那身汗渍,直接走进了秘境。在我们的体内,还有一层层从胃的底部泛起的酒潮,一阵阵往我们的喉咙口里漫涌。我本来就味口表浅,还有过敏性鼻炎早期症状。恶心的感觉在春秋或是酒后,让我隐忍地一次次走进洗手间。可是,芭芭拉与我约定,在秘境我们不创作完我们的作品,是绝对不准进浴室或洗手间的。我只好隐忍,等待着我们创作时刻的来临。
  “快到了吧!沉导?”蛤蚧打断我的思楮。
  我躺在后座上,不回答他,一幅睡着了样子。我想,杜拉斯会替我告诉他的。果然,待了一会儿杜拉斯说:“他已经到爪哇国里去了,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蛤蚧见我沉入了梦乡,他的手向杜拉斯那片陷井的深处更加深入。它直接越过了座椅留给我的那片空地,留在我视线里的,是他微微颤动着的胳膊肘子。
  杜拉斯成了世上最温顺的女狼。
  芭芭拉和我的创作开始了。
  我们抛弃了彼此的手或手指,以及我们一直把它们当成核心部位予以满足的地方。我们把嘴唇和舌头当成了这次创作的主体。我抱着芭芭拉的胴体,芭芭拉搂着我的腰。我们用那对光滑的臀部,直接坐在秘境的地板。地板的沁凉有一刻让我感到了身体的舒服。可是,这种舒服很快就被胃里混和了的酒精所替代。我感到烈火中烧。从芭芭拉鲜红的嘴唇上也能看出,她也正深深地被酒精驱使着,包括我们的肉体和我们的情欲。
  从她和我的嘴唇开始,我们用舌头开始一一走访对方。酒精在我们的行动中间越来越兴奋。心中的火焰在我们心里也越燃越旺。我们忘记了四肢的存在。在于我,就只有舌头和她浑身的肉体,在于她也只有舌头和我的肉体。我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棕黄色的波浪。那是我们皮肤的颜色。我们的舌头,此时就像两条贪婪的蛇,在对方身上游动。当我们彼此接近对方的腹部时,我感觉到了她下身有一股骚味,直向鼻子扑来。
  芭芭拉让我再往下。我拼命忍着那种尿骚味的袭击。一步一步往下移动我的舌头。我的舌头感觉到了一些汗的晶体在磨砺我的味蕾。当它到达那儿时,淡淡的腥气夹杂着汗和尿骚,变成一根铁钩子,串进我的胃里,把我的肝胆汁一古脑地搅得天翻地覆。我跪在秘境的地板上,朝着洁净的地板开始呕吐。
  芭芭拉见了,迅速起身,抓起我的呕吐物,往西墙上的画布上涂去。那一滩淡黄的酒水和食品的秽物,以及我的胆汁,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片美丽的意象,展现在画布上。
  我有气无力地躺在地板上,芭芭拉开始了她用舌头在我身上的行程。不一会儿,她也如法炮制地呕吐起来。不同的是,那些呕吐物还夹着我体内的液体,她比先前更献身了,她几乎是一边吐,一边往那画布上作画。
  当我们长久地躺在秘境的地板上,长久地沉浸地酒精的消褪之中,芭芭拉率先醒来了。
  芭芭拉醒来之后,轻声对我说:“这部作品,参加深圳的画展,绝对拿大奖。它的奖金,你用它去拍古兵寨吧。用它挣来的钱拍片子,你一定会拍出一个好作品来。”
  我很久才明白了芭芭拉的意思,从秘境的地板上爬起来,冷冷地望着芭芭拉说:“不会的,我不会用它换来的钱去拍我的片子。”
  芭芭拉见我认了真,就上来用她的裸体拥着我,对我轻声说:“你不要就算了。我还想弄一幅巨大的画呢。你到了古兵寨,能不能给我捕捉一头狼回来,香巷又要举行一个世界华人《生命的痕迹》大型画大寨,这个画赛,就是华人美联从我的第一幅画里得到了启示,认为我开创了这种画派,想把这种画风倡导开去,才专门举办的,我是必须要参加的。我想以生命为基调,创作一幅《情人和狼的混合物》去参赛。你愿意吗?”
  我被芭芭拉接连不断的花招弄得兴奋起来。无疑,她的画正如她最初所预言的那样,一步步走向成功了。而且她还会获得更大的成功,作为她的合作伙伴和迷恋她的男人,我自然是没有退路。可是,我隐隐感觉到,我们的关系正在走向完结。准确地说,正在走向死亡。我们的关系会随着我们合作的完结,终有一天会走向死亡的。因为,我的肉体,包括她的肉体,都只是她创作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她灵魂的一次排泄物。作为审美取向的创作,她绝对不会沿着这条固有的路子一直走下地去的。
  她会创造出一种更新的样式来取代它,取代她和我的肉体。
  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答应她:“我愿意。大赛的奖金高吗?”
  芭芭拉说:“刚刚还在拒绝钱,现在又在关心钱了?”
  我说:“我关心的是否物有所值。”
  芭芭拉说:“在美术界,从来就没有这次这么高奖金了。一个港商赞助,特等奖十万美金,一等奖五万美金。我想,这两笔,至少有一笔属于我们。”
  我说:“好,我就是花一万元,也要到古兵寨给你弄一头狼来。
 

6、在古兵寨

  到达古兵寨的山麓,那个年轻的猎人正等在那儿。他竟然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猎人。他还开着一辆猎豹越野车。他自我介绍说:“我叫玉面杀手。”
  我看着他文质彬彬的样子,问他:“猎人也随着文明变种了,从那种满脸的黑胡须,浑身的黑皮,雪亮阴森的眼睛,变成了你这种文弱弱书生了。我说这话,一点也不怀疑你打猎的能力。”
  玉面杀手说:“现在真正像猎人的,是你们干导演的。那个凶悍样子,一个片子拍下,不知要猎多秒艳狼。”
  说着调侃的话,我们弃了凌志,上了玉面杀手的猎豹。玉面杀手说:“你们别看我这么瘦弱,我可是公安学院毕业的,在公安局干了八年才下海的。打猎是我的专业。”
  杜拉斯说:“关键是现在的野兽,已经经不住那些像强盗的猎人打了。只能动用你们这种文弱书生当猎人了。”
  猎豹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有时车遇到了山石会跳起多高。我坐在附驾驶座上,拼命护着腿下的机器,不让它跌着。我的头在车顶上撞了一个大包。蛤蚧把杜拉斯紧紧地抱着,坐在后排,柔情似水。他们身外的一切硬度,都得到了化解。相反,这种强性的巅跛,可以让他们的骨肉作出一种更深层次的接触。那种接触,会让他们体内产生近乎麻醉汁一样的抗震素。就是这种抗震素,让他们巴不得车子巅起更大的动作,一则让他们更爽,二则让我的疼苦成为他们的笑料。唯独玉面杀手一次又一次借心疼我的头而疼惜着他的车子。
  在离古兵寨还有300米垂直高度的地方,我们下车步行。
  玉面杀手把强力网和那把麻醉霰弹猎枪背在身上,我背着机器,蛤蚧扶着杜拉斯,我们进入了需要人带路才能行进的森林陡坡里。
  拍摄如期进行。
  在我们拍了不到十个空镜头的时候,玉面杀手就示意我们,狼的新鲜脚印显现了。他把强力网往腰上一系,端着枪就进入了状态。随之,我的机器也进入了拍摄状态。………
  狼在古兵寨的防守线上,被玉面杀手追逐了五个山峰之后,身上中了两颗麻醉弹。一颗在它的前颊,一颗在它的后腿的腿根部。这两个地方都是它奔跑时最用力的位置。从这两枪的位置就可以看出,玉面杀手打猎的身手,已经不同凡响了。
  玉面杀手一边用强力网把它缚好。一边对着我的镜头不经意地说:“要不是拍片子,我在见到它的第一个山头上就下手了。”为了片子的情节,他很配合地和我们做了一场游戏。但是,整个过程,对于都市里没有目睹过枪杀狼的观众而言,惊心动魂的程度,绝不亚于一次对同类的行刑。
  我拍够了狼在网笼里可怜的姿态,然后,该我们显示出一种姿态了。我让玉面杀手把第三枚麻醉弹准备好,躲进狼即将回去的路上。然后,我和蛤蚧隔着那道古兵寨的寨墙开始表演放生狼的过程。杜拉斯站在笼网前面,不无感伤地对我的镜头说:“看着它可怜的样子,我们真为它担心。它刚刚从麻醉里苏醒过来,我们就要把它放回去。因为它的家园就在这古兵寨笼罩着的森林深处。它就要走了。先前是我们怕不能遇到它而忧虑,现在,是为我们对它的伤害而忧虑。我们更害怕,在它回家的路上,早就有一枝枪口对着它………”
  说到这里,杜拉斯来了一个幽默,问:“沉导,你看到刚才那位捕捉它的猎人玉面杀手吗?他现在在哪儿?”
  为了配合她,我把镜头摇了三百六十度。没有发现玉面杀手的踪影。
  杜拉斯做了一个经典的无奈表情,她和蛤蚧开始放生了。
  狼真如杜拉斯所说的那样,忧伤地缓缓地从笼网里走出来,走出古兵寨的石门,往森林深处,慢慢启动那四个奔跑的灵魂,隐没在我们的视线里。
  砰——芭芭拉的狼中弹了。那绝对是玉面杀手按我的指示,给那匹狼的第三颗麻醉弹。
  玉面杀手把狼驮着回到车里去了。我们接着开始拍摄古兵寨。因为它处在山峰的顶端之上,我总是在为拍摄的位置而发愁。蛤蚧和杜拉斯都是第一次来到这儿,他们显得很兴奋。先前为捕狼带来的野性,激起的血腥感觉,在这个时候,被另外一种深邃所替代。
  蛤蚧终于说了一句深刻的话:“这些古兵寨,显示了人的狼性。”
  我说:“就像我们从杜拉斯身上能够看到你的一些东西一样。”
  杜拉斯对我的玩笑不满意了,她做出嗔怪的样子,说:“就你沉河一个真人,刚刚还为了自己的小情人杀了一匹狼呢。”
  我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走样,连忙对她说:“好好,我不仅是匹杀狼的狼,我还是匹色狼,豺狼,饿狼,这回你总心安了吧。”
  下面的拍摄,我想让镜头跟着我对古兵寨的心灵走。镜头里,我不想让杜拉斯或蛤蚧再出来。这种幽深的建筑,我只想让光线和音乐说话。但它们说话的前提是我作为拍摄者,必须让我的心灵进入我的画面。所以,我让蛤蚧和杜拉斯在提防狼的前提下,先游览到第三个古兵寨上等我。他们拖着玉面杀手为我们准备好的木棒,上了兵寨,先走了。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芭芭拉的秘境又从我的心底升了起来。我像一下子回到了那间画室里,心灵悄悄地打开了。我感觉一到自己的心,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与古兵寨贴得如此紧密。我扛起机器,对着沉寂的古兵寨,开始了缓缓地进入与行走,像穿越一片秘境。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芭芭拉的声音:这是时间的领地。
  当我行走到第三个古兵寨时,我的行踪显得悄声无息。我应该猜想得到,杜拉斯和蛤蚧的游戏已经开始了。在那第三古兵寨里,他们除了做这种游戏,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他们让我突然想到在秘境里我和芭芭拉的所作所为。与一个美丽的女人,在这种神秘的寨子里进行一场灵与肉的释放,那将会是一种什么的情境呢?我在心里猜想。这也许就是梦幻栏目的每个观众心里最终的梦想。人们探秘心理的止境究竟是什么,我想,绝不会是一种所谓的文化回归,也许就是他们一直所寻找的寄存欲望的地方。因为光线让他们的隐秘心灵无处可藏。想到这里,我更加谨慎自己的前进,行进也变得缓慢。当我来到核心寨屋的了望口上,情不自禁地往里面探望,只见杜拉斯和蛤蚧真的像我所想象的那样,绞在一起。
  面对森林送来的林涛声,面对这些沉默的石头,我悄悄将摄影机镜头对准了他们…………。
 

7、在秘境

  我带着狼,回到了芭芭拉的秘境里。
  再次从麻醉里醒来的狼,似乎精神不错,它注视着我和芭芭拉在地板上做爱的每一个动作。它那具雄性十足的本钱,也伸出几十公分来,不安分地抽动着。有一刻,色色拉竟用手去抓那个家伙,被我用妒忌压住了她的手。
  她便不再理会那头狼,尽情地侍候我。就在我高潮来临时,我的大脑里突然浮现出蛤蚧与杜拉斯在古兵寨里绞动的情景。
  芭芭拉已经疏于用我们的分泌物作画了。我们起身之后,她把那张巨大的画布铺在了秘境的地板上。然后,她熟练地拿起一把专门从医院弄来的手术刀,开始一片片地割着鲜活的狼肉。
  狼现在已经不再被笼网捆着,而是被芭芭拉用专门购买的铁链,紧锁着它的头部。它的四肢,也被芭芭拉像对待重案犯一样,穿上了小铁链子。为了防止它嚎叫,芭芭拉在它还被麻醉着时,就割掉了它的舌头和声带。只是它每动一下,那些铁链就发出“哗哗”的响声。
  但是,这些声音,一点儿也不妨碍芭芭拉屠杀我为她捕回来的狼。
  她做这些时,我的心开始颤栗,我的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冰凉,脊背上透进去一股冷风。这对于我,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她割下第一刀起,我就后悔把这头狼带给了她。当她最后一刀划破狼的喉管时,狼开始奔命挣扎。芭芭拉这才让我动手协助她,把它猛然抵到地面的画布上。狼在我们的手下想拚命地摆脱我们的魔掌。可是它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徒劳。
  但是它的血液和生命的迹像,通过它的努力,很显然地写到了那片巨大的画布上。那块画布上,印着一个野兽一生的生命印迹,甚至包括它的生命渐渐消亡的过程。它们像一瓣瓣鲜花,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的灿烂。
  狼终于不动了,死掉了。
  芭芭拉说:“我要把它的肉、骨头、毛皮全剁成碎末,然后和胶水颜料混合,然后画到我的画布上。”
  芭芭说完了之后,问我:“你还记得这幅画的名字吗?”
  我感觉到她的话里有一种阴冷,即使她始终对我流露着一种柔情。我以为自己被刚才屠狼的场面吓傻了,出现了错觉。我说:“记得,它叫《情人与狼的混合物》”
  芭芭拉笑了,她说;“你的记性真好,走,我们到画布上去吧,让它把我们的肉体和爱欲,也无一遗漏地记录下来,好吗?”
  我会意地点点头,我一向就是一个明智的合作者,我为自己的心领神会而沾沾自喜,有时还甚至自鸣得意。我们爬上那块留有狼的生命迹象的画布,再次开始宽衣解带。狼的血腥气从画布上升腾起来。我惊奇自己竟然没有呕吐的感觉。我和芭芭拉再次进入了我们共同的峰巅。就在我极度兴奋、不能自己之时,芭芭拉的手术刀,割破了我脖子上的动脉血管…………。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睁大眼睛,手指芭芭拉问:“你——”
  芭芭拉的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她说:“你反悔了吗,我的合作者?你不是记得它叫《情人与狼的混合物》吗?你的灵与肉不进入这幅画,它会有新意吗?一头狼再怎么也值不到十万美金!”
  我突然醒悟过来:我像捕获那只狼一样,将自己捕获,主动送到了这里,现在,我将和这头狼一样,被芭芭拉画到这块画布上。
 

8、在展厅

  《情人与狼的混合物》展出之后,产生了空前绝后的轰动。它被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展厅墙壁上的要光照在它的色彩上面,它的每一个画纹,都在闪着一种光泽。整个画流露着一种野性的气氛。尤其是那些纤维状的物质,在画面上构一种吸引人心的旋涡,把每个从它前面经过的人的心,往它里沉坠。
  芭芭站在画前,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画。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湿润。在她身后,站着杜拉斯、蛤蚧和沉河的妻子,以及妻子的上司。
  芭芭拉说:“沉河这家伙,用他的隐循来放弃我们,看样子他想在我们中间永远缺位了。”
  杜拉斯说:“如果他在,梦幻就做不成今天家喻户晓的地步。他那一套曲高和寡,是永远走不出来的。”
  蛤蚧说:“人要么做一块化石,要么做一块宝石,最好不要做一块奇石,沉河就是一块奇石。”
  沉河的妻子说:“他不消失掉,我们永远也不会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包括来到这个美丽的展厅里。
  沉河妻子的上司说:“套用一句老话,我们在看这些作品,实际上我们也在被展览。观众是我们对面的时间与画。”
  沉河的妻子用臀部碰了一下她的上司,媚笑着说:“你可别成第二个沉河啊。”
  他们刚刚说完这话,几个陌生男人冲到芭芭拉面前,其中两个高大男人把芭芭拉架住,另外几个分别控制住了杜拉斯、蛤蚧、沉河的妻子和她的上司。那个又矮又胖的陌生男人把一张纸片,亮在芭芭拉的眼前说:“你因杀人嫌疑被捕了,其他人也一并带回去审查。”
  说完,他们被这几个陌生人一溜烟地押走了,唯独把那幅巨幅作品留在墙上,让它的面前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9、本文作者采访芭芭拉手记

  采访芭芭拉,本文作者杜鸿颇费了一番周折。先是那些要问的问题,从一开始想到要采访她时,就一直困扰着杜鸿。再就是杜鸿应该有的采访姿态。还有,杜鸿更担心芭芭拉不理采他,不接受他的采访。那样他的整个计划就破产了。
  杜鸿先是通过杜拉斯给芭芭拉做了一些工作,初步征得了芭芭拉同意之后,他心里才有了底。可是不久,芭芭拉又通过杜拉斯带话给他,让他不要准备什么狗屎采访提纲,否则,她就一言不发。
  这倒暂时缓解了杜鸿的心理困扰。但是,杜鸿心里还是没有底,直到他见到芭芭拉那一刻为止。
  关押芭芭的地方,很像台湾行为艺术家谢德庆给自己设计专门做艺术作品的笼子。它只有一面朝着阳光和空气。
  杜鸿只能隔着那些铁栅栏与她进行对话。好在看守所长是杜鸿的哥们,他给了杜鸿很充裕的时间,让他进行这场也许是没有结果的对话。
  芭芭拉进入杜鸿的视线时,给人还是那么鲜亮的感觉。她在那间房子里做着健美操。脖子上围着一条毛巾,毛巾两端平行地垂在她的两个丰满的乳房上。她的眼睛,因为这段时间停止了创作而变得精力充沛,散发出一种明亮的光芒。汗水将她的体操服浸出了一指宽的湿润地带,好像那里是一片沼泽,而且很快就会生长出一片水草来。
  芭芭拉让杜鸿等了一会儿,她当着他的面,脱光身体冲洗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件褐色的短裙,坐在那把铁制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被牢牢地限制住。
  芭芭拉看到杜鸿脸上有一种悲悯。她觉得这是一种不应该有的姿态。来到这儿,她是有心理动力和准备的。如果害怕这里,她就压根不会来到这里。
  于是,他们对话的序幕却让芭芭拉先打开了。
  芭芭拉对杜鸿说;“作为一个艺术家,这儿可能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杜鸿说:“是吗?你是指对一个艺术家而言,这种好地方里面,有道德的位置吗?”
  芭芭拉说:“在外面,身体是自由的,可是灵魂受到极大的限制,这种限制就是这儿带给人们的潜意识恐惧。而人一旦真正来到这儿,身体步入了最低位,精神也随之步入这种潜意识的恐惧里,达到最低点之后,人们的心灵相反却得到了最大的自由空间,没有了枷锁。即使这儿任何一件物体都被紧锁着。”
  杜鸿听了这话,很长时间没做声。他只是静静地看了芭芭拉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我的采访是如此无聊。从来没有过。
  他向外面走去。阳光铺在他的脚下。芭芭拉看着他沮丧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她突然收住大笑,恶毒地说:“你这个舔人涎水的东西,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现在蹲在这个地方,就是我这一生最伟大的杰作呢?”
  说完,芭芭拉又大笑起来。笑声让杜鸿感到更加难堪。他只好狼狈地逃窜起来,一眨眼就从那个地方消失了。他记住了芭芭那句话:舔人涎水的东西。他想,很多地方的人,不是都在这样干吗,我有什么错?
  想到这里,他还是把芭芭拉的故事和对她的采访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这不,它们让你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