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李梦醒的家庭隐私

杜鸿

  李梦醒是一刁民。
  可李梦醒的父母李可根、穆尖花和七个叫水儿的姐姐,都是老实巴交的人,都是良民。李梦醒一家住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一个高大的媒堆旁。所以,李梦醒一家十口人的鞋底,一年到头都是黑的。他们的皮肤也很黑,除了老六六水儿,浑身是一片亮色,老大大水儿、老二二水儿、老三三水儿、老四四水儿、老五五水儿、老七七水儿都是清一色的黑妞,即使她们黑得也很水灵,但终归比六水儿黑。
  李梦醒属老八。从这个排列看,读者很容易就明白了,李梦醒是李可根家的一根独苗,是李可根和老婆穆尖花儿扯起肠子盼来的独生子。
  李梦醒成为一刁民,也和这个次序有关。
  李可根生了老大大水儿时,满心欢喜,先养个女儿,既可体贴父母,又可带后面的弟弟,李可根看大水儿,怎能么看,怎么顺眼。李可根两口子都在铁木社上班,李可根是个木匠,穆尖花儿是个裁缝。穆尖花儿的右腿得过小儿麻痹症,是跛脚,做事不灵便,有了大水儿,李可根就会轻省了一些。大水让李可根高兴。可是,李可根没想到,大水儿刚两岁,二水儿又出世了。李可根拍着穆尖儿的跛腿,笑笑,说,不碍事,有了俩妞儿带弟弟,更周全,我俩才更放心。可是,二水儿两岁不到,三水儿又出世了。三水一露面,李可根就跑到水缸前喝凉水。他一边喝一边对产妇穆尖花儿笑笑说,莫非你只会生女女?李可根说这话,大水儿刚从煤堆上回来,她提了一篮子煤核子,往厨房里去。穆尖花听了,却对着床里面的墙,流起了泪水。
  李可根又笑笑,你腿蹩,以后多动动,生带把儿的人精力要旺。穆尖花听了,以后一没事,就跛着腿脚,在南街的烂巷子里打转,每天如此。那只跛脚磨得起了血泡,她也不住脚。
  三水儿刚刚一岁零五个月,四水儿又和李可根见面了。这时,李可根的身体已经很瘦了。他看了一眼四水儿,就跑到煤堆外面的荒地上开荒田去了。李可根一边开荒,一边想,我要把这片煤荒地开出来,种上菜和粮食,先供养那个带把儿的冤家打发来的姐姐们,以后再供养他。李可根认为,那个带把儿的小子真会耍滑头,我李可根明明在等他出来,可他就是懒得动一下身子,偏偏指派他的姐姐们一个个先来。这次,老子偏要把你等出来,你不来,老子就不罢休。
  李可根下定了决心。
  四水儿见面了,李可根的经济就不活了。两口子上班挣得的饷钱,一次接不到一次。倒是那煤荒田争气,只个把月就长出一大片青菜,一大片麦粮。但是这些还不够。李可根又往外新开了一片荒,又种上一片粮食。秋季一收获,李可根一家就够吃了。
  四水儿刚刚一岁,李可根心急,就又让五水儿来了。五水见了面。李可根挨都没挨她一指头,便一边骂着那个癞皮一样的小子,一边跑到煤田边上,再开了一片新地,好养活儿子派来打前站的五水儿。
  六水儿比五水儿来得更快。
  五水儿十一个月时,六水儿就来了。李可根这次没拿锄头,也没往煤荒田上跑,而是去屋后,把穆尖花洗澡的大脚盆拿了过来,倒满一脚盆温水,把鲜嫩嫩热乎乎的六水儿放进脚盆里,用一只手往水里按着就没放手。六水儿张了几下小嘴,划弄了几下还没有知觉的手脚,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李可根做这些时,穆尖花儿躺在产床上掉眼泪。大水儿二水儿三水儿四水儿全部到屋外面捡煤核子去了。只有五水儿坐在小凳子上,像截木头,望着李可根干这些事情。
  第二个六水儿再次来到这个界上时,五水儿已经二岁了。
  第二个六水儿一生下来,身上带着粉,浑身透明,像水晶捏成的一样。李可根把她抱到脚盆前,看着脚盆里冒着水汽的温水,呆了一会儿,又把她放回到穆尖花儿身边去了。
  李可根背起锄头,来到煤荒田边上,又开了一片荒地。
  李可根开完荒田,望着煤荒田边儿上的河流,心想,再也没有煤荒田可开了,你小子要是再不来,你小子就只有吃我们的肉了活命了。
  七水儿一岁时,李梦醒终于来了。
  他来得特别张巴,一落地,一张嘴又哭又叫,两双手脚张牙舞爪,整个一幅目中无人,大声狂气的样子。李梦醒这幅样子,把个李可根惹得在一旁直抹眼泪。李可根这时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再也没有煤荒田可开了。他就坐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看着儿子哭叫,看着儿子张狂,而后再抹抹自己的泪水。李可根足足这样子呆了一个上午。
  大水儿这时已经快二十岁了,她会做饭,会洗衣,会照顾妹妹,甚至连七水儿和李梦醒,都是她给接生的。八弟李梦醒见面了,大水儿的事就更多了。
  大水儿做好饭,叫李可根吃饭时,李可根才对穆尖花儿和七个叫水儿的女儿说:“你们的弟弟,从大水儿来时,就开始睡觉,他一觉睡了十九年,他真能睡,现在,他睡醒了,你们以后就叫他李梦醒吧。现在,他睡醒了,就叫他李梦醒吧。”

  李梦醒来了,李可根一家就开始饿饭。
  那一年,大水儿进了纺织厂,二水儿还在读初中,三水儿四水儿还在上小学,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天天捡煤核子,煤核子在李可根家的灶门口堆到半人高了,可是灶上的铁锅里没东西烧,煤核子就越堆越多,越堆越高。李可根一家的肚子,就越来越饿得厉害。
  李可根先是对着自家的墙根儿发楞。穆尖花儿见了,就吵:“老娘喊叫你不拉了,不拉了,你偏要拉,一拉就是一窝,现在好了,拉了他们又没本事养,让他们去喝西北风!”
  李梦醒却不管这些,一见到穆尖花儿的面,就显出如狼似虎的饿相来。他扑到穆尖花儿的怀里,拼命往穆尖花儿的衣服里钻,拼命找寻着穆尖花儿的乳房。穆尖花儿只得把那对早就干了水的乳房拽出来,塞到李梦醒嘴里。李梦醒饿得猛,力气也猛,使劲儿吧穆尖花儿的乳房,吧得穆尖花的乳房生疼生疼。穆尖花儿实在忍不住了,火了起来,一巴掌打在李梦醒的屁股上,李梦醒就翻了天,滚到地上,打起滚来,从屋里打到外头,把外面的泥巴地皮遛红了,才歇气。
  这时,李可根早蹲到了煤荒田的边上。他看着煤荒田里的红苕,恨不能转眼就长出一筐筐红苕来,看着那些玉米,恨不能转眼就结出又长又粗的玉米棒子来。李梦醒在煤荒田边上,还种了半亩地的油青菜。那些菜才长到半青,像他的四水儿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有的简直就是李梦醒,还没长成形,还只是一泡水儿,根本就不能吃。可是,李可根望着它们就直咽口水,咽完口水李可根回到家里,让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去菜市上捡烂菜帮子。自己用撮箕绑了一根竹杆,到河里去捞虾。
  两个时辰后,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捡了三篮子烂菜帮子回来。七水儿让她那篮子烂菜帮子压哭了,放下篮子,她含着手指,蹲在屋角落的墙根儿里哭了一场。从那天起,七水儿就再也没有哭过。
  李可根在河里忙了半天,也捞了一篓子虾。
  穆尖花儿将烂菜帮子里的好菜帮子择出来,和虾放在一起煮了,全家十口人满满汤汤地喝了一头汗。喝完虾菜汤之后,李可根对穆尖花儿和八个儿女说:“有了这条河,有了这几棚菜市场,我们就可以活命了。”
  可是,虾菜汤吃久了,问题很快就来了。李可根一家吃了上十天虾米煮菜帮子,因为没有油水,人人开始着恶心。那些虾米和汤汤水水的菜帮子一进肚子,李可根一家就跑到煤堆上吐起来。直到每个人吐得把肚皮贴到后背的脊骨上。那景况,看得穆尖花儿眼里噙着泪花,不知是悲出来的,还是吐出来的,她看着李可根和儿女们的身子骨,简直可以用一匹篾穿上了,再挂起来。
  从此,李可根一家就都病恹恹的,有气没力,像掉了阳气。
  有一天,老八李梦醒嫌食物没有油水,开始什么都不吃了。先前的饿佬相,变成他对什么都感到无趣的样子。穆尖花把虾菜汤涂到奶子上,塞进他的嘴里,他嘴唇都懒得动一下,奶头“嗖”地一下,又从李梦醒嘴里跳了出来。
  李梦醒连它望都不望一眼。
  穆尖花儿烦了,又拍着床骂起李可根来:“老娘喊叫你不拉了,不拉了,你偏要拉,拉下这么大一窝子,养都养不活了!”
  穆尖花儿用她长长的手板和手指,把床方拍得啪啪响。她一遍又一遍地骂李可根。李可根也觉得自己错了,无能,抱着头,蹲在墙根儿上。
  穆尖花儿停了下来,李可根才站起来,对全家人说:“现在当务之急,不是粮食了,而是油水,我们家必须吃上肉,和铁木社的机器一样,有了油才会转起来,有了肉,我们才不会吐了,才会喘过气来,李梦醒才会开口吃饭。你们谁认识食品厂的人,谁认识谁就去找人,谁去找食品厂的人,从明天起就不用帮家里做事情了。”
  大水儿站起来,对李可根说:“只有我了,我不认识食品厂的人,可我会和他们套近乎,很快就会熟的,我们很快就能吃上肉。”
  李可根望了大水儿一眼,他发觉大水儿黑是黑点儿,可大水儿人长得蛮周正的,这事,大水儿一定能完成的。李可根对另外六个水儿说:“好,大水儿永远是你们六个妹妹的榜样。你们可要记住大水儿的好处,以后我们死了,大水儿要是遇上什么困难,你们就想想今天,你们要把今天的事记着,会写的记在本子上,不会写的记在心里,大水儿将来要是有什么难事了,你们谁也不能推。”
  李可根拍拍大水儿的肩膀,大水儿往后挪了挪,避开了他的大手。大水儿望一眼李可根,再望一眼六个妹妹和弟弟李梦醒,转身做饭去了。
  李可根又对剩下的六个水儿说:“从明天起,你们不光捡菜帮了,二水儿三水儿四水儿从明天起就去捡煤核子,捡废纸废书和破铜烂铁,还有旧瓶子,旧鞋底,凡是收购铺里收购的,都得捡,捡了这些好换钱,换了钱好买肉。你们捡得越多,买的肉就会越多。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呢,明天还是老样子去捡菜帮子,我照样去河里捞虾。现在我们全家行动起来,向我们的向往的肉奋斗。”
  南街食品厂隔李可根家有两条街。
  大水儿下了班就往食品厂跑。她去的时间,根本就不是卖肉的时间。不卖肉的时候,也是食品厂里的人最没脸面的时候。他们最有脸面的时候,是星期五卖肉的时候。早早就把案板搭在门市部外面,把一杆杆秤一一摆好,然后叫两个排在最前面的男人,跟到屠杀场上,把几个半边猪肉扛出来,“啪”地往案板上一扳,扳得肉和案板山响。那几个被叫去扛肉的男人,自是最得意,食品厂的人会当众人的面,照着他们的肉票,麻利地割下一块肉来,往秤上一丢,肉刚一落盘,就被拎了起来,然后付钱走人。然后才是后面一直排到街心的队伍,一斤一两地割,毫不含糊。
  可是,大水儿星期一就到了食品厂,而且星期二、星期三天天一下班她都去。
  开始,大水儿跟在一个颓头微胖的师傅后面,像一个看稀奇的,向这位胖师傅问这问那。大水儿又不纯粹是看稀奇的。她见胖师傅给猪倒饲料,她就找空给食槽里添水,看到胖师傅眼睛在找寻什么,她就会把那个黑乎乎油腻腻的茶杯送到他手里。
  大水儿跟着胖师傅忙活了几个晚上,胖师傅才认出大水来。胖师傅说:“你不是李可根家的大水儿吗?”
  大水儿眯着眼一笑,对胖师傅说:“大哥,我想看看杀猪。”
  胖师傅说:“我大你十五六岁呢,你应该叫我叔。”
  大水儿说:“我就爱叫你哥。”
  胖师傅说:“你爱叫就叫我胖哥吧,别人听着才不会笑话我。”
  大水儿说:“你哪里胖呀,好,我就叫你胖哥。”
  胖哥说:“想看杀猪,星期四下午再来呀,不用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天天往我这里跑的。”
  大水儿说:“我还想看看你是怎样喂猪的。”
  胖哥听了,心领神会了,就两眼看着大水儿那两只高高的乳峰,吟吟地笑,笑完了,他说:“你黑虽黑点,却是个美人胚子。你想看猪,就天天来吧,你天天来,胖哥我也不烦。”
  大水儿就天天去,看喂猪,看洗猪,看除圈,看猪交配,还看杀猪。大水儿看了一个星期,却只字没对胖哥提半个肉字。

  就在大水儿天天往食品厂跑的时候,李可根出事了。他天天站在开挖煤荒田时推到河里的荒草团上,一网网地捞虾。这天,这荒草团再也不堪重负了,便整个儿地向河心崩滑而去。李可根懂木头,懂土地,懂穆尖花儿,懂李梦醒和七个叫水儿的女儿,可是他不懂水。李可根扑进水里,虾网也离了手,在岸上还有气力划动手脚,到了水里怎么也划不开了,他试图划了几下,总划不动,他只得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往煤堆上望了望,嘴里喊了声:“李梦醒呀……快来救救我啊……”便沉入水底,再也没有浮起来。
  穆尖花儿坐在三天后起水的尸体前,拍着椅背哭诉:“你个苕啊,自己挖的草,都没长根啊,你就想靠它,你苕得疼都不疼。这好,你走了,把八个娃娃留给我一个跛子婆娘,你倒轻松了,我可怎么办?我可黑了天哪!”
  李可根的尸体已经发白了,身上也胖多了,看上去像发了福。穆尖花儿哭了一阵子,歇一会儿,又哭一阵子:“你活着时瘦得像根栗柴,死了长这么胖。这是报应啊,你给七个丫头什么名字不好取,偏偏取什么水儿呀水儿的,这回好,让这些水儿把你的命都给吃掉了。”
  李可根火化的第二天,穆尖花儿身上就开始浮肿。浮肿之后,从她嘴里不住地往外漫水,好像李可根溺水时喝进去的河水,全要从她嘴里流出来。之后,屋里到处都是虾腥气和菜帮子的霉烂味儿。三天后,穆尖花儿就吃不下任何饮食了。很快,穆尖花儿也死掉了。

  李梦醒这时将近一岁了。
  养活李梦醒的担子,落在了七个水儿的身上。七个水儿坐在弟弟李梦醒身旁,你望我,我望你,大眼望小眼,眼眼泪汪汪。
  大水儿觉得爹妈一下子走光了,屋里空荡荡的,二十岁的大水心里也就空了。
  屋里很黑。那墙壁,那几件黑不溜瞅的家具,那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除了水缸里的水是清亮的,其余都是黑的,特别是地板上,竟泛着一层浅浅的煤灰。
  大水儿想,爹妈走了,我和二水儿就是弟妹的爹妈了。她现在发觉这屋子很黑,觉得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屋子里的黑灰铲掉。于是大水儿吩咐二水儿到七水儿,开始打扫屋里屋外的黑灰。她们干得热火朝天,黑灰把她们的鼻子眼睛都糊住了,她们把地上刮刮地扫了一层,眼看地板变干净了,变黄了,她们才甘罢休。可是第二天一起床,她们发觉这地板这屋子,处在从河流上照过来的光线里,依然是黑色的。
  黑灰还没除完,李梦醒就开始闹事了。
  他呀呀地大叫着,虾菜汤也不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闹。大水儿把他抱在怀里,像穆尖花儿一样哄着他,他却一巴掌打到大水儿的鼻子上,下手生猛有力,一下子就把大水儿的鼻子打破了,血水往外直流。
  二水儿见状,接过大水儿手里的李梦醒。大水儿跑到水缸前,舀了一大瓢水,往自己额头上拍拍,后颈上拍拍,太阳穴上拍拍,还是止不住。大水儿只好从妈睡过的那床黄棉絮里,抽出一团发灰的棉花,堵住了鼻孔,血水把棉花变了黑色,凝固之后,血才止住。
  大水儿回到堂屋里时,李梦醒正在撕扯二水儿的衣服,十八岁的二水儿乳房已经长出来了,把衣服渐渐绷得很紧。李梦醒的手直往那上面抓,把二水儿脸抓得两颊涨红。二水儿见在水儿回来了,涨红着脸说:“姐,他抓我这儿。”
  大水没理她,心想,抓这儿有啥呢。
  二水儿见大水儿不理,又说:“姐,李梦醒抓我的奶子。”
  大水儿看了二水儿一眼,默起声音走过去,一把把李梦醒从二水儿怀里接过来,啪地拉开自己的衣扣,把自己那只从没见过阳光的乳房,喂进李梦醒的嘴里。
  李梦醒天生就是个坏小子。
  鲜嫩的奶子进到嘴里,他就不哭了,还伸出另一只手,捂着大水儿的另一只奶子。那一刻,大水儿真像是一位母亲了,嘴角还升起一丝笑容。
  二水儿见了,更羞愧了,她低着头,做早饭去了。
  大水儿的奶子,毕竟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李梦醒很快就发觉了它们的华而不实。在大水儿用它们诱骗他,吃了几顿虾菜汤之后,李梦醒又开始闹腾了。
  大水儿把李梦醒交给二水儿,对二水儿说,“就按死鬼李可根说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和李梦醒都得吃肉,只有吃了肉,才能养活李梦醒。”
  大水儿当天下班后,又到食品厂的胖哥那儿去了。
  星期五晚上,大水提了五斤肥肉回来。路上,大水儿提肉的手,朝着地上的脸,还有背上的脖子,显得更黑了。大水儿进了屋没说话,把五斤四个手指厚的肥肉,交给二水儿,让二水儿剁成墩子肉,用沙罐烘。之后,大水儿就进卧房睡了。不一会儿,死鬼李可根的家里,就飘满了肉香。邻居和过路的人,都往门里望一下,说声好浓的肉香,然后恋恋舍地走了。
  二水儿把肉炖好后,摆到桌子中间,才让六水儿去喊大姐。
  二水儿对六水儿说:“六水儿,就你长得最白,你去喊大水儿起来吃肉,大水儿会高兴的。这肉是从大水儿身上割下来的,大水儿不吃,你们谁也不能动。”
  六水儿像风一样,跑进卧房去喊大水儿起来吃肉。
  三水儿四水儿五水儿七水儿和李梦醒都围坐在桌上,等待大水儿起床。他们一个个眨巴着眼,咂叭着嘴,用舌头反复添着嘴唇,四水儿五水儿七水儿还把十个手指绞来绞去,绞个不停。
  李梦醒才一岁挂零,对肉也特别有感觉,他扭动着四肢和肩膀,一次次要扑向那肉钵子,想用手抓了吃。可他早就被三水儿紧紧地搂在怀里,三水儿搂着李梦醒,对李梦醒说:“大水儿不吃,谁也不能吃。”三水说了一遍又一遍,还一遍遍地往自己肚子里吞咽着口水。
  大水儿跟着六水儿走出房门时,脸上掐白,像一张白纸。大水儿往日血红的嘴唇也变得白掐掐的,她走路的步子也发生了变化。六水儿突然跑到二水儿跟前,指着大水儿的下身说,“二姐,大姐的腿子在流血。”
  二水儿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六水儿白白净净的脸蛋上。六水大哭起来,二水儿朝六水儿吼道:“再敢瞎说,再敢瞎说,我撕烂你的嘴。”
  死鬼李可根家的儿女们,在六水儿的抽泣中,开始吃肉了。
  大水儿拈起了第一筷肉。
  妹妹们以为她会很快吃下去。可是大水儿把筷子停在空中,并没有急着吃下去的意思,大水儿让那块全是肥的墩子肉,久久停在空中,停着停着,大水儿的泪水就滚了出来,滚进她的饭碗里。大水儿擦擦泪水,轻声说:“还是把话说明吧,我们没有爹妈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有工作,二水儿顶替进铁木社还没办好,可我们要吃肉,李梦醒要活命,我不得不这样。这件事,明白的,还是不明白的,我必须把话讲清楚,这可是我们李家的隐私。这件事,无论外人怎么说,我们都只能说是没有的事,要是我们中间有人说出去了,或是谁说漏了嘴,我就真割了他的舌头,撕烂他的嘴!”
  大水儿说着,把那坨肉,夹到李梦醒碗里。
  大水儿接着说:“我们八姊妹,就李梦醒最可怜,不到一岁就没了爹妈,还没长成人样就饿饭,李梦醒的命真苦。以后我们什么事,都得先满足他,我们再苦,也不能记他苦着,再饿也不能让他饿着,不然,爹妈在九泉之下,不会瞑目的。”
  大水儿说什么,李梦醒根本不管这些,伸手抓起那一大块肉,就往嘴里喂,可是那坨肉块头太大,把他的嘴撑住了,三水儿只得帮他挖出来,用牙咬啐,然后,再一小坨一小坨喂到他的嘴里。
  李梦醒吃完了最后一小坨,大水儿才对妹妹们说:“吃吧,从今往后,我保证让你们每个周吃上一回肉。”
  李梦醒吃了一顿肉之后,就开始拉稀。两天下来,就把人拉得黑瘦瘦的。大水儿没想到,吃肉还把李梦醒吃出拐来了。二水儿跑到隔壁大妈大婶儿那儿,问李梦醒这是怎么了。她们说:娃娃压食了,饿他几天就好了。
  大水儿就开始饿李梦醒。饿了李梦醒两天,李梦醒就开始还阳了。还了阳,这小子就拼命往大水儿怀里钻,动作生猛得很,他划着手,往大水儿怀里钻着的时候,还把大水儿的胳膊抓了一条梗。大水儿把李梦醒一把抱进怀里,他又往大水儿的乳沟里钻。李梦醒又想吃奶了,大水儿也没有遮拦他,把奶解开,喂到他嘴里,李梦醒拼命地吮吸起来。吮了一会儿,大水儿把李梦醒往二水儿怀里一放,又出去了。
  大水儿来到食品厂,问胖哥:“你是养过孩子的人,怎样才发得出奶水?”
  胖哥盯着大水儿的奶子笑道:“发奶光吃肉不行的,还得有引子。”
  大水儿问:“怎么个引子法?我见过我妈奶孩子,孩子一生,奶水自然就来了。可我的奶子,任李梦醒怎样吮,都不出来。”
  胖哥笑笑说:“女人第一次出奶,不仅要吃肉,还得吃花生,吃了花生,再让男人吸,才会出奶。”
  大水儿听了,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好,我回去吃了花生,晚上再来找你。”
  晚上,大水儿来到胖哥的寝室里,胖哥为她吸奶。胖哥力大,吸起来,疼得大水儿忍不住呻吟起来,尤其是在出奶之前,那一阵涌遍全身的疼痛,让大水的泪水,把枕巾打湿了一大片。
  三天后,大水儿的奶子出水越不定期越旺,李梦醒咬上就不放。大水儿的奶子在李梦醒的吮吸里,一天天瘪了下去。

  顶替招工办下来了,二水儿和三水儿同时进了铁木社。二水儿十八,三水儿十七,所以二水儿接李可根的艺,学木匠,三水儿接妈的艺,学裁缝。二水儿有了工作,看到大水儿的身子一天天瘪下去,心里更不是滋味。
  二水儿决心去找牛奶厂,好让李梦醒今后吃牛奶,不再吃大水儿的奶了。
  二水儿不知道牛奶厂在什么地方。
  二水儿走到北街上,问一个老人,老人摆摆手,说,牛奶厂远着哩,还在城外三十里地,再说,现在连粮都吃不上,谁还喝那玩艺儿,所以,牛奶厂早就不供牛奶了,他们把牛奶生产成奶糕,凭计划去买。老人问二水儿找牛奶干什么。二水儿说自己的爹妈都饿死了,小弟弟才一岁,想奶吃,她想找牛奶养弟弟。老人说,牛奶厂很远的,你可以给你弟弟弄奶糕,冲了吃,供销社就有卖的,可得凭副食票买。
  二水儿说:“可我没有副食票呀。”
  老人说:“你的父母都是的工人,是吧?”
  二水儿点点头。
  老人说:“是就好,是你就去找你爹单位的领导,让他给开个证明,证明你家是特殊情况。哎,现在这年月,饿死人的事天天有呢,你这还不算特殊呢。然后,你再去找供销社主任,批了计划,你就买得到奶糕了。”
  二水儿说:“谢谢爷爷。”
  下班后,二水儿来到领导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只是落在车间角落的一个工棚,里面有一张留了很多锯子、凿子印的黑桌子,上面堆满了卷尺、墨斗,屋角上还有一把自制的电扇,几个篾壳子开水瓶,瓶子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二水儿听说,领导也是木匠出身,和爹在一个班同过事。
  领导下班很迟,每天的工作遗留从不过夜,当天解决好了才会回去。
  二水儿不做声不做气,站在领导的办公桌前。领导趴在桌上,用粗扁的铅笔在一张图上画着什么。半个小时后,领导才抬起头,见是二水儿,领导很茫然地问:“二水儿,你有事吗?”
  二水儿说:“嗯。”
  领导说:“什么事,你说,你可别提没理的要求哦,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
  二水儿说:“嗯。”
  领导拿出一个红本本,打开了,又拿起铅笔,准备记下二水说的事,可二水儿再也没有了下文。
  领导说:“说吧,二水儿。”
  二水儿说:“我说了,你可要答应我!”
  领导笑笑,看到二水儿的胸脯在起伏,领导就不笑了,说:“你事情都不说,要人家答应你,怎么答应啦?那不成了没有问题的答案。”
  领导的“三段论”学得好,他正是用这“三段论”驳倒了先前的老工程师,才提成铁木社主任的,领导对二水儿的回答也回答得好。可二水儿不理会这个,她摇摇双肩,由青转熟的乳房就在衣服里荡了一下,她看到领导的眼睛也过来了。
  二水儿说:“不,人家要你答应嘛。”
  二水儿把嘴巴嘟着,一幅娇嗔模样儿。领导站起身,走到二水儿面前,一只手搭到二水儿的肩膀上,说:“好,我答应你,你说说看。”
  二水儿就说了。
  领导听了说:“你弟弟不是一岁多了,现在一岁多的孩子谁还吃奶?”
  二水儿说:“可他一岁就没有妈了,遭孽!”
  领导说:“一岁没爹没妈也不止他一个,我们社就有三个呢。”
  二水儿一手打掉领导搭在她肩上的手,说:“你骗我,说话不算话,你答应人家的。”
  领导说:“二水儿,说话做事要有良心,别家死了人,都只让一人顶班,你家一交就进了两人呢。”
  二水儿说:“你帮人就帮到底吧,我会记住人铁好处的。”
  领导回到办公桌上,坐下,说:“你要的证明,我给开,可人家供销社买不买帐,我可不管。”
  二水儿拿着证明,第二天就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主任文质彬彬,就是不拿正眼看人。他抽着圆球牌的香烟,坐在红油漆的办公桌里,把那只黑色自来水笔的笔帽,套上了又拔下来,拔下了又套上去。
  二水儿进去了,把证明放到他面前,他坐也不叫坐,二水儿就掐着自己的一个手指,楞楞地站着。
  主任看也不看二水儿的证明,也不问她,只顾自己一套一拔那枝黑水笔。只是烟灰长得很长时,他腾出手来,朝身旁的坛盂弹弹,又衔到嘴上。二水儿这才看清,主任身上穿着珍贵的的确良衬衣,而自己身上,一身土棉布,要多没形,就多没有形,身体是个什么形状,它就跟着是个什么形状。
  二水儿就想,我今生今世,当不了售货员,将来也要找个售货员做丈夫,起码有的确凉衣服穿。
  二水儿不说话,主任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个坐着抽烟,套笔,一个站着傻相,想自己的心思。
  主任把烟屁股扔进坛盂,自言自语道:“今天倒霉,碰到了个女哑巴。”
  二水儿说:“我不是哑巴,你才是哑巴。”
  主任说:“哦,不是哑巴,不是哑巴怎么不吭声,你干什么来了?”
  二水儿说:“我弟弟想吃奶,我就来了。”
  主任说:“你弟弟想吃奶,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奶牛。”
  二水儿“哧”一声笑了。她没想到,这个晕劲儿十足的主任,还蛮有趣儿的。
  二水儿说:“我弟弟想吃奶,可我爹妈都死了,我找到牛奶厂,牛奶厂说不产奶,只产奶糕,我就来找您了。”
  主任说:“谁说我这儿有奶糕啊,我这儿只有和你一样伸过来要奶糕的手,你看看,这么厚一堆证明,都是要奶糕的,全市一万多名奶儿,大多数生下了几天就断奶了,可每天全市只有几吨奶糕供应,就是让我去抢,也没地方抢啊。”
  二水儿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引出了主任这么多话。二水儿说:“反正我找您找定了,不弄到奶糕,我就天天来。”
  主任说:“你得闲,就天天来吧。”
  二水儿天天下班了,就往供销社跑。十天半月下来,二水儿就弄回了奶粉,而且一直到李梦醒上小学,二水儿的奶粉都没断过档。
  大水儿二十八岁时,嫁给了同厂的纺织男工,二水儿也如意地嫁给了一位售货员。不同的是,大水儿是自由恋爱,二水是那位供销社主任做的媒。

  大水儿二水儿出嫁后,三水儿四水儿担当起养家的任务。
  四水儿通过大姐,也到纺织厂上班去了。三水儿的性格,像极了她妈穆尖花儿。她每天按时上下班,还一天天背着接送李梦醒上学。李梦醒八岁就长得又棒又壮,跟他爹李可根小时候儿一个样。
  李梦醒不仅要三水儿背,还在三水儿背上,若无其事地玩些花样儿。他在上面吃饼干,有时还把屎尿拉进三水儿的脖子里,把玩具之类扔到街的下水道里。三水儿得一遍遍去掏去捡,弄得浑身是泥,还一身臭气。李梦醒就嫌她臭,不让她背,而是骑到她脖子上,往回走。
  李梦醒上小学五年级了,才没再让三水儿背了。因为同学们见了都笑话他,他再也不敢让三水儿背了。可是回到屋里,李梦醒总是要赶本的,他会跃到三水儿背上,让她背着做饭、洗衣、劈柴,累得三水儿汗湿透了头发。
  五水儿为此恨死了李梦醒。
  她背着三水儿,把李梦醒捍到地上跪着。
  五水儿说:“大水儿在,大水儿就是你妈,二水儿在,二水儿就是你妈,现在三水儿在,三水儿就是你妈,可是,你象整狗一样整三水,你是人吗?”
  李梦醒根本无所谓。开始他还向五水儿吐吐舌头,做做怪相,后来他烦了,趁五水儿不注意,一把从背后揪住五水刚刚发育的乳房,使劲掐着,疼得五水儿泪水往外直滚,可五水儿就是吭都不吭一声。
  有一次,五水儿实在看不过声了,说了李梦醒几句,李梦醒朝她下身就是一脚,把五水儿踢到墙角上,半天才缓过气来。
  五水儿只好把李梦醒在家里要三水儿背的事,向小学的校长讲了。李梦醒从学校回来,就用阴阴的目光盯着五水儿,盯得五水儿心里直着寒冷。
  五水突然想起李可根溺死第一个六水儿的情景。五水儿的头就开始发晕,总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校长说了李梦醒,李梦醒也不敢再要三水儿背了。可他放学比姐姐们下班下学都早。回来早了,李梦醒在屋里闲不住。他先是到煤堆上打滚,把身上弄得见不到鼻子眼睛,害得三水儿每天给他洗衣服,一洗就是半夜。
  为了照顾好李梦醒,三水儿决定每天提前两个小时上班,提前两个小时下班。铁木社的领导见三水儿活干得麻利,出活又多,就同意了。于是三水儿就天天早去早回,好照护李梦醒。
  李梦醒在煤堆上玩腻了,就到煤荒田里玩。
  这些年,大水儿二水儿三水儿四水儿,都没让这块煤荒田歇着,她们继承了李可根的传统,把这块田越种越好。可是,现在李梦醒成了这块地的第一位破坏者,他一路玩下来,把庄稼弄得东倒西歪,过后,三水儿往往要补栽一二个钟头。
  五水儿见了,又出面了。她不再给李梦醒讲好说,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列威:“李梦醒,你给我听着,你再糟蹋庄稼,我就打断你的腿。”
  五水儿说这话时,抓起一把锄头,像头母狮。李梦醒这才害怕了,不敢再到煤荒田里害人了。
  李梦醒开始下河玩水。
  他先是在河滩子的浅水里爬爬,渐渐会了狗爬式,就往河当中扑腾,没想这儿的河床是一级级的陡坎,他脚一滑,就打不透,往河底沉去。
  三水儿进了门,没见李梦醒,就往煤堆上找,煤堆上没人,又往煤荒田里看,还是没人,就跑到河沿上,看见李梦醒双手乱打,在河里挣扎。三水儿衣服、鞋都没脱,就扑到河里。李梦醒人已经黄昏了,一抱着三水儿就不放手,三水儿折腾了半天才脱开身,把他往里一拉,李梦醒回来了,自己脚一滑,从李梦醒身子底下向河底沉去。一会儿,三水儿重新浮上来,在李梦醒后面推了他一把,李梦醒站到浅滩上了,可他的反作用力,把三水儿推向了河心……。
  三水儿步了她爹李可根的后尘,淹死了。
  大水儿二水儿和两个姐夫回来,处理完三水儿的后事,又走了。大水儿临走时对四水五水儿说:“这个家,现在得靠你们俩了。”

  李梦醒初中没毕业,就回家里了。
  回家的当天,四水儿接替三水儿,也进了铁木社,也学裁缝。不久,四水儿对五水儿说:“李梦醒得上大学,现在时兴推荐上工农兵大学,李梦醒是工人的儿子,应该上大学。”
  五水儿说:“我们把他带这么大了,应该让他自己去闯了。”
  四水儿对五水儿说:“五水儿,我知道你一直恨李梦醒,可你这话说错了。我们不把李梦醒抚成人,爹妈就白死了,三水儿也白死了,大水儿二水儿的苦楚也白受了,我们可以对不起李梦醒,但是不能对不起爹妈,对不起大姐二姐三姐,因为李梦醒是他们的命根子。我们再委曲,也得让李梦醒成气成人,不能让这根线,在我们手里断了。”
  五水儿就不再说反对话了。
  六水儿说:“推荐上工农民大学,关键在街道里,街道说上就上,说不上就不,我都打听清楚了。”
  七水儿说:“李梦醒上大学,我也想上。”
  五水儿瞪了七水儿一眼,露出鄙夷的神情,说:“你有这个命吗,还是刨你的煤核子去吧。”
  四水儿决定去找街道主任。
  街道主任又高又大,肚大腰圆,像个杀猪的。四水儿走进街道主任办公室,看到他那幅身板,心里就怕。四水儿心想,我的运气不如大水儿二水呢,遇到这么大个身胚的人。四水儿不敢想象,自己和这个人打交道,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四水儿到街道办去了一向时,还没办妥李梦醒上大学的事。四水儿想,是不是自己太主动了。于是。四水儿就怠慢了他几日,那主任竟找四水的上门来了。
  四水儿对街道办的主任说:“你不给李梦醒上大学的指标,我再也不会去你那儿了。”
  街道主任就想往回走。
  四水心不甘,追上去,一把拽住街道主任粗大的胳膊,对着他的耳朵低声吼道:“吴打铁,你不仁,我就不义,你不把李梦醒送去读大学,我就闹得你这个主任当不成!”
  吴打铁一下子就软了,忙说:“小点儿声,我的姑奶奶,梦醒上学的事,我给包了,你可千万别这样。”
  四水儿这才笑了,笑完后,对吴打铁说:“你把表盖好章,我晚上到你办公室来拿。”
  李梦醒秋天就到华师大上工农兵大学去了。

  李梦醒上大学去了不久,五水儿的癔病就犯了。
  开始时,五水儿只是眼睛直直的,勾勾的,望着你,一会儿之后,突然嘻嘻一笑,说一句:“你们都是我的男人。”然后,她就自自摸摸地在街道上走动,走到一棵树跟前,对着树笑。树不理她,她叹一口气,说声“原来是个女的”,就又往下一个物件儿面前走去。
  最先发觉五水儿不对劲儿的是六水儿。
  六水儿看见五水儿突然站起身,朝门外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去。五水儿的神情举止很别扭,身体的协调性也跟不上她的思想,去动时,身子及屁股都变形了,一点也不像个闺女的步子。
  五水儿跑到那男人跟前,就冲着那男人盈盈地笑,笑得六水满脸绯红。五水儿一双眼睛盯着那男人,把那男人盯得不知所措。男人终是有主见的,见眼前这黑黑的俊俊的女子盯着自己,从那神情看,就有些不正常,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数,男人就问:“姑娘,你就住在那煤堆旁那屋吧?”
  五水儿根本就不回答,只是裂着嘴朝他笑。
  这男人姓黄,是住在李可根家背后那巷子尽头的黄歌儿。黄歌儿先前是拉小提琴的,后来因为勾引少女被判了一年刑,才出来没几天,就让五水儿共给撞上了。黄歌儿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见黑黑的俊俊的五水朝自己笑,心里就乐开了花儿。
  黄歌儿说:“这不就是李可根家的五水儿吗?长成这么大的漂亮妹子了。”说着就要上去搀五水儿。五水儿停住了笑容,怔怔地问黄歌儿,“你是我男人吧?”
  黄歌儿楞了一下,笑着说:“是,小声点儿,我带你回你家。”说完起身就走,五水儿跟在他屁股后面,匆匆往自个儿家走去。
  六水儿把这些全部看在眼里。当她看到五水儿跟着黄歌儿往她家走去时,六水儿急了,大声喊道:“五水儿,五水儿!”几步就追上五水儿,把她拽住了。
  五水儿不依,边犟边说:“我要跟我男人走哩,我要跟我男人走哩。”
  六水儿和五水儿拉拉扯扯,被四水儿和七水儿看见了,她们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一齐把五水儿弄到屋里。到了屋里,五水儿更疯狂了,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扳到地上,把自己的衣服也撕烂了,然后沿着墙根,一圈圈地跑动着。
  四水儿安排六水儿七水儿把五水儿看死,不能再让她出去出丑。五水儿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用手直指六水儿的鼻子,说:“你是个妖精,真正的六水儿已经死了,我看见李可根亲手杀死她的,六水儿一生下来,李可根就把她弄到脚盆里,用水溺死了。你不是六水儿,你不是我妹妹。”
  六水儿七水儿听了五水儿的话,大骇。
  四水儿听见了,过来对六水儿说:“六妹儿,别听她的,她是疯子,你是我们最漂亮的妹儿!”
  六水儿这时才停止激动,擦了一把滚出来的泪儿,和七水儿继续盯着五水儿。五水儿在屋里被关了一个星期,四水才对六水儿说:“得让她出去散散心,不然,毛病越关越厉害。”可是,又不能白天里把五水儿带出去。
  四水儿说:“还是半夜带她出去吧,让她在街上走走,外人也看不到。”
  五水儿就在半夜里,被六水儿七水儿带到街上。
  六水儿手一松,五水儿就拼命奔跑起来。六水儿七水儿只得陪着她拼命地跑,跑过一条条灯光昏暗的街道,跑过一棵棵低矮的绿化树。五水儿不知哪来的这大的劲儿,足足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六水儿七水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上来,五水儿正对着一扇门咬着自己的指头。
  五水儿对跟上来的六水儿和七水儿说:“这里面住着我的男人。”
  这时,那扇门哗地拉开了,黄歌儿站在门口。
  黄歌儿对她们三姐妹说:“进来吧,深更三夜的,有话进屋里说。”黄歌儿说这话时,把他那头长发往后面拢了拢。六水儿想,我们三人进去,未必他还会把我们吃了不成。于是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就进了黄歌儿的屋。
  黄歌儿屋里很简陋,就一间竹床,一把竹椅,再就是些书。最值钱的,要数挂在竹床头上那把小提琴了。黄歌儿只有一个搪瓷杯子。他拿起来,倒了一杯水先递给五水儿,五水儿笑着捧起那只杯子,黄歌儿又把杯子拿了回来,用嘴吹散热气,然后,再递给五水儿,五水儿咕咕地把水全喝干了。
  黄歌儿又这样给六水儿倒了一杯,再给七水儿倒了一杯。六水儿喝了水之后,觉得这黄歌儿并不是像人们传言的那样坏。五水儿这时也安静极了。她规规距距地坐在床沿上,脸上带着一个星期都没出现过的笑容。坐了一会儿,五水用手指着六水儿七水儿对黄歌儿说:“这是我的六妹,这是我的七妹,我还有一个弟弟中李梦醒,在华师大读大学。”
  黄歌儿笑着说:“我知道,五水儿。”
  五水儿又用手指着床头墙上的小提琴说:“那就是小提琴么?你拉给我们听听。”
  黄歌儿就取下担提琴,压到左脸上,轻轻地拉起来。从小提琴的弦上,跑出来的声间,像风在低低地哭泣,那种颤动人心的泣诉,把五水儿六水儿带到她们从没去过的地方,那儿秋风瑟瑟,河里漫着忧伤的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五水儿的眼睛在琴声里变得湿润润的。五水儿久久不做声,直到琴声飘远了,才站起来,对六水儿七水儿说:“六妹七妹,我们回去吧。”三个人和黄歌儿告别了出来,静静地从街上往回走,直到看见黑黑的煤堆,看见四水儿站在门口张望。
  五水儿隔多远就对四水儿说:“四姐,我们回来了。”
  从此,五水儿的癔病不治而愈。不久,她就嫁给了后街的强奸犯、三十多岁的黄歌儿。四水儿对妹妹们说:“黄歌儿是强奸犯的事,对外人谁也不能说。”这一年,四水儿也嫁给了效区小学一位语文教师。

  养活李梦醒的担子,就落到六水儿七水儿身上。
  六水儿又到了二十岁,七水儿又到十八岁。大水儿二水儿回来,对她们说:“是该你们担担子的时候了。”
  好在,李梦醒在大学里花销不高,成天劳动,除了伙食费,就是补贴几双劳动布的手套。李梦醒在大学里得参加劳动。
  这时,六水儿通过几个姐夫活络,七活络八活络,进了水厂。六水儿的工作,就是在南街的水笼头前卖水。清早就起来,街坊就提着担着挑水桶,两分钱一担,一分钱一桶,到那对水笼头买水。水桶把石板铺的街道湿得润润的,买水的队伍排得很长。担水本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没几个的。可自从六水儿接替了退休的老婆婆,担水的几乎全是男人了。六水儿水灵,人长得光鲜,男人们爱看,早上起来担水,就成了一桩心照不宣的美事。他们起得越来越早,美其名曰是买水,实则是排在长里队,好细细观看六水儿的美色。男人们原先担水,穿着极简陋的衣服,或背心短裤,或光胳赤膊,趿着拖鞋,一幅散淡样儿,有的甚至穿着短裤衩,被原先的老婆婆训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改。
  可六水儿上任,情况就彻底改观。男人们衣服穿得整齐了,头发理顺了,胡子刮掉了,手指甲上的黑泥也掏得亮亮爽爽,一个个又帅又有风度。男人们到了水笼头前,把桶放到脚边上,安安心心在排队,插队的事也断然没有了,先前的无聊叫骂,粗声犷气说话,更没有了。谁要是说出格一点儿,就有话打过来:“人家还是闺姑娘,别自作贱。”
  看到男人们的变化,六水儿暗自抿着嘴笑,心里美滋滋的。
  可女人心里不爽了。一开始,她们以为自家的男人变勤快了,以为是自己调教得法,还暗自得意,哪想男人买水,越来越早了,他们说是早去好排在头前,免得等,可无论他们怎么早,回来的时间也不会早到哪里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女人们就警觉了。女人们一警觉,情况就来了,原先自己的男人早上买水,头发不梳,脸不洗,上衣不穿,迷迷糊糊拿两分钱,一走动,两个卵子在空空荡荡的裤衩里撞得叮当响,一幅落泊相,哪像现在,的确凉短袖穿起,西装短裤套起,塑料凉鞋蹲起,有手表的,还把手表也带起,像当年和自己相亲时一个样,女人们看在眼里,疑在心里,莫非真出名堂了?
  疑心浅的,让念头一闪而过,依然睡自己的早床。疑心重的,就得熬着寸光寸金的早床,跟着男人的后根,来到南街的水房处,看到了六水儿两只小小的水笼头前面,男人成灾的情景。——吗恰,原来是水笼头后面的那个妖精在作怪。女人们一下子就明白了。
  六水儿上班时间不长,狐狸精的名号就传遍了南街。许多女人终究对自己男人放心不下,就亲自来买水,买水又累着了,心里就来气,来了气就把它全洒在担水的水桶上。
  水桶放得重,水桶和石板就发出“碰嗵”“碰嗵”的响声,惊得后面排队的人以为出了什么事。交钱的手也重,往六水儿桌上一拍,山响。六水儿清楚,这些动作里面,全是对她的气。六水儿心宽,只在心里抿着嘴笑。六水儿上班的前两个月,卖水的效益,就成了南街水厂的第一名。水厂厂长在月生产会上还表扬了六水儿,给她发了20元奖金。六水儿心里高兴,干劲更大了,也不和眼前这些妇人计较,依旧和颜悦色。
  六水儿的这幅样儿,被南街区劳动局长陈耳看见了。陈耳也住在南街,也天天早起买水。见六水儿出现了,陈耳就担心这闺女应承不好这三流九等的买水人。后来果真如此。后来见女人们也来替男人买水了,陈耳就担心六水儿这活儿干不长远。没想到,六水儿脾性如此温顺,陈耳心里,对六水儿生了喜欢,心想这女子必是有出息的女子。一天,陈耳最后一个放水,水放完了,交钱时,陈耳对六水儿说:“六水儿姑娘,你真不简单,以后有事,到南街劳动局找我,我叫陈耳。”说完,陈耳没等六水儿回过神,就担着水走了。
  李梦醒转眼就毕业了,分进了南街区中学。可李梦醒不乐意,回到家里对六水儿七水儿说:“一个臭教书匠、臭老九,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有什么搞头?我是工人的后代,就要当工人,而且要当钢铁工人。”
  六水儿说:“老师有什么不好,老师有文化又文明,四水儿找的就老师哩,现在尊师重教,老师越来越吃香了,你别人心不足。”
  李梦醒说:“你们给办不办?不办,我就天天在屋里玩,你们可别说我吃白食。”
  六水儿拿不准,就给姐姐们把李梦醒的事说了。大水儿已经开始发福了,两儿子也上了高中,管两年就要考大学。大水儿对六水儿说:“他想咋样,就尽量让他咋样吧,他想进哪个钢铁厂?”
  六水儿说:“差的他都不去,他只想进效益最好、奖金最高的永久钢铁厂。”
  大水儿说:“李梦醒想去,就尽量让他去吧,我们从来都没委屈过他,你也千万别在这件事情上委屈他,人各有志嘛。”
  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也都打电话回来,说了相同的意见。只有五水儿态度冷漠,六水儿上门给她说了,五水儿说:“帮这个倒忙,不如不帮。”
  黄歌儿也说,“还是当老师的好,我现在就自己办了一个音乐学校,在当老师呢。”
  六水儿一时没了主意。回到家里,七水儿对她说:“给他办吧,免得到时说我们不帮他。我们七姐妹,在李梦醒跟前,没有自己的,我们就是他,我们前生就欠他的,每人欠他一笔哩,还是还给他吧。”
  六水儿听了七水儿的话,才下决心,帮李梦醒进永久钢铁厂。南街区劳动局长陈耳听清了六水儿的来意,二话没说,就给李梦醒签署了同意接收的意见。六水儿很感激陈耳,晚上给陈耳提了一包烟酒,送到门上,本想上感谢感谢陈耳,没想到陈耳的妻子跳出门来,将东西扔到楼道上,让六水儿这个狐狸精快滚。
  第二天,陈耳的妻子还不罢休,跑到六水儿家里,当着李梦醒和七水儿的面,把六水儿骂了个狗血淋头。六水儿一声不吭,等陈耳的妻子走后,对七水儿和李梦醒说:“让她骂,骂完了就没事了。”
  李梦醒很快就到永久钢铁厂上班了。进了永久钢铁厂,李梦醒才发觉在这里做工人,真是不一般,效益好,奖金高不说,光劳保用品,就可以供一些小厂的工人花销一年半载的,所谓劳保用品,从帽子到鞋子,从吃的到拉的,几乎无所不包,简直就是小百货供应站。这让李梦醒生平第一次感到很幸福。
  李梦醒回到家里,躺在新买的躺椅上,跷着二郎腿,对正在做饭的七水儿说:“你一个无业工,六水儿一个卖水工,大水儿五水儿一个纺织工,二水儿四水一个缝纫工,这哪叫什么工人?真正的工人,是我们钢铁工人,只有钢铁工人,才是真正的工人!”说完,他就一圈接一圈地抽着烟,吐着烟圈儿。七水儿一想,也是,只有钢铁工人,才是真正的工人,现在想来,爹妈忙活了一辈子,我们姐妹们忙活了十几年,终于忙出了这么个地位最高的弟弟,也总算先前的心思没白废,精力也没白废,回想起来,大姐二姐一心要把李梦醒拉扯成人的想法,真是对的。他将来要是有了大出息,我们七姐妹也多少跟着站点光哩,至少可以对人说,这就是我们拉扯大的亲弟弟李梦醒。
  安排好李梦醒的事情,六水儿又托人给七水儿在理发店找了一份工作。然后,六水儿对七水儿说:“李梦醒成人,也只差一口气了,就是把这间房子翻修一下,再娶房媳妇,这些,凭李梦醒在钢铁厂的积蓄,就能办好的。现在,我也不小了,是该出门的人了,我这一走,这屋里,这李梦醒,就都只能靠你一个人了。”说完,六水儿七水儿抱头哭了一场。
  一个月后,六水儿嫁给了东街水厂的一个买水工。这个买水工不是南街的人,六水儿的那些传闻,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李梦醒上班不久,因为有了几个钱,就开始烧手,染上了赌博的隐。
  一开始,七水儿对李梦醒出去,到同事家里走走,即使去上三五个小时,也没多在意。七水儿心想,李梦醒当了工人,一方面,会自己管住自己,另一方面钢铁厂工人觉悟应当是高的,不会干出坏事来,这样,还避免李梦醒呆在家里没事,惹事生非。所以,七水儿一开始对李梦醒赌博的事,没多在意。
  但是,李梦醒交给七水儿代为保管的钱越来越少,这引起了七水儿的警觉。李梦醒的钱,让七水儿代为保管,是大水儿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在六水儿出嫁时,专门召开家庭会议定下来的,目的是将这些钱存起来,将来好给李梦醒娶妻生子,改造房屋用。
  可现在,李梦醒不仅不管自己的吃喝拉撒,连交给七水儿代存的钱都少得可怜了。七水儿怕他作了正用,头两个月没问他。第三个月,李梦醒干脆分文不交了,扬头进,扬头出,有时甚至通宵不归。
  七水儿心想,李梦醒肯定出了问题,便问他:“李梦醒,你这几个月关饷的钱还没存上呢。”
  李梦醒眼睛一楞,说:“没得。”
  七水儿低下声问:“是厂里没发,还是作了他用?”
  李梦醒眼睛一塌,说:“我用了。”
  七水儿说:“你作了什么用?能告诉七姐吗?”
  李梦醒眼睛一睁,问:“难道我自己挣的钱,自己就不能用啊?”
  说完,李梦醒摔门而去,七水儿噎了一会儿,也跟了出去,看见李梦醒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手拎着那件夹克,搭在肩上,往二马路走去。二马路是过去的玩处儿。过去这里赌博,狎妓,哥舞升平。这些七水儿还是近些年从报纸副刊上看到的,说的是这座城市及一些街道的历史。七水儿跟着李梦醒,来到二马路上,然后穿过一个小巷子,再拐一道湾,绕过一个枯井,来到一座拱门前。李梦醒轻车熟路地进了拱门,接着听到门“咣”地一声响,整个巷子一片死寂。
  七水儿进了拱门,拱门内侧有一座大门,门紧闭着,七水儿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里还有一扇小门,那扇小门的窗户透着灯光。七水凑到窗前,往里一看,只见李梦醒正坐在牌桌前,面前堆满了上百元的钱币。七水儿一下子就明白了,李梦醒的工资这是到哪儿去了。
  李梦醒凌晨六点才回家。
  推开门,只见屋里的灯都亮着,七水儿坐在堂屋中间,红着眼睛望着他。
  七水儿没作声,看着李梦醒把衣服往椅子上一扔,就要进屋睡觉。
  七水儿说:“李梦醒,你站住。”
  李梦醒转过身,不耐烦地说:“干嘛干嘛,大清早的,像个神经病。”
  七水儿说:“你这一夜,都干什么去了?”
  李梦醒说:“我干什么去了,你管得着吗?你!”
  七水儿说:“李梦醒,你给我听着,哪怕我只大你一岁,就是大一天也是大,你就得听我的,你必须把工资交给我。”
  李梦醒说:“干吗?我自己的工资,凭什么交给你?”
  七水儿说:“你就得交给我,姐姐们都是这么说的。”
  李梦醒说:“休想,你休想我再把工资交给你。”
  七水儿问:“你凭什么不交给我,你交给我,我把钱给你存着,好将来你成家用。”
  李梦醒说:“哼,说得好听,你一个穷剃头的,别是想把我的钱独吞了,给自己做嫁妆吧。”
  七水儿一听,气得眼睛都白了,脸也白了,她嘴唇发颤,手指发抖:“你……”七水儿的话还没出口,泪水就大团大团往外滚。
  李梦醒见了,说:“怎么样,怎么样,被我说中了要害吧,我就是把我的钱全部输掉,也不会好事你的。”
  李梦醒说完,进屋睡去了,留下七水儿在堂屋里,气得浑身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向,七水儿把李梦醒赌博的事,告诉了大水儿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六水儿。五个水儿相继回来,把李梦醒说了一顿,安慰安慰七水儿就又走了,她们前脚走,李梦醒后脚就跟七水儿跳脚:“你向她们告我的刁状,你以为我怕她们,她们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个笨猪,现在,她们哪有心意管我,她们现在只晓得往她们自己怀里扒,只晓得顾自己,哪顾得上我。我跟你说,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看到我一分钱!”
  事情到了这一步,七水儿也没办法,唯一想的,就是李梦醒快到法定年龄,快娶妻成家,自己前生欠他的那笔债,也就还清了。
  不知是李梦醒的单位好,还是李梦醒人俏,李梦醒很会谈恋爱的,一会儿南街的,一会儿东街的,还一会儿西街的,一会儿北街的,那些姑娘像走马灯似地,跟着李梦醒身后屁颠屁颠地跑,末了,李梦醒都把她们一脚给踹了。
  一晃几年过去了,永久钢铁厂效益开始滑坡,先是劳保不发了,接着奖金停发,再过了年把,工资也从月头推到月尾,再从月尾推到下月,最长的拖了半年时间。
  李梦醒的作派却没改。这时,李梦醒也不知不觉到了成家的年龄,再就过了成家的年龄,成了二十七八岁的大龄青年了。这期间,七水儿等她早点玩醒,也等不住了,便结了婚,但她的主要精力,还是用在李梦醒身上。一天到黑,肉头忙,忙了弟弟,再忙丈夫,真是到了心力绞瘁的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李梦醒带回来一个矮墩墩的姑娘,说是带回来结婚的。这姑娘人长得不怎样,条件却高,要什么平面直角大彩电,海尔冰箱,春兰空调,金羚洗衣机,七大块八大件,件件要弄齐,而且这黑不溜瞅的房子也必须翻新,否则,她就不进李梦醒的门。
  条件一古脑儿提给李梦醒,李梦醒却将眼睛盯着七水儿。那目光,像讨账似的。七水儿只得强装笑容,对矮姑娘说:“这些没问题的,我们原先都打算好了,就只等你进门哩。”
  七水儿说完这话,李梦醒和矮姑娘就欢呼雀跃地出去了。七水儿回到卧房,将埋在地坑里的存折取出来,左清右清,只有六千多块,可按矮姑娘提的条件,怎么也得一二万块钱才弄得齐,七水儿一看差这么多,急得一下子泪水又出来了。
  听说李梦醒要结婚,嫁出去五个水儿都回来了,每人送了七水二千块钱,她们想,这下给李梦醒办事的钱都足够了,也都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七水儿一拢账,李梦醒的婚事还差2000元。可五个水儿和矮姑娘见面时,就把婚事定下来了。2000元的难全部落在七水儿身上了。
  七水儿起初没想到,自己的身子还可以换钱。
  一天她值夜班,顾客理完了,洗完了,吹完了,还让她给捶捶。七水儿想想,捶捶也没什么,就给他捶起来,捶到顾客腰上时,顾客让她还往下,再往下,七水儿的脸就红了。顾客说,我给钱的,500元!七水儿正着钱的急,想到自己丈夫也有了,女人也就那么回事,500元就搞定了。
  事后,七水儿主动出击,又给三四个顾客捶了几回,那个数就满了,七水儿从此收手,再也不干那种事情了。
  年底,李梦醒在灯红酒绿中,与那个矮姑娘成了亲。七水儿的债也还完了,住到丈夫家去了。
  从此,李梦醒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一晃十年过去了。
  大水儿生了两个儿子,老大武大毕业,分到南街区劳动局,工作了几年,接替陈耳当了局长,老二中南财大毕业,当了南街供销社副主任。大水儿本想让大儿子去食品公司的,可这几年食品公司不景气,破产改制,她还是让他去了劳动局。
  大水儿没想到,两个儿子不仅读书出息,出来混事业也不赖,很快就当上了不大不小、但挺实惠的小官儿。于是,大水儿总有种先苦后甜的感觉,小日子也过得美滋滋的。
  二水儿的丈夫早就从供销社的柜台里走出来,在南街的东边,承包了一座商城,很快就有了近千万的资产。现在,二水儿的丈夫当董事长,儿子当经理,二水儿任“党委书记”兼会计,生意越做越红火。
  三水儿坟上的草,也长到一人多高了,六水儿七水儿为她植的两棵柏树,也长得苍翠欲滴。
  四水儿家也挺顺当。丈夫从小学三级教师破格提成中级,又从中级破格提成高级,后因教学成绩特别突出,被评为小学特级教师,相当于副教授了。四水儿也心满意足。更让四水儿自豪的是,女儿得了个高考状元,考进了北大中文系,然后,又考上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又开始攻读博士学位。四水儿想到这些,做梦都在笑。
  五水儿嫁给小提琴手黄歌儿之后,齐心协力和他办音乐学校,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城市。他们的学校规模越办越大,分校越办越多,现在究竟有了多少有形和无形资产,就连五水儿自己也说不清。
  就是六水儿日子过得平淡一些,像她的日子过得像水厂的水一样平静。可是,六水儿的丈夫也会混,现在已经是东街水厂的副厂长了,走出来也是人五马六,像模像样的人物。
  七水儿还在那家理发店。可七水儿的丈夫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是有名无利的那种,市里有什么需要上台面的活动,总少不得他,虽然穷一点儿,但也算是这个城市的名流,也是面子很金贵的人。要说死鬼李可根的六个水儿,最遗憾的,就数七水儿了。日子虽然过得滋润,但是她没有生育,丈夫一出门闹腾,七水儿就觉得日子空荡荡的。
  李梦醒成了家,开始他还稀罕过这样的日子。可是,不出一月,两口子就打骂起来。外人从门口过,经常见到他俩在屋里搞得直震。七水儿有时顺路来看看,见他俩也总是鼻青脸肿的。
  打打闹闹并不影响两口子生孩子。那矮姑娘也能生,一胎搞定,就生了儿子。李梦醒高兴之余,生儿子生着了迷,又通过有关部门七弯八拐,以三代单传的名义,弄了个二胎生育指标,好家伙,矮姑娘一下子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儿子好生,但不好养。小人儿见风就蹴蹴地长,需要五谷杂粮和营养支撑,小两口从厂里领回的工资,光给俩儿子买奶粉就够呛,加上还得请保姆,日子真是捉颈见肘。好在,六个水儿常常背着家人,塞一些钱给李梦醒,日子总算才一步一步走出来。
  李梦醒生儿子的犟劲儿,像他爹李可根。可养儿子的本事没他爹有能耐,他爹就是死了,还生了六个女儿把他拉扯大了。可他的儿子,大多是六个水儿暗中帮衬的。扶泥巴老爷过河,还得自身硬。李梦醒这俩儿子,本事没有,性格的刁蛮,却不亚于李梦醒。一个个读到初中没毕业,就回到屋里,闲得没事,就拿着砍柴刀、火钳,在门槛上敲,敲得李梦醒和矮婆娘心里发炸。街道居委会的大妈见了,也一次次上门对李梦醒说,把俩儿子管紧,免得邻里都提心吊胆,到时候犯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俩儿子闲在屋里,百无一用,还得靠父母养活,让李梦醒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太不公平了。李梦醒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帮俩个儿子找一份工作,有了工作,家里的困境才会改变。
  李梦醒找到大水儿、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包括六水儿七水儿,让她们给俩儿子找一份既轻松又赚钱的工作。六个水儿没想一下就答应了。可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一点儿动静。李梦醒气冲冲地跑到六个水儿面前,气冲冲地说:“一说你们都混得人模人样的,当的当局长,当的当主任,当的当老板,当的当校长,当的当教授,当的当作家,可给我李梦醒办起事来,就都不作用了。”
  大水儿的大儿子出来,对李梦醒说:“舅舅,你也知道,劳动人事分家这么多年了,劳动局管的全是企业。你也知道,现在有几个企业是景气的,就是你们钢铁厂,倒闭也是今冬明春事情了。给表弟找工作,你要求又轻松又赚钱,这到哪儿去找啊。工作我手里还是有的,宾馆饭店他们去不去,三班倒的流水线上他们去不去?他们去,我马上安排!”
  李梦醒说:“那些地方你去不去?你倒好,当你吃香喝辣的劳动局长,却把你的表弟俩塞到那些又苦又累的地方,你心里安逸啊!”
  大水儿的二儿子也劝李梦醒:“不光只你们困难,就是我们供销社,马上就要资产重组,改制公流了,到时,我的生计也是问题了,你说,现在这种情况,招工进人的话,提都不要提。”
  李梦醒黑沉着脸,站来就走,边走边说:“你们好,你大水儿日子好了,就不认人了。我不相信,我李梦醒的路,离开了你大水儿就绝了!”
  李梦醒没想到,自己的路还真绝了。
  他从二水儿找到七水儿,剩下五个水儿及五个水儿的家人都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最后,李梦醒退而求其次,只想把俩儿子塞进二水儿的商城去做管理,哪怕是私人的,有钱弄就行。
  可是,李梦醒万万没想到,二水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商城的生意,也不如从前了,人手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儿,也是人满为患。就连我的会计位置,都腾出来给了市里一些领导的子女。这种情况下,商城要是再进人,就等于在白养人。再说,小表弟俩,都还是毛头青,能做什么管理啊?商城的顾客,可是我们的衣食你母,稍微弄一桩不得体的事情,就会砸了我们的饭碗的……”
  二水儿没说完,李梦醒就一顿脚:“好,让那俩狗日的饿死好了,免得砸了人家饭碗,我回去就把他们赶到街上讨饭去,看你这些做姑妈的好意思!”
  李梦醒给儿子找工作的事,就这样搁浅了。

  一开春,永久钢铁厂真倒闭了,李梦醒回家了。一家人全靠矮婆娘从街道家政公司里挣几个生活费,日子过得补巴连补巴。
  李梦醒想,自己一生下来,爹妈就死了,就要是绝自己的路的。自己命大,活了下来,现在,天老爷依然要绝自己的路。可自己不能服了这条绝路。他想东山再起。
  三个男人,靠一个女人养活的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矮婆娘一回家,不仅让李梦醒把饭递到手上,还让他端茶递水,洗脚擦背,李梦醒从来就没受过这种气。
  更让李梦醒恼火的是,矮婆娘在公司里,和那位电工眉来眼去,好几次让他撞了个正着,可他敢怒不敢言。
  矮婆娘一上班,李梦醒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发财的点子,想得他头发胀,眼发花,心乱如麻。

  大水儿最先接到李梦醒那封信:
  大水儿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
  你们都给我听着:
  我虽然最小,不懂事。但是,你们给我带来的耻辱我可是一清二楚。大水儿你为了几斤肉,和食品厂的胖哥不清不白,卖自己的肉,买几斤猪肉,贪图享受。二水你为了几块干扑扑的奶糕,竟和供销社主任鬼混,长达三年之久。四水儿,你更恶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要挟街道办主任给你大学指标,用自己的肉体当糖衣炮弹;五水呢,你更不是个东西,碰到男人就喊哥哥,就要搂要抱,典型一个下流胚子。六水你长得漂亮,你凭借你的姿色,勾引劳动局的陈耳,为你谋取私利。七水你更不堪入目,为了金钱就在自己的理发店里出卖肉体……
  这些,我都不一一细说。我只说,我只要将这些内容,公布给你们的丈夫和儿子,你们在他们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来。我将这些公布给社会,不仅你们,就连你们的丈夫和子女的事业,也都会跟着毁掉。那时,不管你们什么局长、主任也好,老板、校长、作家、教授也好,你们都将变成这座城市人人唾弃的人,最没脸面的人。
  就凭这一点,我轻而易举,就能将你们全部打垮!
  当然,事情也不是不给你们留后路:我限你们,在三个月内,每人给送我五万块钱来,否则,别怪我李梦醒翻脸不认人。这可是你们把我逼得无路可走了,才这样的。我不走到绝路上,是不会这样的。
  我必须这样,请原谅。
  切切!

李梦醒
公元1999年4月13日

  大水儿看了这封信,就傻眼了。
  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接到这封信,当即就找到大水儿商量办法。六个水儿一同来到三水儿的坟前。这儿没人,也安静,只有风从这儿刮过。
  大水儿说:“三水儿,还是你死了好,死了就不会让这个畜牲咬你一口了。”
  二水儿说:“这是典型的农夫与蛇的故事。”
  四水儿说:“还有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五水儿说:“我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就让我杀了他,我一个人死了,好保全你们。”
  六水儿说:“李梦醒成了一个想钱想疯了的李梦醒,成了一头狼。”
  七水儿说:“我最没脸面,还是让我去杀死这条狼吧。”
  正在这时,二水儿的手机想了,里面传来李梦醒的声音。李梦醒说:“我知道你们在商量办法,我也猜到,你们会想到杀死我。可你们别痴心妄想。我早就把这封信复印了,托了人,万一我死了,你们还是跑不脱,这封信就会被印上一万份,撒遍全市的大街小巷。好了,我劝你们,还是照着我说的话办吧,早点把钱给我,免得夜长梦多!”
  六个水儿都听到了李梦醒的话。
  五水儿恨恨地说:“我们用自己的血,养活了一头狼。”
  大水儿摇摇头,叹叹气,说:“还是回去筹钱吧,只当救济了他五万块的,回去筹吧……”
  大水儿想,这五万块钱,根本不能从家里拿的,而且二水儿、四水儿、五水儿、六水儿、七水儿都是不能从家里拿的。要是真让家人知道了,她们这六姐妹的下半生,就真完了。她们的家人,也不会原谅李梦醒,那样,李梦醒就真的全完了。
  想到这里,大水儿对五个妹妹说:“都拿私房钱吧,先凑齐三十万,有钱帮没钱的先垫上,事后再想法还。”
  五水儿心里恨得要死,见三个姐姐两个妹妹都妥协了,也就没再说什么,开始凑钱。
  三十万凑齐了,主要是二水儿、五水儿和六水儿的钱。大水儿满打满算只有三万块的私房,还欠二万元。四水儿也只四万块,还差一万元,差得最多的是七水儿,左凑右凑,只凑了一万元,还差四万元。
  三十万元被大水儿二水儿四水儿六水儿七水儿连夜送到李梦醒手里。李梦醒拍拍一扎扎钱,对送钱的五个水儿说:“我李梦醒也说话算话,从此以后,把你们的事情,告诉任何一个外人了,天打五雷轰!”
  第二天,大水儿又开始到煤堆上捡煤核子了,她不仅捡煤核子,还捡废纸,废书,废瓶,废铁,只要是收购铺收购的东西,她都捡。
  第二天,四水儿那做特级教师的丈夫,带着一张小桌,一张小凳,在南街闹市摆了开去,开始卖起字来,四水儿在一旁磨墨牵纸,眼睛始终红红的。
  第二天,七水又开始加班。夜深人静时,总有行色匆匆的男人,从她理发店后阴暗的水房里走出来,理理头发,扯扯领儿,扒扒自己的脸,然后满意地走了。
  李梦醒拿着三十万元,烧手般地快活。
  他先把它们存入了银行,就开始发愁这些钱的花法,一直发愁了四十二天。
  在第四十三天时,李梦醒家来了一伙民警,他们从南街方向,从煤堆方向,从烧荒田方向,从河流方向,四面将李可根的老屋,围了个水泄不通。围好后,才进来两名民警,手里拿着一张纸,朝李梦醒亮了一下,吼道:“李梦醒,你涉嫌犯敲诈罪,被逮捕了!”
  一双亮锃锃的手铐,套到李梦醒的双手上。李梦醒到了号子里,号友讲了自己的故事,才知道自己进来的起因。原来,七水儿在理发店卖淫东窗事发,被公安局突击检查收容,一审,就审出了自己的事。
  李梦醒听了,嘿嘿一笑,对号友说:“这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