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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黑痣》
写这部小说,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他叫王克格。他给我的印象,和一个影子没两样。他和影子一样瘦。瘦在我的记忆里,是一块发了黑的皱纹的样子。如果他活着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七十多岁了。我只记得他的瘦,和他眉骨上的一颗黑痣。那颗黑痣,近看是灰色的,远看才黑,像一只苍蝇歇在那儿,吸着他的血。痣上面的毛,就像苍蝇的腿子,时不时弹动一下,表达出它对生活诗意的理解。
我寻找着王克格。与其说我是在找他,不如说是在寻找他的女儿王珐玲。如果我的记忆不出问题的话,我相信,他的女儿王珐玲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她一定出落得像我妈妈年轻时那样漂亮。我有时好像觉得,她就是妈妈亲生的女儿。这种感觉很奇怪,可是我就爱这样想。说实话,在王克格与他的女儿王珐玲之间,我想得最多的,是王珐玲。我一遍遍设想王珐玲的样子,使我忘记了她爸爸王克格的样子。我把她的样子设想得非常具体。尤其是她身上那些突出的地方,比如脸和身体上的一些显要位置。我把她想得很美。我必须这样,不然,我就会失去寻找她的动力。
换一种说法,我不是一个缺乏女人的人。当然,有时,我也怀疑她长得像她妈妈羊草一样丑。但是,我总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这样,也没什么,我必须找到她。我今生今世唯一必须找到的人,就是她,就是王克格的女儿王珐玲。这似乎是我一生的职责。所以,我宁愿把她想得美丽无比,以便让我的寻找,显得更有诗意和动力。
我找王珐玲干什么,这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和王克格脸上那颗黑一样黑,一样黑得秘不可宣。这个秘密关系到我的父母亲,关系到他们那一代人的一些秘密。说出来,就会影响他们的晚年生活。所以,我不想轻易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人们。但是,我很早就把这个秘密藏到我的小说《黑痣》里了。我在《黑痣》里写的第一句话是:“王珐玲当着哈星的面,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哈星却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枚苍蝇大的黑点。哈星不相信,王珐玲脸上,竟然也有一颗黑痣。”这句话里,就是我的部分秘密。也许读了《黑痣》的人会明白这个秘密,也许他们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是明白的。因为我每次想到这个秘密时,就令我忧伤。我的心灵在恨和爱的两极来回奔跑,直到跑得它精疲力竭。这个秘密,让我从根本上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存在。很多时候,就是这个秘密,让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分不清我是在阴间还是在阳世。它让我一直处在一种寻找的状态里,即使我站在讲台上,正口吐白沫地上着课。可是我的心灵,却始终走在寻找王克格的路上。
我必须找到王克格,只有找到了王克格,才能找到他的女儿王珐玲。找到了他的女儿王珐玲,我的精神才能真正得到解脱。当然,这一点,也是秘密。这个秘密就连我的妈妈都不知道。据妈妈说,王克格最初是迁到了上海。王克格是个向往城市的人。因为他的儿子是海员,一会儿在上海,一会儿在武汉,一会儿在北京。最后,他的儿子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到了上海。王克格等不及真正老掉,就和老伴一起迁到了上海,与儿子住到了一起,进入了大城市。这件事是七十年代末的事情。他的行动像在逃避什么。至少,在苏北,在七十年代末,饿肚子的时代还没结束。粮食在这个时候,香得要命。王克格离开苏北以前,是我们老家生产队的保管员,管着我们八百多人赖以生存的食粮。所以,王克格走时很风光。但是,也给人们留下了很多猜忌。
王克格走的前一天晚上,妈妈正脱光了衣服,在房屋里洗澡。王克格背着一袋谷子走了进来。王克格把谷子倒进了高高的粮柜里,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的手扎进了一根刺,秋官儿快给挑一下。说着他就要挑妈妈的布帘子。我见了,跑上去横在他面前,使出吃奶的力,将他往外推。妈妈也在里面大叫:别进来,人家在洗澡。王克格把我轻轻一提,提到了门一侧,说道:不要紧,疼死我了。他闯了进去。我抓起门旁一根扁担,跟着冲了进去。妈妈光着身子坐在浴盆里,王克格正往她身旁蹲去。我闭上眼睛,举起扁担,朝王克格的脖子砍去。啪。声音很脆。紧接着妈妈大叫一声,说:你打了我的手,哈星!妈妈用手挡了我的扁担。王克格见了,站起身,拦腰一把将我抱住,冲到门外,把我扔进了比他还高的粮柜里。我掉到粮堆上,听着王克格的脚步声走开了,他走进了妈妈的洗澡房。妈妈说了一句“你把他放到什么地方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我站在柜子里面,气得泪水往外流。王克格带来的谷子,把我的脚陷在里面,让我动弹起来十分因难。此时,我真切地感到,这些谷子全都他妈的充满了阴谋的气味。
第二天天没亮,河堤上就传来了锣鼓声。在清晨里,那些锣鼓声十分别出心裁。这时,我已经睡到了妈妈身边。我问妈妈,谁家在打锣鼓?妈妈说:王克格这个死鬼走了,他赶苏州号到上海去,这辈子恐怕回不来了,队里人在欢送他。妈妈说完,叹了一口气,我的额头上,就有了一粒雨水一样的东西,暖乎乎的,顺着我的额头,一直滚到我的鼻根上。我把它们摸到手指上,使劲儿搓捏着它们,我想一下子把它们搓捏死。可是,我最终只是搓疼了自己的手指。
我做这些,妈妈一丝一毫也没觉察到。
这就是王克格留给我的印象。就是这些印象,让我怀疑王克格是逃掉的。这是我成人以后才想到的结论。我有自己的理由。王克格选择在七十年代末走掉,那是我爸爸从监狱里回来的前一年。程世农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说他老家一个家伙坐牢去了,一个小伙子占了他的女人。这个家伙从牢里出来后,买了一杆猎枪,每天将枪口对着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在枪口下生活了几个月,终于扛不住,喝药自杀了。我不知道,如果王克格不走,爸爸从牢里回来后,会不会弄一杆猎枪,每天将枪口对着他。我只知道,就是爸爸不这样,我也不会放过他。这是那天王克格把我扔进谷柜里时,就有了的结论。一个注定了的结论。
事实上,王克格走掉真是十分明智的。王克格走掉之后,生产队就搞起了联产承包,土地下放到农户以后,我们就过上了好日子。这时,不要说像王克格这样的保管员,就是生产队长,大队队长,在人们心目中,一下子就变得轻如鸿毛了。
我认定王克格是逃掉的,还有一个理由,就是他自从离开了苏北,就再也没回来过。这个结论,对于一般的人,尤其是对他这种年纪,而且并非老得无法动弹的人来说,几乎是不正常的结论。所以,从这些结论上看,王克格给我一种逃逸的感觉。既然是逃逸,就说明他心里一种犯罪感。这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所特有的心理特质。就是这一点儿,更加增添了我实施一种想法的信心。
王克格离去的印象,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它们一天天也变得更加可疑。直到有一天,我对女孩子有了好感,我突然想起了他过去所做的一切。从那天起,我彻底明白了王克格这个符号,对我今生今世的意义。也是在那天的早晨,我从床上醒来,对着窗外的阳光发誓,一定要找到王克格,然后再找到他的女儿王珐玲。
王克格走掉之后不久,妈妈就回到了单位上,然后她有了一个机会,到上海参加一个教育研讨会。其间,她还专程去看望了王克格。回来后,妈妈说到了他的生活,好像他非常想念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妈妈说到这里,刚从牢里出来不久的爸爸,像木头一样,坐在阳光里晒太阳。爸爸总说自己身上有一种霉味。他想让太阳把他身上的霉味晒掉。但是,他晒不晒太阳,他的样子总是像一根木头。妈妈说完王克格之后,还一阵唏嘘。妈妈在唏嘘时,我就更加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上他的门去,然后找到他的女儿,做一件对我而言,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妈妈还透露了王珐玲的一些情况。比如她长高了,长大了,长漂亮了之类的话。我怕自己忘记了妈妈带回来的这些事情,就写了一部叫做《黑痣》的小说,把与这件事情有关的一切信息,都记在了小说里面。
这部小说手稿,到了八十年代末,就不翼而飞了。在它失踪以前,有很多人看到过它。最先看到它的,是《新汉语时代》的编辑海青先生,1988年在地坛笔会上,他看到了它。他是个长着一颗大黑痣的小老头,那颗痣就长在他的下嘴唇上面。他用一只放大镜,逐字逐字地看,像老牛拉车一样慢,但看得很认真。老牛拉车时,鼻息像扯风箱,在冬天里,鼻息就变成一团团白雾,所以,老牛喘息的样子,就让人看得非常清楚,鼻息一进一出,就是老牛每迈一步的速度。在看这部稿子时,海青先生突然尿急,就去上厕所。因为是夜晚,那时地坛的灯光还不是很亮,我也借口上厕所,陪老先生一起去。老先生年纪不小了,上厕所时干劲十足,他抖动老二时,我竟听到了一阵风声。他一边抖动老二,一边对我说:哈星,你能写,这个东西写得很空灵。那时,我们把创作不叫做创作,也不叫做写作,更不叫做码字,我们叫做写东西。你在干什么?我在写东西。那么这个写东西的人,就一定是个文学爱好者,或者叫做作者。那时,作家在我们的印象里很神圣,我们总认为身边没有作家,作家都住在我们够不着的地方。
我们出了厕所,海青老先生就提议,顺着地坛的街道,走一走。我很乐意。就像一个接受考试的学生,被考官拉去谈心,肯定就意味有着美好的结论。就当时而言,就是我这部小说有好戏了,即使海老先生已经给了我一个结论,但是,他完全没有就这部小说的命运,说上只言片语。因为这一点,是我和这部小说最关心的结论。
晚风吹在我和海老先生的脸上。我感觉到了冷意。海青的脸没有表情,只是那颗黑痣上的两根毛,在风中晃动。它们与风相遇,可是风吹不到它们的根。风吹到了根,毛肯定会倒掉。海青想了好久才问我:乡村生活真是你所写的那样么?我说:是,我所写的,就是我母亲身上的事情。海青说:你有勇气写自己的母亲,这开了一种先河。莫言写《红高梁》,写的是我奶奶,你是不是受他这种构思的影响?我说:应当说是受他的启发,我认为,写一个母亲的经历,比写奶奶,对作者而言更直接,命运感更强。因为她们的一切,都事关我们的一切。海青深有感触地说:你看了《雷雨》吗,很多人看了之后,都爱上周涟漪,实话告诉你,我看了《黑痣》,竟然对秋官儿有了爱情。我无言以对,沉默下来。海青说:你这部小说,涉及的指向太多了,在一种空灵感里,指证了上一代人的生命流变,以及你们这一代人的阴郁,调子太灰暗了,恐怕在我这儿是发不出来的,你最好把它放着吧。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与读者见面的。
我们已经走到街道的尽头。这个尽头与我的小说无关。我看见街道尽头簇拥着一些小商贩,和一些小吃地摊,就提议:在这儿喝上一杯。老先生说:不啦,还是回去把稿子看完吧,明天我就得到武汉去了。他说这话时,一股凉风又吹到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吹深了一线。在一种隐隐的失落里,我们便顺着来路往回走。海青在我的眼里变得可怜起来。他却不住地安慰我:这并非最后的结论,你的日子还长呢。于是,我走在地坛的街道上,真的就觉得自己的日子还很长。先前的失落感,也许与这儿的冷风有关。但是,我明白,风总是与心情有关,它善于表达一种处境,比如孤独时,总有风在身边。
从北京回来,我就把这部小说放到抽屉的最底层。直到若干年后,王珐玲来到了我身边,我才把它拿出来,让她读。我不想骗她。我想,她读了这部小说,就是我以后没有骗她的理由。王珐玲读它时,是傍晚。那天,我得到学校校务会上发言。从晚上7时,一直到10点钟,我才回到寝室里。那间寝室是一间城堡,座落在一排红砖房教室的角落里。它的地理位置,可以说是校园的西部,无论什么时候,那儿总给人一种寂寞和荒凉的感觉。整个校园西部,就只有那样三间寝室,住着我们三位青年教师。我去开会了,王珐玲就独自一人坐在床沿上,掌着一盏孤灯,读我的小说《黑痣》。
我开完会,回到寝室时,见她正捂着肚子在笑。我坐到台灯下,她用手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哈星,嘿嘿………她的笑声隐进胸部里去了。然后她告诉我,她读了一个晚上,就笑了一个晚上。她说:我发现,你的故事,始终和一些叫玲玲的女孩子扯在一起。
王珐玲这么评论这部小说,而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了她的嫉妒。这是我安排给她的愚蠢。她的样子,猛然让我想起金玲玲。最初,她也这样。那天,她来到了我的寝室里。她一边抽烟,一边读着我的《黑痣》。见我从课堂上下来,还没等我洗掉手上的粉笔灰,金玲玲就扑进我的怀里,抱着我的脖子,把她的身子贴在我的身上。她的身体小巧有肉。她对我说:谁也不能把你抢走,你是我的!她说这句话时,还是师范三年级的实习生,而我是她的指导老师。这时,我忘记了我们的关系,只看到她脖子上,放射出一丝白光。我还通过她的脖子,看到我那部《黑痣》,被她翻乱之后,扔在床上。我想,我们千万不能倒到床上去,否则,就会把我的《黑痣》压碎。
后来,就是这个金玲玲,一直牵引着我的恋情,让我寻找王珐玲的想法,反复经受着一种说不清的考验。不久,金玲玲师范毕业,就分回了苏州老家。几乎每个星期,她都要给我寄来情书和她的画。她读师范时,下我两届。那时,她长得小巧玲珑,人见人爱,舞也跳得特别好,是学校里的一朵校花。即使我不知道真正的样花是什么样子,可是同学们都是这么说她的。那时,我的同班同学王杩暗恋着她,因此,我就没对她产生别的心思,再说我那时喜欢的人,与玲玲这个名字无关。那个女孩子叫梅妞儿。她家就住在我家对面的银杏屯,我们只隔一条河。那时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我们虽然不同县,但是一旦我们被分回家乡做乡村教师,她就是我最理想的选择。彼此要想见面,只需坐几分钟的船,就能如愿。即使不见面,我在河边散步,隔着河就能看见她的身影,哪怕她的身影很小,像一只蚂蚁在动,但是,我能看到她,就足够让我娶她了。更何况,即使看不到她的人,听听她那所学校的钟声,更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些,都成了我暗恋她的理由。
所以那时,即使我身边的女同学层出不穷,但是我牵挂的人仍然是梅妞儿。我以她为自己的快乐标准。后来真实的境遇,则完全没有让我和梅妞儿成为乡村教师,更没让我们成为一对夫妻。否则,今天这个故事就失去了意义。梅妞在她毕业的那一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分配到上海一个子弟学校教书。我则被分到河城师范附小当了一名语文老师。这时,我心里就只有金玲玲了。
后来,因为我的一个阴谋,王珐玲来到了我身边,我就把梅妞儿给忘记了。即使梅妞儿连续两个假期都来到我这儿,给我做鱼吃。她说吃鱼人可以变聪明,就天天烧鱼给我吃。她还教我剖鱼,教我炒花生米。因为我的寝室离厕所很远。她做这些时,尿急了,就在我身后拉一只脸盆行事。她像一个妻子一样自如。可是,我们始终没能走到一起。她这样一直坚持了两个假期,见我没动静,就不来了。但是,后来她仍没断过给我写信。那个时代,电话很少,是情书时代,情话也从来不在电话里说。信是我们传达情意的最好东西。梅妞儿在信里,一再对我说:我总觉得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而你始终没有说。
这样的信,这样的话,最终注定了我和梅妞儿无言的结局。背后的原因,我自己当时也不清楚,梅妞儿也没告诉我。直到现在,我仍然无从知道,我们的缘份为什么最后走到了尽头。
金玲玲不仅舞跳得好,还画得一手好画。她在苏州小学里,在我设想的寝室,画了许多我的样子和她的心,然后寄给我。为了方便阅读,并从中真正体验到爱情的味道,我把它们放在枕头下面,每天夜深人静时,就开始阅读它们。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吻金玲玲的画儿和她的心,想象着她就是这些纸片。我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脸上、嘴上、胸口上。有时还企图去搂抱她,最终发觉它们只是一些纸片才罢休。
金玲玲工作到第二个学期,也就是在春天时,到我这儿来了一次,她这时已经开始长胖了,而且已经是一幅小学教师的模样了。她的眼睛依然很大,双眼皮的轮廓依然清晰,一双眼睛清亮得让我不忍心去沾染。这个时候,她比以前变得沉静多了,也不抽烟了,我递给她烟,她断然否定自己有过抽烟的历史。然后她始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她来到我身边,我却连她的手都没敢碰一下。她太光洁了,光洁得既现实又实用。但是我想,不到我们洞房花烛那一天,我丝毫不会沾染她。可我的眼睛并没歇着。我始终看着她的胸,看着她的臀,还有她的胳膊。她的乳房早不像读书时那样了。它们鼓鼓的,像要把她那件白衬衣和衬衣的钮扣挤破,透过她的白衬衣和衬衣里面的乳罩,我隐隐约约看见了她的乳晕。她的脸,也饱满得和她的乳房一样。她的臀部也鼓起来,像个成熟的女人了。她坐在我面前,鲜嫩得像刚刚从树上摘来的水蜜桃。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呆呆地看着她。春天的气息,让她披着一件春装,让我的屋子里,充满了闷热和难耐的情绪。
她只坐了十分钟,便起身说:我来看你一眼,就要走了。她说走就站了起来。
我只是凝望着她,看着她背上包,像一缕光线,透亮的那种,飘出了我的屋子。我看着她走过校园的花坛。之后,我狂奔到教学楼顶,看着她走过又宽又长的运动场。这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将终生爱着这个女人,终身!当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时,好像我的头顶上,飘荡着一位神父,正在聆听我的心声。这时,好像整个校园,一下子沉静下来,让我进入了一种纯静的王国。这一刻,我几乎忘记了,我时刻在心底谋划要找的那个人:王珐玲。
二、父母的爱情
仓库给我们提供粮食。粮食在我心里,却代表邪恶。它最先的形式,是一种诱惑。然后的形式,是一种金色,让人联想到金色的原野,或是金色的稻场。那一席席晒着的金色诱惑,让我从内心深处感到厌恶。准确一点儿说,正因为如此,我每天才把它们生吞活剥,吸光它们的精髓,然后把它们变成臭不可闻的大粪。这里面包含着某种必然的味道。俗话说,是药三分毒。粮食也有它们的毒性。
这一点,我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不小心看见的。就是在那天的某个时刻,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看,毒害了我的一生。它们让我的大脑,那一眼之间,浸入了一种毒性,永远的毒性。包括后来我穷尽十年时间,去寻找王珐玲,就是这种毒液发作的结果。
那天,阳光没有一块云作为补丁。它提供了一些明净给天空,提供了一些热力给大地,提供一种虚幻的美好给我的心灵。阳光更在干着这些好大喜功的事情时,也还干一些实在的事,它把一席席粮食晒得干干的,晒出满场满院的清香,让我在那一刻,像一只掉了魂的狗,在阳光里思谋出一个阴谋,关于粮食的阴谋。
妈妈能够到仓库里干活儿,我从心里为她高兴。这是我意外的惊喜。这样,妈妈那副身子就不用夹在粗糙的农民中间,干一些笨重的农活了。爸爸已经不在家里了。他走了多长时间,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那个早上的印象,就像一扇窗户一样,开放在我的眼前。爸爸把我从睡梦里叫醒了。爸爸在我眼睛里微笑着。他对我说:儿子,我出门去了,家里除了弟弟妹妹,你就是最大的男人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爸爸摸了一下我的脸,他的手在我眼睛里又瘦又长。他还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嘴唇有一股温热。我的脸羞红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脸在发烧。我还感到很温暖。一向愁眉苦脸的爸爸,自从来到农村就再也没吻过我。今天他又变得温情而浪漫。他的举动,既让我害羞,又让我感到温暖。这一切都是久违了的感觉。当我清醒过来时,爸爸已经不在家里了。我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片湿。我用手一摸,是两滴水。我想,我躺在床上,窗外已经射出了一柱柱阳光,是不会有雨飘进来的,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想到这一点,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跑进外面的阳光里。然后我穿过阳光,爬到屋旁的山包上,看见爸爸背着一床花棉被,走在山路上,一步步远去。爸爸身后,跟着两位军人,他们倒背着步枪,无声走着。我原先准备喊一声爸爸的勇气,在那两个军人的背影里消失了。我无力地蹲在山头上,看着爸爸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当我收回目光时,脚下的草叶,有两片是湿的。
爸爸这一去,有多长时间没回来,我记不清了。起初妈妈只是沉默,痴痴呆呆地望着对门的山路,然后一阵阵叹气。叹完气,她还得每天起早贪黑地出工。在我眼里,妈妈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妈妈和村里的妇女一起插秧,妇女们都学着妈妈的样子,把衬衣掖进裤子里面,露出两片浑圆的臀部,再把裤腿高高卷起,露出千姿百态的小腿。在这些小腿里面,妈妈的小腿最白,最嫩,最有型,像两片柳叶,带着纺缍式的曲线,从腿窝到脚根,一直没进污秽的秧田里。而妈妈身旁那些妇女的腿肚子,则大煞风景,有的像嶙峋的石头,瘦得只是一张皮;有的则胖得像两堆柱头,承载着千檐万瓦,承担着她们笨重的身体;有的像一团流不出去的肉,团在腿肚子上,加上皮肤粗糙,太阳把它们晒成了黑色,看上去,既无男人的力量,又没有女性的秀美。妈妈的腿肚子就不一样,柳叶状的曲线,加上皮肤白晰,还有蓝色的筋脉布在上面,流露出女性的柔弱。每次,她插完一铺秧,腿脚一动起来,就让人感到它们像在与泥水配合着,跳着一种腿与泥的舞蹈。
妈妈的小腿,不仅我喜爱,也逗挑秧的男人喜欢。可村里的男人,不似我那样爱惜它。他们往田里扔秧把子时,把一把把秧苗,贴着妈妈的臀部,扔到她的小腿上,秧把子溅起一朵朵泥水,把妈妈的小腿肚糊得只能看见几处白晰的斑点。但是,那几块像窗户一样的白,仍然能激起我对妈妈的遐想,让我为妈妈自豪。村里的男人,则由妈妈的腿肚子,往其他方面想得更多。他们先是贪婪地盯着妈妈的小腿,一遍又一遍呼啦着嘴的液体,有时直接就是鼻涕,然后,顺着那儿往上移动目光,盯着妈妈的大腿看,然后,他们就盯着妈妈臀部之间的部位看,眼睛一眨都不眨。可是,妈妈一点儿都没觉察到,她仍旧插她的秧。妈妈的姐姐蚕豆发觉了男人的目光,就立起身来,“呜嘟嘟——”,喊一声风,然后扭过身来大声说:你们看哪,腊狗子看秋官儿,看得眼睛滴血!
妈妈这才抬起头。妈妈的脸早已就变得绯红了。她仍然一声不吭地插着秧。妈妈的姐姐蚕豆低声对妈妈说:秋官儿,哈星都八岁了,你怕他个卵蛋。你还以为你在师范教书?他们敢这样,你就给我放开与他斗,你不斗,在这田里,好占便宜的男人还多得很哩,到时吃了亏你还不知道,你只要一炸呼,他们就不敢再看了。
妈妈听了姐姐的话,脸更红了。妈妈等了好一会儿,见腊狗子还傻乎乎地盯着自己,这才立起身子,擦了一把汗说:腊狗子弟弟,这……这田里,这么多人的…可以看,请你看看别人的……。
妈妈的话,惹得田里的女人、堤上的男人一齐放声大笑。这笑让她想到自己在师范里,给学生讲课的情景。在她的生物课上,经常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不同的是,师范生的笑容天真无邪,没有杂质,而这水田里的笑声,混进了一股骚气,一直窜进她的肺部,让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只是担心,这种笑声,带着欲望,落进水田里,沉到秧苗根部,催生了这些庄稼,庄稼再把这些欲望带给粮食,粮食再把它们带给吃这些粮食的人。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会让欲望无处不在。妈妈是学生物的,她懂得人与植物的关系。她当时确实有这种担心。
妈妈的姐姐蚕豆知道,栽秧割谷,男男女女在一起说骚话,装骚疯,是这个村子的习俗。蚕豆既知根知底,而且也是一名极为活跃的参与者。自从秋官儿从师范回来了,她就克制住自己的嘴,也克制住了自己的行为。她把精力更多地花到了妹妹秋官儿身上。
看到妈妈秋官儿从一名教师变成了一名农妇,哈星对爸爸就有了一种怨恨。他也怨妈妈不争气,她压根就犯不着为了爸爸的成份问题,闹得书都教不下去,让自己也跟着受罪。爸爸和妈妈都是师范毕业生,也都留校任师范的教师。不同的是,爸爸比妈妈早两年毕业,留校当了师范的团委书记。在妈妈即将毕业时,爸爸在成堆的女团员中,看中了妈妈。那时,身为团委书记的爸爸,正在处理一桩蚊帐事件。师范二年级的一对同学,在教室后面的蚊帐堆里约会。时间长了,那位女生的身体就变形了。上体育课时,体育老师让她跑步。她只跑了三步,就停了下来,楞在那儿喘气,作呕。老师逼问她时,同学们都窃窃私笑。后来,才知道她快做妈妈了,事情才露了馅。作为做学生工作的团委书记,处理这件事情的重任,理所当然地落到了爸爸肩上。为了稳妥,爸爸处理这件事情时,让妈妈代表学生会参与这件事情。爸爸还请了一位副校长参与处理。事情就出在那位副校长身上。妈妈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调查,正是这次调查,把一颗少女的心触活了,才有了她和爸爸的爱情。
调查蚊帐事件,无疑就是对当事人进行审讯。可爸爸却把一把椅子放到办公室中央,让那男孩儿坐下,还为他倒了一杯开水。副校长对爸爸的举动,露出不满的神情。他认为爸爸大可不必对一位近乎少年犯的学生这么客气,而应该用专政的态度和手段来对付他。可爸爸不。爸爸不仅让那个男学生坐在椅子上,还给他倒了一杯开水。而且,爸爸问话时,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爸爸微笑时,样子就很帅。妈妈永远记得爸爸微笑的样子。爸爸的头发,朝一边梳着,贴着耳根子上的头发,剪得很短很齐。我后来看张艺谋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时,就情不自禁地说:那个乡村教师像极了我的爸爸。爸爸的脸很瘦,长长的,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嘴巴很大,身体清瘦,穿一身中山装,中山装的上衣袋里,总是别着一枝黑色金笔。
妈妈坐在副校长旁边。她并不看那位少年,那位低她一届的校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爸爸。爸爸在她的目光里,清秀儒雅,挥洒自如,加上他的和蔼,像一块磁铁,吸引了妈妈的心。一开始,妈妈只是对爸爸有一种好感,愿意和他在一起。此时的爸爸,心里也有数得很。他不仅微笑着,而且内心涌动着对妈妈的柔情。它们泄露到他的脸上和皮肤上,让他的脸和手,变得白里透红,升腾出一种红晕。因此,不仅爸爸的样子,就连爸爸的神情,在妈妈眼里,都变得很生动。加上副校长是个又矮又瘦的老头儿,把爸爸衬得更鲜亮。
…………
妈妈那时太单纯,太年轻了。从那间临时审训室里走出来,妈妈心中的委曲,实在忍不住了。她只想找一个地方大哭一场。可她没有别的地方去,就只有直奔学校对面那片山林。妈妈的心都憋疼了。她觉得受到了屈辱。她难以相信,比她小两届的校友,竟然在教室后面的蚊帐堆里,做出那么恶浊的事情来。让她更难相信的是,平时一幅正人君子模样的副校长,竟是那么下流,他一文一武,问得那么细致,那么深入,那么淋漓尽致,让她听了,都感觉受到了羞辱。更让她气愤的是,当团委书记哈金一次次把审问引上正题时,那位副校长又会千方百计把话题引到那堆蚊帐上面去。他对那件事情,简直如醉如痴。当他听着那些细节时,他的脸上荡出兴奋不已的神情。妈妈那时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淫贼。
妈妈在审问室里时,就气得想哭。妈妈无法表达自己当时的感情,只有找一个地方,痛痛快快流一场眼泪,才能消除心里的屈辱感。所以,妈妈一走出审问室,就直奔那片山林而去。妈妈的举动和神情,一丝一毫也没能逃过爸爸的眼睛。他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他把她的心情也摸得一清二楚。于是,当妈妈向那片树林奔去时,他就跟在了她身后。她翻过一道山峦,来到一个小林窝子里,伏到一棵树下,压倒了一片茅草,然后,就让泪水往下直滴。好像,那男生所讲的,就是她的故事,好像那些屈辱,全是泼向她的污水。爸爸心里明白,这都是因为妈妈心地太纯洁的缘故。妈妈的这些举动,不能说明别的,只能说明她还没受到污染。爸爸看到了这一点,他心里很高兴。他当时就决定把妈妈娶回家,让妈妈当他的妻子。于是,爸爸就坐在那个小山峦上,一任妈妈在那儿伤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爸爸来到妈妈的身后,他轻轻抱住了妈妈的肩膀。妈妈抬起胳膊,扑到爸爸的怀里。妈妈的泪水流得更多了。爸爸对妈妈说:秋官儿,你所听到的一切,都只是那个小男生和那个小女生的事情,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妈妈抬起泪眼,看着爸爸说:可是,副校长竟然当着我的面,问那么下流的事情,真不知羞耻。爸爸又笑了,他说:那只是副校长的事情,也与你和我无关。再说,男女之间的事情,不应当是羞耻的,应当是美好的,只要他们之间有爱情,就是美好的,无论他们多大,处在什么环境里,只要他们真心相爱,都是美好的,因为他们对爱好奇,对对方好奇。妈妈听了爸爸的话,止住了抽泣,说:可是,我感觉到了可耻。爸爸说:那是因为你太纯洁,纯洁得容不下针眼大的砂子。
妈妈再次抬起头看爸爸时,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在那一刹那间,她的脸上布满了红晕。爸爸也久久望着妈妈,望着她那两粒樱桃一样的嘴唇。
三、粮仓与粮
妈妈到仓库干活儿了,我从心里为她高兴。保管员王克格从众多的妇女中间,只点了妈妈做他的助手,帮他收粮食,储粮食,妈妈真幸运。我打心眼里为妈妈高兴。可是,就是那下午的阳光,把我的高兴,消灭得一干二净。
在《黑痣》里,我大概是这样描叙那个场景的。我把那个场景写得很纯净,就像妈妈和爸爸第一次走进师范对面那片林子时一样。那天,阳光很明净。阳光里,一切都显得很明净。那是七月午后的阳光。阳光不仅明净,还非常有力度。阳光照在一席席粮食上,把粮食一转眼就晒出了芳香。那些席子上,晒着三种粮食,一种是小麦,一种是绿豆,还有一席,是花生。粮食晒在席子,席子铺在稻场上,一片一片一片,小麦是褐黄色的,绿豆是绿色的,花生是白色的。粮食总是这样,总是带着鲜艳的颜色,总是诱惑着我。尤其是那一席白花花的花生,最容易让我魂不守舍。
爸爸曾经对我说:花生就是植物生长出来的肉。所以,在透明强力的阳光里,我想吃肉。我想吃肉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感觉得到关在肚子里的饥饿。我的脑子里,也整天想着能够有东西吃。人在饿着时,除了想吃,是什么都不想的。人饥饿着,记忆也不会很好。人只有在吃饱了之后,才会有一些多余的想法和生动的记忆。所以,我整天都在寻找吃的东西。我想了很多办法,去弄吃的。在我想了很多种办法之后,我想,妈妈到仓库做事情了,那儿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吃的。比如到了种花生的时节,队里就会把花生种发到每个劳力手里。为了防止人们把花生种吃掉,队长就让人把花生种拌上敌敌畏,然后才发到人们手里。可是,即使这样,花生种仍然会流失不少。有饿得实在没办法的,根本就不管那些敌敌畏,一边种一边一把把偷吃,结果当场就被药翻在田里了。妈妈也不例外,她从花生地里回来时,总会带上三五把带敌敌畏的花生种,我很远就会闻到敌敌畏的香味。闻到了敌敌畏的香味,就有花生种吃了。妈妈把花生种放到缸子里,用打了醋的水泡一阵子,然后,再放些碱进去,这样之后,她还不放心,又用清水泡一阵子。往往这时,我们根本就等不住妈妈做这些程序,早就抓了一把花生种,用水草草洗一下,就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从此我喜欢上了敌敌畏的味道,喜欢上了那种毒药的味道。直到现在,我一闻到敌敌畏的芳香,心里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美感。
应当说,我还没有到达仓库,就闻到花生的香气了,哪怕它们被大量的小麦和绿豆的气味所包围着,哪怕它们只是一丝一丝地飘过来,哪怕它们显得很隐约,一点也不明朗。可是,我一翻过那座小山峦,一看到那块晒着它们的席子,就闻到了它们的香味。那可是纯净之极的气味。没有敌敌畏的气息,没有田土的气息,即使是阳光,也还没有在它们的身体里面真正停歇下来。在我眼里,它们被摊在席子上,简直就像白云一样美丽。一看到它们,我的脚步就飘起来了。就像初恋时看到心仪的女孩子一样,我全身发软,浑身紧张,手脚颤栗,心跳加速得快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飘浮到仓库的稻场上的。我满眼都是粮食,满眼都是阳光。整个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就连仓库旁边那丛竹林,也没有发生丝毫摇动。我一步步向那块晒花生的席子走去。我之所以敢向它们走去,是因为我的妈妈就在仓库里做事。我想,见了我,她或者那个保管王克格,无论如何都会以一种特殊而秘密的方式,塞给我一把花生的。这似乎是某种法则。然后,他们会让我回到家里,细细品尝那些花生。这是我的初衷,也是我的境遇,理当如此。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我的理由就是妈妈在仓库里做事。我去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我来到了晒席前,看到阳光白花花的,在粮食和花生上奔跑。有一些阳光像锤子一样,把那些粮食砸得扎扎作响,像从几里之外传过来的鞭炮声。扎扎扎扎,呃呃呃,就像它们在欢愉地唱歌。它们就是这样,我越饿,它们就唱得越欢。我来到它们身旁,看到了它们快乐的情景。它们也看到了我饥饿的情景。我还看到了仓库的门。仓库的门紧闭着。我想象着,妈妈一定和保管员王克格在撮弄着我们全队人的粮食。我想象着,妈妈的头发上,脸上,也一定沾了许多粮食,还沾着粮食带给她的灰尘。我想象着,妈妈为了粮食,脸上一定有许多汗水,而且还湿透了她的头发,而她的头发里,也还有几许粮食。
可是,当我把眼睛转到到仓库门上时,我再次发觉,那道门关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么多粮食晒在外面,没人看管,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凭着对粮食本能的保护,我不相信仓库里没人。这时,我不可能想到事物的另一面,想到粮食的另一面。否则,我就会远离那扇门。因为我只想到了粮食。于是,我向那道门走去。
从晒场到那道门,大概不足10米。
在这10米之间,有一片被石磙碾得像湖一样平的稻场,稻场虽是泥土的金黄,让太阳晒了之后,却更像水泥的坚硬。但是,泥土的属性不会变,人走在上面,仍然有一种松软的感觉,还有一种没有阻挡的感觉。当时我想,就是走在棉被上,也没有这样美好的感觉,就是走在床上,也没有走在这片地坪上畅快。走过这片10米长的稻场,就走到了仓库的屋檐下。屋檐下的檐沟,是雨水滴出的泥坑,一个一个,连成一排。迈过它们我就踏上了干檐。它比檐沟高10多公分,有一米宽。我站在了干檐之上。我看到了门的真实情景。门只是闭着,根本就没上锁。它告诉我屋里面有人。我想,一定是妈妈和保管员王克格怕外面的热气进来了,才将门掩上。我想,我应当不做声不做气地推开门,然后给他们一个惊喜。因为,妈妈到仓库干活了,我打心眼里为她高兴,我这还是第一次来她干活的仓库。所以,因为是第一次,妈妈一定会很高兴我来这儿。
我猛然推开门。我看到一对赤身裸体的人。伴随着阳光泻进去的姿态,他们一起抬起头,望着我。王克格正对着我,那女的背对着我。我只能看清她的背和她的臀部。圆白而饱满。当她回过头来,让我看她的脸时,我的眼睛变得非常模糊,我几乎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很分明地看到了她脸上那颗黑痣。它像一只爬行的虫子,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大脑里,钻进了我身上每个细胞里,让它们的每个空间,都记住了那颗黑痣。
我拉回仓库的门,一转身向家里跑去。泪水一下子就涌到了我的眼眶里。我根本就不想流泪。可是,它们没经我同意,就突然出现在我的眼眶里了。此时,我只想尽快离开仓库,离开晒场,离开这些粮食,离开这些飘荡着纯洁气息的花生。我甚至想离开我身上的阳光。但是,我没忘记在那长晒席上抓了一大把花生。我把它们连壳一起塞进嘴里,还没咬烂就狠狠地吐到地上,吐了一路。我恨这些花生。因为它们沾着我的眼泪。我的眼泪,是通过脸流进嘴角,然后再沾到它们身上去的。
我一边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拼命地逃离身上的阳光。
四、乍浦路与马桶
我脚下是上海的乍浦路。
我走在乍浦路上,心里最想念的人,就是金玲玲。我想,我放寒假了,她也应该放寒假了。但是,我不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想念金玲玲。因为我到上海来,是来找王珐玲的。王珐玲的爹王克格就住在乍浦路上。这个消息是妈妈告诉我的。而我把它当着阴谋,一直记在我的大脑里。
乍浦路很容易找,就在苏州河边。乍浦路上,有一座小桥,是个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如果站在乍浦路桥旁,从北向南,望着对岸的夜空,望着那小拱桥上的昏黄路灯,加上雨中匆匆而过的人,那儿就会给我一种涅瓦河畔的幻想。我想,王克格的儿子选择这儿作为住所,与他是一个海员分不开。海员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天天能够看到水。我也是一样。我在江边上长大,最希望的事情,就是希望能够天天看到水。乍浦路很好找,找到了苏州河,就找到了乍浦路。但是乍浦路上的门牌号却不好找。乍浦路上有一排排法国梧桐树。法国梧桐树的叶子又宽又大,像我的手掌一样大。它们沿着街道生长着,把街上的小楼和门牌号全给掩映住了。妈妈没有告诉我一个确切的门牌号。她只告诉我,王克格住在这条街上。好在,乍浦路根本就不长,我可以从容地寻找。妈妈还告诉我一些信息,就是王克格的两层楼前,有一棵三十年代就种上的梧桐树,梧桐树杆被挖了一条深槽。妈妈说:那条槽是王克格刚到上海之后,饿饭时刮下木质吃掉了。妈妈说:法国梧桐,不像中国梧桐那样木质粗糙。法国梧桐的木质非常细腻,用它削出一根小棒头来,摸上去简直就像婴儿的手指一样嫩,从它身上刮下来的木质,有一种甜味,香气扑鼻。可是,那种东西吃进去容易,屙出来难。王克格吃了那玩艺儿,没几天就得了痔疮,接着就拉不出来。每天入厕,得靠他的老婆用木棍往外挑,挑得他杀羊子一样喊。这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妈妈说这些话时,好像她也吃过这种东西一样。妈妈说:王克格在家乡当保管员时,即使再苦,也天天都是白米饭,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罪。可是,他到了上海,以为奔上了天堂,还受这种苦。妈妈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听了妈妈的话,极不耐烦,说:他不偷,哪来的天天白米饭?妈妈听了,顿时杏目嗔怒,大声说:哈星,不许胡说。我知道,我们家也吃了偷来的谷子。这是妈妈不许我胡说的原因。所以我就不说了。
我走在乍浦路上,寻找那棵大梧桐树。我看见每棵梧桐树下,几乎都有一户人家。那些人家,也几乎都是两层高的小矮楼,有的是木板房,有的是青砖房,房檐上长满了青草,青草在风里摇弋。它们把苏州河的水声拽了起来,接着河里的雾气也漫到街上来了。雾安顿下来之后,雾里就露出一只只船来。船是运送粪便的船,没想到它们却出现在如此诗意的风景里。船上坐着运送粪便的女工,她们怕雾水湿了头,一个个都用鲜艳的帕子,遮盖在头上,一二个人手里拿着竹杆,在撑动着船,其他的人都坐在船上,说笑着。这时,侬家软语也渗进了这条河的雾汽里。船拢岸了,就是万千马桶砰砰碰碰的声音。马桶一律由十六块弧形的瓦子拼成,构成了一个圆形的空洞,发出咚咚的空响,加上传递马桶的老妇呻吟感慨的声音,这些老妇总是对日常琐事进行喟叹,这是她们的属性,交织在雾中,让整个苏州河和乍浦路,在这些声音里飘浮。
妈妈告诉过我,上海的马桶,是一大风景,整个上海就有八十万只马桶,一直充当着下水道或化粪池的功能。马桶的队伍,从街道上的梧桐树下出发,像游龙一样,游到船上,然后重新回到梧桐树下。马桶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脏。相反,它很光洁,很闪亮。它们身上,几乎都打着金黄的桐油,即使天天沾染着屎尿臭,可是,一旦它们回到了梧桐树下,会重新变得光洁如初。不过,这全部得益于那些老妇人的手。她们会一遍遍把它们擦洗得一尘不染。这是她们每天的活儿。因为每天干着这些活儿,她们比谁都爱喟叹。
每棵梧桐树下,几乎也都有一只煤炭炉。煤炭炉旁,也都有一小块条石,条石上面,也都堆着一小堆像火柴一样的柴禾,它们是用来引燃煤火的。我来到乍浦路上时,天刚刚亮,乍浦路上家家户户都在梧桐树下生火。苏州河的雾刚刚散去,又从梧桐树下升起了一柱柱白烟。白烟好像是梧桐树释放出来的,一会儿,就将整个乍浦路变成一条烟雾笼罩的街,连走在街上的人影,都变得影影绰绰。
这些,都给我找那棵树增加了难度。
我来到一棵梧桐树下。相对而言,这棵树比其他的树都粗,只是树上没有深槽,但是树杆上被钉满了大门斗钉,上面挂着一根洗把,一把扫帚,还拴了一根晾衣的线。树下有一位老太太,正在忙着她的煤炉。她没有白发,头发很稀,头皮都露在了外面。她用力抿着嘴,回收着脸上松驰的肉,用一根铁棒捅着炉子。她每捅一下,炉子里就冒出一股白烟来,呛得她眯着眼睛。我走到了她跟前,她都没看见。我就像是她孙子一样,亲切地叫她婆婆,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克格的人。老太太嘴里叽叽哇哇说了半天,我连一个音也没听懂。但是,我看清了老太太嘴里没有一颗牙了。老太太的牙床,像婴儿一样红。老太太听不懂我的话。我谢了她,继续往前走。我决定问一位中年人,而且要问一位干部模样的人。可是,我问了几位,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个叫王克格的人。有位好心的大妈建议我到居委会去看看,说居委会的老俭妈,对这条街道什么情况都知道。我就来到居委会。居委会门口有一棵又粗又大的法国梧桐,已经老得不行了。树杆上有上十处虫洞,树质在开始腐败。而且,树杆上,还有一道深槽,里面纵横驰骋着一队红蚂蚁。看着那些奔忙的蚂蚁,我突然觉得非常有意思。我们家的蚂蚁也是红色的,也是这么一队队地忙碌着。那种情状几乎一模一样。
居委会的门,正对着大梧桐树。门已经陈旧得发黑了。门框的木板也黑得看不见原色了。倒是那木纹,像老人腿上的青筋,爆了出来。门牌号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油烟,几乎看不出一点蓝色来,全是黑色的。
我走进去。屋子里很窄,一点也不像一间房屋,倒像一条走廊。走到里面,才看清,有二位大妈,坐在几张发黑的桌子前。有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只茶杯,茶杯下面,垫着一张报纸。我进去时,她们正在讲着各自儿子的事情。我没听清。那位胖一点的大妈问我:你找谁?我说:我找王克格,你是老俭大妈吧。她说:我不是,她才是老俭大妈。我这才看清,坐在最里面的还有一位大妈。她个子很小,身体很瘦,正在读一张报纸。她脸上的皱纹很密。原来屋子里坐着三位大妈。我走到老俭大妈跟前,说:老俭大妈,真是对不起,刚才没看清。老俭大妈说:没啥,外面亮,进了屋不适应,一会儿就好了,大白天把电灯亮着,费电。我说:是,是,老俭大妈,我想向您打听一下,你们这条街上,有没有个叫王克格的人。老俭大妈放下手里的报纸,喝了一口茶水,大声对另外两位大妈说:毛毛妈妈,二巴子妈妈,都过来,过来给这位小伙子拎拎清,看看我们乍浦路是否有个叫王克格的人。那两位大妈围了过来。老俭大妈说:先说说,你们是无是认识这个叫王克格的。她们两人都说不认识。老俭妈就说:那好,我们就从一号开始,一一排一下,看看对无对得上,一号是张阿宁家,二号是李西贡家,三号王顶替家,四号是……她们排这些枯燥无味的名单时,我就坐在一旁,想着金玲玲。金玲玲放假了,她在做什么呢,她不知道我来上海了,也不知道我会为了找一个叫王珐玲的人,跑这么多路。她要是知道我为了找一个叫王珐玲的女人,跑到上海来,她会不会生我的气呢。我想,她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一定离开我。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对她封锁了一切关于王珐玲的事情。我只是在信里,对金玲玲说,我得到上海学习一段时间,时间有多长,我没告诉她。然后,我只身来到了上海,这不,现在就坐在乍浦路居委会里,让三位热心的大妈帮我查找我所要找的人。
三位大妈把整个乍浦路上的住户筛了一遍,还是没有筛出我所要找的王克格。她们对我露出了惭愧的神色,好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安慰她们说:大妈,不要紧的,找不到不要紧的。老俭大妈说: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多大年纪,你多说一些,让大妈帮你再想想。我说:王克格和他的老伴儿是从乡下来的,他的儿子是个海员,他还有一个女儿,叫王珐玲,现在大概二十多岁了吧,他们家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树上有一个深槽。
哦?三位大妈听了我的话,屏住了呼吸,睁圆眼睛,相互望了一眼。老俭大妈突然笑容可掬,说:你说的这个地方,不正是我们居委会这间房吗。哦,我的妈呀,怎么就忘记了说这户呀。另外两位大妈听了,也一齐欢呼起来:哦,我的妈呀,我们这不正是拿着东西找东西嘛,我们怎么这么胡涂了呀。老俭大妈和她的伙伴大笑起来。笑好了笑够了,老俭大妈才对我说:小同志呀,原来你要找的地方呀,就是这间房,可是呀,王老汉一家呀,早在一年前就搬家走掉了。他们一家呀,搬到北京去了呀,具体是什么地方,让我给你查查看。说罢,老俭大妈又呼呼地翻起记录本来。另外两位大妈也凑拢去,帮着她查找。突然,老俭大妈哎呀呀叫了起来,大声说:小同志呀,你运气真好也,找到了,这上面写着北京木樨地,真不好意思,大老远的,让你白跑了一趟,连人影儿都没见着,你要是来之前写封信问问,就不会跑冤枉路了。你还是到我们居委会办的乍浦旅社住上一晚之后,回家去吧。
等老俭大妈说完这些话,抬起头看人时,我已经走到乍浦路上了。老俭大妈沉下脸,骂道:小赤佬,连声谢谢都不会说。此时,我站在乍浦路的小桥上,看着苏州河水变得明亮多了,一丛丛河水往外流去,我一点也辩不清它们流动的方向。可是,我最清楚不过的是,王珐玲现在正在北京。而北京,则在上海的北方。我一定要到北京去,即使北方已经是零下二十多度了,我也必须到北方的北京去。
五、雪与木樨地
一下火车,北京给我某些印象,是满眼的雪。公路上,铲雪车像某种工地的忙碌景象。风夹着雪籽,像烧红了的烙铁,一挨到脸上,滋地就会冒出一团白气。我像在火海里奔跑一样,与梅花鹿在森林里逃跑很相似。包括姿态和身上的肌肉运动的方向,也都非常相似。这是命运的相似。我跑到一辆出租车跟着,钻进车里。车里很暖。司机是个女的,胖胖的,四十来岁,戴着防护镜。车里很暖,但是,她嘴里依然吐出一条白纱来,白纱的尖端,总是不断的擦拭着方向盘。她见我坐好,望了我一眼,就起动了车。车在二环路上跑起来,车的轮子在雪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在车轮接触雪的一瞬间,把它们变成泥水。我听着它们变成泥水的声音。车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女司机再度望了我一眼。她望我一眼的眼色,很单纯,即使她是位风韵犹在的中年女人,可是,她看我的眼色,让我感觉到一种单纯。我知道自己没有让人一见倾心的外表。对女人,我必须勾引,才会让她们中招。这是我的属性,外表的属性,内在的属性,还有气度的属性。她望了我一眼之后,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见她没有任何表情,我也没有任何表情。我说:我怎么啦?她的声音很低,与车外被雪压弯的树枝一样低。她说:你上了车,以为就到你家了,气儿也不吭一声,还没怎么啦?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看着她的唇线,她实际上很美,只是让她嘴唇的动作掩盖了而已。我说:你想要我说啥,你想听啥?她说:我啥也不想听,可你这人儿,就不能这样。我学着她的腔调说:您想干啥啊,我坐您的车,还得给您请安呀,您难道是满清八旗子弟不成?
见我这样说,她笑了一下,她的脸像车外面雪地上的光,把她的脸显得很白,像二百克的铜版纸一样白。她说:你这个同志,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说:什么真不明白,假不明白,我是真假都不明白。她听了我的话,耐不住面子了,把车往一棵树前一停,一坨雪从树枝上落下来,刚好砸在她的车盖上。她并不心疼她的车,她对我挥挥手说:好好好,你不明白,你下去,下去,年纪轻轻的,一点儿都不地道。
我望着她笑。在望着她笑的那一刻,我又望着街边上一排树上的雪笑。然后,我对她的方向盘说:我怎么啦,你赶我下去?她也望着我笑了一下,又望着车外的雪笑了一下,拍拍方向盘,说:你年纪轻轻的,不能这样,你已经坐了一公里地儿了,还没告诉我你要到什么地方,北京哪有你这么打车的,我开了十几年出租,还是头一回儿遇到。
我收起了笑容。我知道,我所要去的地方,我必须告诉她,而且非说不可。一想到木犀地,我的身体就变得柔软起来,像爬一座陡岩前的感觉,心是酥软的。我从来没有意识到,一旦我真正来到北京,来到二环路的出租车里,即将要走到王克格的女儿王珐玲面前时,我会变得如此紧张。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幻想的事情,终于有了面对的时刻,自己却变得软弱起来。我对女司机说出木犀地时,我把她当作了自己的精神依靠。我想,没有她和这辆车,我会不会转身回到南去的火车上呢?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女司机听了地名,才笑了。她挂挡的动作很小,让人不易觉察,车起动起来,也让人没有任何感觉。车又往前动起来,车轮再次把雪辗得滋滋作响,我和车一起,变成了在大火里奔跑的鹿。
我在棉花宾馆前下了车。女司机很热情地向我招了招手。她在看我最后一眼时,眼睛里仍然很平淡。她的车和她的眼光,调头汇入了雪地里的车流里,即使车流变得很稀疏,我再也难以把她从中找出来。我在心里想,也许我能够找到王珐玲,也许和去上海一样,连人毛都见不到。这是我的结果。我的结果,总是不固定,就像我的行程一样,没有固定的期望值。棉花宾馆的住宿费很便宜,126元一夜,还是标准间,有暖气,有电话,有厕卫和淋浴。但是,床和柜子都有了一些年头,上面一律写着“北13棉”。我不明白这里面的含义。但是我明白,在北京的宾馆里,可以任意打市内电话,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一点。在我的旅行包里,有一本厚厚的北京电话号码簿。进了标准间,我先是很痛快地洗了一个澡。要知道,在火车上,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好好洗洗自己的身体了。洗澡可以增强人的自信心。这是每个南方人心底不愿意说出来的话。我洗了一个澡,信心就足了。我躺到床上,开始查阅木樨地一带的电话号码。这儿的住宅电话密密麻麻,那些人的名字就像一只只排在那儿的蚂蚁。我在里面寻找着王克格或王珐玲的名字,然后在他们的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上一根横线,作为记号,把他们圈在我的视线里。做完这些工作,我累得脖子都酸了。我清了一下,总共有67个王克格,103个王珐玲。重名多是我们伟大祖国的一大特色,尤其是两个字的重名,就显得更为突出。我在找这两个名字时,希望他们越多越好。当我给他们打电话时,我就希望他们越少越好。刚开始打电话时,我希望尽快把这些名字打完,可是,当我打到一百多个,真正的王克格和王珐玲还没出现时,我就害怕把他们打完了。这时,我希望王克格和王珐玲越多越好。可是,事实上,真正的王克格和王珐玲只有一个,这是我的结果。我所必须寻找的结果。
我最终拔通了一个号码:67288881。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号码,看上去,里面早就躲藏着一位美女,静静等待着我的来临。我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感觉到这个号码的奇妙。我甚至疑心王珐玲就躲在这组电话号码后面。话筒里一个很慵懒的声音对我说:“你好!”这个声音很低沉,也很沙哑,像没有睡足的感觉,还有一丝风尘的味道:“小王,请问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迷人,对我有一种诱惑。我说:“木樨地派出所,向你打听两个人,你叫王珐玲吧,你父亲是不是叫王克格?”对方说:“我不叫王珐玲,王珐玲是我儿子的姑姑。”这是个新情况。我问:“她爸爸是不是叫王克格?”对方说:“你还是等她回家了,问她自个儿吧。”说完,啪,电话挂上了。我在67288881上又添了一根横线。我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也许已经找到了。这时,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外面的雪,依然在无声地下着。
我头昏脑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冒了。我可不希望自己在北京患上感冒。我躺到床上,倾听窗外和屋子里的声音。这时,我听到门外有女人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是风在撞门。街面上,还听到一辆马车从雪地上辗过去,细一听,原来是铲雪车发出的磕磕声;还有人跌倒的声音,扑扑,原来是远处的树,挣脱了冻僵的雪,让它们轰然跌倒的声音;雪雾突然大起来,一些人影在跑动,街雾静下来,原来,那又是一些没有树叶的刺槐的影子。这就是北京风雪之中的街道,风雪之中的木樨地。我后悔在这个该死的李节,来到这儿找王珐玲。我更后悔的是,我已经没有余地,为自己的行动寻找退缩的理由。
中午的时候,窗外的风与窗外的雪,歇了下来。风开小差了,雪飘落的姿态,就显得很悠闲,飘飘荡荡,只是在临近地面,临近它的伙伴时,冲刺一下,深入到它们之中。路人大都把头包着,只露出一副有色眼镜,像在盲人的世界里行走。雪是一幅画,树木和街道是一幅画,行走的足迹,是留在这些画上的诗句。因为没有北风,和它卷起的雪尘,加上我躺在窗前,面对木樨地的街道,我心中便有了诗意。想一想,只有北京的雪,才是真正的雪。
下午,我在电话里找到王珐玲时,王珐玲已经脱衣服睡在床上了。她接电话时,我听到了她的牙齿打架的声音。我也发起冷来,我的上下牙也像她一样,磕得咯咯直响。只有寒冷,才会让我的牙这样动作。我做了很多次实验,试图在温暖的环境里,让上下牙发出这种咯咯的声音,可是它们总是节奏缓慢,而且毫不连贯,而且没有多少生气,就像倒在战场上的马,马蹄与地面接触,永远也没有奔腾时的格局。王珐玲也是如此。寒冷让她的牙变得异常热闹,似是万马奔腾的蹄声,通过冰冷的电话线,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让她不要挂上电话,穿上了衣服后再来。她放下话筒,我也去拿衣服。在我的想象里,她似乎穿着一身白纱裙,风一样飘过来,然后重新拿来起话筒。她还没从寒冷中缓过气来。在抓起话筒时,她说了句“该死的北方!”她的话音里,带着深深的江南口音,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她三岁时的情景。虽然她那时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很模糊,但她给我的某种感觉,早就驻在了我心中。她让我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我在电话里告诉她,在她三岁时,我不仅抱过她,还背过她,甚至还有一次,我们用竹杆抬着她,翻了三条岭。至于她三岁时,我是否抱过她,背过她,我没有一点儿印象了。但是,这些故事,现在全是我编出来的,像一些小说家虚构小说一样,我即兴虚构了一些细节,她全相信了。她在电话里开始叫我哈星哥哥了。我听了,心里很受用。我想,过去我勾引那么多女孩子,就是为了积累经验,能够用在王克格的女儿王珐玲身上。今天果然见效了。
我们约好在木樨地39号一个工薪餐馆里见面。我想,那儿肯定是她经常光临的地方。不然,她不会很熟稔地提到这样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很北方,玻璃窗很大,里面坐满了人。人陷在热汽腾腾里,外面是寂静的雪。北方的雪夜,并不像南方来得那样早,而是很迟缓。我临窗点了一个座位,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期待王克格的女儿王珐玲出现。
这时,我再次感觉到自己很紧张,甚至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寻找王珐玲是我蓄谋已久的事情。蓄谋已久的事情,一旦来临,往往令人陷入一种虚幻之中。因为蓄谋这件事,我从没蓄谋过其他事情。所以,我蓄谋其他事情的经验,几乎是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安慰自己的心灵,好让它在等待王珐玲出现的这段时间里,变得平静一些。我的心是柔软的,这是紧张与恐惧使然。面前的桌椅,根本就不足以让我的心灵去挨靠,我就用双手撑着头,想让头与心建立一种联系,好让我的手指联系我的血管,再联系我的心脏,再让心脏把这种柔软关住,不让它恣意流走。
等待王珐玲的每一分钟,是我这一生中最长的时间单位。等待变成灰色视线。天地间有一只小鸟,在雪与树之间飞来飞去。它没有歇脚的地方,所以,它就只能永远不停地飞着,直到精疲力竭,从空中坠入雪地里冻死。这就是冬鸟与雪地的命运。我把许多女孩子都当成了王珐玲。我的血液,伴着她们的脚步,时冷时热。当她们从雪地里出现时,我就胸口发紧,呼吸急促,血流加快。当她们的脚步从门口离去时,我又失望得差点儿昏过去。
就这样,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王珐玲才出现。
六、王珐玲与金玲玲
春天里,王珐玲来到了我的身边。
一切都按照我的预谋进行着。午后,王珐玲的微笑,春天的沉闷与燥热,帐子里的床,出人意料的苏州内衣,洁白的皮肤,等等,像迷宫一样的欲望在迷宫里痛快释放。此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王珐玲像妈妈一样,把我抱在怀里,用她的爱抚慰着我的仇恨。
王珐玲只在我这儿呆了三天。而这三天,她是在沉醉的芬芳里度过的。而我则是在释放仇恨的快乐中度过的。直到她坐上北去的列车,我依依不舍地送别。然后,我一转身就大声狂笑起来。笑完之后,我大声对着空气说:王克格,你的宝贝女儿也有今天!
转眼暑假到了。金玲玲说暑假到我这儿来的。放了假,我就在学校里等待她的来临。金玲玲告诉我,她坐着轮船来。在王珐玲走后的时间里,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金玲玲能够来到我身边。于是,从放暑假的第一天起,我天天到码头上等待金玲玲来临。我看着船进港,看旅客像蚂蚁一样,从轮船里涌出来,看着所有的旅客从我眼前一一走掉。然后,我没精打彩地回到寝室里,给金玲玲写信。我天天到码头上去接她,天天接不到她,就天天趴在床上给她写信。我想,等她来了,我把这些信给她看,她看了,就会死心蹋地地跟着我,和我过没有仇恨的幸福生活。可是,一直到8月初,我始终没能把她接来。
事实上,从夏天一来临,我就没有了金玲玲的任何消息。先前,我是一周给她写一封信,她也一周给我回上一封信。可是,春天结束了,到了夏天,她就没有了任何消息。我一边上课,一边每天给她写信。我在信里一遍遍叙述我春天的生活,从每天早上起床,到每天入梦,我把我的生活描绘得纯洁无比。我将我与王珐玲的故事,在信里掩盖得丝严缝合。在我的信里,看不出有半点王珐玲的痕迹。
可是,夏天一到,金玲玲一下子杳无音信。金玲玲把我的暑假弄得非常紧张。即使我感觉到了希望已经逝去了,我依然每天到码头上去接她。我接不到金玲玲,便在一个下午,只身到金玲玲那儿去了。我一去一回只用了三天时间。可就是这三天时间,结束了我与金玲玲的关联。而且,就是在这三天时间里,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不可思议的事情。总之,金玲玲让我丧失了生气。
即使在北京,王珐玲也嗅到了我身上的死人气息。王珐玲很快再次来到我身边。她说:她休假了,她可以陪我度过整整一个月时间。她说这话时,我正切着土豆片。她的话让我的手指鲜血直流。王珐玲见了,当即就流下了眼泪。她撕破自己的衬衣为我包扎。她做这些时眼睛里含着疼痛的泪水。
而后,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她说她从没做过饭。可是,为了我她拿起了刀。她切土豆片的声音比我还慢。咚,咚,咚。像老牛的脚步。可是,我觉得这样的声音离我很远。她会不会做饭,实在与我没有多大的关系。在我心里只装着金玲玲。金玲玲是我的爱情,是我的面包。即使王珐玲已经是第二次来到我这儿,可是,她从来就没有在我心里住下过。我的心房,让一个金玲玲住着。但是,王珐玲决定在我这儿住上一个月。一个月已经让我感觉事情背后的实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实质呢。我心里已然非常清楚。
接下来,王珐玲就给我洗衣服。这是令天下所有单身汉感动的事情。还在读书时,一些暗恋我的女生,最经常的行动就是为我洗衣。她们看见我端着洗衣盆走向水池时,就会来到我的旁边。我也会心照不宣地把衣服放在那儿,然后去打上一场球。回来时,田螺姑娘已经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我只需把它们晾一下就行了。因此,对男生而言,哪个女生为你洗衣,哪个女生把好菜好饭划进你的饭碗里,就标志着他成了那位女生的暗恋者。现在,王珐玲这样对我,让我感到了不安。
晚上,我们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看星星。星星被夏天的乌云遮住了。我的手也遮住了王珐玲的脸。我摸到了她脸上的泪水。她说:我明天就走,可是我真不愿意走。我没做声。我想,你实际上不想离开我半步。以前,很多女孩子离开我时,就会流很多泪水。她们以为泪水是她们的武器。可是,泪水在我眼里只是一种液体,需要用柔软的物体擦拭的液体。不过,夜晚里的泪水,无须擦拭。我任她的泪水流着。我想,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就会透过云层,来安慰她的面庞。而我的心境会依然是厌倦的。
我对王珐玲说:过上上十天,你头下的草,就会长得更壮了。它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受到水分滋润了。今天,你重新给了它们水。王珐玲说:哈星,在你眼里,它们难道仅仅只是水吗?我说:它们除了多一些盐分之外,与别的水没有什么区别。王珐玲站起身来,向河流走去。我看着她走过河堤上的水泥栏杆,看见她撅起屁股,像一只鹿一样,翻过那道栏杆,然后走到河滩上。沙滩渐渐变成湿沙滩,然后,就是一半河水一半沙滩,然后就是河水。王珐玲向河里走去,水开始漫湿了她的裤脚,然后是她的腿,然后是她的臀部,然后是她的腰身。她做这些时,我跟在她身后。当河水能够抚摸到她的乳房时,我说:你的作法并不新奇。她没听,继续着她的脚步,水把把她越吃越深。我突然大声对她说:在你来这儿之前,我和你一样,从船上跳进了这条河流。王珐玲转过身来,望着我。她的眼睛在星光下闪光。河面上突然吹来一阵风,我的眼睛一下子看不清她了。
当我们重新回到草地上时,王珐玲穿上了我的衣服。我看着天上的星星说:就是这条河,我曾经想让它杀掉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王珐玲说:不,我只是想让自己冷下来,让自己冷下来之后,我想看看自己还是不是像先前那样爱你。我笑笑,说:我误会你了,这个世界,除了我一个人为了爱情想到过自杀之外,早就没有第二个像我一样的傻瓜了。王珐玲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你能讲给我听听吗?
我便把我的什么都讲给王珐玲听了。包括我父母的爱情,包括我在仓库里看到了他父亲与那位有着一颗黑痣的女人的事情,包括我到上海到北京找她的阴谋,包括我和金玲玲的故事,甚至包括暑假里我从金玲玲那儿回来,从船上跳到河里想让河水杀死我,客轮为了救我整整耽误了一个小时的航程。总之,我把事情全都告诉了她。
王珐玲听了我的话,很长时间没做声。
七、王珐玲与妈妈
王珐玲说:不管你还要不要我,我都得到你老家去一次,我想去看看你的妈妈。我不同意。我不想让妈妈知道我所做的一切。王珐玲向我保证,她以女友的身份出现,绝不泄露半点秘密。但是,我仍然不想把她带到妈妈身边去。
王珐玲要求了一百次,我才带她回到妈妈身边。妈妈从我和王珐玲一进家门,就用疑惑的眼睛望着我,让我在她的目光里忐忑不安。
我没对妈妈说王珐玲是谁。我只是说,她是我女朋友,在北京工作。可妈妈始终没放松过对我和她的监视。最让我难受的是,晚上睡觉,妈妈竟让我和她天各一方。
一天早上,妈妈终于追问起王珐玲的身份来。面对妈妈的眼睛,我实在没有勇气对她撒谎。我只好老老实实告诉妈妈,她是王克格的女儿王珐玲。妈妈听了我的话,当时脸就白了。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然后,妈妈就浑身发冷,躺在床上,盖上三床被子,还禁不住直打颤。我不相信,在三伏天里,妈妈会如此寒冷。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三床被子里,还是冰凉冰凉的。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妈妈才会这样。妈妈的牙齿打着架,对我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再不能沾一下边!你们不能!妈妈说这话时,加上她的寒冷,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三天之后,妈妈坐起来了。她背靠着那三床被子,脸上早就不白了,而是糊上了一层黑。妈妈让我把王珐玲叫了过来。当着王珐玲的面,妈妈告诉我:王珐玲是我的亲妹妹。
事情正像所有因果故事那样,历史和现实让我的父母与他们的子女,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事情并非我所看到的那样简单。妈妈与王克格的故事,同样发生在爸爸身上。这也是爸爸去坐牢的原因。按妈妈的叙述,保管员王克格与妈妈秋官儿的事情,最先败露在王克格的妻子羊草手里。羊草不是好惹的女人。在家里,羊草叫王克格跪扫把,他就跪扫把,让他朝东,他不敢朝西。羊草在妈妈老家,是出了名的悍妇。不仅王克格怕她,就连生产队长都惧她。王克格偷了队里的粮食,被民兵发现了,队长不得不撒了他的保管员职务。可是,羊草跑到队长家堂屋里,骂了一天一夜,队长只好把她男人王克格的职务又恢复了。所以,羊草从此在家里家外,更是不可一世。其实,羊草能够有今天的霸气,就只凭了一点,她家是赤贫成份。就是这一点,让她把目光瞄准备了我爸爸哈金,然后做出了报复王克格的事情。起初,羊草一点儿也没想到,爸爸当了半年农民之后,仍然是那么清秀英俊。以前,她看着爸爸那俊秀样儿,总是在心里说,美着你吧,一个月就把你变得比我家男人还丑。可是,事情并没有按她所想象的那样发展。相反,爸爸因为劳动增添了血色,变得更像一个男人了。可以这么说,几乎整个生产队里的女人,只要还有一丝向往的,几乎没有不把爸爸当成她们羡慕的对象的。很多时候,一方面她们在嘴里嘲弄爸爸做活路时的无能,另一方面,她们却在心里暗暗怜悯他,恨不能夜里把他抱在怀里,像心肝一样疼爱他。
长得五大三粗的羊草,自然也不例外。她在别人面前,一幅海天海地的样子,可是在爸爸面前,却显得有一些忸怩,还有一丝羞涩。当她掌握了妈妈秋官儿与王克格的事情之后,她并没像往常那样,大张旗鼓地去捉弄王克格,而是对他更好了。她只是在心里开始等待。挖苕的季节到了。我家周围是一大片苕田。分苕是按堆分的,每家一堆。那天该羊草清堆数。这时,我们家快断顿了。我们都眼巴巴地等着这一堆苕下锅。羊草很清楚爸爸哈金的心情。她在我家山头故意清漏了一堆苕。晚上放工时,她就躲在苕田旁的竹林子里,看着爸爸分两次将那堆漏掉的苕背回了家。
第二天一上工,队长就说:昨天少清了一堆苕,谁偷了,自己坦白。队长说这话时,羊草用眼睛盯着爸爸,把爸爸的脸盯着红一阵白一阵。放工时,爸爸因为心情惭愧,走在收工队伍的最后面。羊草也扼到最后。当他们走进竹林里时,羊草对爸爸说:哈金,你昨天做的事情,我都看到了。爸爸抬起头,看着她问:你想怎么样?羊草说:你得依我,你不依我,我就告诉队长。爸爸说:我怎么都不会依你,我依了你,对不起秋官儿。羊草说:你偷国家的粮食,我告诉了队长,正常人都得挨斗,你一个四类份子,不让你去坐牢,我不叫羊草。爸爸不做声了。羊草得意起来,说:还有一件事情,你要是依了我,我就告诉你。
…………
爸爸哈金与羊草有了事情后,简直就变了一个人。他成天沉默不语,甚至和队里的老农民一样,背起长烟锅抽起了老旱烟。直到三个月后,羊草怀上了王珐玲,王克格才知道自己的女人报复了他。他和队长商量了几个夜晚,然后让军管里的人,以爸爸哈金偷盗国家战备粮的罪名,将爸爸带走了。
三年后,王克格觉得世道在开始变化了,心里不安起来。为了躲避那段历史,他决定在爸爸回来之前离开老家,跟着儿子到上海生活。妈妈为了给爸爸评反,到上海找他取证之后,他又跟着儿子迁到了北京。在北京,我重新找到他时,他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了。我跟他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见。他与我打招呼的方式,就是点点头,指指耳朵,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去了。
八、我与梅妞儿的阴谋
王珐玲走后,我一直过着单身生活。
五年后,我重新找到金玲玲。我们像老同学一样相处。在她的暗示下,我提到了我们的从前。可是,她只是说,一切都怪我们没有缘份。即使我把她带到一座无人知晓的别墅里,我狂热地吻着她,想唤醒她的某些感受。可是她很冷谈,把我推得远远的,不让我碰她。我问了她一千遍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原因。
在一次同学会上,梅妞儿主动向我讲了实情。她说,是她写信把我与王珐玲的情况告诉了金玲玲。也就是说,我与王珐玲的事情,不仅伤害了王珐玲,还伤害了金玲玲,而且,还伤害了处在暗处的梅妞儿。因为她一直爱着我。
而我,除了自己,谁也没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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