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陈香

杜鸿

  人崇尚本源的香。虽然早在18世纪,以巴黎为策源地的各种工人合成的香就遍及了世界各地。可是,真正摄人心魂的香,我固执地认为,仍然是那些植物和果实带来的香。它们往往让人长久地惦记着,像梦一样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面,像乡情一样将人缠绕,像爱情一样供人终生有一种缠绵。然而,在这些香中间,最撩人的可能要数酒香了。它不仅参与人的嗅觉感官,还参与人的身体,参与人的血液,参与人的爱情。它既不同于纯精神享受的花香,又不同于纯功用的食物之香。它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香。它兼得了精神上浓密的乡愁和裹腹食物的美妙。它既是自然之香,又是人文之香。它熊掌与鱼全部兼得了。
  心里驻留了这些感受之后,暮然勾起的是许多回忆和追寻。听说玛瑙河边的江口古镇的枝江酒业,就是一座活了180年的酒坊。那儿有一种180年前叫“谦泰吉”的酒至今仍然活着。心里生了去看一看的愿望。2003年10月24日,阳光伴我来到玛瑙河边的江口,来到了枝江酒业集团。我终于走进了这座酒坊。
  180年的时间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让这座酒坊变得腐败。相反,它以又宽又高的门迎接我们。干净而朴素的表面下面,内含着一种勃勃生机,让人非常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种现代化的气息在流溢。它现在是枝江酒业集团的老厂坊。就在我走进它的那一瞬间,阳光也照在了这座酒窖之上。在我眼里,阳光变成了这酒坊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片酒的芳香。180年的时间是怎样落入了这个酒坊里的呢?我站到一群盛装着酿酒五谷的长方形地坑旁边。那一个个肚子朝着天的梯形,像秦始皇的兵马俑一般,在我眼睛里列着队形。它们一眼眼纵横在体育场一样大的地方,每一眼槽池都盈满了正在发酵的五谷。槽坑的壁,已经无法用词语来掩饰它们的颜色。一位衣着和我们没有二致的工人,正在一个槽池里一锹锹翻弄着发酵的粮食。那是由小麦、包谷、高梁、谷子等粮食形成的组合。它们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深黄的颜色,像深秋的树叶。巨大的膨胀的芳香,在工人的张扬之间喷发出来。即使这些香气很无形,可是我们非常分明地看到它们像透明的烟一样,在阳光里升腾。因为它们的升腾,它们身后的墙或树竟然被扭曲了。这让我想到沙漠里水汽升腾的样子,那种像透明的火在燃烧的样子。升腾与舞蹈不知不觉将它们的存在,泄密给百米之外的人们。这该是多么美丽的香气呵。这些香既不是粮食的芳香,也不是酒的醇香,而是位于二者之间的香,是一种极致的香,迷人的香。它非常容易进入人的肺部,非常容易令人的心得到挨靠。它还令人产生许多联想,比如粮食的香,酒的香,花的香,果实的香,母乳的香。好像我们的前生就沉浸在这种香气里。这是一种令人迷恋但永远不会让人沉醉的香,而且是永远令人向往的香。它和板栗树花的香有些接近,和百花的郁香有些接近。但它来源于那些非常普通的粮食。它是它们的精华。最初,我以为它们是那些五谷的身体散了发出来的,直到站在槽沿上,它们还香气依然,于是我将鼻子贴近槽的壁面,才发觉事情的真相。它们来源于这些槽坑的泥土。它们是经过了时间调教的泥土。它们的皮肤和外面的泥土的皮肤几乎一样,黝黑而沉实,时轻时重,变化多端,让人难以捕捉到准确的色彩。那些香气就躲在这些泥土后面。那些槽壁好像是一扇扇香气的门。在它们的背面,关闭着180年的陈香。此时,我突然明白了:180年的时间,被这些坑槽发酵成了五谷的原香,像皇帝紧闭他的宫妃一样,紧闭在这些池子里面。泥土成了这些时间的后宫。
  从五谷沉睡之地出来,在通往煮酒作坊的巷道里,酒香变得真切多了。先前的五谷之香隐藏到了女儿墙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板栗花的香。煮酒作坊展现在眼前的是如同“红高梁”里的场面。高高的酒甄,红红的炉火,彪悍的汉子,大而圆的花酒坛子。加上明火执杖,从杜康至今的煮酒程式,在这里用180年时间放映着中世纪的影片。最粗犷最本色最放荡不拘的酒,像突然从神农架里跑出来的野人,撞响着我们的五脏六肺和魂魄大钟。一根根干枯的酒简,突然间有一冽像蛇一样的清泉爬在了上面。顿时,撞人的酒香,加上酒流进坛子的响声,一瞬间带着人们想象中所有的奢华如期而至。不必过细,此时只需抄起一把水瓢,接半瓢清冽的头子酒(又叫花酒,喝第一杯叫穿花),像喝凉水一样进了肚腹之后,才发觉那棉软之物原来是火。人的血性和豪气让这物件在一秒钟内点燃。人心里全部变成了它带来的血性图景。千余年前陆逊在这儿大败刘备七十万大军显少年英雄豪气,许是喝了这玛瑙河水酿成的酒的缘故。这时的酒香,是如同人的血与气的香,是一种金属的香,是力拔三军力量的香。所有的野性、粗犷、豪气全在这似水的身体作嫁的棉软之物身上了。这就是180年时间的力量。它再次生动地告诉我们:时间是有香气的,180年就是时间的陈香。不同的是,在这儿它变成了花酒的香。只有将它们品在嘴里,180年的隐藏才会前功尽弃。
  走出勾兑车间,来到储酒窖的房子,扑面涌来的是酒在睡眠里的梦香。为了避免玛瑙河和长江的水浸入,他们将酒窖全部建在地面上。每个酒窖有近四米高,直径有三米长。窖酒的窖泥也是用180前的时间发酵而成的,用铁板包裹着。酒直接躺在窖里的泥巴里面,然后在里面呆上一年二年甚至三五年不等。我轻手轻脚走近它们时,它们睡得正香。它们的梦却泄露了天机。它们的身体与灵魂的香气,从它们的梦里溢了出来。这是真正的栗香。如果把枝江酒的香看成是一棵树的话,那么,一开始五谷发酵的香气则是板栗花的香;煮出来的酒花则是成熟的板栗挂在枝头,爆裂开来之后的香;勾兑之后窖存的酒则是正在炒爆的板栗散发出来的香。此时,这种从梦里逸出来的香,正是那爆炒的板栗香。它的特性是令人沉醉。走在它们身旁,腿和心都有些发软。即使它们此时无声无息地睡着,躺在180年的时间发酵而成的泥巴里睡觉。但是它们的香气依然会对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构成威胁。对饮酒者而言,则是释放贪婪之好的另一种方式:在这些酒窖之间走一遭,不知不觉肚子里已经住下了一两二两的甘霖。“它们在180年的泥巴里睡觉,至少要睡9个月。”九个月可以孕育一个孩子。在这儿,泥巴是酒的子宫,酒是泥巴的孩子。它们共同在孕育着,直到分娩。不同的是,在这九个月的时间里,这儿包容着酒与泥的狂欢。陈香从泥巴里面180年的时间里逃到酒中来,又带着酒的醇香,从酒里逃到泥巴里去。它们就像一对疯狂相恋的情侣,得意忘形之时,你在我身体里,我在你身体中,尤如伏羲与女娲的勾当行径,尤如阳刚与阴柔的媾合,尤如水与火和缠绵,尤如天地日月的昼夜,尤如生命的起始与终结。总之,它们演绎了人世间一切哲学与美感,上演了一切肉与灵相交相融之后升华的戏剧。
  离开了180年的时间,离开了180年的槽池、酒坊和酒窖,离开了含着180年人文精髓的枝江酒,我的鼻子、腹腔、心肺,乃至心神依然保留着那赛杜康的百年陈香。
 

一稿2003年11月11日
二稿2003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