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地方

杜鸿

  两位外地作家读了《怀想三峡》,想让我带他们看看老太平溪废墟。这是件很残忍的事情。让两位专门琢磨人的人,站在你面前,看你没有任何遮掩的心灵。很残忍。但出于本性,我带他们到了那儿。
  车在废墟对面的铁匠坡停下来。我无力地走到山头的边缘,然后看到了它的全部。风从它身边的溪谷刮上来,像小时候那样掀动我的衣衫,让我闻到了它身上野草的气味。这气味我很熟悉,然而此时,它让我感到陌生。两位作家跟在我身后。我尽量将背朝着他们。我不想让他们看清我的眼睛。我在极力掩饰。
  我镇静了一下心情,伸出手指。风如三十年前一样,依然缠绵着我的手指。它的声音如同我在哽咽。我沉默着。我想,我真不该带他们来到这里,来到我心灵的创口上。半分钟后,我终于开口了:“从镇口到镇尾,每一处都是我的记忆。可,它们现在只是一片杂草。”我说着没有内容的话,感觉自己在虚脱。长江上那颗鸡蛋石早已沉没了。千万年不曾沉没的石头,因为没了老镇,因为没了守候的内容,它就死掉了。它在的时候,人们把它当神灵,指望它护佑这个镇。镇成了废墟,它仍然守候了它三年,直到上个世纪最后一天,它才沉没掉。那两棵大柳树也不见了踪影。那条卵石铺成的街道,那些高高矮矮的木楼,那些在这里生活了一生一世之死者的灵魂,那些夜色里的脚步和风,那些与镇上屋子相连的稻田以及蛙鸣虫叫,以及船只泊如老牛的情态,此刻,全部被一个叫做“荒凉”的词语所替代。脚下是荒草,手下也是一片荒草,手指向的地方,还是一人高的荒草。唯独,在洞包上,那间半挂着信号旗的土屋,还守着这片废墟。所有的故事,全部变成了一片长满野草和遗树的纸页。让我的目光,只有沾着湿润的泪水才能勉强翻阅。
  车在我的惶然里再次起动。可车已经不能直接开到镇的废墟上了。路被雨水冲得沟壑丛生。就连路边的红苕都裸露出来。作家们想挖出一枚生吃。我止住了他们。我不敢自信这枚红苕与我有着相同的出生地。我对它感到陌生。“别人的,别动它。”我脱口而出之后又眼含热泪。回想起小时候我是如此肆无忌惮地获取我的土地所生长的果实,我没有一丝惭愧。而今呢,我却是如此虚弱!
  步行到了镇口。江水混进风里,以一种掩饰的姿态,依然在亲热我。就像看家狗即使十年不归,它依然能分辩出主客一样。这里的风没忘记我。我给他们介绍原先街的形状。吊脚楼、山洞商店、酒馆、铺子、绞车索、码头和两棵大柳树。这些事物的位置上全长满了一人高的芭芒草。芭芒草巅长出的花穗,飘逸如驹。原先的街道,成了杂草寄居之地。我们只得摇摇晃晃地行走。有人到我读过书的地方拉了一抛尿,之后笑着说:“我终于在杜鸿的圣殿里拉了一把。”身边还有包谷林子。这里或许就是我初恋约会的地方。不同的是,那时楼房的阴影,现在让包谷林子的野性贯穿其中。我想,也许这包谷林子就等于楼房的影子。
  再回到河边。我让作家们站到石头上,让他们摸摸冰凉的河水。他们都摸了一下。我让他们知道,这是青藏高原的雪水。他们说,摸着这雪水,就像到了雪地高原。我说,这种冰凉,是水的属性,它们逸到空气里,就成了风的属性。就在我们溶入这种冰凉的感觉,让废墟的荒凉变成一种麻木时,突然,从河对岸的银杏坨上,传来了我二十年没曾温习过的声音:
  “过河哟——”我让两位作家听那声音。
  “过河哟——”
  声音再次从河面的水流声里穿越而来,像一种雷鸣,一下子撞响我的魂魄大钟。“咣——”一下子,泪水就涌满我的胸膛。接着,它们顺着我的脸,落进脚下荒凉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