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痴统治的村庄

杜鸿

引子

  其实,白痴并不是一个仙人,他和一个普通男人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他在十九世纪里,从头活到了尾,整整活了一百年。并且,在这一百年,他与自己的预言和一百个美丽的女人——娲娘们生活了一生。白痴与一百个娲娘的幸福甜蜜的生活,是从红娲娘开始的。那天,白痴坐在祭台上,目光透过烟雾缠绕的供桌,然后再透过楼堂的门,沿着门楣和门轴,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顺着楼台上的屋檐角,看到一位弱骨丰肌的女子,身穿一身红衣,从村道尽头款款走来。她像一团美丽的红雾,在一刹那间,点燃了白痴心中情欲的火焰。
  白痴对身边的仆人说:“我的第一位娲娘来了。”
  巴色巴桑和白痴的其他仆人听了白痴的话,全部来到楼台上,向村道上眺望。当他们看清这位绝色的娲娘就是红玉时,他们简直大为震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谁也不会相信,昨天还是灰姑娘的红玉,一夜之间会成为白虎庄的国色天姿。
  在巴色、巴桑和仆人们的目瞪口呆中,红玉像回家一样,踏上白痴吊脚楼台的胡梯,她用一双手轻拽着那如纱的裙子。她那如玉石和瓷器一样的身子,被一袭红衣裳轻缠着,让她浑身上下既飘逸出一种清纯,又透露着一种艳丽。红玉上了楼台,径直进了楼堂,来到白痴面前,缓缓地跪到他的脚尖前。
  白痴得意地说:“红玉,你果真是上苍赐给我的第一位娲娘?”
  红玉微微一笑:“我从生下来,就等着这一天到来。”
  白痴哈哈大笑,笑完后说:“这么说,是神明在一夜之间让你从一位灰姑娘变成了小天鹅。”
  红玉欠欠身说:“是时间孕育了我的美貌,是灰姑娘保全了我的贞操,是上苍指引我,在您成为村庄的主人之后,来到了您的身边。”
  白痴又大笑着说:“太好了,你是我除了母亲之外的第一位娲娘。从今以后,你就改名叫红娲娘,我会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你,给你幸福的。”
  红玉便起身爬上祭台,坐到了白痴的身边。在缭绕的香雾里,白痴掳光她的裙袱,让因娲娘死亡之后聚集在身上如同火烤的欲望,找到了溃败的幽洞。
  漫漫的血水伴着红娲娘贞操的疼痛和呻吟,流下楼台,流下床榻,流下楼堂的地板缝,滴到楼下成群的牛羊身上,也引发了它们的性欲。一场更为凶悍的欲望之战,在牲口之间,毫无顾忌地爆发了。
  这只是白痴幸福生活的一个片断。
  我所要讲的白痴的故事,比这个片段所包容的内容要多得多。这个故事,来源一位自称是白痴孙子的老人。他叫巴仁。是他把我带到了十九世纪初期的白虎庄,带进了白虎庄的统治者白痴的故事里。在这之前,我对历史上的十九世纪,知之甚少,少得可怜。
  我进入巴仁的“白虎庄”,机会非常偶然。也许是和巴仁有着某种前生注定的缘份,是一种怪病让我走近了他,然后走进了后来名噪一时的“白虎庄”。
  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描述我当时所得的病。您也许对我的病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是,正是这个怪病,牵扯出了上上个世纪一个神秘境地的故事——白虎庄白痴的故事。
  到文联之后,除了应付一些日常工作之外,我还得阅读大量的文字。初步算了一下,我每年的阅读量在五百万字以上。这样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久,和许多数盲症患者一样,我得了一种“文盲症”。其症状就是任何文字激不起我的阅读兴趣。看不进去任何文字,成了我最大的苦恼。很多时候,我既没有普通乐趣,也没有阅读的乐趣。我像一只困兽,面对书房里所有的书,让心灵和目光化成一片空白。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状态,这种状态简直就是一种迷茫,一种伸手无物可抓的沼泽。我已经陷入了这种孤独的沼泽。
  在持续了半年之后,我终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就像一个软骨病患者,我全身无力地睡在椅子上,根本不能直立。一旦坐正一点儿,就头昏目眩,耳鸣心跳,身心疲惫,浑身疼痛。我什么事都想做,可是,我什么事都做不成。一旦真正着起手来,身体的每个部位就像争抢遗产一样,分噬着我的精力。我只得终日躺在屋子的角落里,终日不能动弹,终日让空白迷茫折磨着我。
  我的状况引起了家人的注意。
  他们就一次又一次地送我去看医生。我看过了很多医生,看遍了中医西医内科外科口腔科五官科,依然无济于事。我只得重新回到屋子角落上的躺椅里。仿佛躺椅才是我的归缩。冬去春来,我就那么无所事事地躺着,我的躺椅都被我的皮肤磨得光滑无比,它和我后来看见白痴坐过的那把王椅,简直没有什么两样了。
  很久很久之后,家人又动了治疗我这种怪病的念头,便千方百计打听偏药偏方,打听巫医土医神汉道士,不断在我身上做着治疗的梦想。可是始终于事无补。我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玩完了,只能在轮椅和床上度过余生了。
  为了帮我消磨时光,家人专门为我买了一台电脑,而且给我注了册,上了网。在网上,我看到文字被一些人像踢足球一样,踢得满天乱飞,将吓得目瞪口呆。我的父亲听说我病了,专程从一个小镇赶到我居住的城市来看我。他扒开我的眼白、舌苔,像探究一件泄了气的轮胎一样,把我翻来覆去地搬动着。看完了,他一身汗,我也一身汗。临走时,父亲对我说:“听说玑在流行网上会诊,你在网上发个消息吧,看看网上有没有治这种病的高人。”
  对父亲的提议,我虽然无动于衷,但是我还是用那双病恹恹的手,敲打着键盘,发布了一则寻求高人治病的消息。
  三天之后,一个叫做眼镜蛇的女人来到了我的面前。
  她对我说:“我来自一个叫南方水妖的网站,在网上看到你病了的消息,我是专门来为你治病的。”
  看着她妖艳无比的样子,我有气无力地问:“你会治我这种病吗?”
  眼镜蛇说:“不,我带你去一个叫‘白虎庄’的村子,让‘白虎庄’一个叫巴仁的老人给你看看。”
  我没有多少气力,也懒得回她的话。因为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白虎庄,也从没听说过一个叫巴仁的老人会看我这种病。
  可这个眼镜蛇是个人精,她从我的神情里看出了不屑。
  她说:“你不信是吧?他是一个足不出户的老人,在‘白虎庄’活了很久了。不知治好了多少人的多少怪病,庄里庄外,没有人不找他的。你这病,在他面前,是小菜一碟儿,他可是得了他爷爷的真传,据说,他爷爷是一个白痴,是一个半人半仙的人。你去了就会晓得的。”
  我自然还是很冷漠。
  眼镜蛇不由分说,让家人给我备了几样衣物,把我拽到一辆的士上。在昏昏沉沉中,我们先坐车,再坐船,然后再坐车,然后坐牛车,最后是眼镜蛇让干脆让牛驮着我翻山越岭,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总共在路上行走了三天三夜,才到达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庄。眼镜蛇往村口的石头上一站,说:“终于到了,‘白虎庄’!”
  我像一个软体动物一样,趴在牛身上。因为跋山涉水,我也疲劳至极,进入一种半昏迷状态。
  等眼镜蛇又一次拍着我有脸对我说“终于到了,白虎楼”时,我才睁开眼,发觉自己早已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吊脚楼里,而且躺在一把竹躺椅上。更令我诧异的是,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床椅上,半坐半卧着一位的老者。他浑身苍白,手脚骨瘦如柴,几根稀疏的胡须,像沾在下巴上的道具。唯独那双眼睛目光闪烁,闪耀着一种的光芒。
  “他就是巴仁。”眼镜蛇对着我的耳朵说。
  “至少前三天,我就感到你会来到我身边,我们的一切是前缘注定了的。”巴仁朗朗地说。
  巴仁像坐在他的摇篮里那样安逸。他说着话时,他的背后,有一位女子在为他搓背;他的脚前,另有一位女子在为他搓足。此时,我才真切地感触到,在这座吊脚楼的堂屋里,到处都流漾着浓郁的脂粉气息。
  巴仁见我扬眉虚眼地打量他的女人,便向我介绍她们。
  “她们是我的媚娘,是我仿效我的爷爷白痴娶回来的女人。我花光了我终生行医的积蓄,建了这个庄子,砌了这幢白虎楼,还娶了这么多女人,可是,我怎么也不能回到我在那座楼里所见到的情景里去。我不仅回不去,永远也没回去过。
  “我只有三个媚娘。我的爷爷白痴却有一百个这样的娲娘。我只有这三个娲娘一样的媚娘,就将弄得不成人形,元气大丧。可是,我爷爷白痴有一百个娲娘,仍然活得那么安逸,那么强悍,那么自在,那么势不可挡。这些,都是前缘注定的。前缘真他妈是个婊子,为我和我爷爷同样注定了定数。我的定数它给我定得很浅,他的定数,它难他定得很深。就连为我们注定苦难,它都不是公平的,为我定得浅,为他定得深。我常想,我要是能过上一天像他那种日子也好。可是,上苍就是不让我过上一天他那样的日子。它只让我向他学了一种,那就是治病。而他什么都会,我只能靠治病活了一生,即使我成了包治百病的神医,可是,和他比起来,我就小得像一只蚂蚁。前缘啊前缘,真是他妈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东西!”
  巴仁见我不做声,便又接着说:“听说你们写小说的,往往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而一旦真正面对大苦大难的人和事,却又都显得非常叶公好龙。是不是?”
  我听了他的话很茫然。眼镜蛇千辛万苦把我带到这儿来,是来为我治病的。我没有一点儿闲心和这个即将给我治病的老人闲聊。但是,我必须强打精神敷衍他。即使这样,我最大的表示,就是扬扬眼皮,呶呶嘴,然后发出一声叹息。而巴仁好像对我的表示非常满足。
  他说:“你也不要为自已的病着急。这位小女子早已向我讲了你的病情,我心里已经一本之册。其实,说起来,你的病非常简单。作为一位作家,你的心灵,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受到过震动了。就像农民种植的高梁,经历了太长时间的干旱,禾杆都枯黄了。那种真正能震动你心灵的事情,都长时间地远离了你,所以你就枯黄了。现在你想治疗这种枯黄,你找到我,总算是找对了。我完全可以再度使你恢复活力,让你以重新的朝气读书写作,生儿育女,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病恹恹的肉体听从了这句话,让热血奔涌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殆尽,这种昙花一现的生机,连一丁点儿火星或余烬都没留下。
  我又陷入失望。
  “你现在一定非常想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因为你求过了成百上千的医生,都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可是,我可以很轻易地告诉你,你的病很简单——你的思想瘫痪了。这种瘫痪症,既不是身体瘫痪,也不是脑瘫,只是你的思想瘫痪了。正像植物人一样,你的思想成了一尊植物人,你的灵魂成了一尊植物人。病理非常简单。”
  我很震惊。
  这话怎么像某位文学伟人说的——我们的历史向来是没有思想主义的,有的只是刀和火!巴仁这番话,像电流一样通遍了我的心灵,把我心里久久暗藏着的灯,一下子就点亮了。我想起自己犯病初期,那种困兽状态,不正是一步一步让思想被虚无风化的过程吗?
  “你认同了我的诊断。你必定关心我对你的治疗。哎,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爷爷白痴一生经历的苦难和幸福,只是医治你这种小病的良药而别无他用。在我治你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你病好以后,一定不能马上把它们写成文字,除非我死掉以后。不然,我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祖传秘方,就会泄秘,而我赖以生存的活路,就没有了专利,我将来的生计就会出现问题,如果我还能活个三年五载的话。”
  我说:“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治好的病,我甚至可发终生不写它们。”
  “我并不这个意思。我之所答应用最后一个祖传秘方给你治病,就是想想让你在我死后,能够把我爷爷的故事写出来,以此来疗治像你这种病人。俗话说得好,身体的病好治,思想上的病难治。像你这种病,病理虽然简单,可是治起来是一件非常麻湎的事情,世间那么多为你治过病的人,也并非全是庸医。关键就在于,他们没我这味药,而我有。
  “现在,对我而言,功名利禄,一切都成了身外之事。我人虽然活着,可是与死了没有两样。我想与我的爷爷白痴比一高低。可是我输了。只有把他的故事留传下来,才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但是,我又非常情愿。这是一个人对待生死的共同感情。现在,对我而言,死亡才是真正的超脱。我为我的爷爷白痴的故事,付出得太多了。我一生都在想重建他的白虎庄,重建他的白虎楼,我一生苦苦忙碌,你眼前看到这片森林,这片湖,这座吊脚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用一生的时间和财富,依照我爷爷的王国重建的。可是,建起之后住了几十年,没有一点住在那个真正的白虎庄的感觉。真正的白虎庄,真正的白虎楼,只能在上上世纪的时间里,在那片汪洋的湖泊下面。唉,我死也死得了。像我爷爷折痴那样活了一百岁,虽然没有他活得风光,但是我可以通过你,把他的故事带给人们了。如果我讲完了这个故事,就死掉了,你就可以写它了,那时,它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他妈的真是活累了。我苦苦地像我爷爷一样,活了一百年,活得一点也没有他滋润。我活得很累很累。”
  说到这儿,巴仁磕上眼睛,开始了呓语般地讲述。

第一部:作为青年的白痴

  白痴的故事,还得从二百年前的白虎庄说起,而且,还与一位叫巴颜的村民有关。白痴的母亲娲娘是白虎庄最美丽的女人。白虎庄的青年白虎和巴颜为了娲娘,成了情敌。最初,娲娘喜欢的是憨厚的巴颜。巴颜家是白虎庄唯一能与白虎家抗衡的大姓。巴颜浑身是力,是一个捕鱼和打猎的好手。身上有一股股令人羡慕的肌肉。娲娘从内心深处爱着巴颜。
  他们在娲娘的吊脚楼里约会。娲娘的父母早进入梦乡。巴颜翻上栏杆,来到娲娘的闺房。娲娘有房子弥漫着一种特别的蜜香。这一点,巴颜很早就从娲娘身上闻到过。可是它们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强烈。巴颜和娲娘不能说话。他们怕惊醒娲娘的父母。一切都只能在黑暗和摸索中进行。娲娘扑在巴颜厚实的怀里,感到很幸福,很甜蜜。拥有一个男人是她从少女时代就向往的事情。现在,过去所有的梦,即将成为一种真实。他们早就约好了,在今天夜里,娲娘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巴颜。这是他们的决定。所以,巴颜一跳进窗子,就紧紧抱住了她。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设想好的细节进行着。巴颜一只手手揽着娲娘的腰肢,用嘴衔住了娲娘那张樱桃小口。他们抱在一起向床移动,撞翻了一把竹椅,吓得两人赶紧停住脚步,松开了嘴唇,倾听娲娘父母的动静。一会过去了,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又重新开始。在白虎庄的寂静中,在娲娘的闺房里,向他们向往的床一步步移动。他们的腿挨到了床的榻板,他们坐在了榻板上。
  巴颜用气流叫了一声“我的娲娘。”
  “嗯,”娲娘轻轻地答应了一声,用身子紧紧贴住巴颜。
  巴颜说:“娲娘,你是我这一辈最珍贵的猎物和鱼。”
  “就是。”娲娘说。
  巴颜说:“你还只有六岁时,我就开始喜欢你,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娶你。”
  “就是,”娲娘说,“所以,我今天要抒我的一切都给你,包括肉体。”说完,娲娘站起来,爬到床上。巴颜在娲娘身上的香气里,为她脱去睡衣,脱去内衣内裤。然后,娲娘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用双手蒙着自己的眼睛。她静静地躺地那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她满脸通红。而她的身体,像一枚被剥了壳的鲜嫩的荔枝,又像一位玉做的人儿,就那么躺在那儿。她的乳房浅红浅红的,在微微起伏,小腹像小丘一样微微凸起着。巴颜被眼前的娲娘和她的香气几乎薰得有些昏了。
  他说:“我从来没见到过这么香的女人。”
  娲娘说:“我的香气,不自我的下面,小时候父母就对我说过。”
  巴颜将头低下去,接近她的下身,一股更浓更艳的奇异香气,像热气腾腾的雾,把他罩住了。他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
  “谁娶了娲娘就得死!”
  巴颜突然听到一个响彻楼宇的声音。他猛然抬起头,向四周巡望,看谁在这座房子里,可是他什么都没看到。他问谁娲娘:“你听到刚才的声音了吗?”
  娲娘说:“什么呀,我什么也没听见。”
  巴颜呆立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再看了看娲娘,她正满眼柔情地等待着他进入她的心灵和身体里去。他重新府下身,开始抚摸娲娘的身体。这次,他再也不敢将脸贴到娲娘的小腹上去了。他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池他的身体刚刚临近娲娘的身体时,他再次听到了一阵怒吼:
  “谁娶了娲娘就得死!”
  “谁娶了娲娘就得死!!”
  “谁娶了娲娘就得死!!!”
  巴颜吓得丢下娲娘,光着身子,逃出了娲娘的吊脚楼。
  …………
  白痴来到人世之前,白虎庄很荒凉。
  它就那么深隐在长江峡谷的深处,被一座厚厚的原始森林包容着。它海拔不高,交通却极为不便。车船劳顿不说,穿越那片森林抵达白虎庄,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才行。白虎庄从村头到村尾,居住着上百户人家。人家居住的楼房是清一色干栏型吊脚楼。村庄从头至尾让一条宽五六米的卵石道贯穿着。整个村庄的色调呈青黑色,像长江峡谷里大多数寨子一样,古朴清幽,神秘莫测。
  白虎庄居住着的子民有两大姓:白姓与巴姓。白姓是这儿的旺族。因为婚的需要,这儿还居着一小族娲姓。但是他们族,只是白姓巴姓的陪衬和红颜。白姓巴姓的青年多娶娲姓的女子为妻。这在白虎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娲姓的女子多长得生动水灵,个头儿小巧玲珑,弱骨丰肌,而且能歌善舞。白姓巴姓的小伙子则让人不敢恭维,多半是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不过,他们打猎种田个个都是好手。但是,这种状况,自从巴颜家添了弟弟巴色,儿子巴桑之后,白虎庄男人的形象得到了改变,才有了一些起色。
  唯独白痴是个例外。
  白痴的母亲娲娘,是白虎庄最美丽的姑娘。像所有漂亮姑娘一样,娲娘原先本来是爱着巴颜的,可是,一个夜晚过了之后,她突然嫁给了并不起眼的旺族青年白虎。白虎娶了村庄里最美丽的姑娘,自然高兴得无法形容,洞房花烛夜的第二天,他就跑到村口的森林里去打猎。白虎临走时对床上香气四溢的娲娘发誓:他一定要打一只老虎回来,给娲娘滋养身子,好把娲娘滋养得更加美丽动人,以表达自己对娇妻的爱意。
  可是,白虎一去就没再回来。同行的打猎者说,白虎被一只真正的白虎给叼走了。还有人说,是死神化装成白虎把白虎叼走的。甚至有人说,因为白虎娶了白虎虎最美丽的女人,招惹了森林的莲兽,才让白虎把他叼走的。折虎庄的人听了传说,一致表示,不属城自己的艳福,一定不要猎取。娲娘听了这些话,伤心得直想哎吐,整天泪水涟涟,茶饭不思。因此,白虎庄的男人,把娲娘当成灾星,见了娲娘都绕着道走,就连原先爱着她的巴颜,也谈到娲娘就变了脸色,每天早早回家,早早搂着自己的妻子睡觉。
  就在白虎被叼走了三个月之后,娲娘才发觉自己肚子里揣进了白虎的种。娲娘这才从丧夫的悲悯中走出来,取代之一种深深的母性的爱,心里的喜悦才一天天回到她的身体里。
  白虎这个种就是白痴。
  白痴从来到这个世间最初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是一个白痴。在他有限的视线里,他所看到的任何物体,都有一种错觉。他把圆看成方,方看成圆。更为甚者,他常常看到圆的方和方的圆。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婴儿白痴则以为这就是世界的本来。他为自己能够看到如此生动的事物而兴奋不已。
  白痴其实从一离开母体,落进那个圆圪圪的澡盆里,他就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所经历的道路充斥着羊膻味儿。”他在评论他母亲娲娘的生殖器。不过,白痴说这句话时,几乎没有人听到,不然他有可能当场就被接生婆掐死。白痴似乎清楚接生婆善于干这种事情,所以,他说话时,说得只让自己听到,让他的母亲娲娘听到,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听到。在这一点上,他干得非常巧妙。
  母亲娲娘眼中的白痴,大概是整个白虎庄最完美的婴儿了。她以为那句话是接生婆的声音。她想,接生婆也许是出于嫉妒。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体的味道,是那种奇异的香气。这一点,她的父母,巴颜和白虎都告诉过她。她完全可以自信:那儿根本不可能是什么羊膻味儿。不可能。娲娘在心里笑女人的嫉妒。人们说,嫉妒是女人的天性,这话一点也没错。
  娲娘并没长时间在意那句话。她的目光很快就转到她的儿子身上。她看着她的儿子。他的五官、头型、肤色都充满了英俊的气质。看上去,白痴确实是村庄里最出色的婴儿。他额头宽、鼻梁高,小嘴似雕刻一般,脸宠充满了精致的笔法,那种美胜过了娲娘青春及母性的芬芳。
  很快,白痴的美俊,就迷惑住了整个白虎庄善良的人们。几乎村庄里所有老人和妇女,见了白痴都要由衷地赞叹他的美丽,而且他们还会不住地用手指摸摸他的脸,用嘴唇亲亲他的屁股,脸上充满羡慕和嫉妒的神情。
  他长得实在太完美了。
  直到白痴三岁时,娲娘才发觉自己上当了。白痴的完美是一场最令人失望的骗局。娲娘发觉,儿子白痴竟是一个白痴。与此同时,娲娘还发觉,白痴有个更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要么不开口说话,一开口说话就是凶言,而且句句灵验。娲娘记得白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村庄的人都将死亡。”
  就是这句话,把瘦小而美丽的娲娘吓得目瞪口呆,持续了一刻钟之后,娲娘昏倒在地上。
  娲娘醒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不准白痴再说话,更不准白痴出门,而且专门请木匠做了一个矮门子,把白痴整天锁在吊脚楼里。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白痴会口吐凶言,而且百言百中。但是,这并不能锁住白痴的嘴。他总是在目光所能及的地方,说出一些令人防不胜的凶言。
  他指着上笼的母鸡说:“你这只死鸡子!”那只母鸡就立在那儿,双眼打盹,不一会儿,就会像着了鸡瘟似地倒地毙命。邻居家的猫狗从白痴的吊脚楼下悠闲地走过,眼看就要走得看不见了,可是,只要白痴说一句“死猫死狗”。隔不多时,就会从领家的灶房里,传来一阵阵令人馋涎欲滴的猫肉狗肉香。
  而且,娲娘还发现,伴随着白痴凶言数量的增加,他的口眼耳鼻也逐渐开始畸形错位,手脚也开始变形,嘴角经常不停地淌着唾液,耳朵、鼻子和口腔布满了溃疡和炎症。
  一开始,娲娘常常用消炎粉和消炎丸抑制他的炎症。终于到了有一天,白痴的炎症让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娲娘以为他已经好了,心刚刚放下了一点点儿,就发觉了儿子的不对劲。他不分昼夜地忽闪着那双唯一不变形的眼睛,环望着他周围的一切。那双眼睛,白天里像两团雾,夜里像两盏灯,扰得娲娘整日心神不灵。不久,白痴就到了吃不下饭的地步,成天只能喝一小杯水,身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肉,像泥石流一样,往空气中消弥。
  娲娘决定请人给他治病。
  没有了男人,儿子又病得快死了,娲娘想到一切都是黑的。她只好凭借着自己的姿色,请来了一个又一个医生,给白痴治病。可是,没有一个医生能治好儿子的病。被逼无奈,娲娘只得给人们许下一个愿:谁治好了她儿子白痴的病,她就陪谁睡一夜觉。可是,愿许下很长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治好白痴的病,直到第一百个医生登门,才把白痴的病治好了,而且就在白痴的眼皮底下,和娲娘美美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他就把白痴出口成凶的消息传遍了白虎庄,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当这位医生给白痴治疗最后一根话语神经时,娲娘把白痴出口成凶的实情告诉了这位医生。医生听到非常吃惊,以致他拿起手术刀为白痴切除最后那根羁绊时,他一次次警告娲娘和村庄里的人,让他们都走得远远的,以免让白痴的话伤着。很多人不明真相的人还是听从了他的劝告,走得远远的。唯独巴颜家的一位老人、一位妇女和一位孩子不听劝告,不肯走开。他们各自都有不走开的充足理由。
  巴颜家的老人说:“我让土埋到脖子了,不怕死。”
  巴颜的女人说:“我也是一位母亲,他不会伤害一位母亲的!”
  巴颜的儿子巴桑说:“我是他的好伙伴,我想陪伴他,只有我活着,他才不会孤单。”
  医生听信了他们的话,才放心地摘除白痴话语神经上的障碍,治好了白痴。白痴的话语能力很快恢复了。在他恢复时,娲娘甚至可以听到他的血液,流向声带的声音。
  白痴的眼睛还是像原先那样清亮。他看了看面前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指着老人说:“你明天就会死掉,赶快让巴颜备丧吧。”然后,白痴指着巴颜的女人说:“你后天将在你和巴颜生育巴桑的床上,勾引一名比你小十岁的男子。”最后,白痴指着孩子说:“巴桑,你将在九十九岁时,号召村庄的新人把我活活埋葬。可是,你会怎么样呢?嘻嘻………”白痴的脸,闪过一道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白痴的话像瘟疫一样,立刻传遍了白虎庄,在村庄的男女老少中间,引起了极大的震荡。站在白痴面前的三个人,一个老泪横流,一个呼天抢地说娲娘指使儿子败坏了她的名誉,一个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我这双手,就是活埋白痴的手么?”
  娲娘见儿子一醒来就惹下了大祸,当即把众人赶了出去将自己和白痴锁在吊脚楼里,十天半月不敢出门。面对群情激愤的村庄,娲娘的身子吓得像筛糠一般。

  白痴从三岁起就开始经历死亡。
  白痴在对巴颜家的老人、妇女和孩子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凶言很快灵验。巴颜家七十岁的老人第二天就得脑溢血死亡。巴颜家把白事当成红事办,请了八班锣鼓,两个巴山舞师,在自家的吊脚楼前停了二天二夜。待第三天巴颜埋了老人回来,推开房门,只见自己的妻子和一个比她年少十岁的小猎人,在到处洋溢着巴颜气息的床上扭成一团。巴颜取出墙上的腰刀,先是一刀劈了自己的女人,接着一刀劈向那小猎人,就在这时,小伙子的火铳响了,巴颜倒在了血泊里。
  小巴桑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血液,一边吓得要死,一边在心里发下毒誓:“我一定要活埋你这个混帐白痴。”
  一切都按白痴所说的,没有走样儿地应验了。
  村口巴颜家的楼房,从此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宅。不久,白虎庄的村民便开始传说,在巴颜家的老屋里,经常有一些鬼魂出没。与此同时,村民们对白痴更加愤怒了。他们一致要求娲娘,处死白痴,还白虎庄以安宁。他们聚集要娲娘的吊脚步前,三天三夜没曾离开。
  面对白虎庄的村民带来的压力,娲娘觉得没有路可走了。她决定亲手断送掉白痴的命。
  娲娘开始了杀死儿子白痴的行动。
  第一天,娲娘从火纸铺购回了一大堆火纸,用钱凿“砰砰碰碰”地打了一整天纸钱。那些黄黄的纸线堆码起来有半人多高。第二天大清早,娲娘就下到吊脚楼前,开始一片一片地焚烧纸钱。
  白痴支撑着忄孱弱的躯体,也爬到娲娘身边,把那些纸钱分成一片一片地递给娲娘,娲娘一片一片地从他手里接过来,再一片一片地往火堆里丢,像在干着一件与儿子白痴毫不相干的事情。
  纸钱烧完了,娲娘才发觉,完成这一切,都是儿子白痴帮忙干的。一瞬间,娲娘泪水滂沱,她脆弱了,把白痴抱在怀里大哭起来,儿子白痴却推开她说:
  “娲娘,这些纸钱,我知道你是为我烧的。可是我不活到一百岁,是不得死的。”
  娲娘听了儿子的话,杀死他的决心又回来了。
  娲娘在村庄后面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口枯井。她从枯井周围,找来了大小不一的一些石头。然后她再去找来了一个篮子和一根长绳子。娲娘想,把白痴放到井里,把他饿死了,再把他拉起来,用这些石头为他砌一座小坟。
  那天来临了。
  在夜色里,娲娘把白痴装进篮子里,然后用绳子吊着放到井底。白痴很安静,在井台上很安静,到了枯井底也很安静。娲娘惴惴不安地往回走,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回徘徊,泪水湿了一路的夜草。娲娘爬回空荡荡的吊脚楼,插上门之后,就昏死在堂屋的地板上。
  “笃笃,笃笃!”
  半夜时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把娲娘从昏迷中唤醒,娲娘支撑着身子拉开了门。
  在月光里,白痴抬着那张瘦小的脸,一身泥土、两眼闪亮地趴在门前……
  娲娘第二次送走白痴,比第一次要坚决得多。娲娘在心里说,我就不信邪,弄不死你一个瘫子。
  就在白痴从枯井里回来后的这些日子里,白虎庄又有一位老人被他的凶言击中而亡。村庄的义愤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了。甚至有人说:“娲娘,你不动手,我们就替你动手了!”
  也就是在这时,白痴身上开始起鱼鳞。一层又一层,用手一挠,虎虎作响,地上马上就落上厚厚一层鳞片,白晶晶的。看到白痴成了这个样子,娲娘想,杀死白痴,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白痴背到原始森林的深处,绕着一棵大树转了左三圈,右三圈,然后放下他,钻进林丛,回到村庄里。她知道,这回等不到天亮,儿子就会被虎狼叼去,从此消声匿迹。娲娘想到这里,便坐在吊脚楼里暗自哭泣,一直哭泣到深夜,还不能停歇。
  忙惚中,“笃笃,笃笃,笃笃”门声又响了。
  娲娘拉开门,只见白痴双手撑地,仰着头,用那双如灯的眼睛望着她。在他的身后,有一条由白痴身上的鳞片粉,划出的一道长长的亮亮的痕迹。
  娲娘扑上去,一把把白痴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是这天夜里,娲娘对天发誓:就是死,再也不和白痴分开了。
  白虎庄的村民很快就把娲娘的吊脚楼围住了。
  人群里,不断有叫声让她交出白痴,否则,就一把火把这座楼烧个精光。娲娘一言不发,我行我素地和白痴昼起夜伏,像没事一样。很快,娲娘的吊脚楼里没了粮食,也没有了水。干渴将白痴的嘴唇裂成了一条条血红的口子。娲娘自己也干得咽不下去任何食物。母子俩的生命开始离开他们的肉体,到村庄的巷子及荒野上游荡。
  实在忍不住了,娲娘朝着楼下的人群喊了一句话:“你们让巴色上来吧,让他上来和我谈判!”
  白虎庄的村民以为自己赢了,很快就找到巴色,让他出头。
  巴色是巴颜的弟弟。他身强体壮,走路时,身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充满了饱胀的力度。巴色走上娲娘的吊脚楼。当巴色以矫健的身姿推开娲娘的楼门时,在宽阔的楼堂里,并没有娲娘的影子。巴色朝着空空的楼堂大声问:
  “娲娘,别再对这个白痴抱什么幻想了,把他交给我吧,交给我了,我们全村人仍然爱戴你的美貌和心灵。”
  很长时间之后,才从娲娘的房屋里,传来一种近乎虚脱缥渺的声音,好像一位巫婆在那间屋子里发出的咒语:
  “勇猛强悍的巴色,你推开我的门,进来吧,进来后再说话。”
  巴色听从了娲娘的召唤。
  此时,娲娘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女性磁性般的魔力。巴色被这种磁力所牵引。他推开那扇木门,看见娲娘和白痴在那缭绕的香烟里浮浮沉沉。只见娲娘半裸着上身,盘腿坐在那张支西木榻床上,在她身后的水柳木床中间,搭着一张黑色的小方桌,白痴就坐在这张方桌上,以一种苍白的神情,看着充满杀气的巴色推门而入。那两樽高高的香炉,一左一右摆在娲娘榻床的前面,整个屋子的青烟,全部源于那两只香炉。
  娲娘见巴色走到自己的跟前,便睁开双眼。她看见巴色那双露着凶光的眼睛,早已粘在了自己的胸脯上。娲娘便稍稍拢了拢自己乳房上的衣服。巴色的眼睛随即变得暗淡无光。娲娘又把乳房上的衣服扯了扯,那对褐色的尤物便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巴色的目光里。娲娘在他再次发亮的目光的照亮下,脸上荡出一丝妖艳容颜。娲娘见自己用肉体很轻易就征服了白虎庄最莽撞最强悍的汉子,这才再次开口说话:
  “说下去呀,凶猛的巴色,请求我把我的白痴交给你呀,以便你把他带到村头处死。说呀,我可爱的巴色!”
  娲娘说完,她身上的肌肤,便从她那蠕动的肚脐眼开始,呈现出一种生动的波浪,沿着那颗美丽的小洞孔,向两侧的腰身和上面的腹、乳、胸、肩,乃至手臂、手腕指尖,乃至那圆润的颈脖、下巴、嘴唇、脸庞、眼睛、眉毛及额头,一层层地往上波动,一层层地传递出一种微妙的蠕动,每一处都在一瞬间变成最绝伦的成熟和迷茫,令任何见到了她这副姿态的男人,都会意醉神迷。
  巴色像第一次从堆积的落叶沉积里,扒出了一枚美丽的宝石。他以前只觉得娲娘很美,娲娘以绝对的美丽几乎倾倒了白虎庄所有的男人。可是那些只是他的想象,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今天眼前的娲娘美丽得这么具体,这么生动,这么令人不可抗拒。
  巴色喘着一个男人本能的粗气,呆呆地盯着眼前这堆美丽的褐色的肉体,仿佛自己成了一只孤独无援的小船,遇上了一个巨大而诱人的漩涡。
  娲娘说:“你们都想杀死白痴,你们才是真正的白痴,你们怎么就想不到,白痴来到白虎庄,是神明赐给白虎庄的福音,是神灵让他来到我们身边,拯救我们白虎庄的。你们却千方百计要杀死他!这是多么不明智的举动。”
  巴色说:“娲娘,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在巴颜和我的父亲,以及那位可耻的女人出事之前,我们从没想过要杀掉白痴。正是他口出凶言,害得我们巴家家破人亡,而且祸及村民,我们才不得不来杀他啊……”
  娲娘说:“莽撞的巴色啊,白痴只是说了他的预言。白痴本人却没有错啊。白痴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一眼就能洞察全村人的生死。这个秘密,我从他刚刚会说话时就发觉了。可是我一直隐瞒着这个秘密,不让大家知道。这些年来,村庄里很多男人,不知从哪儿获得了零星半点儿的传闻,他们都找上门来,要我以身相许,从而让这桩秘密得以保守。可是,大概全村只有你们巴颜家所有的男人、妇女、儿童和老人才被蒙在鼓里。而那些知晓秘密的男人,没有一个不在我这间宽大的床上过上一夜之后走人的。我也知道,当我和村庄的男人一夜又一夜过着纵情的生活时,我的儿子白痴那双眼睛,从来就没有偏离过那道墙缝。我也想以此来唤醒他沉睡的身体,回复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这一切,我都忍受着,为了我的儿子白痴。直到前不久,白痴的生命接近零度,那位神秘的医生出现,我坚守的秘密才被揭穿,而且引起了全村老人妇女和孩子的激愤。那些上过我这间床的男人们,他们都知道这个秘密。可是,他们也都知道,在他们和我行乐时,白痴全窥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巴不得这个能够洞穿生死的白痴,能够尽快地死掉,以便结束他们既向往又害怕的梦。
  “就是他们,这些男人,让我在一瞬间窥破了人心的险恶。我本来想自己杀掉白痴的。我也试着做了几次努力。可我失败了。正是失败警醒了我。我发现白痴不仅能洞察未来,他还是杀不死的。他是神灵把他带到我们身边指引我们的精灵,他不仅指引我们现在的生活和爱情,他还指引我们的未来。所以,我决定誓死保护他。现在,我不仅仅是在保护我的儿子,我更多地是在保护我们的指引者,保护我们的未来。”
  巴色听了娲娘的话,竟慢慢地跪在了香炉前。他泪流满面,双手合十,用恳求的声音说:
  “美丽的娲娘,请饶恕我的无知和罪过。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巴色走到吊脚楼的楼台上,对楼下黑压压的村民说:“我们巴家的毁灭,现在我已查明,与白痴无关,他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请明智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回去问一问你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让他们以娲娘的名义起誓,这件事是否与白痴有关。现在,你们就散去吧,回到你们的楼堂里,回到你们的火塘旁和灶台上。我保证,从今以后,像巴颜家的这种凶事不会再发生了。”
  白虎庄的男人突然听明白了巴色的话,他们有的面红耳赤,有的脸色苍白,有的借着天色的阴暗,把脸拼命往衣领子里缩,有的回味起和娲娘那销魂的一晚,身体深处又涌出一股热流。在有过一些这样的反应之后,他们率先散去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他们的老人、妻子和孩子。
  待人群散尽后,巴色重新回到娲娘的房间里。
  娲娘对他说:“你救了我的白痴,我要像报答其他男人一样,报答你的救护之恩。”
  说完,娲娘在榻床上,一件一件褪尽了身上的衣服,让巴色爬进她的怀里。在斜躺在方桌上的白痴的目光里,巴色饱览了超过任何女人给予他的柔情。
  事后,巴色问过很多白虎庄的男人,娲娘那幽深的身体里,是否有着一只千变万化、而且无形的手。可是他们每个人叙述的心得都不一样。有的说,那里倒挂着一串葡萄。有的说,那里安放着一个小小的吸盘。还有人说,那是一条九曲回肠的蛇……。

  娲娘以自身的肉体作筹码,换得了白痴在白虎庄得以生存的空间。因此,白痴在经历了五次死亡之后,没过几天平静的日子,又开始遭受来自自身肉体的溃败。
  从肉体欲望的深渊里游上来的娲娘,肌白肤红,鲜活如初。可是面对白痴一天天溃败的身体,她感到无力回天。于是,死神又一步一步向他的儿子白痴走来。
  白痴最初的症状,就是他吃食物时,总是爱用右手抓。每当他把食物送进嘴里时,他会把食物连着自己的一二个指头咬进嘴里,然后津津有味地嚼碎,吞进那幅并不旺盛的胃里,并且他却无从知晓。假如此时娲娘不在他身边,他开始吃指头时,娲娘的手指就开始跳跳地疼痛起来,像火烧一样,弄得娲娘浑身不舒服。每当这个时候,娲娘心里再明白不过,白痴肯定又出事了,于是便飞跑着往回赶。而且这时候,她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儿子身上特有的那股血腥气。
  娲娘飞跑回来,一爬上楼,就看到白痴耷垂着头,撒开着那双苍白的小手,那只右手的一根食指几乎被啃光了。白痴整个人因失血过多陷入了深度昏迷。
  娲娘刚刚为白痴止住血口,他就从昏迷中醒过来,对娲娘说:“让巴色到森林里第五十五棵大树下,把那只猿猴的手指给我弄回来。”
  娲娘便出门找到巴色,让他背上猎枪出门去了。巴色在夜里回到娲娘的楼堂时,果真用桐叶包着一截猿猴的断指。白痴接过来,栽到食指断裂的位置上,把两条肥肥的蚂蝗放到伤口处,让它们吸着血,蚂蝗吸饱了,变成圆球,从他的手指上滚下来,白痴又放两条上去。如此反复,不出两个周,白痴的食指又长复原了。不同的是,那右手上的半截食指始终是毛绒绒的。
  从此,每当白痴吃食物时,娲娘再也不敢离开他半步。每当她要出去,她就把所有的食物藏起来,或是收到白痴够不着的地方。结果导致白痴直接把右手全部吃掉了。巴色再次不得不按娲娘的旨意,到森林里割来一只猴手,让白痴如法炮制,新植了一只猴手。
  至此,白痴再也没吃过自己的手指了。
  可是不久,他又迷上吃树根和泥土,还有石头。
  发现了两次之后,娲娘就把那两扇专门为他装的矮门子上了锁。可是白痴仍然有他的办法,他把头够到矮门子的上方,那头就像长在两扇矮门上的人头,于是,很快就引来了许多村庄里的孩子,在楼下远远观望这颗长在矮门子上的人头。趁着这个机会,白痴就用语言诱惑他们为自己做事。他用二十个美丽的预言,比如预言一位为他效力的孩子会做一个美梦,预言一位女孩会成和娲娘一样美丽的姑娘,等等,换得了九块石子、七根树根树皮和四小捧泥土。
  换回了这些之后,等娲娘下地去了,白痴就贪婪地吃起来。他吃一块石子,再吞一小撮泥土,再咽一截树根树皮,有时这些东西把他梗得眼睛都凸了出来,泪珠子从眼球缝里往外直滚,但他也没曾停下来过。他发誓要将这二十件东西全部吃进了肚子里去。
  当娲娘傍晚从地里回来时,白痴的胃痛得在地上打滚。他的脸和手脚,肿得像水桶一样粗。
  白痴见娲娘回来了,连忙对她说:“快去叫巴色,让他担两桶大粪来,灌进我的肚子里去。”
  娲娘照办了。
  巴色把两桶大粪全部灌进了白痴的胃里。大粪灌进了白痴的肚子里之后,他吐了三天三夜,才把吃进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整个白虎庄一时间到处都充满了大粪的臭味,就连那片原始森林和森林旁宽阔的湖泊里,也都弥漫满了大粪的气味。这些都是白痴的功劳。
  奄奄一息的白痴被两桶大粪的臭味拽回人间。长得高大雄伟的死神依然披着一张黑披风,在他身前身后绯徊着。娲娘见白痴让死神折磨得痛不欲生,决定到村外去请巫师为白痴来驱赶死神。娲娘走下吊脚楼,走过石板村道,走进那片茂密的森林。娲娘的嘴里,一直不停地在诅咒着那位只有白痴看得见,身着黑色披风的死神。在美丽的娲娘的诅咒声里,那位高大的死神紧随其后,默默地倾听着她的诅咒。他是听惯了世人的诅咒的,然而,他从来没有听到像娲娘这么美丽动听的诅咒声。以至他听着听着,竟面红耳赤,两颊发烧。甚至有一刻,死神让自己的灵魂飘离了这袈黑披风内的身体,变得十分恍惚和迷离。
  死神紧跟着娲娘在森林里穿行,被森林深处一只叫莲的怪兽窥见了。莲兽随着树叶的陆离律动,也听到了娲娘诅咒死神的所有内容。它知道了在这个村庄里有一位叫白痴的男孩子,正在遭受死神的胁迫。看样子,那个孩子的苦难全因他的母亲而起,因为它看见死神那副情感迷醉的样子,很显然是爱上了她。然后,莲兽甚至看到死神在密林深处,对娲娘做出了更为亲密的举动。他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偎依着毫不知情的娲娘。然后,他张开他的双臂,把娲娘拢进怀里。它看见她一扑进他的怀里,就陷入昏迷状态。就在那片青青的草地上,高大的死神把娲娘放在自己的双膝上,为她宽衣解带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极乐的境界。
  莲兽自言自语:“让死神爱上了,真是一场苦难啊。”
  三天之后,娲娘从草地上醒来,在她脚前,站立着四位术士,他们依次是阴阳先生、道士、高僧和巫师。
  娲娘问他们:“你们能够祛除我儿子白痴的疾苦吗?”
  四位术士答道:“能够。”
  娲娘说:“我可被上当受骗弄怕了。先前就请过很多神算给白痴算命治病。那些浪迹江湖的骗子,除了一派胡言乱语之外,根本就不会干出一点儿有新意的东西。他们眼睛里只有混吃混喝和几文小钱。我只好把他们打发了,他们便又到别处去盅惑新的无知者。我希望你们不要令我失望。”
  四位术士答道:“我们不再会令您失望!”
  于是,娲娘带着四位怪头怪脑的术士回到白虎庄,引得白虎庄的村民纷纷跑出各自的楼房出来观望。白虎庄里从来没产生过术士或巫师。只有遇到大吉大凶,他们才偶尔从村外请一些穿青布长衫的术士,然后,全村人都汇到那家请术士的人家,像看傩戏一样,把术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饱一顿眼福。
  今天,娲娘出去三天三夜之后,一下子清来了四位术士,在村庄里引得人们头脑里一遍炸响。这回人们纷纷赶到娲娘家的楼台前看热闹。大多数人在猜测:白痴这回可能在劫难逃了。
  三位术士来到白痴的房间里。奄奄一息的白痴连抬眼皮的气力都没有了。整个房间笼罩着大粪的气味。待三位术士坐定之后,白痴蓄够了力气,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只是一下,他又盖上眼皮,进入自我静静的修养之中。他的手在床沿上轻轻动了一下,娲娘以最快的速度,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当他坐正了身体之后,那三位术士站起身,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站立着,准备施出各自的魔法,挽救这个微弱的生命。
  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一种满足之后的自信。这种自信的神情里不乏盲目与愚弄了神明的因素。他们扮出一副接受过神灵提升的角色,即使这么静静地站着,也都显露着一种虚伪和做作。不同的是,比起那些三流的占卜者,他们的伪装要巧妙得多。他们用世人难以觉察的沉静和缄默,看待这位一生下来就带着某种神秘色彩的白痴。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对白痴、疯子和任何有生现缺陷的人,都是抱着一种敬畏心情的。这一点,他们不同于那些三流占卜者。他们的理由是,正因为他们在身体或精神上关闭一扇世俗的大门,同时,神灵也为他们开启了另一片心智的天空。而且在这片纯净的天空之下,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从原来浮躁、功利、表面化的层面上,沉坠入最宁静纯粹的境地。因而,他们比作为混迹于凡尘与仙境之间的术士都要纯净得多,专业得多。无欲则刚,是他们处世的基本态度。
  就在三位术士怀揣着因叛变神明,而在各自的心里暗自忏悔时,白痴说话了:
  “请你们看着我的眼睛。”
  白痴仍然微垂着双眼,可刚进门时的倦怠似乎减轻了许多。他的声音比先前有力量多了。
  三位术士看着白痴的眼睛。
  就像一泓清亮的泉眼,在白痴那双白净的眼皮收缩到眼折里之后,灿烂地呈现在三位术士的眼前。就连簇拥着白痴的娲娘,都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空前的明朗。“它来源于大便。”娲娘情不自禁地轻声说道。
  在白痴的目光里,三位术士突然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他们的心智顿时全部乱了分寸。不一会儿,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白痴的房屋,走出娲娘的吊脚楼,灰溜溜地走了。娲娘跟着他们的脚步,任凭她怎样追问,他们都不作答,生怕走慢了,耽搁了他们离开村庄的时间。
  娲娘只得回到白痴的身边,抱着他痛哭流涕。面对娲娘的眼泪,白痴却对娲娘说:“我会挺过去的,我一定!”

  白痴真的像自己预言的那样,一天天地好起来,娲娘的日子又充满了阳光。娲娘发现白痴在好转的时间里,嘴里不停地沉吟着什么。她细细地去倾听,很多话似乎被她抓住了。可它们又在一瞬间犟脱她的记忆,滑向没有边际的黑暗。有时,即使她听得清清楚楚,可那话因为不连贯,让她不明白它们究竟的意义。白痴在沉吟这些话语时,也从不回避娲娘,只是他的表述更加含混不清,模棱两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娲娘终于听清了白痴的吟唱。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留存。这样的人你岂能睁眼看他吗?又叫我来受审吗?谁能使洁净之物出于污稍之中呢?无论谁也不能!人的日子既然限定,他的月数在你那里,你也派定他的界限,使他不能越过;便求你转眼不看他,使他得歇息,直等他象雇工一样完毕他的日子。
  “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来,等到天没有了,仍不得复醒,也不得从睡中唤醒。谁愿你把我藏在阴间,存于隐密处,等你的忿怒过去,愿你为我定了日期,记念我。你呼叫,我便回答;你手所作的,你必羡慕。但如今你数点我的脚步,岂不窥察我的罪过吗?”
  白痴唱得累了,歇息一会儿,又会接着吟唱:
  “人伸手凿开坚石,倾倒山根,在磐石中凿出水道,亲眼看见各样宝物。他封闭水不得滴流,使隐藏的物显露出来。然而,智慧有何处可寻,聪明之处在哪里呢?智慧的价值无人能知,在活人之地也无处可寻。深渊说:不在我内。沧海说:不在我中。智慧非用黄金可得,也不能平白银为它的价值,贵重的红玛瑙,并蓝宝石,不足与较量;精金的器皿,并美女,不足与兑换;智慧的价值胜过一切。智慧从何处来呢?聪明之处在哪里呢?是向一切有生命的眼目隐藏,向空中的飞鸟掩蔽。神灵说:我们风闻其名,敬畏神灵就是智慧,远离恶就是聪明,这就是神灵的指引。”
  白痴在他没日没夜的吟唱里,身体得到恢复。
  娲娘在白痴的健康得到修补之后,精力更加充沛,性欲更加旺盛。她有时到了中午就把村庄里的男人带回家的地步。她又过上了快乐幸福的日子。直到白痴遭遇下一次死亡的降临。
  白痴在夜晚的吟唱,在赢得娲娘从内心深处对他的赞誉的同时,也惊动了白虎庄里的山神野鬼。那些居住在故地和破庙的小鬼小神们,听到了白痴对神灵的赞美之后,在叹服白痴超凡性灵的同时,心生了对他的憎恨。在白痴的心中,没有它们的位置,这一点儿令他们非常恼火。更重要的是,因为白痴与生俱来的天性和才能,对它们现有的地位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于是,在以巴颜家族为首的野鬼的号召下,聚在白虎庄村口的巴颜空宅,密谋了三天三夜之后,白痴的灾难又一次降临了。
  起初,在娲娘和白痴入睡后,白痴会听到村道上滚动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声音,扰得他睡卧不安,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接着,白痴紧靠的窗户会被一些石块和沙子,打得啪啪作响。而且这些物体还不时飞到楼顶的瓦片上,发出如暴雨降临时的响声。一切动静都无法让白痴安然入眠。白痴在失眠的苍白里,精神几近崩溃。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娲娘往往会在半夜里被一种轰然作响的声音惊醒。有一天半夜时分,娲娘突然被轮椅碾过地板发出的巨大响声惊得坐了起来,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起身奔向声音消失的地方。在“咚咚”的脚步声里,她看见白痴像飘浮在水面的白色物体,沿着楼堂的门廊,向外飘去。她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只得赤着脚,紧紧地追了上去。白痴在朦胧的夜色里,浮浮荡荡地飘到村道上,然后沿着村道飘向村庄外的森林。娲娘跟着,奔跑着,当她大声叫出声音来时,白痴早就没了踪影。
  当巴色带着全村的男人到森林里寻找白痴时,娲娘只得把那双被村道上的石子瓦片和瓷片划破的脚,高高地搁在凳子上,等待白痴的消息。村庄的男人在森林边上整整寻找到天亮,都没发现白痴一根人毛。他们睡意迷朦地回到村口,在经过巴颜一家曾经生活过的,那间废弃了多年的老屋时,巴色看见那座老宅的门,被晨风轻轻一吹,便开了。巴色带着巴桑,还有村庄里所有的男人顺着风吹开的门,进到宅子里去。他们看见,白痴规规矩矩地跪在巴颜家的神龛前。他耷拉着头,从后面看去,只看得见他那瘦高的脊背,纹丝不动地矗在那里。巴色来到他的侧面,只见他双眼紧闭,嘴里被塞了满嘴的泥巴。巴色明白,白痴肯定是撞鬼了。他走上前,用食指挖净了白痴嘴里的泥沙,然后狠狠闪了他两耳光,白痴才悠悠地缓过气来。他躺在巴色的怀里,咳嗽了一阵之后,才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陌生的屋顶、陌生的神龛,陌生的墙院,最后他看到了巴颜和妻子那幅挂在墙上,发了黑的画像。他静静地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对巴色说:“送我回去吧。”为掩盖发生在白痴身上的怪事,娲娘对村庄的人说他患上了夜游症。可事情并没按娲娘预想的,很快就会结束。
  白痴从此像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他的生活和生命节奏,像楼堂那座古老的钟一样,也许是落满了尘土,变得缓慢而沉重。他运动轮椅的动作,痴呆迟缓而笨拙,先前的灵巧再也找不到一点儿影子。吃饭睡觉又得靠在娲娘帮助下,才能艰难地完成。尿床和尿裤子的次数越来越多。表达意义的话语,越来越少,而且越来越艰难。娲娘很明显地感觉到,儿子在一天天变小,仿佛要回到他刚刚从她的子宫里出来时一个样。她坚信,他一定是这样的。她不知道,儿子终久会不会变成一个浑身是粉的婴儿,重新回到她的子宫里去。
  就在白痴以一种愚笨的方式返祖时,他又在一个夜半时分不翼而飞。这一次娲娘像有预感似的,她一直睁着眼睛,用耳朵和心灵守护着儿子那扇紧闭的木门。在那扇门的背面,巴色画了三道桃符,贴在那门背上。那神秘的桃符古怪而狰狞,娲娘不敢正视。在巴色走后,娲娘才敢让白痴把那三道符说给她听,这符的形象才真正滞留在她心中。巴色还让娲娘在楼堂的门栓上,插上一把锋利的菜刀。娲娘心里清楚,这些都是一些粗俗的避邪之物,她对它们不抱任何指望。她真正在心里指望的,是儿子白痴像以往每次遭遇死神一样,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挺过来。她和儿子的命运,这个村庄里任何其他人都无可改变。他们只能依靠自己。而娲娘所能做的,就是努力维护儿子的命运。她别无选择。
  事情正如娲娘预料的。娲娘从梦中醒来,就穿戴好衣帽,径直来到白痴的房间里,只见那张小床上早已没了白痴的人影。
  娲娘踏着离崦嵫很近的月色,来到村庄外,来到森林边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等待夜色褪尽,黎明到来。
  黎明过后,天色的浅白把娲娘指引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坟地。娲娘在清晨的平淡里,隐隐约约看到白痴扑倒在巴颜家那座年久失修的墓地里。娲娘对那座墓碑的熟悉程度,要超过村庄里的任何人。在巴颜他们相继去世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每天都要来到这墓碑前,流着泪为儿子忏悔。她对他们说着她从没表达过的最诚挚最善良的话语。她向巴颜夫妇的墓碑表示,要像善待白痴一样,善待巴桑,甚至超过白痴。娲娘在后来的日子里,真正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此时,她在确认是儿子的背影之后,便疯狂地奔跑起来,嘴里流露着哭泣的呻吟:
  “你们怎么还不放过他呢?你们究竟要怎样?”
  她一遍又一遍叫着巴颜和他妻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语,然后重重地跪在墓碑前,跪在白痴的身旁,为他清理耳朵鼻孔和嘴里的泥沙。然后,她背起白痴,趁着村庄里的人们还没醒来时,回到了吊脚楼里。
  在吊脚楼里,在娲娘的催问下,白痴才讲了他所经历的情景。当白虎庄静下来,月亮当空时,白痴觉得,外面村道上,房前屋后,挤满了群情沸腾的人流。他们人挤人、人挨人,摩肩接踵,口里不停地狂叫着,嘶声力竭,把整个村庄弄得人声鼎沸。就是这些人群,一时愤怒,一时喜悦,一时忧伤,一时激越,一时哭泣,渲泻着整齐划一的感情,伴随着月光的波动涌起巨大的潮汐。
  白痴身体里一贯沉静的血液,被破窗而来的潮汐激荡得沸腾起来。他在子夜时清醒地坐起身来,然后,他像一位四肢健全的少年那样,起身推门,顺阶而下,来到这群沸腾的人当中,并且陷入一种极度的狂热之中。他跟随着大家挥动着手臂,高喊预先规定或即兴脱口而出的口号。他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还看到了娲娘的身影,她被人们捆绑着和巴色站在一起。他们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冲荡着,推搡着。他们跟跄着在人流中用痛不欲生的表情,表示着他们与这群人流的格格不入。人们把他们推到一个一人多深的土窝子里。然后所有的人都朝他们吐口水。即便白虎庄几百年已经没有了吐口水恶浊人的习惯,他们此时又捡起了那些被遗弃的旧业,所有的口水汇成一道洪流,很快就把娲娘和巴色飘荡起来,一刻之后,他们就被口水淹没了头顶。他们只能挣扎着伸出头来,换上一口气,又沉了下去。人们把口水吐干了,汇成洪流的口水才从人群的腿脚之间流走。娲娘和巴色被几双手重新拉到了村道上。不知谁喊了一声“破鞋”,于是成百上千只各种颜色的破鞋飞向他们。又不知谁喊了一声“毒蛇”,于是,又有成百上千条毒蛇和蜈蚣飞向他们……
  不知是谁,把目光盯上了白痴。于是人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位俊美的少年,就是娲娘的儿子,而且就是这位儿子,娲娘和巴色不知多少次救过他的命。
  他们用愤怒逼迫白痴当众表明态度和立场。白痴在众人目光的火焰里,来到母亲面前,指着娲娘,朝众人大声说:“她就是生我的娲娘。可她是个婊子,是破鞋。为了保全我的生命,她凭借自己美丽的姿色,勾引了村庄里所有的男人,还和他们上床,通霄达旦寻欢作乐。包括这位叫巴色的男人。更可耻的是,她把我供在他们床榻的上方,让我府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白痴说到动情处,竟然泪水滂沱。
  然后,他正色道:“今天,我站在这儿,向村庄里所有人宣布:我永远也不会是她的儿子了。”
  白痴说完,引起台下一阵狂热地轰笑。一阵风陡然吹过来。村庄在一瞬间变得月光如银,静谧之极。眼前眼后的人群及人群里的娲娘巴色全没了踪影,他陷入一种深深的迷茫之中。接着忧伤的潮水涌来,把他漂起来,向村外走去。因为,他再次看到村口的荒野之上,一片灯火辉煌。他顺着那灯火光芒的指引,走向那里。然后,他见到了身着绿衣绿裤的巴颜夫妇,坐在那城堡殿堂里,栩栩如生地静静地坐在那儿。见到他们那肃穆的神情,白痴情不自禁地扑地而跪,顶礼膜拜。然后,白痴便沉人生命的昏黄之中。
  娲娘听了白痴的叙述,再次泪流满面。她想,肯定是巴颜的鬼魂复苏了,在召引着人们的灵魂,夜间出来干着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她想,再见到巴色,她一定要对他说:我为巴氏家族的阴险感到耻辱。
   “这不仅仅是我们个人的意志。”窗外飞进来一句话,在地板上滚动了好一阵,才消失。
  娲娘发疯似地站起来,把头伸出窗户,对着整个村庄喊道:“你们究竟要怎样?你们究竟要怎样?你们非得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不可吗?”娲娘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庄里久久回荡。
  娲娘的声音,被森林边饥饿的莲兽听见了。任直觉,它感到了白虎庄人心的危机,于是,它趁着夜色,窜进了村庄。白虎庄顿时大乱,一片鬼哭狼嚎。白虎庄的人在紧闭了一夜大门,提心吊胆地熬到天亮之后,纷纷背起行李、带着妻儿老小,全部远走他乡。整个村庄只剩下娲娘和白痴在吊脚楼里。雄壮凶猛的莲兽,围困着这座唯一有人烟的楼房,一直围了九天九夜,直到他们因为缺水缺粮,陷入死亡的边缘,招来了死神的光临,莲兽才吓得落荒而逃。
  面对再次获得的新生,娲娘和白痴紧紧相拥,庆祝这次人与兽斗智斗勇的胜利。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白虎庄人又变卦了,他们在经历了半个多月流浪奔波之后,重新回到白虎庄,决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掉白痴。
  白虎庄一安静下来,就意味着更大的灾难即将来临。第二天一大早,村庄里的人便再次来到娲娘的吊脚楼前,齐声喊道:
  “把白痴交出来,我们再也无法忍受了,为了白虎庄的安全,我们要杀掉他。”
  面对白虎庄的第二次发难,娲娘说:“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我儿子白痴的苦难,是从你们的心里生长出来的。”
  巴色和巴桑,在娲娘的说话声中,早已站在了她的身旁。
  巴色说:“我们巴家的仇恨都可以化解,白虎庄就没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你们都给我滚回去。”人们才极不情愿地退去。而村道上,落满了他们历数白痴关于预言、关于诅咒、关于招引莲兽和死神的罪状。它们把村道铺得一片雪白,就像白痴梦中的目光。

  白虎庄外的森林里,居住着一位高大的死亡和那只凶猛的莲兽。白痴很清楚他们居住在这片森林里。
  白痴生来,就能洞察一切和未来,尤其是一百年以内的事情,在他心里再明了不过。他一眼就能看穿村庄里所有人的生死。在他预言了村庄里两个老人,一名妇女和一位美丽姑娘的死期之后,村庄决定:把白痴作为妖孽,绑到村头烧死。为了拯救白痴的命,娲娘第二次出卖自己的肉体,和雄悍的巴色过了一夜。当他们在娲娘的房间里疯狂示爱时,白痴被母亲供在那张小方桌上,目睹了娲娘与巴色那疯狂的一夜。
  年仅三岁的白痴,回想起母亲为了救他的命,就在前几天和那个医生的情景。娲娘这两次作为,在白痴心里,像天上的闪电,一道还没褪尽,另一道又顺着老路而来,在他的心灵里引起久久沉寂之后的突然炸响。加上后来娲娘在他面前无数次地放纵,都毫不顾忌地让他耳面目睹,从而白痴那弱小的身躯,竟奇迹般盈满了爱水。准确地说,从三岁时起,白痴就有了领略人生风情的欲望。正是这颗种子,在白痴所经历的岁月之田里,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一棵令许多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仿佛他这一生,除了预言村庄的命运,就是专为这棵欲望的大树而艰辛地活着。
  但是,直到白痴二十岁生日那天,他的这棵大树一直置身于一种荒芜之中。这一切并非都是他的错。他在十二岁、十五岁时,利用自己的智慧分别勾引过一位少女、三位少妇和一位六十岁的老妇人。而这些勾引均告失败。直到后来他拥有一百个娲娘时,回忆起那段经历,他既好笑又倍感耻辱。和他后来的辉煌
  相比,这确实是他生命中的耻辱。白痴后来做了村庄的统治者之后,在村道上看到那五位女人中任何一位都会面红耳赤。即使她们反复表示她们已经原谅了他,并且暗示他,只要他需要,她们会毫不犹预地走进他的白虎楼,用自己的肉体重新温暖他那颗曾经受伤的心。
  可白痴始终忘不掉那段耻辱。
  十二岁的白痴第一次勾引那位少女,颇费了一番心机。他用竹片做成能够射出的弓箭,并且在竹篁片尾部拴上一根根棕绳,然后把它们安放在门眉上、屋顶上和他所在的屋子四周的墙壁上。然后白痴来到吊脚楼台上,静静地等待那位少女的出现。当她出现在幽深的村道上时,白痴显得更加沉静。阳光照在他的脸庞上,他被阳光染了色的神情告诉人们,仿佛沉静是他的天性。当那位少女途经白痴的吊脚楼前时,白痴以一位勾引者的口气发话了:
   “你不上我的楼来,你就会为一件事情后悔一辈子。”
  少女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望着这位全村庄的人都恨不得他死的白痴。少女的眼睛除了好奇,更多地显示出一种迷茫。她在想,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痴,怎么会惹得全村人都恨之入骨。
  少女的回答很坦率:“我不会上你的楼来,我的父母告诉我说,你是一位妖孽,你的母亲是一位荡妇,你们的吊脚楼充满了肮脏气息,我不会上来。”
  白痴很欣赏少女说的这番话,即使她说自己是妖孽一点也名不符实。但他喜欢聆听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像一根长长的金属丝,顺着他的耳朵,直抵他的心,把他的心搔得痒痒的。
  白痴说:“你不上我的楼,你终有一天会后悔!”
  少女拢拢头发,耸耸肩,说:“我宁愿有一天后悔,也不上你的楼!”说完,少女沿着来的方向,轻盈地去了。后来,当这位少女变成一位美丽的少妇之后,从白痴的吊脚楼前走过一次,就后悔一次。她想:要是我上去了,就有资格被封为娲娘了,可我现在连娲女都不是。想到这儿,少女变成的少妇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悲哀。
  白痴勾引少女不成,便决定勾引那些熟透了的少妇。他发誓即使让那些带有绳子的竹篁片腐烂掉,也不拆下来,直到捕捉到一位妇女为止。在白痴的等待中,第一位美丽的少妇出现了。她端着一篮子衣物,是去村口那片湖泊里洗衣。少妇像一枚熟透了的杏子走在夕阳铺垫得暖暖的村道上。白痴坐在楼台上看得如醉如痴。待那少妇快成了背影时,白痴方大声对她说:
  “你上我的楼来吧,我会告诉你关于你丈夫的秘密。”少妇当即和第一位少女一样,停住脚步。不同的是,她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可爱的白痴,但愿你告诉我丈夫的秘密,不是坏消息,我想你是不会伤害一位幸福女人的心情的。”少妇说完,就“噔噔”地爬上了白痴的楼,但是她不进门。白痴想只要她一进门,我的愿望就会实现了。于是他说:“你不进去,我告诉你的,将会是坏消息,你进去了,我告诉你的将是快乐和幸福的消息。”少妇用手扶扶白痴的头,笑着说:“我倒想要看看,我们可爱的白痴究竟用什么样的坏消息在款待我。”
  白痴见她不吃这一套,只好实话相告:“你的丈夫,在你去湖泊洗衣时,将和你的妹妹在床上温存哩。”
  少妇听了,爽朗大笑,笑完后她说:“我可爱的白痴,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这件事我早知道啦。我真为我丈夫的魅力骄傲呢,这怎么算得上坏消息呢?我还得去洗衣哩。”说完少妇转身下楼,扬长而去,留下白痴孤独地坐在夕阳里,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背影说:“你将是第二个后悔的妇人!”白痴开始等待第二位少妇的到来。
  第二位少妇长得很粗壮。她背着一捆柴禾从白痴的吊脚楼前经过。白痴用声音截住她。
  白痴说:“放下你的柴!”
  少妇放下背上的柴禾,问:“怎么啦?”
  白痴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守活寡!”
  第二位少妇道:“守活寡又怎么啦?”白痴说:“我要你上楼来,我要和你做爱。”
  少妇诧异地问“你——?”
  白痴说:“是的,是我想与你做爱!”
  少妇淡淡一笑,摇摇头,说:“别开玩笑了吧,你这种身体,还会做爱,别耽误我背柴了。”
  说完少妇重新背起柴禾,扛到肩上走了。
  第三位少妇长得骨瘦如柴,她走在没有树木的村道上,风都吹得倒。白痴远
  远就看到她出现了。白痴看到她出现了,很犹豫。他拿不定主意,向不向这个丑陋不堪的女人发出自己的要求。最终,为了勾引成功,他放下了自己的犹豫。当她的头从他的脚前晃动着过去时,他对她说:“你上来吧,上来和我做爱,我就把你的病给治好,然后让你长得又白又胖。”
  第三位少妇听说能治好自己的病就上来了。白痴让她进门,他也进了门。他们很轻易就上了白痴的床。少妇很利索地脱光了身上的衣服,然后帮助白痴脱掉衣服。当她将白痴脱得只剩下最后一件衣服时,她看到了白痴那具与他十二岁年龄不相称的阳器。它比一般的成人还大。少妇吓得大声尖叫,而后说:“不,不,我会死在它下面的。”说完起身抓起她的衣服,落荒而逃。白痴连用动竹篁片做成的箭吓,唬她一下都没来得及。
  坐在空荡荡的楼里,坐在空荡荡的床上,白痴自言自语道:“你们终有一天都会后悔的。”
  白痴勾引少妇以彻底失败而告终。他在吊脚楼里沉寂了三年之后,决定去勾引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白痴想:我将是一具百岁之躯,勾引上一位七十岁的
  老太婆,还赚三十岁的便宜呢。这么想了,白痴就开始行动。
  那些别在墙壁上的竹篁片,早已被虫咬得粉丝连连,白痴也就不再指望它们能起什么作用。白痴选中了一位寡居的老太太。白痴这次不再是坐在吊脚楼上,而是在夜晚里,趁人们都熟睡之后,爬到了这位老太太的门前。白痴叩开门,老太太像提一只猫一样,把他提到她的床上。白痴对老太太说:“你和我做爱,我就告诉你丈夫在阴间的情况。”
  老太太耳背,没听到前半句,只听到了后半句,顿时来了精神,问白痴:“他在阴间还好么?他是不是还在等我?”
  白痴说:“你必须和我做爱,我才告诉你。”
  老太太这回听清了,脸立刻就黑下来了:“什么?你想得倒美!让你玷污了我,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在阴间等我的丈夫!”
  白痴见她这样,便把他丈夫在阴间的实话告诉了她。老太太听了顿时大怒:“你就是告诉我他在阴间搞了别的女人。我也不和你做爱。我可和你母亲不一样!”老太太猛地一把从床中提起白痴,“啪”地一下把他扔到门外的地上,重重地关上了两扇大门。
  白痴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勾引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都没成功。他的心里充满了失败感。而性欲在这种失败感里,涌动得更加强烈。

  儿子白痴这些举动,没有逃过母亲娲娘的眼睛。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用肉体激活儿子僵硬身体的想法,简直就要成功了。于是娲娘更加放荡了。到她的吊脚楼里来的男人,简直到了络泽不绝的地步。而来得最多的是巴色和巴桑两叔子。巴色壮得更像一头公牛了。他那年幼的侄子巴桑,虽然还没完全成年,可是他早已跟着他的叔叔巴色学得了一手高超的,逗女人喜欢的技巧。每次巴桑到了娲娘的吊脚楼里,她也总是想方设法地逗引他,直到有一天,巴桑终于像个男子汉爬到她的身上。而且,她几乎是全部把自己和巴桑暴露在儿子白痴的凳台前,让儿子的视线一览无遗。
  白痴知道娲娘在暗示他,连比他小一岁的巴桑都爬到了她的身上,自己早就该有所作为了。娲娘这是在给他传递信息。可是白痴深深地为自己三次失败的勾引而沮丧。特别是那位七十岁的老太太对他打击太大。可是,局势越是对白痴不利,在他心中翻滚的欲望就越强烈。特别是他过了十八岁之后,他感觉到自己再不能勾引到一位女人,自己就会像一堆燃烧起来的火粪,会被厚厚的重土压扁,而内里的火会让自己怄成一堆灰烬。
  白痴感觉到自己就要一天天塌陷下去了。在一次无奈的困扰中,他感觉到厚厚裤子上的棉布竟抚摸到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快感掠遍了他的全身。在惊颤中,白痴开始手淫的历史。那是一段没日没夜的日子。白痴像突然闯进了一个诱人的秘宫,他凭借着自己用蚂蝗接上的那只猴手,每天上十次几十次地沉浸在贪婪的自娱自慰之中。最初那一刻,他想象着那只猴手来自第一个他所勾引的少女。他顺着她的手臂,一点一滴地用想象的爬虫,逐渐向她身体上最丰腴的部位进发。先是她的额头,那块光洁如玉的地方,他用自己肮脏的嘴唇轻轻贴上去。在这一刻,他还仿佛听到音乐从身后响起,少女在他的初吻里由沉静逐渐变得浑黄。在他吻她的前额时,她是那么纯净如水,同时也是那么圣洁。接着他吻到她的脸颊。即使他的嘴角在此时因为幸福的感觉,引起了筋孪,他也依然没有停止让他的亲吻下滑。然后就是她小如樱桃的嘴唇。白痴对她这个地方记忆得如此清楚。它在他的记忆里竟也是如此生动诱人。就在那饱满的两唇之间,构成了一道令人最为迷惑不解的陷井。可他没有丝毫地犹预,将性欲连自己的肉体,一起跌了进去。生命在此时变得出奇地辉煌。白痴干完这事后,用想象的手,把少女剥成精光,然后他又用那只猴手开始了在她身体上耐心的潜行。连他自己都感觉到,那只手像一条毛绒绒的蛇,在少女的肩膀和乳房上游走。它又像一双探寻宝藏的眼睛,在游走的同时,显得那样细腻、体贴与痴迷。
  时间像一锅滚烫的沸水,而白痴的生命和身体,似一块脆弱而坚硬的冰块,从他把那只长满了黄毛的手伸进自己的内褥和灵魂时,这块脆弱的冰就滑进了时间这锅沸水里。白痴的生命开始以最迅猛的速度溶化。
  娲娘最先看到的是白痴那两只陷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白痴在娲娘注意到他的变化之后,生命衰竭的速度似乎更猛烈了。他的脸颊变成了智利的版图,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无比,那展示雄性的毛发,在他生命的活力退潮之后,很凌乱地显现在他的下巴和嘴唇上。娲娘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心里滚动着灼烧般的疼痛。面对儿子白痴的衰竭,她再次显得异常地手足无措。她甚至怀疑,是否自己的放纵,触怒了神灵,它们通过白痴的衰败来警告或暗示她,收验自己的淫荡。
  意识到了这一点,娲娘当晚就拒绝了巴色、巴桑和村庄里其他男人的请求,让他们回到自己妻子的身边去。然后,娲娘把白痴移回了他的房间,重新回到那张供奉白痴祭桌的大床上。
  木榻床重新变成了娲娘上床睡觉的踏脚。娲娘还把那两只黄土烧制的香炉放到榻床的两端,终日焚起了香烛。往日那些男人留在房间的精液和汗液的气味,在袅袅香烟里,消弥得干干净净。娲娘以为这样,才会减轻自己的罪过,白痴衰竭之生命的速度才会减缓。
  没过多长时间,娲娘从白痴的内裤和床单上,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起初,是娲娘在远离了那些男人一段时间,把自己房间和身子侍弄得干干净净之后,她仍然感到,有一股浓浓的腥味在这幢吊脚楼里回荡。起初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气味会来自白痴。而且她以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即使她始终抱着以自己的肉欲来唤醒他生命活体的幻想,此时,她也丝毫没有意识到,白痴早已成熟得令她吃惊。
  娲娘循着房楼的腥气察看了她能够爬上去的每个角落。她不停地翻寻着,心里还在不停地责怪那些粗鲁的男人,用毛巾或纸巾擦了身上的秽物,毫不顾忌地随手乱扔的恶习。娲娘翻遍了整个屋子,除了找出自己一对被老鼠吃得稀烂的袜子,一条被自己和男人疯狂时蹬进床榻下的内裤,一只沾满了某位男人唾液的乳罩之外,一无所获。直到一个礼拜之后,娲娘给白痴清洗内衣内裤和床单时,她
  被上面斑斑点点、艳若桃花的图案惊得目瞪口呆。
  娲娘终于找到了那股浓郁精液味儿的来源。那些衣物上,很明显地带着因放纵过度而渗出的血迹。那是生硬而猛烈的足迹。娲娘突然明白了一个令她惊喜万分的事实——她的儿子白痴不仅有了强烈的性能力,而且他还勾引到了女人,并且和他勾引的女人上了床。这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娲娘想,可是他得懂得节制,娲娘又想。
  娲娘洗净了儿子的衣物,决定第二天窥视白痴和他所勾引女人的性事,以便巩固自己喜悦的心事。她还要教会儿子一些床上功夫,以便让他的生命既得到充分地投入,又有节制地休息和滋养。那样,白痴才会有健康的人生和快乐的生活。这就是娲娘的真实目的。
  第二天,娲娘从清晨等到响午,再等到傍晚,她在楼外的僻静处,看到总共三位少女、五位少妇、二两老太太从她的吊脚楼前经过,可始终没有一个人爬进她的楼台。她只好失望地回到楼台上。当她走进楼里时,那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把娲娘的心激荡得惊喜万分。她放慢了脚步,放轻了手脚,悄悄向白痴的房间靠近。与此同时,她听到白痴痛苦而快乐的呻吟,像春夜里村外叫春的野猫,发出生动而碜人心扉的叫声。娲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白痴儿子,干起事来会有如此大的阵势。自豪的心情便在她脑中油然而生。
  娲娘走进白痴的房门,正是白痴走向巅峰的时刻。他用一只手撑着轮椅背,用另外那只毛手像驾着枪一样捏着他的阳具,满脸被鲜血涨得通红,浑身猛抖着,臂部猛烈支撑起来,向前一挺,一股如红色烟雾般的液柱,向门外飞喷而来,同时,白痴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号。
  在白痴惊天动地的激情中,那些液汁喷了娲娘一脸。娲娘用手指醮了一点儿,伸进嘴里,她品尝到了和自己有关的,最真实的味道。娲娘不顾一切,冲了进去,把余兴未尽的白痴,紧紧地抱进怀里。
  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在白痴接近二十岁的门槛时,他的生命近乎奄奄一息。他身上二百零陆块骨头,在他薄弱透明的肌肤下,看得一清二楚。娲娘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里不能自拔。一年多来,无论她怎样控制白痴自慰的次数,可是,他生命的状况没有得到丝毫改变。白痴防不胜防的疯狂,到了无时无刻不在迷恋这件事情的地步。每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他都沉浸在他循环往复的快感里,乐不知返。这样,白痴身体和生命的热度,几近零度。
  娲娘眼看白痴离死亡越来越近,成天泪水涟涟。她从村头到村尾,上门挨家挨户求村里人:“我白痴爱上了你家的女子,我愿用全部家产换你家的女儿。”
  开头还有几户听了娲娘的叙述,虚伪地流露出一点儿同情的表情。后来,他们见娲娘一出现,就把门户紧紧闭上。结果,娲娘从村头求到村尾,一无所获。
  娲娘想尽了办法。最令白虎庄的人轰动的,就是她从自家的牛栏里,拉了两头骠肥体壮的牛,到森林外换回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然后把她带到白痴的床上。可是,白痴依然不能脱离那个自挖的泥潭。他让那位美丽丰满的女子,一丝不挂地睡在他的身旁。他每天背靠着那俱美妙的肉体,用那只长满了黄毛的手,进入自我极乐的领地,而把身后那个女人,忘在九霄云外。
  在白痴满二十岁的前三天,那位熟透了等待人去摘的女人,终于忍耐不住肉体的寂寞,离开了这座吊脚楼,离开了白虎庄。
  终于,白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毛手。他的生命全部倦进那把轮椅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是,他仍然有号叫的气力。他把头从倦缩成一团的身体里伸出来,超越过轮椅的扶手,孤独地像恐龙那样伸长脖子,发出求爱般地哀号。娲浪流着泪,走进去用双手捧起那张像剑麻叶的脸。娲娘说:“我的儿子,你就要走了,有话就说吧。”
  白痴努力张着嘴,用微弱的气力说:“我,要,手!”
  娲娘的泪水奔涌而出。她的手,情不自禁地听从着白痴的声音,伸进他的内裤里。可她觉得,这时候白痴还自慰,简直就是要他的命。她不能那样。于是她又把那只手抽了出来。她即使是死也一定要让儿子幸福。
  娲娘从儿子的轮椅旁站起身,把他轻轻抱到床上。她轻轻地为他脱掉了身上的衣服,然后提来一桶水,把他擦洗干净。娲娘做着这些的时候,白痴睁着那双茫然的眼睛,望着她。只见她脸上荡漾着母性的神情,在那种神情中央,还激
  荡着一小块红晕。白痴那双无神的眼睛,在窥见母亲那一小块红晕时,竟也闪现出很长时间不曾有过的光亮。
  于是,白痴说:“我要手。”
  娲娘脱掉身上的外衣时说:“我会给你的。”
  娲娘脱得只剩下乳罩和内裤时,白痴盯着她说:“我要手!”
  娲娘朝着他嫣然一笑,说:“我会给你的。”
  当娲娘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露出她那对丰满洁白的乳房,露出她大腿间那洁白的部位时,白痴喘着气说:“我要手!”
  娲娘爬上白痴的床,她把左边那只褐色的乳头塞进白痴的嘴里,对他说:“我会给你的。”
  白痴那根硕大的器具,在娲娘的手挨着的那一瞬间,傲然耸立。娲娘用嘴唇吻着白痴的嘴唇,用自己的乳,压迫着白痴的身体,然后,让他那具生命的根源,重新回到他的来源之所……
  在娲娘身体里,白痴身上的血色开始回流。原先透明薄弱的身体,在娲娘每一次压迫下,渐渐丰满起来。透明变得浑浊,薄弱变得厚实。当白痴从淋漓的快感带来的昏迷中醒过来,他的生命和体力,竟完全得到了复原。
  白痴幸福得无法言表。他用手推动着轮椅,第一次来村道上,然后沿着村道,来到森林里,他用几近窒息之后又得恢复的肺叶,拼命呼吸森林带给他的清新气息。
  白痴明白,是娲娘让他再生了一次,逃离了第六次死亡。
  事后,娲娘看见儿子的生命回转了,她被这个结果和自己的举动感动得再次流下了眼泪。回想起自己在全村挨家挨户寻求儿子的爱人,还用两头牛换了一位美女拯救儿子都无济于事。娲娘现在才明白,原来儿子心中的爱人就自己。想到这里,娲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娲娘救了白痴之后,没再让他沾自己的身体。可是,白痴从此看娲娘的眼神,除了是在看自己的母亲之外,还是在看自己的情人。甚至有几个夜里,白痴把轮椅滑到娲娘的房间里,借着窗外星星的光辉,久久地注视着娲娘的脸庞和身体。有一次,白痴忍不住用那只手抚摸了她的脸、胸和她的隐秘处。娲娘清醒地闭着眼睛,装着在梦乡里,任儿子的手从她身上滑动,然后,翻了一个身,拒绝了那只手。白痴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娲娘与儿子第一次身体亲密地接触时,并没往深处想。她只觉得救了儿子一命,这比什么都重要。作为母亲,为了儿子活命,死都值得,更何况她只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拯救儿子。后来白痴的怪异举动,才让她很真切地意识到,儿子爱上了自己,而自己也深爱着儿子。从白痴抚摸了她,退出门之后的那一刻起,她想念儿子时,不仅再把他当成儿子,还当成了一位男人。这令她回想起那天许多细致的情景。她最后得出结论,论床上功夫,白痴是白虎庄最强悍的男人,他超过了巴色、巴桑,和村庄里那些既好色,又没有真材实料的男人。于是,娲娘竟背着伦理的重担,在心底深处,怀念起与白痴那令人沉醉的情欲。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因为天气燥热,还因为对其他因素的企盼,娲娘脱光了衣服,盖住薄如蝉翼的被子,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时间的车轮,从白虎庄村道上碾过,发出巨大的吱吱呀呀的声音。风吹动着村口的森林,树叶相互摩擦,发出流水般的哗哗响声。月光像顺着楼柱生长的青藤,从圆木窗口,爬进屋来,一直爬到娲娘的身上。娲娘感觉到,那青藤般的月光就是白痴的手,在轻抚着自己的身体。她微闭着眼睛,血液的激荡,给她全身带来一种微薰的快感,她的身体,便在那青藤和月光围成的手下,微微地蠕动,直到她的喉咙,发出娇憨的呻吟。一阵风吹来,把娲娘吹清醒了。她睁开眼睛,见白痴和月光的影子连在一起,静静地坐在她的床前。娲娘久久地望着他,他也久久地望着娲娘。那眼睛把屋子里的月光渲染得燥动不已。娲娘明白那是窗外的风,把月光吹得在摇荡。
  娲娘说:“儿子,我是你的娘,你还是回去吧!”
  白痴说:“娲娘,你是我的娲娘。”
  娲娘说:“我是你的娲娘,你和我,只能有爱情,不能有情欲。”
  白痴说:“你是我的娲娘,娲娘的意义,包涵了爱情,也包涵了情欲。”娲娘说:“情欲会毁掉我们的天伦的。”
  白痴不再做声。他顺着轮椅的轮子,然后顺着月光的青藤,轻轻一荡,就上了娲娘的大床。
  然后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在爬上娲娘的身体上时说:“你是娲娘,我是白痴,上苍连肉体都没赋予我一个完整的,我自然不需要它那块散发着臭味的所谓天伦。如果它在我面前,我会对它说,所有的天伦,所有的道德,所有的原则,对我而言,都是虚无,我只拥有对娲娘的爱欲。我想爱就爱,它根本就管不着。”
  白痴在他的这番话里,被娲娘的母性和爱情,裹得喘不过气来。

  从此,白痴和娲娘过上了饱满的爱情生活。因为娲娘的回归和拒绝,进入了盛年与老年临界期的巴色,听话地隐退了。他只在娲娘在劳动和生活中需要他时,才露露面,有些力不从心的重活儿,他便安排跟着他长大了的巴桑来干。为娲娘干活儿,是巴桑最乐意的事儿。年轻气盛的巴桑,生平第一次就是在娲娘那美妙的身上,领略到了作为男人的真实意义。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娲娘在巴桑心里,是一块巨大的磁石。而巴桑自己,就是一块小小的铁。每当他身经娲娘身边,或是途经娲娘的吊脚楼时,他的身体和脚步就发飘,他以一种青春的朦憧,有意无意,甚至是想方设法向娲娘靠近。
  叔叔巴色第一次让巴桑替他给娲娘干的活儿,是犁田。那天,娲娘以一个美丽女人的身体,在村东的水田里,驾着牛,艰难地犁着。她本只想做做样子,巴色就会赶来,接过她手中的犁把。可是那个对性事几乎到了贪婪的老鬼,迟迟没有赶来,害得娲娘跟在牛屁股后面,耕了三犁田,摔了三个跟头,弄得头发上,颈子上都是泥,还有一钓麦芒,不小心钻进裤筒里,爬到她的大腿间,害得她不得不躺进一个小沟壑里,把它清理出来。
  “我看到了你的屁股。”
  娲娘来不及拉上内衣,转身看到巴桑站在高高的坎上对她说着话。
  娲娘不慌不忙地弄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对巴桑说:“看见了又怎样?你难道有本事对付它吗?”
  娲娘的话让青春年少的巴桑满脸通红。巴桑楞楞地站了好大半天,才说:“是巴色让我来犁你的地的,没想到却让我看到了你的屁股。你的屁股和你的脸一样美。”
  娲娘说:“你真要是觉得它美丽的话,你犁完我的地,然后我再让你犁它。”
  巴桑的脸色更鲜艳了。阳光把他的身体拉得很长,把他的手臂、他的头,他的腿拉得长长的。他从坎上跳下来,然后对娲娘说:“我犁完了你的地,你真让我犁你的屁股吗?”
  娲娘听了巴桑的话,格格地笑出了眼泪。笑完后她说:“我娲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连那支小小的麦穗都起心犁我,我会不让你犁吗?”
  欲望的力量无穷无尽。巴桑在青春的骚动中很快就犁完了娲娘的地。然后巴桑跟着她回到吊脚楼里。巴桑从娲娘的吊脚楼里出来时,成了真正的男人。他在临走时对还在床上舒懒地睡眠的娲娘说:“我要永远犁你!”
  娲娘说:“那你得代替衰老的巴色,永远犁我那块地。”
  就在巴桑为娲娘犁完第二块地,来到娲娘的房门前时,白痴堵在了门口。白痴用充满仇恨和敌意的目光盯着他。白痴静静地对巴桑道:“我的命迟早会交给你的,可是,我不希望你剥夺我的爱情。”
  巴桑不明白,问:“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儿,我怎么沾惹了你的爱情?”白痴用那只长满了黄毛的手,指着早已爬到床上的娲娘说:“她是我的娲娘。”
  “我知道她是你的娲娘!”
  “她还是我的爱情!”
  巴桑不可思议地笑笑,一副毫不领情的样子。
  白痴见他还不明白,很直露地告诉他:“她不仅给我母爱,还给我情欲和性爱,我几乎天天和她上床……”
   “住口!”娲娘怒不可竭地打断白痴的话。她对巴桑说:“你别信他的,他仅仅在嫉妒你。”
  白痴见娲娘说出这种话,他的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被出卖的感觉。他立即愤怒到了极点,突然划动轮椅,冲进娲娘的房间,跃到娲娘的床上。他是有备而来。身上的毛巾在他的跨越中脱离了他的身体。而娲娘因为迎接巴桑的来临,也早已一丝不挂。白痴很轻易很老练地当着巴桑的面,把他那具硕大的阳具置入了娲娘的体内。他还像唱诗一般,轻轻吟道:“一夜又一夜,我进入你的黑暗中。我几乎用所有的生命迷上了这条不透光的道路。我长久地停在那里,睡在那里,在它里面,整个夜晚,以便做好准备,因某个有意或无意的动作,突然再次占有它,再次充满它并一次又一次地从中享受快感,从而让爱的泪水迷朦我的眼睛和心灵。”
  巴桑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之后,转身隐入白虎庄深深的寂静里。他在村道上不停地奔跑。带着生平所有的慌张,一直奔跑得不见踪影。
  白虎庄很快就被这个秘密惊忄厥得一片沸腾。除了那些因和娲娘有染的男人藏在家里倍感羞耻之外,所有的老人妇女和孩子,都涌到娲娘的楼前,他们打着火把,拿着猎枪和长茅,高叫着,要“杀死无耻荡妇娲娘”,“铲除丧尽天伦的白痴”。
  娲娘和白痴早已厌倦了这种示威。他们索性让四门大开,然后爬到那张大床上,更加痛快淋漓地做爱。
  当巴色和巴桑来到他们床榻前时,裸体的娲娘对他们狂叫着:“你们杀了我们,杀了我们,你们怎么不杀呀?”
  面对娲娘的叫嚣,巴色顿时泪流满面,巴桑也泪流满面。他们端起那杆小猎人杀死巴颜的猎枪,将乌森森的枪口对准了娲娘和白痴。

  就在巴色将枪口对准娲娘和白痴的脑袋时,白痴一边擦擦额上由纵欲劳累过度而虚脱出来的汗水,一边对巴色叔叔说:“你要杀掉我也行,请让我给整个村庄的人们留下最后一条预言吧。”
  巴色听他说到预言,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巴桑却很坚决:“你又要玩弄什么样的诡计?”
  白痴从容地说:“预言这个动作本身,和我的身体一样,对任何事情是无能为力的。关键是它的内容,才是至高无上的,最具震撼力和毁灭性的。难道你连语言本身都害怕?”
  巴桑轻蔑地“哼”了一声,说:“我既然要杀掉你,还惧怕你什么?”
  巴色说:“还是让他把最后的预言说出来吧。”
  巴桑说:“你说吧!”
  白痴说:“我最后的预言一共有六大预言。这六大预言按说我只能在死亡真正来临时说出来。面对你的枪口,我想说出一条来。我想我说出来了,你就再也没有杀我的勇气了。”
  巴桑说:“少罗嗦,快说吧,最好都说出来,否则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白痴坐正了身体,微微闭上了眼睛,那双畸形的手突然跳跃了一下,他的口腔飘荡出一种飘渺的声音:
  “我所崇敬的神灵,请饶恕我因为贪生而泄露您赋予我的特权。——把这个充满罪恶的村庄的未来,告诉这两位无知的人。他们一位曾经是我母亲的情夫,并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位是我百年之后的掘墓人。他们是我生命的来路与去向。我将未来告知他们,情有可原,请尊敬的神灵饶恕我吧!
  “一百年后的白虎庄,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互相亲相爱着。可是,唯独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姊妹,是他们一生中最仇恨的人。他们仇恨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些人,只能给他们带来纯净和忧伤,以及简单的亲情。然而这些人在具有强大诱惑力的权力、金钱、爱情和肉体面前,显得十分单薄与渺小,而且正是这些人还会毫不羞涩地与他们争夺既得的利益。于是,他们与这些人之间的隔胲最深,所
  有的杀戮皆因他们而生。而在这些人中间,父亲才是他们最强大的敌人,他们从一生下来就在进行着与父亲的战斗。直至让他获得彻底失败的命运,并从他手中夺过他的爱情,占有他们的母亲——父亲的情人。在那个时代,‘父亲’可以说就是‘失败’的代名词,甚至,想到父亲,就意味着他们投降或破产了。之后,鉴于欲望的需要,他们会试图努力改变母亲与姐妹的关系。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情人或性对象。
  “这个预言告诉我们,一百年后的白虎庄,将没有人伦,只有毁灭一切的欲望。”
  巴色听了预言,脸色大变,心里大骇:“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白痴说:“白虎庄会这样,全是因为你们!”
  巴桑大声吼道:“这关我们什么事?”
  白痴说:“所以这样,正是关你们的事。你们今天带着村庄里所有的老人、妇女和孩子,赶到这儿,张扬我和娲娘的爱情。你们可知道,在这些老人讲给孩子的童话里,在这些新生命刚刚着床的子宫里,甚至直接就在这里孩子们的
  心灵里,正流动着一股反叛的力量。它们一旦来临,附着到所有这些生命上,就会形成反叛的洪流。今天,在你们眼里,我和娲娘是应该处死的妖道。可是,一旦他们成长起来,他们根本就不会这样看。他们会给予我们一种深深的同情。他们至少会给我们以宽容,可你们今天将他们过早地带来了。你们让他们深刻而盲从地介入了这桩将来并不奇怪的事情,让他们牢牢地记住了我们。所以,你们杀不杀死我们,都已无关紧要了。关键是我们作为他们未来的英雄,早早地植入了他们的心灵,在他们的心灵里潜伏下来,一旦他们的反叛灵魂苏醒,世界就会变成如我所预言的那样。”
  听了白痴的话,娲娘咬牙切齿地对巴色说:“你这个蠢得没脑子的废物!”巴桑听了这话,脸也红了。
  但是,他固执地说:“这些都不能让我放下枪。”
  娲娘说:“你不关心为些,可是你得关心你的女人吧,你得关心你的爱情吧。我告诉你吧,你打死了我们,你这一生再也没有爱情和女人了。你愿意把美丽的娲娘打死么?”
  巴桑听了娲娘的话,很长时间没作声。最后,他手中的猎枪口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垂了下来。白痴心里清楚,死亡又一次从他身上滑脱了。
  娲娘见巴桑放下了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娲娘说:“虽然我的脸上长了一个小红包,我的眼角也有一点发炎,可是我的身体依然和十八岁时一样光滑如玉。你们俩,谁愿留下来,我愿用它好好地侍候谁。这样,村庄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就再也没人会相信巴桑的传言了。”
  巴色望了巴桑一眼,巴桑脸上的颜色更红了。他抓起地上的枪,慌不择路地跑出吊脚楼,穿过稀疏的人群,直朝森林跑去。
  巴色费力地在娲娘的床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临走时,巴色对娲娘说:“你的那些地,恐怕要永远让巴桑犁了。”
  娲娘听了他那苍老的声音,感动得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娲娘说:“我仍然随时欢迎你的来临。我们曾经拥有过最辉煌的时光。”巴色叹了一口气,踏着昨天那些未来反叛者留下的足迹,回去了。
  白虎庄又归于平静。

  白痴的一百次死亡,有七次与雷电有关。
  娲娘到村庄外的田野里劳动去了。只有空旷的吊脚楼与白痴为伴。“轰隆”一声巨响,闪电撕开了阴沉沉的天幕,大雨倾盆而下。白痴用那只唯一能动作的左脚,支撑着轮椅滑动,正想关上屋子的窗子,一声霹历暴响,一道闪电在窗外炸开,一束火舌猛地窜下来,飞进窗户,直朝白痴呼啸着扑来。
  白痴知道死神幻化成这束火球又一次扑向自己。他怪叫一声,缩头纵身往地板上扑去。那束火球从他头顶上呼啸而过,在室内转了一圈,怪啸着飞出了窗外。
  整个楼堂顿时流溢着死亡的气味。白痴长吁一口气,瘫躺在地板上。当他头顶上感到一阵灼痛,才嗅到了毛发烧焦的怪味。原来他的头发被刚才呼啸而过的火球燎燃了一大块,此时还在燃烧。白痴爬到桌前,用喝剩的水倒在头上,火才被扑灭了。
  白痴心有余悸地望着窗外的天空。雷雨还在继续,雷电不时划破天幕,露出狰狞的怪脸。白痴颤抖着身子,劫后余生,他几乎再也没有力气爬上轮椅。白痴躺在地上想,我这是第七次被雷电击中了。他心里明白,自己一百次与死神的交锋,包含着这大难不死的第七次雷击。
  白痴第一次遭雷击,是刚从母亲的身体上下来。他显得意气风发,那种肉欲得到满足后的虚妄与对生命重新释放出的激情,让他顾不上天空正阴沉着脸。他用畸形的双手和畸形的右脚助力,将轮椅滑出家门,走过村庄的小石道,来到村庄外面的森林里。面对森林,面对成千上万如此生机勃勃的生命,白痴在饱满激情之余,心里有了一种奇妙的沮丧。白痴明白这是他心灵深处的耻辱感。它是白虎庄的耻辱,也是这片森林和那片湖泊的耻辱。
  天空突然黑下来,大片乌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白痴心中开始惴惴不安。不过他想让暴雨洗刷身上的罪孽和耻辱。“轰隆”一声,霹雾划开了黑暗的天幕,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哗啦”又一声,一道闪电击中了白痴身旁的一棵大树。白痴睁大惊恐的眼睛,只见树上滚下了一个橙黄色的火球,火球溅着火星直向他扑来。白痴没料到死神会在这个时候降临。他简直有点措手不及。“啊!”一声撕肝裂肺的惨叫,几乎传遍了村庄里每个角落,令人毛骨悚然。白痴被飞掠而来的火球击中左脚,摔倒在地,昏了过去。死神的脚步,在他摔倒的地方久久不停地徘徊。
  白痴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了。他的惨叫惊动了村庄的人,也惊动了他的母亲娲娘。娲娘扯了一块布遮住自己的裸体。在这尊肉体深处,还留着她儿子白痴体液的温热。她裸肩赤足,疯狂地奔向森木,同时疯狂地呼叫:“我的白痴啊!”
  村庄里的人们带着各自生活和生命的昏黄,跟着白痴的母亲朝森林边跑。有余兴的男人也边跑边议论着娲娘正在哪个男人的床上寻欢作乐。甚至猜疑,正是在她寻欢作乐时,把大片空闲的时光留给白痴,以至白痴在雨中去寻死。而跟在娲娘身后的老人、孩子和妇女,则在表达各自己的心情:
  “这下好了,这个罪孽终于死掉了。”
  “白痴死掉了,村庄就会永远安宁了。”
  “老人死得会更安详,孩子也不会夭折了,妇女的痛苦会永远消除了。”这些老人、孩子和妇女唱诗一般地赞美着白痴的死亡。
  可白痴被众人抬尸一般抬回家里,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的消息一传出来,村庄里的老人、孩子和妇女简直大失所望。白痴醒来后,头脑更清晰了。他知道追随自己的死神开始变花样了。它变成了凶恶的雷电。从此,白痴每天噩梦不断,总是梦见一个巨大的火球朝自己扑来,然后是那种裂肺的疼痛。白痴在噩梦中辗转挣扎,冷汗不止。而他的母亲面对这一切,只能用盲从的性为他减轻压力。可是,之后,白痴会陷入更深更凶的噩梦之中。
  生活正如白痴的噩梦昭示的那样,与化成雷片的死神交手,才刚刚开始。不久,白痴在村庄的小道上,推着轮椅散步。出门时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紫色的水汽在森林的上空缭绕。当白痴的轮椅在街道上还没滚完一个来回,突然暴雨大作。他躲到巴颜空宅的屋檐下,巴颜一家是他预死的,所以他不敢进到巴颜家的堂屋,只能在巴颜家宽敞的屋檐下的门厅躲雨,与白痴一起躲雨的还有一些孩子。不过他们挤在另一堆,远远地与白痴保持着一种距离。这是孩子们的大人教育的结果。
  结果,一道闪电蓦地从屋背滚下来,跌在屋檐下的石坎上,弹起来,擦过白痴那张英俊的脸。雷电过后,白痴的头发眉毛和眼睫毛被剃了个精光。
  从此,白痴成了秃顶的白痴。
  在白痴遭遇雷电时,他的母亲娲娘也在经历着一些与雷电的斗争。在她的臀部上方七厘米处,就有五块手指大小的雷电灼伤疤痕。当白痴告诉她这块灼伤疤痕的形状时,娲娘在心里说:“这是死神惩罚我留下的手印。”
  真正最令娲娘内心受到震颤的是,她从田野里劳作了回来,打开储物箱准备拿食物做饭时,发现储物箱里的食物全成了熟食,生鸭子变成了烧鸭,鸡蛋也烤熟了,莴苣菜也蒸透了。
  这个消息很快轰动了整个村庄。村庄里的善男信女都将这件事视为神灵的启示,纷纷前来,跪在储物箱面前三头九叩,奉为神灵。唯独娲娘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雷电的杰作。
  往后,白痴家的怪事层出不穷。直至白痴三十岁时,他清晨从梦中醒来,搂着身旁的娲娘呜呜地哭泣。白痴预感到,他的母亲娲娘很快就要死去,而且就是被纠缠他们近十年的雷电击毙。白痴没把他的预言告诉母亲。娲娘感到他已预感到了什么,便以死相逼,白痴才说出了真情。
  可是,娲娘开始为白痴今后的生计和性欲发愁。对于自己死亡的来临,娲娘早在雷电十年前缠上她和儿子,早在她脱光了裙袱让儿子雄性的肉体重新钻入自己的体内时,她就预感到,这一天迟早会来临。于是她开始暗自为白痴寻找生路。如果不如此,她的死亡,无疑就是儿子的死亡,或者说是苦难。她一旦死了,即使村庄里的男女老少放过白痴一条命,生存的无靠,也会将使白痴生不如死。
  娲娘在预知自己的死期之后,陷入了对人生命运无可掌握的迷茫。
  为了白痴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她有种来不及做了的感觉。这一点儿让她大感悲哀。她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儿子白痴悲哀。想到没了自己的封锁和管制,儿子对村庄的预言,将会一一传出,而且会一一兑现。那时,白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村庄的人们,会把儿子的肉割成一片一片,回家烤了醮着酱油吃。娲娘不想则已,一想则不寒而栗。想到儿子将要遭遇的罪过,她宁愿自己去心想身受。但是,她的儿子白痴预言:她马上就要死掉,而且是被雷电劈死……。
  娲娘陷入了无望的迷茫。
  娲娘噙着泪水,在生命最后的几天,尽力侍候儿子的性欲。在一个黎明来临的时刻,娲娘对白痴说:“我要成为村庄最辉煌的死亡者。”
  白痴在一瞬间,就洞穿了母亲的心意,白痴说:“不!”
  娲娘说:“你要让村庄里的人都知道,你的预言是公正的,是无情的,是最客观的命运。所以,你预言他人以灾难,你也必须预言你母亲以灾难。你必须将娲娘的死公诸于众。”
  白痴说:“不。”
  娲娘说:“你只有将母亲的死亡和死亡方式公诸于众,众人才会相信你,臣服你,尊敬你,甚至供奉你,把你奉为神灵。”
  白痴仍然说:“不。”
  娲娘见白痴不答应,就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里。连续三天,娲娘不让白痴见到她,更不让他沾她的边。白痴身上,像五毒的蝎子在血液里奔跑,又溢满了杯子的啤酒,浑身发胀。进而发展为全身疼痛。在第五天,白痴爬到娲娘的房边,苦苦哀求她,让她拯救自己的身心跳出苦海。
  娲娘说:“我终久是要死的人,我救得你今天,救不得明天,你得自己救自己。你答应了我,你就会有十个娲娘,一百个娲娘。不答应,你连最后一个娲娘都要失去。”
  白痴想,女人一旦将自己的生殖器当成了武器,这个世界,包括这个世界的所有神灵,都将彻底完蛋。
  白痴说:“娲娘,我完蛋了。我答应你。”
  第二天,娲娘让白痴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之后,就开始在自己的木楼前搭台,台子很快在娲娘非凡的双手下搭好了。娲娘又在台子上挂上红彩。红彩之中,放上那把木做的床榻。是一种类似鸳鸯的水鸟,它的毛色美丽,变幻多样,被村庄里的人用以爱情的象征。婚嫁时,女方都要精心做一件木床榻,作为陪嫁。这件床榻,就是娲娘嫁给白虎时,母亲雇木工雕刻的陪嫁。现在,娲娘决定,坐在这件床榻上,等待死期的来临,然后举行辉煌的死亡圣典。娲娘在搭台子时,就吸引了村庄的男女老少前来探问。娲娘像告诉人们自己的婚期一样说明了台子的用途。她愉快而轻松。白虎庄的人很快就知道,再过一个礼拜,也就是6月19日,白痴将有一个重大喜讯告诉白虎庄的村民。娲娘还尽量让人们备足鞭炮和锣鼓,以便到时喜庆。有人问:“到时要是不是喜讯怎么办?”娲娘告诉大家,不是喜讯,鞭炮就点不燃,锣鼓敲不响。后来的情景,真是灵验了娲娘的话。6月19日,当圣典即将举行前夕,从天上泼下来的暴雨把村庄里的人带来的所有鞭炮淋湿了,成了哑炮,以至事情过后,村庄所有的屋脊上,晾晒着一片片花花绿绿的鞭炮。那些沉重的锣鼓也没能响一下,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一只鼓甚至被吹进森林,被树枝戳破了,都没发出半点声响。那些锣,被刮起的狂沙深深地埋进了土里。甚至有几个看客,被风的张力,浮到天空中,离娲娘的脸近在咫尺。最终,还是娲娘伸手拉他们下来,才平安无事。
  等待这一切过后,白痴才从楼堂里的床上下来。他在他母亲坐上那间〓〓木床榻上之前,最后一次要了娲娘。娲娘在走上床榻时对他说:“从今以后,你会有十个娲娘,一百个娲娘。”然后穿上最华丽的衣裙,迈着最轻盈的脚步,显示着最妖娆的美丽,走上床榻。
  娲娘经历了这场狂风沙尘和暴雨之后,仿佛觉得白虎庄在这场洗礼之后,变得素净而清凉,淡雅而清新了。她有一种苦难到头,期待新生的感觉。眼前站着的全是村庄里的人。他们表情肃穆,充满了宗教感。站在台下看台上端坐于〓〓木床榻之上的娲娘,像极了神话中的圣母。虽然生命的紫气早已脱离了她的周围,但是那种对他人生命的慈祥与关爱神情令台下每个人,即使过去轻薄她,沾染她,甚至仇恨她的人,都感觉到人与人,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精神距离。
  白痴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母亲身旁。面对身旁的娲娘和台前的众人,白痴因纵欲过度的倦怠一扫而净。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些近三十年来千方百计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们,脸色苍白,心口发慌。
  白痴的状态,被娲娘全部看在眼里。但娲娘脸上依然漾着圣洁的笑容。白痴转过头看娲娘时,娲娘的神情告诉他:“像以往每次那样,大胆直率坦荡地预言你母亲的死亡吧。”
  白痴终于抬起头,朝着众人,用淡淡的语气说:“站立在一个白痴脚前的肉体们,请饶恕一个白痴出于公正发布一个他不愿相信的预言。在这个世界上,伤害我们的肉体和灵魂的,不是预言而本身,而是这个世界。因为白痴的预言是公正的,永恒的公正。没有私欲的偏颇。他和它不仅预言他人,也预言自己,包括他的亲人,他的爱人。
  “今天,这位本应受人尊敬的饱受磨难的白痴,将要预言他的母亲,他的爱人娲娘的生死。”
  台下的众人顿时一阵骚动与喧哗。倾刻之间,又复归于平静。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待白痴的预言早点脱口而出。
  白痴转过轮椅,面对着娲娘。白痴背朝着众人时,早已泪流满面。白痴拉起母亲的右手,双手合捧着它,放到唇前轻轻吻了一下,泪水滴在娲娘的手指上。然后,白痴用缓缓的声音说:
  “我敬爱的母亲娲娘,我深爱的爱人娲娘,我三十年来灵与肉的天使娲娘,下面是一个白痴对您的预言:您将于本世纪某年6月19日,在我当众说出您的预言之后,被上苍赐与的,孕育于大地与天空之间的雷电劈死。愿您的灵魂从此脱离苦海。”
  白痴话音刚落,天幕上就闪现出一道深深的金沟。当人们仰望天空时,那道金沟越来越长,直至延伸到娲娘高高的搭台上。“哗啪——”一个劈头而来的闪电,夹着雷声,化成一个五彩的光球,从天际埙落而来,直朝娲娘的头顶落下来。像一团五彩的雪球,那火球落到娲娘的头顶之后,就不见了。
  娲娘仍然坐在木床榻上,脸上仍然落着圣洁的笑容。她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白痴摸摸娲娘的前额,转身对众人说:“可怜的人啊,依次来抚慰她被灵魂开除了的肉身吧,愿她的魂灵保佑每一个生灵!”众人便依次上台来,虔诚地抚摸一下娲娘的前额。趁大家行礼之际,白痴回到楼上的楼堂当中,躺在轮椅上,陷入了虚妄的昏迷之中。
  当白痴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在这三天时间里,白虎庄的村人埋葬了娲娘,安排了三男三女整天侍候在昏睡的白痴身旁。当白痴醒来时,那三个男人去飞报巴色和巴桑。巴色和巴桑已在一分钟之内带着全村的村民赶到白痴面前,跪成一匹人布,铺在白痴的那双脚前。巴色和巴桑说:“您是白虎庄的神灵,你自然是白虎庄的首领。从今天起,白虎庄的男女老少,飞禽走兽,一草一木,都遵循你的说话。”
  白痴看到屋里屋外,黑压压的一片,他便裂开嘴,进行了生平第一次微笑。那怕笑得如此生硬、艰难,令他不知所措。

十一

  在白痴意识到自己真的已成为白虎庄坐在权力顶峰上的人时,红娲娘穿着一袭鲜艳的红裙,走进了白痴的吊脚楼。
  以往,红娲娘红玉是白虎庄最不起眼的少女。在白痴的记忆里,只看见她有几次拿着她父亲射杀野兽的标枪。那时的红娲娘很不起眼。即使白痴勾引女人的举动全部失败,也从没对她动过心。他看到红玉除了有一具硕壮的身体,如荒草一样的头发,和甚至还沾着脏物的脸庞及脖子之外,根本就没有过多地在意她。有一次,红玉趁她那既是猎手又是杀猪佬的父亲不注意,拿了他的标枪,准备独自到森林里射杀野兔时,上了白痴的吊脚楼,很郑重地向他请教标枪的用法。她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像她父亲那样会使标枪。鉴于她的热情,白痴来到楼台上,借助轮椅的力度,向她作了几个连他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示范。有几次,他还让她紧靠在自己的身体上,进行掷出标枪之前的滑翔。就在这种轻微接触中,红玉用那具丰实但渺小的身体反复冲撞着他的肩膀。白痴却对她的冲撞毫无知觉。因为这时的红玉还是一名名符其实的灰姑娘。甚至白痴还这样想过,要是我是村里哪位健全的小伙子,怎么也不会要身边这位姑娘。
  就在白痴登上白虎庄权力神坛的第二天清晨,坐在祭台上的白痴,目光透过烟雾缠绕的供桌,然后再透过楼堂的门,沿着门楣和门轴,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顺着楼台上的屋檐角,看到一位弱骨丰肌的女子,身穿一身红衣,从村道尽头款款走来。她像一团美丽的红雾,在一刹那间,点燃了白痴心中情欲的火焰。白痴对身边的仆人说:“我的第一位娲娘来了。”
  巴色巴桑和白痴的其他仆人听了白痴的话,全部来到楼台上,向村道上眺望。当他们看清这位绝色的娲娘就是红玉时,他们简直大为震惊。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谁也不会相信,昨天还是灰姑娘的红玉,一夜之间会成为白虎庄的国色天姿。在巴色、巴桑的仆人们的目瞪口呆中,红玉像回家一样,踏上白痴吊脚楼台的胡梯,她用一双手轻拽着那如纱的裙子。她那如玉石和瓷器一样的身子,被这袭轻轻的红衣裳缠着,让她浑身上下既飘逸出一种清纯,又透露着一种艳丽。红玉上了楼台,径直进了楼堂,来到白痴面前,缓缓地跪到他的脚尖前。白痴说:“红玉,你果真是上苍赐给我的第一位娲娘?”
  红玉说:“我从生下来,就等着这一天到来。”
  白痴哈哈大笑,笑完后说:“这么说,是神明在一夜之间让你从一位灰姑娘变成了小天鹅。”
  红玉说:“是时间孕育了我的美貌,是灰姑娘保全了我的贞操,是上苍指引我,在您成为村庄的主人之后,来到您的身边。”
  白痴又大笑:“太好了,你是我除了母亲之外的第一位娲娘。从今以后,你就改名为红娲娘,我会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你,给你幸福的。”
  红玉便起身爬上祭台,坐到了白痴身边,在缭绕的香雾里,白痴掳光她的裙袱,让因娲娘死亡之后聚集在身上如火烤的欲望,找到溃败的幽洞。漫漫的血水伴着红娲娘贞操的疼痛和呻吟,流下楼台,流下床榻,流下楼堂的地板缝,滴到楼下成群的牛羊身上,也引发了它们的性欲。一场更为凶悍的欲望之战,在牲口之间,毫无顾忌地爆发了。
  娶回红娲娘的第三天,白痴发觉这座有了近百年历史的吊脚楼已经盛装不下他和娲娘的幸福和憧憬了。
  白痴对红娲娘说:“我要娶一百个娲娘,我还要把白虎庄建设成为真正的我的王国。”
  红娲娘被性欲饱胀和滋润之后的脸庞,越发美丽迷人。她用恬恬的笑容迎和白痴的壮志和野心。然后她说:“你是想创造一个新王国。”
  白痴说:“我想创造一个新王国。”
  白痴在第四天,就通过巴色和巴桑向整个村庄发布了一条禅语。白痴说:“请你们把我的话带给村庄里每个人,我要娶一百个娲娘,还要把村庄建成一个崭新的王国,可我的吊脚楼已经装不下我的灵魂与肉体了。我必须先建一座可以装一百人的白虎楼,再把村庄建成最美的世界。”
  巴色和巴桑听了白痴的话,来到村庄里每家每户的窗前,把它说给每个人听。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白痴的想法。红娲娘的父亲和母亲听了这些话后,首先跳到村道上,振臂高呼:
  “白痴英明英明真英明!”
  随后全村的人都涌到村道上,跟着红娲娘的父母高呼白痴英明。人们期盼着一个崭新的白虎庄能够在明早从梦中一醒来,就看见它金光闪闪地矗立在他们面前。人们也期盼着他们的统治者白痴能够和红娲娘尽快地住进高大宽敞的白亮楼里。人们更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脱离那些风一吹就格格作响的老吊脚楼,住进一幢幢散发着新鲜松油香的新木楼里。
  于是,巴色和巴桑带领全村的人,拆了白痴的老吊脚楼,用了三个月时间,为白痴建成了井字形的,可以容纳二百人的白虎楼。当巴色把白痴带进白虎楼时,抑制着兴奋得发颤的喜悦说:“这里可以住您一百个娲娘,还可以住您一百个仆人,您将在这里安心地指挥人们,建设您崭新的王国。”
  白痴住进了白虎楼,每日让美丽的红娲娘陪伴着他。这时白痴感觉到了自己真正的强大。而他的强大,蕴含在他的红娲娘不尽的温柔里,蕴含在巴色巴桑对他的谄媚里,蕴含在他成群结队的仆人对他的尽心尽力里,还蕴含在他香甜可
  口的饭食和白虎楼煜煜生辉的辉煌里。
  伴随着白虎楼的落成,白痴的名声已超越了村庄,在方圆几十里进行播扬,许多外村人跋山涉水,赶到他的白虎楼求他帮助他们的村庄预测生死祸福和未来。人们都把他当成活神仙。一时间,山珍海味、鲜花美女让他享用不尽。唯独这时,他才感到,自己这幅白痴的皮襄,才是他生命与人生的极限。而他的意志和能力,却大无边际。
  为了弥补自己肉体的枯萎,白痴决定强大自己统治的村庄,使它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强国。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成立了粮税队,户藉队,行刑队和用刑室乃至监牢。他率先让红娲娘的父母和兄弟担任了这些职务。譬如让红娲娘的父亲白朗担任了粮税队队长,让红娲娘的母亲良玉主管着户籍队,而让红娲娘凶悍无比的兄弟白龙担任了行刑队长。
  在实现这些想法之前,白痴感到最大的阻力不是来自全村的村民,而是掌管着他的一切内务与外务的巴色和巴桑。因此,他把他们召到自己的床前,对他们说:
  “我的话,就是神明的旨意,就是白虎庄的法典。”
  巴色巴桑说:“您就是白虎庄英明的神灵。”
  白痴说:“我封你——巴色掌管我身边的事务,封你——巴桑,掌管村庄的劳动。我的饱暖起居都交给了巴色,我们整个村庄的粮食、衣物和肉、奶生产都交给了巴桑。”
  巴色巴桑说:“谢谢您的封赐。”
  白痴说:“光有这些,不足以说明我们的村庄是健全的,强大的。白虎庄每天都在进行着爱情与婚姻,每天都在发生着生老病死,每天都有人在遭受着疾苦和荣耀,每天都有陌生人来到村庄,有村庄的人离开村庄,村庄里究竟有多少人,我们中没有一个人心中有数。所以,必须设立户籍队,掌管这些事情。”巴色巴桑说:“按您的旨意,成立户籍队。”
  于是白虎庄成立了户藉队,红娲娘的母亲良玉担任了户藉队队长,良玉的兄弟姊妹和她的表亲全部成了户籍队队员。白痴见强壮的户藉队成立了,进入了迅速运转状态,又对巴色和巴桑说:“我们每天都要吃饭穿衣,我们还要过一种不用劳动,就安然无忧的日子。可我们的衣食奉禄从何而来,村庄里的百姓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可是,他们是多么不愿当这种衣食父母的,必有人让他们顺从。所以,必须设立粮税队掌管收粮缴税的事情。”
  巴色巴桑说:“按照您的旨意,成立粮税队吧。”
  于是白虎庄很快又成立了粮税队,红娲娘的父亲白朗担任了粮税队队长,白朗的兄弟姐妹和朋友,成了粮税队队员。成立粮税队的第二天,白花花的粮食和金钱,就像流水一样,往白虎楼里直涌。看着这么多钱粮,白痴担心它们的安全超过了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再次召来巴色和巴桑,商量建立行刑队的事。
  白痴说:“村庄里总有杀人者,也总有被杀者;村庄里总有听从我者,也总有不听从我者,总有纵火者和各式各样的行恶者,必制止他们。还有森林里的莲兽和来无踪去无影的死神,常常会袭击村庄的安全。要实现顺我者昌,逆我者的亡的理想,要驱赶突袭的野兽,必须设立监牢,成立行刑队,保证我们每个人生命和财产的安全。”
  巴色巴桑说:“遵照您的旨意,成立行刑队。”
  于是,红娲娘那跟着他父亲干着杀猪营生的白龙坐到了行刑队的宝座上。凶悍的白龙上任的当天夜里,就来到白痴的床前,要求像粮税队、户藉队那样,给他配备行刑队员。
  白痴说:“我将拥有一百个娲娘,什么时候有娲娘来到我的身边,她就把她的兄弟带给你,从而成为你的行刑队员。”
  白龙明白了白痴的心意,便独自开始了行刑队的职责。
  白痴在很短的时间,拥有了红娲娘和高高的白虎楼,建立了强大的户藉队、粮税队和狐独的行刑队。于是,他决定要在春天的3月19日,举行盛大无比的登基盛典。
  整个白虎庄很快被家家结灯、户户结彩。所有的老人和孩子都穿上新衣,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人们都期待着那个隆重日子的来临。在筹备盛典的日子里,白痴深居简出,除了发布一些必要的旨意外,就是和红娲娘窝居在屋子里,不停地享受红娲娘带给他爱情的蜜汁。
  白痴对红娲娘说:“我在心里等待这一天,等待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好象等了一百年。”
  红娲娘:“我是为你绽开的最艳的花朵。就是神灵专门安排给你的娲娘。我的生命是你的生命最艳的附属物。我因为你的伟大而共生。没有你的荣耀,我的生命就会永远暗然无光。”
  白痴听着红娲娘的话,心里很舒畅。他便又爬到红娲娘的身上,将那汹涌而来的欲望,全部注入了红娲娘的体内。然后,他吻了吻红娲娘的嘴唇,用那支毛葺葺的手,抚摸了一下她光洁的臀部,站起身来,对巴色喊道:“明天就是我的盛典之日,我要视察我的村庄,看看村庄里的人们准备好了没有。”
  巴色便让两名男仆下到村街道上,告知白痴将走出白虎楼,作盛典之前的视察。消息传开,白虎庄顿时沸腾了。整个村庄里所有男女老少都倾巢而出,涌到村道上,争先恐后地亲眼目睹白虎庄有史以来第一位统治者的威严。在人们组成的两道沸腾的人墙之间,白痴坐在被红娲娘推着的轮椅上,头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肩上搭着两条鲜艳的红毯。村道中央,仆人们把一条长长的绿地毯,向他行进的方向铺去。当白痴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他圣洁的神情,让目光照耀着村道两旁的人群时,人群像陡起的浪潮,汹涌而起,他们用力挥舞着双手,口里宣呼着白痴的名字。几乎所有的老人,在一边欢呼的同时,还一边紧紧合着双手,嘴里不停地为他祈祷。
  白痴来到村道中央,让红娲娘停止了行进的脚步。他举起双手,朝两旁的人群轻轻挥动着。人群也随着他的手势,呼喊声此起彼伏,祈祷声此起彼伏,幸福的呻吟与赞誉声此起彼伏。
  当白痴两只手在空中突然停住时,所有的欢呼,所有的手势,所有的祈祷和赞美之词,在一瞬间停了下来。村庄在极度的沸腾之际进入深深的宁静之中。春风从村外的森林里吹进来,顺着村道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见。人们的心里都清楚,白痴就要发表演说了。
  白痴的声音像在空灵的原野之上,又像在有着巨大回响的山谷里,缓缓地升萦起来:
  “在这个村庄里土地上生长的人们并家禽、野兽,树木花草及茁壮的粮食,并山水,受神灵的指引,让我来到你们中间,感受你们的痛苦与幸福,并力尽所能地拯救帮助你们,我倍感荣幸。在崭新的家园即将向我们走来的前夕,我很荣幸能在你们中间,成为和你们一样,有爱情,有衣食,有灵魂,有祸福的一员。和你们一起去迎接白虎庄最强大、最辉煌、最有尊严的时代。我坚信,所有的幸福,在期待我们一起走向它。”
  白痴的话音刚落,人们掀起了更狂热更汹涌的欢呼。许多人在欢呼声中,激动得泪水盈满了脸庞,甚至,有上百名老者,兴奋得当场就昏迷过去。不知谁振臂一挥,喊了一句:
  “白痴永生!”
  顿时,这简单而意义非凡的四个字,像一阵狂潮一样,涌遍了每位村民的心田,化成无数声带与胸腔的共鸣:
  “白痴永生!”
  “白痴永生!永生!!”
  ……

十二

  白痴从盛典的祭坛上下来,九十九位慕名而来的娲娘,早就聚集在白虎楼里,等待着他归来。面对九十九个如花似玉的娲娘,白痴高兴得热泪盈眶。他逐个欣赏着她们的姿色时,嘴里不停地说:“这是神的恩赐,这是神的旨意。”从此,白痴开始了真正纵情声色的生活。他对这种生活是如此地留恋忘返。他对每位娲娘都显示出前所有未过的痴迷。为了方便记住她们,他将她们用编号和颜色命名,然后依次住进白虎楼早就预备好了的九十九间房子里。他把红娲娘编成一号,让她离自己的神坛和卧榻最近,排在左边的第一间,从第二位依次为橙娲娘、粉娲娘、黄娲娘、绿娲娘,青娲娘、黛娲娘、蓝娲娘、紫娲娘、褐娲娘、赭娲娘,白娲娘、黑娲娘、桃娲娘……。
  他让工匠在她们的门楣上,相应地雕绘出“红斋”、“橙斋”、“粉斋”、“黄斋”、“绿斋”、“青斋”、“黛斋”、“蓝斋”、“紫斋”、“褐斋”、“赭斋”、“白斋”、“黑斋”、“桃斋”……。
  一百个娲娘都有了自己的名分,白痴让她们每人派一个兄弟到行刑队去做了队员,之后就走进这些五颜六色,姿态万方的娲娘中间,尽情领略她们的风情。庞大的白虎庄和它的统治机器,就开始在白痴的纵欲与欢快中开始运转。除了白痴无意中,常常听见时间的轮子,从村道上碾过,在那么一刻两刻,让过去和未来的景象在他脑子里一闪即失,白痴从真正意义上,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普通的人。
  这是他所向往的生活。
  白痴在这些日常乐趣中渡过了快捷的三年。
  村庄外的田野开始有了荒芜。因为热衷于享乐的风气盛行,白虎庄的人不怎么愿意下地去劳动了。连以往勤劳无比的老人和妇女,也都把吊脚楼下的牲口一头头地宰杀了,吃掉了。人人向往白痴的享乐生活,而且白痴自登上统治者的位置上之后,并没怎么给白虎庄带来很多的好处。除了有近百人从事村庄的管理和保卫,可以很轻松地生存以外。而且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从其他人身上收缴财物,以供白痴享乐和他的仆人开支。直到有一位老者砍了一万根木棍,摆在地下把白虎楼从他们身上搜刮去的钱财算了个帐,人们才发现,自己劳作一年到头的几亩薄田,根本养活不了自己,几乎有一大部分,流到了白痴的仓库里。
  年轻的巴桑也厌倦了管理村庄的农业和村民的劳动。即使白痴将自
  己一些娲娘的妹妹,赐了上十个给他。她们让他终日体力不支,神情恍惚。于是,巴桑在心底生出了怨恨白痴把美丽的娲娘自己留着,而让她们简直就是欲望和贪婪化生的妹妹嫁给自己,以致把自己拖得瘦骨嶙峋。
  因为满足不了她们,巴桑的女人们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每当他回到自己新砌好的巴桑楼,总是被那些大烟的烟雾和气味,呛得喘不过气来。不仅如此,抽大烟的消耗也很大,让巴桑装了三间房子的粮食,很快就有两间空了仓,那些粮食全被拖出去换了大烟。看着最后一满间屋的粮食,又开始被一天天削弱,巴桑气得眼睛发绿。
  没过几天,巴桑的老宅巴颜空屋,突然在夜间灯火辉煌起来。大红灯笼一串串仿佛直挂到天空上,门宅前灯火通明。门楣上是巴桑亲手书写的三个大字“怡梦园”。怡梦园里终日有许多衣着零星,来往穿梭的女子。这里终日嘻闹娇憨呻吟之声不绝于耳。
  白虎庄的人没见过这种光景。
  从门口经过时一律探头探脑,想打探个究竟。巴桑总是神秘兮兮地笑着对他们说:“回去吧,让你家的男人到这儿来,我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白虎庄大多数好奇的男人赶到怡梦园门口。巴桑对他们说:“我从村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弄来一些美女,供你们消遣享用,享用完了,留些钱下来,供她们生活。现在你们就进去,挑上各自可心的女人,进入甜美的梦乡吧。”
  白虎庄第一家妓院,就这么简单地诞生了。其实,那些女人根本不是巴桑从村外很远的地方弄来的,而是白痴赐给他的女人,那是娲娘的的妹妹们。可是,巴桑把这项工作做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个秘密。
  在巴桑的妓院越开越红光时,村庄外的田土荒芜得更多了,大片大片的田地成了裂土。各种各样的小昆虫在里面成群结对地衍生。村庄里的粮价很快暴涨,从一文钱一斤,三天之后,就涨到了一百文钱、一千文钱一斤。白虎楼的仆人,用两个人扛着的钱去购回的粮食,一个小孩都捡得起。白虎庄出现了一片十分忙碌的景象,那是人们在驮运他们的钱财去购买少得可怜的物品。
  白痴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从他沉静的温柔之乡里睁开了他那双很久没有睁开的眼睛。他看到天上的夜幕繁星似景。在那夜幕的深处,他的神智逃离了三年来的沉沦和欲望,站在一颗星星上注视着自己。这促使他用那只带毛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一时间,他对自己十分陌生。他甚至不能感触到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大约费了近一个时辰,他才清楚了这一切不是梦。于是,他打开那只落满灰尘的眼,那只关闭着的眼。于是他很清晰地看到,一场新的苦难,正在向自己走来。
  白痴这天很早就起了床。他早早地爬到祭坛上。村庄里的人络绎不绝地来到他的炉前,为他点燃香炉,为他焚烧黄纸,为他将洗礼的水换成新鲜的洁净的水。人们做完这一切,便喃喃地开始为他、为村庄、为自己的亲人祈祷。以往,白痴只需要恹恹地躺坐在那神龛上,进行对夜晚里美女与甘食的回味。在回味这些内容时,他的脸上会浮现红润的光泽。祷告的人们便把那当成神灵般圣洁的光
  芒,在心底更加虔诚地召呼他的灵魂,亲热他的灵魂,以便维护他们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今天,白痴哪里还有心情去回味性爱与美食的滋味!他必须把苦难来临的消息告知眼前这些虔诚而无辜的人们。
  于是他挥挥手,神龛前蔟拥着的人们顿时全部禁声而立。那一张张一双双圣洁无瑕的脸和清澈透明的眼睛,全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痴说:“我终日怜爱的人们,你们日复一日地祈求幸福生活,苦难远离。可是,我今天却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白虎庄的苦难又一次来临了。这是任何人都无可逃避的命运。让我们一起手拉着手,坚强我们的心灵,磨励我们的意志,迎接这场苦难的来临吧。”
  白痴的话,起初没人相信。人们以为他是在朗诵一段经文,说着一些与己无关的事情。当白痴说完之后,起身坐上轮椅,离开了祭坛,人们才开始认真地思索他的话。
  人们意识到,苦难又将来临。可苦难是什么,他们在心里一点也不明晰。待他们想问清白痴一些更详细的情形时,白痴早已进入了红娲娘那间深深的房间里。
  一切都让人们措手不及,一切又都让人们摸不着头脑。
  白痴发布了苦难消息的当天,白虎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苦难即将来临。有许多老人和孩子当即就被这个消息吓得痛哭流涕,就连巴色也没例外。
  就在白痴发布苦难消息的第二天,天气依然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村庄里一切依然如故。到了傍晚时分,一位长得膀大腰圆、健硕无比的男人,肩上搭着一条粮食的口袋,冲到村道上,使劲把两只口袋在村道上摔扳着,发出“扑扑”的响声,惊动了附近的村民,纷纷前来围观。只见那男子摔得没劲儿了,再把口袋
  翻过来,仔细在上面看了一遍。然后扬起双手,两腿叭地跪到村道上,大声凄惨地哭喊道:
  “出了天拐了,我家连一粒粮食都没了,我们全家七口可怎么活啊?!!”
  一声惨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刮过所有男人的心脏和骨髓。他们一哄而散,纷纷奔进各自的家门。
  不一会儿,白虎庄除白虎楼以外,所有的门楼里,都传来没了粮食的吼哭声。
  面对一片哭声,巴桑对庄人说:“去看看你们的田地,还有什么可供收获!”
  人们发了狂似地奔向村口,来到各自的土地上,看到所有的土地一片荒芜,唯有野草和虫子在它们里面疯长。人们不禁跪到土地上,地干裂得积了厚厚一层扬尘和灰沫,涂到脸上和嘴里,呛得人们再次失声痛哭。这一天,白虎庄只得在饥饿里等待天亮。
  听到彻夜不停的哭声,白痴把一百个娲娘召到自己眼前,静静地对她们说:“享乐是少数人的事情,必须以大多数人的苦难作交换。这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法则。正如你们一样,你们跟着我,过着享乐的生活,可是你们的妹妹,因为跟
  着巴桑,必做妓女才能停当。同为一母所生的肉体,只因神灵赐与的法则,则就天地之别。”
  听了白痴的话,娲娘们的心地更纯洁,对白痴的操行更忠贞。
  在白虎庄饥饿的哭声中,巴色巴桑和各队的队长分别被召到白痴眼前,白痴要他们共商村庄的生计。
  巴色说:“发动村庄的老人和孩子,到森林里采摘野菜野果,充饥度日吧。”
  巴桑说:“发动村庄的男人青年,到森林和沼泽里打猎捕鱼,渔猎为生吧。”
  户籍队长说:“发动村庄的男女老少,到村外沿途乞讨,流浪为生吧。”粮税队长说:“把我们收来的粮退给他们,再让巴桑带领他们去种地,种了地,村民有了吃的,我们再加倍把粮食收回来吧。这样,他们度过了难关,我们也让粮食直接生出了粮食。”
  行刑队长白龙说:“我没有解决他们活命的办法。倒是他们谁打主意想抢白虎楼的粮,我们就杀掉谁,绝不留情!”
  白痴听了大家的发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半响,抬起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了一下这些各主一方的要员,然后说:“这些苦难,是神灵赐给我们的命运。任何人都无可逃避。除了白虎楼要留足我们三年的粮储外,都可以按照你们的主意去执行。不过,人们已厌倦了一个人孤独地种田。我看巴桑要改变一下劳动方式,把村庄里所有的田地收拢在一起,然后再把所有的劳力集合起来,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神灵指引我们,不分你我公私,一起劳动,一起得食,不劳而不得,能劳而多得。各位主管和队员,如此这般,尽快行动。”
  于是第二天。
  巴色带了一部分老人和孩子,到森林里采摘野果去了。户籍队带着一些老弱病残,到村外流浪乞讨去了。粮税队留足了白虎楼所有人员三年的口粮,将余额运到粮铺里,赊买结合,隔年双倍奉还,人们只顾解决一时饥饿,哪顾来年兑现的难易,上十仓粮食一抢而空。行刑队提高了数倍的警惕,日夜不息地守护着白虎楼,把白虎楼弄得终年灯火通明,那防盗贼的马灯光亮,把村道照得亮狂狂的。
  在这些行动中,唯独巴桑的阵候最大。他带着村庄里的青年,将村庄外大片大片各家都荒芜的田野,用长绳丈量好之后,把村庄里所有在家的劳力集中到白虎楼前,宣布:凡在家的劳力,每日必在村口那两棵柳树下集合,以柳树上的铜钟为号,早晨中午晚上以钟声响止为起动。于是,白痴从第三天开始,每日就可看见村口那干涸泥土溅起的烟尘,浮空数丈,滚滚不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白痴见白虎庄又在苦难中渐渐红火起来,那苍白的脸,露出了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笑意。
  他的心灵又开始满足。

第二部:作为中年的白痴
十三

  相对以往的苦难,白痴觉得这次有种因祸得福的感觉。
  他第一次尝到了,在自己远离那只清醒的眼睛之后,竟如此轻易地排解了一次大规模的磨难。
  三年后,外出乞讨的老弱病残拖着坚强的生命重新爬进白虎庄的村口。大量外出到森林里采集的老人妇女和孩子拖着一身皮包骨推开久违的家门。上山打猎下湖捕鱼的青年带着满嘴胡须和一头长发重新野气十足地回到白虎楼前。巴桑的那些种田好手在白痴高利贷出的粮食滋润下,种出了一季又一季肥沃金黄的沃野时,白虎庄又恢复了幸福光景时的模样。
  即使粮税队将分配给村庄百姓的粮食以双倍的数额扣留进白虎楼的粮仓,人们依然生活得温饱而富足。
  尤其是所有的人在一起劳动,寻常一年见不上三二回的男人女人,这时便有了见面与交往的机会。时常,晨烟刚起,村口铜钟轰鸣,人们按昨日既定的章程,扛着长短不一的挖锄,从村庄的各个角落纷纷向柳树下奔来。老妇在行走中,整理着胸襟的衣角。少妇在奔跑着,把刚刚喂了一口孩子的乳房塞进沾染了奶汁的布衣里。少女奔跑带着一种雀跃,双手挽着头发,让自己的颜面在眼前的晨光和即将的劳作中更清爽。
  巴桑是这出经久不衰地上演着的戏剧的主角。又是导演。他立在柳树下那颗圆圆的鸡蛋石上,或站或蹲,看着人们朝它跑来。是汉子他就侃道:“慢着,慢着,等会儿把吊给荡掉了。”是少妇他就爽朗地笑道:“水溜溜的姐儿,瞧你那对鹿,真日姐的鹿样。”是少女他就戏谑道:“闺女,快长吧,长大了好给我做媳妇(儿媳妇)。”唯独他同班大小的男人他不理。他们见到他讨好地打趣,他就喝斥他们:“莫发骚!”
  待人到齐了,是巴桑显威的时刻。他挨家挨户点名。他点名的方式也百种千样。有时他问某家的媳妇,公公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还在床上磨蹭。然后,他简单地总结昨日劳动的得失,今天的劳动地点和方式,以及要达到的目标。最后,他狠狠拉响那个铜钟,人们便朝田野走去。
  白痴听到这洪亮的一声钟响,知道巴桑和村庄的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也正是这种日日不息,循环往复的劳动,让他们日子更加安逸。直到他又安逸地生活了三年之后,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虚和厌倦,让他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这些年来,一直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在逐渐清晰。当他终于明晰了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对自杀的欲望已经无可抵挡了。
  “唯有自己萎缩的肉体,才是我白痴生命和命运的极限。”他将这句话告诉了他的一百个娲娘。他告诉她们这句话时,都是他在她们身上一次又一次的做爱,直到把自己在那一瞬间弄成一具只是枯朽的躯体之后。面对一百具芳香诱人的肉体,白痴感到自己就象那只衔石填海的小鸟,即使它的翅膀与意志充满了强大的神力,但是,他终于发觉,脑力无限,可负载生命的肉体却始终是一位能力有限的短工。它的存在,实则是一种最鲜明的虚构。任何精神性的东西,都可以穿越时空,自由飞翔与歇息,而肉体的线性运动,始终脱离不了轨迹的羁绊。而且结果的同一性,始终令他深深地沮丧。
  “为什么那只眼睛无处不在呢?连这盲从的世俗生活中,也都无处不在,闪耀它的光芒。”
  白痴感到很迷茫。继而感到一种失败。他对那只洞穿一切的眼睛所付出的拼命逃逸,终究是虚妄的,是作废的劳顿。他觉得自己像转了一个圆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处。
  想到未来的日子终究在这个圆的边线上环绕,白痴决定,把巴桑召唤到自己的身边,让几位行刑队员在白家祖坟地里挖了一口井,然后,他让所有的人都躲在白虎楼里享乐,唯独让巴桑推着自己,走向他的祖坟地。
  白痴这次提前应证自己预言的自杀,是在傍晚进行的。夜晚让白虎庄所有的人都忘了白天的辛劳与节制,一个个成了颠狂与放纵的天使。巴桑的怡梦园又红火起来了。村道两旁的商业也日渐兴旺,各种饮食和古怪的零买,在这里多如牛毛。占卜算命跳大仙的残疾人也十分活跃,不停地推动着手中的铃当,发出悦耳的响声。
  巴桑推着白痴在这片繁荣景象中穿行。他在白痴的指引下,把他推到白痴家祖坟地里,那口不时还在崩着土块的坟井沿上。
  白虎庄被抛在他们的身后,显得十分遥远。晚风不知是从村口,还是从眼前的井穴里扑面而来,把他们与那片生动的世界隔得更开更远。远处的黑森森,像千万只巍魁的怪兽,群情汹地涌来。
  面对这种情景,白痴想,祖坟地是最让人心静的地方。他想起母亲娲娘曾经说过,有空了,多到坟地里走走,它会让你的心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安静。而巴桑则不同。
  巴桑从一走进白痴的祖坟地,一看到那眼幽深的井穴,他的心就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所紧紧攫住。他情不自禁地咬紧了那口年轻的牙关,那双推着轮椅的手,青筋突暴,热血回流。
  “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活埋!”
  这个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凌空扑来,把他震得浑身一抖。正是这个声音,让他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巴桑的手将白痴的轮椅握得更紧了。白痴的车轮在巴桑热血回流的恍惚中,逐渐靠近井穴的边缘。与此同时,巴桑的心灵让另外一种喜悦扑面而来。此时,他想到了那位和死去的娲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粉娲娘。
  从他看到她从白痴的白虎楼里出来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娲娘复活了。巴色告诉他“这是粉娲娘”时,他才意识到,一定是娲娘的灵魂和美丽,重新附体了。她那轻盈的步态,笑盈盈的眼睛,粉红的轻纱,玉质一样的肉感在粉色的纱裙里泛着生动的光泽,那对窥得见的褐色乳晕让他在这一刻有一丝头昏目眩。当粉娲娘从巴桑的面前经过时,那对流盼的眼波,融到了的他目光,让他在一刻之间热血沸腾。
  正是这令人迷醉的眼神,激起了巴桑在心里主意已定:“我一定要把这位叫粉娲娘的女人勾引到手。”巴色从此陷入对了粉娲娘痴醉的颠狂之中。
  一个傍晚,巴桑在白痴进了红娲娘的房间之后,来到“粉斋”。巴桑进门时,绿娲娘、青娲娘和紫娲娘正在陪粉娲娘玩一种用扑克牌算命的游戏。粉娲娘用她的玉指连手摸到了四张老K。绿娲娘、青娲娘和紫娲娘见了,一哄而起,把粉娲娘团团围住,然后拥上去,扒掉她的衣裙,绿娲娘那双手捂她的胳膊,青娲娘用双手捂住她的双乳,紫娲娘抓住她的两腿,一场女人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颠狂正要进入高潮时,巴桑推门而入。
  众娲娘嘎然而止。粉娲娘见美貌英俊的巴桑闯进了自己的房间,而自己刚被这几个野娘们弄得半裸着,脸上顿时绯云满天。
  巴桑显得很从容。他微笑着对其他娲娘们说:“我来了,你们还楞在这儿干什么?”
  绿娲娘、青娲娘和紫娲娘顿时醒悟过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起身往外面走。巴桑在她们临近出门时说:“等着吧,我会一一到你们的房间去的。”说完,他关上门,转过身来,把还沉浸在慌张中的粉娲娘拢进了他的怀里。从那天起,粉娲娘美妙的肉体和温柔,被她用灼得发烫的热情,深深地烙在了巴桑的心里。
  他隔几天就到粉娲娘的房间里去一趟。这一切都在白痴的眼皮底下偷偷地进行着。直到有一天,粉娲娘在极度欢快的呻吟中说:“我要你娶了我!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过日子!”粉娲娘说完了这句话,就拼命咬着嘴唇,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巴桑从粉娲娘的身上下来,坐直了身体,静静地陷入沉思。
  …………
  “现在,是娶粉娲娘的时候了。”
  巴桑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话,粉娲娘就从眼前的夜雾里向自己走来。他看见在她的脸上,还有着两道泪痕。
  迎着粉娲娘的目光,巴桑的双手猛地加大力度——轮椅在他的力气里,向那眼黑井飞驰而去。

十四

  白痴的自杀,引发了白虎庄的恐惧。白痴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点,如果他想到了,而且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事情,他就不会再去死了。可是,他清楚,自杀本身也是自己应该经历的一场苦难。
  ……
  “不——”
  粉娲娘像个女鬼一样,站在白痴飞驰而去的尽头。她脚步下就是那口将要埋葬白痴的井。轮椅带起来的沙尘,把村口的夜色迷住了,也把巴桑迷住了。巴桑透过夜色和沙尘,看到粉娲娘像一个粉色的精灵,站在井沿上,站在他和白痴的尽头。
  巴桑的双手用力拽住了轮椅。
  白痴说:“不要救我,你一救我,就成了巴桑的合谋了。那样,你就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我会很伤心的。”
  粉娲娘说:“不——”
  白痴说:“让他把我推进去吧,这里才是我永恒的家园。我不会因为你救了我而饶恕你的。即使普天下的人都会感激他们的救命恩人,可是我不。相反我会惩罚你的。只要我活着,终有一天,我会把你吃掉的。”
  粉娲娘说:“你活够了,可是我们还没活够呢,你的苦难也还没偿还干净,你的幸福也还没有消受干净。如果你现在就死了,那你就是一个逃兵,你的一生将会因此而变得没有一点意义,人们提到你,将会不比他们的一个梦重多少。再说更严重的是,你违背了上苍的意愿。你必须经历一百次死亡,必须享受完一百个女人,还必须作出一百个预言,直到你没有任何负累。只有这样了,你才有资格去死。上苍安排你活着,安排你吃掉我,那不是你的错。”
  白痴说:“我现在只须兑现我的预言就行了——让巴桑亲手把我埋葬掉,我已经厌倦我所有的幸福和苦难了。我太厌倦它们了。它们太没有新意,只是始终以一种轮回的方式与我相遇。它们来得太没有新意,它们和这个世道一样,变得如此平庸无度,到处都散发着庸俗的乐趣。它们的一举一动,都让我一目了然。这些浅薄的东西,让我对自己的生命感到了厌倦。我太疲倦了。
  “现在,我最感激的人就是巴桑了。他应该是值得我一生感激的人。其实人们也都和我一样,在永远地感激一种人,这种人就是他们的掘墓人。人们不是惧怕死后没人埋吗。我可不怕。我有巴桑这么好的埋葬者,我心里很安然。我现在真心实意地感激我的掘墓人,感激巴桑。”
  粉娲娘说:“如果你现在就死掉,你那苦难的娲娘就白死了。”
  粉娲娘接着说:“你死吧,你的死,全是因为我对你的背叛。你不说我心里明白。你的除了我之外的九十九个娲娘,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背叛过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娲娘无视过你,再就是我了。让我也随你一起去死吧。我也厌倦了。”
  粉娲娘说出这句话时,泪水在夜风的催动下,一粒粒滚了下来。
  白痴透过夜色,看到了粉娲娘的泪水往下飞落。他看到隔着一口棺井的粉娲娘,简直就是他的亲娲娘转世了。他张开嘴唇,任其流着涎水,眼睛里一片迷茫。
  就在这种迷茫中,白痴被推回了白虎楼。
  早上一醒来,白痴看着身边的粉娲娘,就发觉自己上当了。他光着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嚎叫道:“你们这些凶手,为什么不让我死,你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太残忍了,你们竟然不让我死啊!你们,竟然让一个想死的人活下去!………”
  很快,白痴自杀的消息,传遍了白虎庄,引发了白虎庄的恐惧。
  在白痴沉迷自杀妄想的癫狂时,粉娲娘替他掌握了白虎庄的统治权。她掌握了权柄的第一件事,就是很快成立了防止白痴自杀委员会,她亲任委员会主任委员。委员会从成立那天起,就担负起了保护白痴,防止白痴自杀的职责。他们制定了一系列确保白痴不能自杀的措施。而且,有几个识字的委员,还自觉地从药物、欲望、土方、巫术、民俗等方面进行了系统研究,创造了一大批防止白痴自杀的成果。
  最初他们采取的办法,是组织了一台十男十女表演的真实性舞蹈。可是白痴对他们简直视而不见。无论他们在台上表露着多么露骨的肢体诱惑,甚至那些少男少女在激烈的舞蹈里,真刀真枪地干了起来,也始终不能打动他的心灵。
  人们想尽了一切精神疗法,可是他都无动于衷。
  白虎庄的村民都在心里对自已说:白痴这回是彻底废了。
  白痴整天沉湎在对死亡的幻想之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幻想着自己走向死亡时那平静而欢乐的情景。他甚至看到,在自己生命走向窒息的那一刻,一定会有一片绿绿的草地,或是一片绿绿的湖水,让自己的生命知觉在里面荡漾,然后,让时间和生命慢慢走向停止,那片湖水和草地一起变成神秘的森林,然后自己在走向森林的时候,一定会从四周不断传来各种悦耳的声音。那都是一些能够拨动心灵的声音。那种声音无需接触内容,只要一让那些声音进入耳朵,就会让人禁不住流出眼泪。
  在这种眼泪里,自己的行走首先变得没了质量,接着就没了重量。风声也传来了。风声里有他的母亲娲娘的声音,像在唱诗一样,用那隐隐约约的美声合唱,伴随他漂渺而行。………他在宁静的夜晚,仰望天上的星空,然后对着满天的星星说:“我本不是妖孽时,你们却认为我是妖孽,想千方百计杀死我。现在你们不再认为我是妖孽,千方百计的保护我时,我却成了真正的妖孽。
  “死亡是多么美好啊,人一生就为了追求这美丽的一刻。”
  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白痴嘴里总是在情不自禁地说着些什么。在他身旁看守他的仆人,总是能够时隐时现地听到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着一些话。
  “人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刻而遵循着自己的操守,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美丽……人们是多么愚蠢啊。他们一生都在追求享乐,可是他们不知道,那儿才是人生享乐的极至…他们多么愚蠢啊……竟然都不知道那儿是最美的家,人人都要去的家,大家的家……”
  从沉湎中醒来,面对自己死亡的无能,白痴感慨万分。过去,是白虎庄和娲娘想送他死,但是他们都无能为力。而现在,事情倒过来了,变成了自己求死的无能。
  一想到这里,他就愤懑填胸,他用那双瘦手把自己推到白虎楼的前台,对着过往的行人,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轮椅的扶手,一遍又一遍地说:
  ——“哎,你们说说这活着有什么好?你们谁能说说给我听听。这个世道有什么值得留念的?我厌倦了这个世道,这个用塑料橡皮代替贞操,丈夫和妻子最善于背叛,人们因淫乱而失忆的世道。”
  ——“现在,我什么都有过了,什么都偿试过了。我一个白痴,一个肉体上最萎琐的人,长时间地活在这世上,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先前是娲娘要我死,我不死。再接着是你们想我死,我不死。那时我真胡涂啊。我怎么就不死呢?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爬回来。我真后悔呀!”
  ——“在白虎庄,我白痴是最没意思的人。最没意思的人只有让他死掉,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你们偏偏专横地把死亡的门把守着。你们哪里知道,现在你们守得最紧的门,却是人们进出最多的门。”
  …………
  每当白痴一遍又一遍对村道上的行人叫喊时,村道上的行人就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听明白了,就又都微笑着走开了。但是,也有人沉不住气,在他说完之后,有一句无一句地跟他搭茬。
  人们以为,白痴这回彻底废了。
  可是,有这样一个女人,每次都驻足听他说完,每次都含着泪水走掉了。她这样一直坚持了三次,第四次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白痴喊叫完了之后说: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白虎庄怎么办?总不能让白虎庄又回到过去那种没人管的时代吧?”
  女人停了一会儿,见白痴竟然没吱声,就又说:
  “你死了事小,可你那一百个娲娘怎么办?白虎庄再也没人有能耐娶一百个女人了。还有你那座白虎楼,谁来住?那可是除了你就没人能够住的地方。就是把它送给我,我也住不起,光每天抹灰的人我都雇不起啊!”
  见白痴还不做声,女人接着说:
  “你死了,白虎庄的事儿谁来管?你真死了,白虎庄的未来就是一片黑漆漆的了,我们会摸头不识脑,整个村庄应该往哪儿奔?这些,我们谁也不清楚,就只你最清楚。所以,你千万不能死!”
  女人最后说得很坚定。
  白痴听了她的话,不仅没有停止拍轮椅的扶手,还不停地摇起那颗苍白的头。他嘴里一遍又一遍有说:“你真是苕啊,苕得疼都不疼。我死了,你们就会过得更轻松,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来源于你们。你真苕啊。”
  听了白痴的话,女人说:“我们不苕,我们心里清楚,一个白痴的消耗,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正常人。你要是真死了,我们可就真要遭殃了。白虎楼里坐上一个有胳膊有腿的人,我们离末日就不远了,白虎庄的末日也不会很远了。”
  女人说:“到了那时,白虎庄的汉子,除了那位统治者,都只有打光棍的份了,我敢说,到那时白虎庄的女人再也没有一个属于他们了。你已经娶走了一百个女儿,新上任的统治者再娶一百女人,白虎庄的其他男人就没有女人了。那时,白谑庄所有的女人都将会为白虎楼而生,为白虎楼而死。”
  女人说:“特别是当莲兽再次光临白虎庄时,这儿再也没有像您这样的人能够降服它了。那样白虎庄老人和孩子的灾难,就会再次降临………”
  女人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女人说:“我尊敬的白痴,看到您现在这个颓废的样子,我真心疼。我也后悔。我就是您十二岁时勾引的那位少女啊。要是那时我就听话地顺从了您,您也不至于像今天,被粉娲娘害得您不想活了。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过得如此困苦。如果您愿意,我愿意现在就上到您的楼上来,用我的脸,我的乳,还有我仍然鲜嫩的皮肤滋润你,以缝补您心灵的创伤。我真心实意地愿做您的奴仆。”
  白痴的目光落到了女人的身上。看着她,他想起了自己十二岁时的耻辱。他记得眼前这个女人,当年那位少女是这样回答他的:“我不会上你的楼来,我的父母告诉我说,你是一位妖孽,你的母亲是一位荡妇,你们的吊脚楼充满了肮脏的气息,我不会上来。”
  少女还说:“我宁愿有一天后悔,也不上你的楼!”说完,少女扬长而去,把她的背影和一种耻辱永远留在了白痴的心里。
  现在,那位少女变成了眼前这个多话的女人。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少女那种毛茸茸的光泽和滑爽,她虽然仍然洁白细腻,却少了青春的生机,可以想像,她皮肤里面的弹性早已躲进了肉里去了。那对乳房,虽然饱满得把她的衣服胀得鼓鼓的,但是乳峰的方向已不再向他作着坚挺地眺望,而是顺从着地心力,无奈地低着头;那小腹,也不如少女那样有一个平滑的曲面,而像从中潮涌了一些岁月和欲望的浪头,在正腹部中间拱起了一片浑圆,像田野里被松动了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最下面的部位。
  白痴的心神,在注视着这位往昔自己的追求者时,有一刻竟然离开了对死亡的渴求。他像欣赏一件石雕一样,看着这位由少女转变而成的女人,以及她满脸的哀怨。这时,白痴想,她身上太容易让人想到岁月和欲望粗暴地留下的痕迹了。一个少女和一位妇女的差别,在她身上显得太明了了,她竟然还要求我像从前一样对她。
  白痴叹了一口气。
  白痴说:“你呀,哀怨是你现在应该有的。可是你不仅自己哀怨自己,你还用你的哀怨怜悯我。你用自己被凡尘玷污得变了样的身体来怜悯我,我不会感激你的。相反,我心生厌恶!”
  女人听了他的话,泪水更多了。女人说:“您看看我吧。我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是,我已经再也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少女了。我现在懂得了爱。我奉献给您的,是一串熟透了的葡萄,葡萄!您明白么?我相信,我的身体会让您满意的。”女人说完,自信地向白痴的楼台走来,她的步子仍然如少女那么轻盈,体态也仍然如少女那么优美。阳光这时也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了。白痴在一瞬间恍忽了一下。在他的恍忽中,女人早已爬到了楼台口上。
  白痴轻轻地对她说:“回去吧,连同你的怜悯一起回去吧。”
  白痴的仆人见了,走出来把她拦住了。
  白痴摆了摆那只无力的手,回到楼里去了。女人望着白痴缓缓进入白虎楼的背影,无力地瘫倒在楼台口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
  时间并没让白痴改变他自杀的念头。白痴依然被仆人推到白虎楼的前台上,让他看看天,看看森林,还让他看看那片湖泊。白痴看着那片湖泊上升腾起来的水汽,眼睛里充满了迷芒。白痴自己对自己说:我的将来,就在这片湖泊里。白虎庄的将来,也在这片湖泊里。我看清了他人和自己的一切,我也就厌倦了这种生活。
  白痴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位中年妇女向他走了过来。她就是白痴继勾引那位少女之后,千方百计没勾引到的那位少妇。她现在主动而且生动地向白痴走来了。她身上的衣物穿得很少,那对浑白的肩,就那么袒裸着。顺着那片光洁迷人领地,很轻易就能看到她的那对乳房之间的,那条诱人的乳沟。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是从前的妖娆。那身上的动作和一条蛇身上的律动没有二致。她来到了白痴跟前,像一枚熟透了的柿子,仰着那张令人回忆的脸,把她整个风韵,在一仰头的瞬间,呈现在白痴眼前。
  白痴对她的到来显得非常无动于衷。白痴还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恐惧里,静静地望着那片湖泊。湖水在阳光的温暖里泛起了一些波澜,还泛起一些鱼鳞样的光片,还诱发了一些鱼或蝌蚪在水面上游动。
  那位中年妇女直接上到他的楼台上。她用呼吸将她大大的胸脯一起一伏,呈现出一幅少女怀春的样子。她也静静地,像白痴注视那片湖泊一样注视着白痴。她一分一秒地等待着,一分一秒地凝视着这位曾经对她痴迷过的男人。她看到她现在长得没有了人形。而她也明白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这个原因很简单,而且也很复杂,那就是他想死,一心一意地想死,就像当初他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一样。就这样,她像白痴沉浸在对湖泊的注视一样,注视着白痴。
  大约过了几个时辰,她心里已经没有时间的感觉了。她觉得到了应当打破这种注视的时刻,就用期期艾艾的声音说:“我丈夫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白痴没有言语,依然看着他的湖泊。
  女人又说:“他不仅勾引了我的妹妹,还到巴桑开的怡梦园里和那些风尘女子鬼混,还想和我离婚,还想和我的妹妹一起,过一种永远幸福的生活,我不同意,他就我吵吵闹闹了这么多年。”
  白痴的心情受到了扰乱。他抬起头,望了她一眼,说:“你打断了我听湖泊的鱼和蝌蚪唱歌哩。它们唱得多动听啊。”
  女人说:“你别是糊涂了吧,水里的鱼和蝌蚪怎么会唱歌呢?”
  白痴说:“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女人说:“我就是你十五岁时勾引的那位少妇。我今天来,是想用我的一切,来唤回你的心灵,让它把你心里对死亡的念头驱赶得远远的,让你回到白虎楼的王椅上,带领白虎庄过一种安宁的日子。”
  白痴的脸现了一些红晕。
  他为少年时做的事情产生了一丝羞愧的心理。他想自己如果不是想死,是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感觉的。现在,他感觉到了一点点自己少年时的荒唐,就让脸上产生了一丝红晕。但是这并没阻止他拒绝这个他生平第二次追逐过的女人。他说:“我不死,你就真的有一天会听到那片湖泊的鱼儿和蝌蚪大声地唱歌呢。那种歌声,带给你们的是幸福还是苦难,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也许,让我死了,那里的歌声终有一天会停了下来,你们才会过上一种安宁的生活。”
  女人说:“即使那时歌声四起,可是歌声又有什么不好呢。正像人们现在习惯了青蛙的喊叫,习惯了知了的长鸣,习惯了村庄外的野狗在森林边上像狼一样长吠一样,只不过鱼儿和蝌蚪先前不唱歌,现在唱歌了。有了歌声,生活才会变得更美的。”
  “你给我住口!”白痴听了女人的话,一下子愤怒起起来。他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他觉得她说得多么冠勉堂皇,可是她的话简直就像一个白痴说的话。他说:“可是,它们不仅仅在夜晚唱唱歌,它们还会长大,它们还会走进人们的厨房,变成一种美味,最终扰乱人们的心灵。”
  女人说:“你别生气,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从来不执意坚持什么。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至高无上的。我的意思是说,它们变成了美味又有什么不好呢,丰富了白虎庄的菜肴,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生活。”
  白痴更气愤了。他用手拍着轮椅,吼道:“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你给我滚下楼去吧。”
  女人说:“白痴,白痴,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我给你带来你曾经梦昧以求的肉体,我现在虽然是个熟透了的女人,可是,我最懂得男人需要什么。我会把它们全部给你的!”
  白痴知道自己在这个愚顽的女人面前失态了。
  这不是一个想死的人的作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想死的人是沉静的,对世事不予理会才是正确的态度。于是他低下头,用一只手在头上挥了挥,说:“回到你那正与你妹妹温存的丈夫身边去吧。我为原先盲目地爱上你这样的女人而惭愧!”
  白痴的话一出口,女人的泪水就奔涌而出。她转过身,捂着自己的眼睛,下了楼在村道上呼呼地跑起来。
  一会儿她就消失了。
  白痴回到自己的心境里之后,重新开始看那片湖泊了。这个时候,巴桑的妻子领着她的七个儿子,从村头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巴桑的儿子太多了。白痴在心里对自己说。幸亏现在自己想死了,不然,巴桑的儿子们就成了压在自己心头上的大患。幸亏!
  当巴桑的妻子带着儿子们走过白虎楼时,他们都放慢放轻了脚步。
  原先在村头激起灰尘的劲头没有了。巴桑的妻子还隔多远就朝着他笑。那笑容堆在脸上,让白痴感觉到是画上去的,很差劲的三流画家的作品。白痴也不望她,他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注意这个女人,也是他对所有娲娘的妹妹的作态。巴桑的妻子是哪个娲娘的妹妹,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这一点,是只有拥有一百个女人的丈夫才有的状态。他没法也没精力去弄清。他只要知道她们是那些娲娘的妹妹就行了。现在,巴桑的妻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和白痴有着这样一层关系。她只是想着巴桑和白痴的利害关系,想着一心讨好这个令白虎庄每个人生畏的人物。这里面自然不乏巴结白痴的成分。所以,她很远就开始对他笑着。为了自己不至于笑得很疲劳,她还把脸上的肉堆起来,像用塑料造的花那样,保持着一种没有笑意的姿态。
  当她从白痴面前经过时,她没有像村庄的其他人那样,劝说白痴放弃死亡。她从内心里是希望白痴死掉的。她的心告诉她,白痴一死,她的姐姐在娘家里的地位就没有她高了。每次回到家里,她见到爹娘像敬神一样侍奉着姐姐,她的心里就不舒服。再就是姐姐那幅心满意足的样子,嫁了个瘫子比谁都神气。她也一直在想,看你那个瘫子丈夫到头来有什么能耐。也就是在这种想法下,她让姐姐通过白痴嫁给了巴桑。嫁给了巴桑她比姐姐更心满意足,尤其是当她知道了巴桑就是埋葬白痴的人之后,她更自豪了。有时甚至在她姐姐面前,她都表现出一种憨态可拘的满足。所以,在巴桑那么多妻子中间,她和巴桑贴得最紧。她更没做过什么出卖巴桑的事情。包括巴桑开设那间红火的怡梦园,她都尽心尽力地支持巴桑。在她眼里,她觉得巴桑是白虎庄最优秀的男人。所以,她不希望白痴活,现在白痴想死,她巴不得他马上就死。然后,白虎庄就是巴桑和她的天地了。
  可是她毕竟不是一个浅薄的女人。她懂得掩饰自己。她从来不随便说活,也不明显地表露自己对巴桑的爱戴,而且在很多时候,她会在人群中,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巴桑的坏话,以表明自己的立场。就这样,人们私下便传开了:巴桑的妻子没有一个人跟他一条心。
  她的心也有不满的时候,那就是她不能生育。而且在她的带领下,凡是成了巴桑妻子的女人,都不能生育。巴桑不止一次从她们身上一下来就破口大骂白痴,说是白痴施了魔法,好让他断子绝孙。她也在心里骂白痴,骂完后,她就怂恿他,到外面去找女人为他生育一些孩子。巴桑听从了,便不断地往森林边上跑,还往湖泊边上跑,一直跑了近一年时间,巴桑便一个个从森林边上和湖泊边上领回了七个儿子。而且这些儿子们个个长得身强体壮,力大无比。那个从森林里领回来的叫做木头的儿子,夜里睡觉,梦里一脚把她从床上踢了下来,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小子伸手轻轻一抓,就把她重新提回到床上来了。从此她再也不敢和巴桑的这些儿子们睡在一起了。还有那叫石头,叫水力的,都一个赛似一个,力气大得不行,就连走起路来,把风搞得呼呼作响不说,地上绝对要惹起一阵烟尘来。
  从白痴面前经过时,她原想笑逐颜开地不说任何话,走过去就行了,这样既让白痴感觉到她和他打了招呼,又可以以一种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形式,走过这个令她不安的地方。可是,她没想到,白痴竟对她说话了:
  “这些都是巴桑的那些私生子?”
  她明白这个瘫子在明知故问。
  她说:“巴桑跟我说,看到这些孤儿在森林和湖泊边上被遗弃了,就领回来了。可是谁晓得是怎么回事。看他们这一幅幅样子,一个个就是些小巴桑。您有眼力真准!”
  白痴说:“这些小子,都是些武才,可是,他们的儿子,以后会比他们更厉害,他们能文能武,我不死,还会遭他们的磨难呢。”
  她说:“您这是说的哪儿话。他们是一个个土鳖,哪能翻起大浪来?这白虎庄怎么弄都是您的哩。”她边说边走。见她这样说,白痴觉得再说多了也就没趣了。于是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村道上。
  当白痴在向往死亡的幻想里,陷入深沉的睡梦中时,那个白发飘飘的老太太出现了。
  她就是白痴曾经追求过的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与那时不同的是,她现在的头发全白了,而且成了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老太太颤微微地爬上白痴的楼台时,他还陷在深深的梦乡里,涎水都从他的嘴角上流了出来,在他的手背积了一大瘫浓稠的液体,晶莹透亮。在梦里,他又听到了湖泊里鱼儿和蝌蚪的歌声,随着风,轻轻地传了过来。这个时候,他的心灵是最安宁的。他的一切都归于一种平静,归于一种安宁。他对死亡的渴望,早已被他的梦排遣得远远的。他的四肢,还有他的思想,他的灵魂,此时都处在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了欲望的表情,他的手指不再紧紧地抓握着,而是自由地放开,朝着它们向往的方向。他很安静,以致他睡态里奔涌的宁静,几乎让所有的画家都不能用笔墨表达出来。
  在熟睡的白痴身旁,九十岁的老太太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眼里含着泪水,久久地注视着他。她看着白痴让岁月和欲望折腾得不像样子的身体,心里涌出了一阵疼痛。它们久久挥之不去,让她沉浸在一种漫漫的回忆里,让她想着眼前这个没有娘,从小就饱经苦难的孩子。她的意识告诉她,是这个世界伤害了他,让他厌倦了,他现在想死了。
  “这究竟是谁制造的苦难呢?我的可怜的孩子!”老太太轻声说,“连我这么老了,都还不想死,都害怕死,你这么年轻,都活厌了………”老太太在心里说,“可能我那死鬼丈夫等我都等不住了。我是不是活得太久了?
  “和这孩子比起来,我是活得太久了,可我一直都没想到过要死啊。可你这孩子……”
  老太太的泪水涌出来了。这个世道本不该让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样的呀。想到白痴一次次经历的那些苦难,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心脏简直受不了了。她只好把头扭向那片森林,然后再扭向片湖泊。她静静地等待着她心疼着的孩子从梦中醒来。
  阳光渐渐西下。
  余辉把她和白痴的身影映得没有了轮廓,她泪眼上的眼睫毛,在阳光的余光里闪出晶莹的光。在阳光开始暗淡下去的时候,老太太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了白痴身上。
  白痴在温暖的感觉里醒来了。他知道自己面前坐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把他的衣服披到了自己的身上。但是,他厌倦和这些人搭话了,他仍然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躺在轮椅里,等待面前的这个人自己走开。
  事实上,他错了。
  他就那么坐着,而面前的这个人始终没有一丝走开的意思。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自己面前,静如处子。他在心里想,这是一个想跟他较量的人。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跟她在心里比一比,看看谁输谁赢。
  在这种宁静的相持里,白痴又睡着了。
  天完全黑下来,白痴又醒来了。他见对方还没有走的动静,就失了先前比试的兴趣和心情。他睁开眼睛,他看不清对面静静地坐着的究竟是谁。他让仆人掌了灯,才看清是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
  白痴一眼就认出了她。
  十几年来,她并没变化什么,只是她的头发全部变成了纯白色。她的形体更加枯槁。仆人告诉他,“老太太午后就来了,见你在睡觉,老太太就这么一直坐在他面前。”
  白痴听了,泪水“哗啦”一下子流了出来。他溜下轮椅,伏到老太太的腿脚前,把头埋进了她的两腿之间,任泪水哗哗地往外流了出来。
  很长时间过去了,仆人把嘴附到白痴的耳朵边说:“老太太已经死了。”
  白痴听了,不相信仆人的话,刚才他伏在老太太的腿上,一直感觉到她还在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哩。怎么会死去呢?借着灯光,他看到老太太脸上安详地微笑着,那种慈祥的母性的笑容,带给他一种强烈的温暖感觉。他更不相信她死了,把手伸到她的鼻子前,果真气息全无。
  白痴对仆人说:“从今天起,他是我的义母了,你们把她厚葬在白家的祖坟地里吧。”
  说完白痴轻轻地滑动着轮椅,回到白虎楼里去了。

十五

  回到屋里,白痴对自己是不是还去死,拿不定主意。
  “你死吧,你的死,全是因为我对你的背叛。你其他的娲娘,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于过背叛你的事。这个世界上,除了娲娘背叛过你,恐怕就只有我了。让我也随你一起死吧。我也厌倦了。”
  粉娲娘的话又在白痴的耳边响起来了………
  就在这时,粉娲娘走进了他的楼房。在无声而爱恋的目光里,粉娲娘又一次慢慢地跪到了白痴的脚前,用手抚着白痴的脚,用头紧拥着白痴的膝盖,然后,用目光凝望着白痴的脸。
  白痴对粉娲娘说:“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你是娲娘再世。从我与你洞房花烛时,我就感到你就是娲娘,我的娲娘复活了。你用风情万种的身体,向我讲述了你曾经扶我爬到权力顶峰的苦难。你给我的每一次爱抚,都让我感动得全身连毛发都生疼。你给我的每一次叛逆,都让我欲火中烧,无可奈何。你不断让我重新回到只有娲娘才能带给我欢愉和屈辱里。你让我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的领地会遭到侵犯。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娲娘复活了,我就得死了。因为这个村庄,因为权力只能属于一个人。过去,你用你的性爱为我赢得了这个位置,现在,你复活了,以另外一种肉体的形式复活了。即使你不来夺回这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我也应该把它还给你。现在,还给你的时候到了!”
  粉娲娘说:“我只是她的肉体。我永远没有她的智慧和能力。我对权力没有缚鸡之力。我不会沾染你的权力的。我只想在你权力的帐篷下,过一种安逸的日子。即使我就是娲娘,我也应该在你的树荫下,坐享清福了。我只需要以一个女人的肉体,永远分享你的性爱和你的权力带来的幸福,就足够了。”
  白痴说:“你的内心,不是这样的吧。而且我不妨告诉你,在我死后,你就是巴桑的娲娘了。我不希望这样,为了让巴桑成为你的娲娘,我现在就让位给你,你必须答应我。不这样,我就去死!”
  在白痴以死相逼下,粉娲娘当上了白虎庄的新首领。
  粉娲娘当上了白虎庄的新首领之后并不消停。
  先是她看到白痴坐过的那把王椅就胆颤心惊。每当她走近那间木床榻时,她就会全身发冷,浑身打颤,美丽的脸蛋就会变成一只冻苹果。
  在这个时候,白痴只好一遍又一遍地让她把紧咬的牙松开,然后让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楼房里,再度沉静下来,为一次走上那把王椅作准备。
  但是第二次、第三次……粉娲娘每次一走近那把椅子,就大汗淋漓,浑身瘫软,像得了大病,只好无功而返。
  粉娲娘在白痴的指引下,偿试了十次,都没能走过那间榻床。粉娲娘最后一次走到那间榻床前时,彻底失望了。
  她说:“这个位置本来就不属于我。所以我永远也走不上去的。”
  巴色和巴桑为了让粉娲娘能够走上王椅,也弄得浑身是汗。巴色的体质渐渐弱了,他气喘吁吁地对粉娲娘说:“他在这儿,您怎么也走不上去的。”
  粉娲娘却对巴色说:“不,我离不开他的指引,离开了他的指引,我即使登了上去,也没有好结果的。”
  巴桑说:“他不离去也行,让我抱您上去吧。我想凭我的身体和气力,是可以把您抱到王椅上去的。”
  听了巴桑的话,粉娲娘脸上露出了粉红的羞涩。
  粉娲娘说:“我是他的娲娘,即使要抱,也得由他抱我上去,还轮不到你呢。”
  白痴听了这些话之后说:“我还是离开这儿。让巴桑抱你上去吧。只是别让巴桑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否则就真会出现报应的。”
  说完,白痴回去了,回到了属于他的那间楼房。
  白痴的房门在他进去之后,紧紧地关上了。隔着门,白痴对仆人说:“好好照我那九十九个娲娘。你们每天只管给我送来吃的,在一百日内,我不会走出这间楼房半步了。”
  在房门被关闭那一刹那,白痴决定利用这一百天的时间,进入粉娲娘的心灵。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地想知道一个女人的心灵。他想像着那里面的图景,想像着粉娲以往在他面前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进入时刻的不临。他终于等不住了,便利用一个午后的时刻,很轻易地进入了粉娲娘的心灵里。在那儿,他看到自己、娲娘和粉娲娘三个人坐在一只小船上,漂泊在村口那片无边的湖泊里。他们找不到回白虎庄的方向了。在湖泊上漂泊了一天又一天,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