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魔鬼词典

杜鸿

  1、炊烟

  它让我想到农家屋上的炊烟。炊烟总把我带到过去的时间。在午间回家,看到人家的炊烟升得很高,而我家的炊烟还没有升起来。心里充满了饥饿。一种发荒的感觉,在身体上游动。就连绿色的植物,透出的都是恐慌的气息。我对一位有同感的女人说:诗人的炊烟是诗,小说家的炊烟是小说,散文家的炊烟是散文。而我的炊烟是对饥饿的恐惧。

  2、寒冷

  把脚伸向任何一个地点,都发觉自己的脚伸错了地方。这是我在一个地方的感觉。是这儿的土地与这儿的人给我的感觉。和冬天那种零下温度共生的感觉。
  不是我错了,而是时间错了。也不是树叶错了。而是生长风的空间错了。不是季风远离了我们的结果,而是有一群人在做一个游戏。围着一条河流奔跑,去到河的尽头的目的,就是弄浑浊那儿的清泉,而后威胁下游的羊。我是那只羊么。我是那只狼么。我只是一个形式:童话。永远不是那只羊或那只狼。

  3、阳光

  最终只有一缕照在我的身上,是因为我的叶太过浓密。树叶总是落在我的身上,把我紧紧覆盖,那是因为叶总是年复一年地落,没有新意,而我因为疏于拥有高度而变得更加懒惰。有虫子在我身体里钻行,那是因为它们总是远离空气,想以最少的付出获得最小但是最金贵的养料。更是因为我贪图现成的有机物质,从而把自己变成疏松的层面。但是,我总是幻想以这种样子见到阳光。也总是只是幻想。
  我害怕遇到阻拦,就永远以直线的方式,走向万物。即使那些受不到我的温度的事物,永远只会埋怨自己的萎琐。它们永远也不会怪罪我这位公平的神。即使我用正直做了一次永远的手脚。

  4、音乐

  在眼睛与别的事物做爱时,它在耳边时隐时现地调情。但是,很多事情,总是它带来的偶然。也只有在中学生热衷于它时,才会把它当成黑板,挂在人们眼前。
  在黑暗里,放一段音乐,黑暗更黑。在灰色里放一段音乐,灰色更灰。在白色里放一段音乐,所有人都会得视盲症。唯独在镜子里放一段音乐,在你身后一百公里的十九世纪,就听不到狼的嚎叫声了。
  事情往往是这样。在音乐里搓洗衣服,发现原来手里正搓着女人腰上一撮肉。在音乐的河里钓鱼,往往会钓起一只手枪。在音乐的大厅里高叫时,满天飞舞的是钱币。不信,你站在屋檐下,偷看鬼的脚印,都是没有音乐支持的假币。

  5、强奸

  重要的不是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把对方的肉体变成玩具。重要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的思想进行描绘。一个高塔,让他画在纸上,只有三寸高。而且,他甚至想都没想到标一下比例尺。喝着你的血赞美你的新鲜,吃着你的肉颂扬你的娇嫩。消灭你的肉体的目的,是为了消灭你的灵魂。

  6、历史

  中国正史是一部儿子杀老子的历史,而文学史则是一部儿子爱老子的历史。所以,就连鲁讯都说,在中国的历史书里,只写了两个字:吃人。而帮助正史吃人的人,正是中国五千年的文明。文明一边唆使愚昧的正史吃人,一边拍着自己的宝贝儿子,让他们的儿子步入正史,从而对他们充满了尊敬之情。可是。一旦他们的儿子真正成了正史的一部分,他们儿子,也在一天被他们的孙子杀掉了。新的文明于是又开始新的唆使。

  7、真相

  很多局外人总是把事物想成一种他认为很准确或者很高明的法则,然后,他们带着这种成见,去套用任何事物。美其名曰:规律。于是一天天,他们与人们所处的真相越离越远。于是,他们也日益成为这些问题的权威。这是一种真相。在这种真相两侧,睡着另外两种真相:人们认为的真相和事物本来的真相。

  8、梦幻

  生活得太实在了,于是总希望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白天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在夜里做一下。醒着不敢做的事情,在入睡之后大胆做。直立着做不成的事情,躺着并可以放心做。它们离宗教往往只有一步之遥,离死亡却仅仅隔一扇呼吸做的门。比精神与鬼怪更情感化,但是比哲学和军事更安分守纪。即使梦游,还没听说过紧接着出现对人性的侵犯行为。一切都只是虚妄一些,但是,一切都只是情感在变化。

  9、美酒

  以苦作乐的事象,因为与美女,与幻觉,与酒精作用生出的另一种状态为伍,而变得美好的事物,典型的因为寄生在附属物的指数上,而变得生动的事物。我总认为,一个不断为你酌满美酒的女人,心里一定拿着一把尖刀。每个男人,面对这样的女人,必须施出一种法术,或者用桃木将她们钉在黄昏柱上。和它离别是一种口号,二次碰上依然会露出一张笑脸,比远离初恋的情人还坚决。对它说不,也只是一种表现。即使是真正的拒绝,在它面前都被视作笑柄,而面对它讲诚信,一定会被称为幼稚的孩子。它忽视一切值得肯定的事物,在那一刻。即使你是一位科学家,或者是一位哲学家,在酒面前发表的任何真理,都只能当作屁话。不过,有一种例外,那就是它与政客相遇。

  10、名著

  在我还没出生时,有人就把我所要经历的事情预言出来,并写出文字,让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地去阅读它们。然后,我用近二十年时间,把他们还没出生的后代的生活,写成我的文字,我只能做着梦,他们的后代能够像我读他们一样,读我的文字。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它们在我眼里,只能是一堆被可笑的打字机堆积起来的纸张与油墨,它们与一堆土没什么两样。也许,土在一天还可能生长出一种植物或粮食,而这堆纸与墨,既占地方,又会发出时间的臭味。不过,如果有一天它们能够进拍买场除外。

  11、小说

  不敢大声地直接地表达事物的属性的一种软弱无力的渲泻仇恨的方式。仇恨包括一种简洁的爱情或一种简洁的忧伤。恨的背面永远站着爱这位优雅的先生。
  不如说最初它是民间骨血分娩而成的,但是一旦它长大成人,无须任何仪式,它就永远被征到宫中,成了宫廷的一只草席。供一些穿着靴子的脚踏踩。
  在它身上,有达官贵人的脚臭,还有它们身上遗落的脂粉。一切都因为它如同脚榻的命运。在它身上落的尘垢已经没有办法剔除的时候,它就被扔掉了。草民把它捡回家,视为珍宝养育着,才活到了今天。
  可是它现在是什么面目,谁也看不清了。

  12、下岗

  经理辞退了秘书。有人问为什么。经理说,我对她说,我爱你。她把这句话打出来,要我签字。于是我只好把她辞退了。

  13、逻辑

  食物从口腔里流进喉管,然后是胃,然后是大小肠,然后是结肠,最后是肛门,直到以粪便的形式出现在一个地方。这里面包含着一种逻辑。如果逻辑强调的只是回推功能。比如,粪便的经历往前是肛门,再往前是结肠,再往前是大小肠,再往前是胃,再往前是食管,再往前是口腔,再往前是嘴唇。嘴唇之前是食物。结果只会使有着良好感觉的人呕吐。逻辑与从粪便到食物之间的过程没有必然关联,而与文学或者说是情感有着某种关联。这就是逻辑的真理。

  14、观看

  朝着一个方向所作的某种联想。如果不是这样,一切都已经很明显。也许对面站立的是自己的对立面,也许对面站立的与自己截然不同。也许对面站立的和自己完全没有关联,也许观看者对它一无所知。但是,总有某种动因在牵扯着观看者的视线。这是观看者的内心,或者是观看者的秘密。如果想解答,无须过多的地探究,只须让你自己,也以他的姿态,观看站在你对面的事物。

  15、嘲弄

  后面关联着嘲弄者的爱心。原因仅仅因为被嘲弄者欺负了嘲弄者。或者是被嘲弄者的良心出现了危机。因为这个词语,永远属于以良心为舞台的事物。如果嘲弄者想对对方施以阴谋。那么,他一定会满嘴蜜糖地对你谄媚。因为媚谄是阴谋家惯用的手法,就像小说家使用故事或细节一样。阴谋家的甜蜜语,比小说家的故事和细节还真实。就是让糖尿病患者遇上,都会被迷惑住,甚至不惜有生命危险。这些,都是比嘲弄更生动的词语。基于这一点,很多被嘲弄者,应该永远感激嘲弄者的善良,或者愚昧。

  16、良心

  是狗最想要的一种东西。在它面前,美国人会指着一条狗说,它真不错,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美国人在说我。因为良心的缘故,忘记了自己想要什么。金钱,欲望,成功,喜悦。在这些事物里面,我仅仅抓住了良心。而它总是最逗狗的联想。狗成天像狼一样盯着我的良心,口水一直流到我的脚下。直到打湿我的裤管。它们离我的良心生存地方不远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良心像别人一样,被狗吃了,那我就变成良心的追逐者,变成一只狗,成天盯着别人的良心流口水。
  因为我相信,很多没有良心的人的良心,也许会存在于我的肚子里。

  17、手机

  在一幢别墅里,在恍惚里,手机以各种各样的声音响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我早就将我的手机关着。但是,在窗台上,我发现了昆虫的足迹。这时,我才明白,法布尔为什么用一生的时间,写了十集,几百万字的《昆虫记》。因为在昆虫身上,有他巅来倒去的目光和手势,或者更丰富的生命动作。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友人听说。讲完了我突然意识到一种意识。友人帮我说了出来:这里面透露了你的秘密:害怕手机,因为手机关联着另外一种威胁,而真正的威胁,正在你身边,在你所在的别墅里。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关联。事实上,我只有在恐惧手机时,才能更清楚地听到它的声音。比如,我们在一个地方与别的女人偷情而总是担心外面的世界入侵,肯定会对脚步声非常敏感。比如,我们在等待一辆自己非常熟悉的车,总会把几百米以外的车的样子分得异常分明。比如,我们的恋人坐在众多人群中间,我们往往会一眼高精尖认出她来。这些,都是手机带给我的联想。其实,手机和这些事物根本就没有关联。

  18、行动

  总是存在于想象之中的一种事物。想象打上四分之三折之后的形象。如果不是样,这个词语就发生了性质上的变化。应当叫做膨胀,或者叫做爆炸。或者叫做圆满。
  所以,它总是和武大郎一样的矮子。而且永远处在和熵的变化一样的变化之中。他不是智者的范围,也不是主宰的形象。它永远是思想的奴仆。这就意味着他和无产者,和平民具有相同的命运。一切都是这样。行动者往往是最为无能的 
  一群。而有能者则更多地无须行动。他们永远在行动者之前到达,永远享有比行动先期而得的结果。因为他们站在行动者的背上,当行动者即将临近时,他们已经很轻松地站在行动者面前了。这一点,不得不让人崇拜。与其做一个行动主义者,不如做一个不行动主义者。中国就有专门研究不行动的哲学家老庄。他们蔑视一切行动,即使他们正像蚂蝗一样吸着行动者的血。

  19、黑暗

  黑暗包容了万物的名字,远离到诗的边缘。
  食者用皮肤吞吐口腔之外的炎凉。思想等待空房间的空白抚摸。世界患了失忆症。
  自慰成了肉体的主题,一切他人都是薄而坚的隔膜。时间和我的生命划上等号时,就开始把我的名字和肉体一笔笔划掉。虎狼带着野性作诗意地奔跑。
  森林的浅薄,注定它们离文弱的枪口不远了。
  很微弱的枪声之后,就是黑暗包容万物的声音。
  世界再次远离了诗的边缘。

  20、明天

  肉食者死掉之后,我不知道,新的一天还为什么开始。它们一天天不厌其烦地光临我们的生活,染指我们的生命,隐藏着何等无聊的私心。直到人体在画布上,由黄色就成白色:丧失了水分和骨头的颜色。
  于是,我的感官总是告诉我,时间和世事的面孔往往带着很浓厚的欺骗性。

  21、行走

  诗者独行时,与地拔鼠的姿态无二致——在地上行走。

  22、标准

  热爱女人与孩子:美貌与审美心灵的最高标准。

  23、哲学

  “年轻人一直爱停留在他们认为最舒适的巢穴里。”
  一个世纪的哲人留在纸片上的话已经长霉。被一片白色的生长物所取代。

  24、广告语

  “到地狱旅行吧,这儿无须导游或地图。”

  25、目光

  蚁群把死者的眼睛吃光了。
  眼睑变成了一个洞。洞里仍然有目光射出来。
  蚁群永远也啃不完那些目光。

  26、寒冷

  寒冷是禁欲主义的光芒。
  灵魂有肉体的味道,就开始发臭。肉店老板开始大声尖叫:贱卖喽,贱卖喽!
  安之若素的恶梦,终久不愿做下去 了。

  27、区别

  能够用自己的分泌物托起自己身体的动物,似乎就只两种:
  一种是蜘蛛,另一种是人。

  28、相对论

  作品进入心灵,拥有语言的间接视觉力,还不够。
  唯独拥有了心灵的行走,有节制地行走,相对八十年代失败的意识流的探索之作而言。思想与马脚的距离,究竟能不能出场的问题。必须以强烈的语言和灵魂行走的方式作为载体,杀一个回马枪,然后嵌制灵魂。然后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文学姿态。思想主义是相对应景与写实而言的。
  它的对立面就是灵与肉体的互动。

  29、河流

  关于一条河流的对话。
  时间是私人的,她是私人的。我们没有任何功利地走向这条河流。赤脚不是出于矫情。因为鞋的分崩离析,它沉入了一条河流。
  她说:所有的鱼都会因为穿了你的鞋,患上脚气。
  我说:之后它们一条条出现在你的嘴里。
  她说:那些漂浮物,又臭又脏,竟没人打捞。
  我说:除了行为艺术家,或者在这儿溺了水的孩子的家长,或者有人想把自己的孙子变成一条鱼,在这条河里生存,是没人会这样做的。
  她说:这些脏水给谁吃了?
  我说:武汉、合肥、南京、上海的市长。如果南水北调,将会有更多的市长吃到这些水。
  她说:我们吃哪儿的水?
  我说:也吃它的水,不过来自它的上游。你的老家旁边的那条河,就是它的童年。在那儿拉一泡屎,三天之后,它们就会进入到我们的胃里。
  她说:好在它们已经经过过滤了。
  我说:不。是排泄物养育了我们。我们本就是排泄物的产物。
  她说:可这条河,容纳了排泄物之后,没人有出息,只会变臭,发黑,让人恶心。
  我说:这回你说对了一次。

  30、残噬

  一个死尸,先是迎来了猎狗,把它们整体形象打破,然后再迎来颓鹫,把那一张张长嘴伸入它的内部蚕噬。颓鹫走了,来了苍蝇在它身上的缝隙里产卵,然后再来了食肉蚁,最后是蛆。之后,王菲唱了一首非常动听的香奈儿。“你是模特儿,我是你的香奈儿。”

  31、清道夫

  马萨伊人不相信来世。他们死后把自己喂给大自然的食肉动物。
  一部分人说那些食肉动物是清道夫,保持了草原的纯净,予以赞誉。一部分人说那是一食物琏的一环,不值得褒贬。一部分人说那很血腥很残忍。
  因为生存和生存的背景草原,他们在进行着他们的道德所允许的事情。
  我受威慑的是,在猎狗没吃饱返回重吃时,颓鹫很老实地站在了一边。当颓鹫吃着的时候,苍蝇飞得远远的。当苍蝇虼着的时候,食肉蚁远离着。当食肉蚁吃着的时候,蛆压根还没诞生。
  马萨伊人不相信来世。
  也许是因为,他们厌倦透了这个世界已经有着的轮回。

  34、迷路

  乡村的路带我回家。
  回到我从没去过的故乡。一切只靠一段虚无的传说。以致让我遗失在乡村的路上和往昔的歌中。

  35、等待 

  酒瓶在桌上等待嘴唇。女人的腿在迈向欲望的途中。晚风总是朝着坠落的地方涌去。目光结成网面,让没穿衣的女人在上面舞蹈。人们木木的面孔在不停地交错。有个男人站在大街上狰狞大笑。还有一个女人站在另一头关心他人的床垫。唯独一个孩子,看不清它是孩儿,还是女孩儿,站在砖头上,期待它的父亲归来。在它的眼里和心里,父亲是它的整个世界。

  36、鱼群

  鱼这种广泛的动物,总让人想到“欲”。它总是不自觉地与熊掌联系在一起,构成了欲望的象征。有时,人的生命就是一个鱼群,它们构成了很多种生命图案,而且意义非凡,而且在这些鱼身上或鱼之间,发生着一些生动的故事,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内容。有时,我们的生命就像死了的鱼群,被胡乱地堆在船舱或岸地上。有时,我们的生命很鲜活,在水的层次上翻越。有时,我们生命很烦燥,像被燥动的鱼群,或像被翻炒的鱼群,把生命的肚白毫无余地地露在了外面。有时,它们全是死鱼,以一种手指的形状,构成了我们的形状,或者堆放在一起。它们无论生死,总是成群结队。

  37、自传

  我替我的儿子为自己写了一段《杜鸿传》:
  我意识到有一位男人每天坐在三楼上他的书房里写字时,我正在楼下的草坪或空地上玩耍。玩到我需要这位男人为我做点什么的时候,我总是站在楼下的水泥地上,仰着头,仰视着三楼那扇像电视屏幕的窗口,一遍遍地喊道:
  “爸爸,我是杜仅——”
  “爸爸,我是杜仅——”
  这个叫爸爸的人,一听到我的声音,全身就会涌满一种暖意,然后像兔子一样跳到窗前应 答我的要求。
  这个男人叫做杜鸿。杜鸿有个儿子叫杜仅。杜仅就是我。
  我爸爸总是把每个生命都看得很高贵。这一点从我小时候上学时向他拿早点钱的细节就体现得很充分。他不容许在他和妈妈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对我的需求稍有怠慢。不然他在心灵会产生胜过我的伤害和消沉。他会埋怨我的母亲,并对她说话的方式到说话内容一一进行纠正。他十分注重人的尊严。而在他向往这种尊严时,我则走在清晨上学的路上。

  38、散步

  由此到彼,是典型的过程或方式。深刻的人总是想到人生。对人生负责的人正背负着它根本没有时间去意识到这种意义的存在。
  我正在进行一种简单的活动:散步。这一脚不知下一脚的深浅总是事实。但是固有的步伐和姿势正将昨天和明天固定,谁都无可根改。无论你置身何处,还是以何种姿势。无论人散着步,还是平躺在大地之上。人总是唾弃没有新意的昨天,而加倍向往没有新意的明天。人总是害怕昨天有不堪回首的记忆,惧怕明天的平庸。肉在渴求中向往安宁,灵在渴求中向往变异。

  39、圆形

  并非始终朝着一个方向,才是一种必然。也可以回头,也可以原地打转。回头与前行与打转都是必要的。可以站着不动,让脚步和心都回到内心。已经厌倦过去或未来的不仅仅是肉体,还有心灵。肉体无论遭受了灵魂的诅咒,灵魂总得以它为家,在傍晚依然会回来。像地拨鼠一样潜伏着。它在梦中依然诅咒肉体。所以,新的一天肉体更加不被这个世界看重。所以,在菜市里的案板上,摆着各国式各样的肉。绝对没有一个屠夫叫卖:“卖灵魂呀,卖灵魂呀,十元钱一斤!”

  40、问候

  中国大街上的大声对话:“还好吗?”“吃了吗?”“说媳妇了吗?”“心情好吗?”
  德国餐馆一位七十老太与一位男人的对话:“先生,吃饱了么?”“够了,五十个鸡蛋,够了。”“恐怕能量不够吧?先生,热量会不够的。” “够了,五十个鸡蛋。” “五十个鸡蛋,与你所释放的能量比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41、命运

  生命仅仅停留在忧伤的层面上,甚至连忧伤都还没来得及顾及,就遭到生命的抛弃。这是谁的命运?
  生命仅仅停留在快乐的层面上,就放弃了开掘,这是谁的生命?
  即使是让生命贴着快乐与忧伤的层面飞翔,肢膀沾着快乐与忧伤的水珠,那也不是生命的极至啊,即使还有很多人在对这进行讴歌。
  因为它们总是随着生命死亡而死亡。这样下去,迟早会当成肉摆在案板上。

  42、思想

  人的脑子是不是都清如池水,唯独我浑着。人的如水的眸子是不是都能洞穿他人的心灵,唯我的目光软弱无力?现在的雪景也很虚伪,很形式,往往早上打个照面,下午就不知去串哪家功利门去了。枯荷可能比青荷或夏荷更具诱惑力。因为荷茎拽着人体四肢以及大写意的爱情神话。
  湖边烟水都是白茫茫的,是适合失意者流泪的地方。可欲望无泪者是否可以到坟地里去哭泣呢?
  破旧的渔船,因为破旧才美。而且容易让人倾述。倾述不是站疼了腿,就是会让人口干舌燥,然后就是空虚。很多人不习惯清点人生的欢乐和忧伤。
  悲剧是最后一棵树。或植物。或人、或动物、或水分。淡妆浓抹的鉴赏,全在人的心境。心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湖,淡淡的脂粉便是古长安街的水墨。心境是一股洪流四荡的江河,浓酽的鲜艳就是一杯浓浓的红茶。月光阴柔弱软一片,爱情变成口水在白天消弥。风尘的女人用嘶哑的喉咙表示欲望。金属的美丽在于放在地上与土地交媾之后发出的质感。因为经历,而捡得许多碎片的哲理。单纯清净似乎成了最透顶的愚昧。
  凝视成为一种古典音乐,失语者成了稀世文物,相同的是他们的身上,都落满了汽车的尘埃。树枝因为交叉而显美丽。人群也是如此。浮尘无处不在。人人向往纯净,可身体却充满对浮尘野性地渴望——遏止的结果。蜜汁的芬芳早成了上个世纪的美丽,在经典作品里才能找到。可能我们的后代中的一代会突然醒来,在面对一种蜜汁的美女时心血来潮。因为我们曾经是这样。
  有裸露的表演,人们在想看什么。一半是艺术的美,一半是性的释放。而且艺术之中,美性之间的界限如子午线一样明显吗。虚伪的欣赏者说,多美,那服饰,那设计编排。诚实的欣赏者说,多混杂!太撩人心扉了。即使是宗教般的虔诚,依然在载体和终极逃不掉深刻的欲望。因为她们身上没有服饰。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不是美丽的去处,而是悲哀的丧葬场,或打丧鼓的灵场。
  女妖在夜晚唱歌吗?她干嘛不在白日里引吭高歌,以迷倒更多者众。那怕是行邢队。暴力情结是男人和女人不能沟通时的一种最直接的沟通方式。似乎人人都不喜欢。拥有者事后也恶厌它。可它跟随着主人又是如此之紧。“真不要脸!”谁说的一句名言?
  潮湿而闷热的感觉,为什么总是贴在脸上,而且来自异性的恩赐?因为它背后隐藏着一个平庸的情爱故事吧。其实它并不刺激,并不曲折,远远不够打动另外一个人。清凉发酵的空气,为什么总让人从茫然里醒来。人在这种空气里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内往小处收缩。收缩是为了再次膨胀。
  濡湿而蓊郁的春天,如女人的肉体。无法像看书一样翻动,却永远只让人产生两种感觉:痛苦和幸福。连接人与人,线与线,连虚拟的文字和图片也开始模仿人类的有形和无形。可断开却又多么轻易。沉默在现代树林之间,是一滩泥。只可能生长别人。永远无法生长自己。想进入自己的世界,就沉默。想进别人的空间,就和沉默告别。
  黑色的温柔捏住没有太阳的茫茫众生,其实是捏住了某个人的心。冷漠和热情的土壤相依为伴。它是人性资源里最丰富的阶层,不用打凿和放炮,只要你用爱的钥匙去开一下门,就会看到冷漠忧郁的眼睛。
  史前化石始终只是石头,无论它来源于什么稀贵的动物。街道上流行的欲望虽无形,却比化石更能保存。今人和古人在欲望的表演上,同出一辙。思想和现代情感与物质一样,变得柔软无比,有一种麻醉的质感的快乐,还有一种生命的轻松和浮泛。时间流荡。生命回流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稀渺了。腐烂,不仅从植物动物的肉体开始,还附带他们的骨胳,以至他们的思想。而人则自心灵始。叫春的野猫,不仅自己多情,而且令人可怖。仿造人类童贞的金属声音,制造惊世骇俗的恐惧,以寻求自己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