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要 撩 我

杜鸿

  2002年春天,田蜜蜜重新回到我身边之后,我身上那截骨头就没了踪影。她在我的生命里,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失踪,一次是二十年前,我与他读完了小说,她就不见了,直到十年前,她在她哥哥田野的鞋店里突然出现。不久,她又失踪了,直到2002年春天,她突然在耳城的成都火锅城出现。就是这次,她回到我身边之后,我的身体里的疾痛,突然消失了。三次比超出来的结果,不仅让我难以置信,就连给我看病的医生都感到莫名其妙。冥冥之中,我感到我的病能够好,似乎与田蜜蜜有关。基于这一点,我对这个曾经与我反复有过缠绵的女人,重新有了兴趣。
  田蜜蜜的身体,还是以前的样子,只不过上面多了一些时间的印迹。但是,我一点也找到以往的感觉。少年时的春情萌动,青年时的奔放热烈,与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也联系不起来。我只知道,她这次来自呙池城,她在呙池这么多年,我却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毫无疑问,她对我已经造成了诱惑。
  过去,那截小骨头带给我的隐痛,是我最大的痛苦。它时时处处折磨着我,让我没有片刻安宁。大白天时,它像一股潮汐,让我心神不宁,焦虑不安,而且,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一旦到了夜里,我一进入梦乡,它就变成了一截三寸长、小指粗、白色的骨头,在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里游荡。有时,它像婴儿磨牙的小柚木棒那样大,有时它像一段小桃木,每到一处,它都会激发我大脑皮层分泌出一种液体。那是一种惊悚,刺激着我,把我带到半醒不醒的状态中,饱受焦虑之苦,让我夜无宁日。无论白天和黑夜,无论我做着什么事情,总有一团棉花状的物质,在抵牾着我的心。
  就是这种隐痛,一直困扰着我,让我一直处在心神不宁的角色里,始终不能静下心来,专心去做某一件事情。当我打开稿纸,准备写几行诗时,我会突然想到,煤气罐早就没气了,得去罐气了。当我拉出煤气罐时,我又突然想到,《圣经》第十三页上有一句很好的话,我得把它记下来。于是,我又走进书房,寻找《圣经》第十三页上的那句话。在我找这句话时,书上的字,像蚂蚁一样,在我眼前飞舞。我找到了那句话,正要记录时,突然想到,我已经好长时间没与父母联络了,一想到他们,按着《圣经》的手指,就颤动了一下,心里立即产生内疚,父母在秋风中一幅可怜景象,也立即出现在我的想象里,于是,我拿出电话,8211456,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拔着手机的键。突然,一股衣服的气味,飘进书房,我又突然想起,洗衣机里已经躺着我的19条内裤了。于是,我来到洗衣间,插上电,接上水,在临放水前,我抓起十条内裤,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片片斑点带着腥气钻我的鼻子。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与田蜜蜜的杰作。可是,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十五岁的情人田蜜蜜。就在那次第二次重逢之后,我的病好了。
  可是,在前面这段时间里,我从诗,想到煤气罐,再想到了《圣经》,再想到父母,再想到内裤,再想到爱情,可是,我一件事情也没做成,直到我想到了田蜜蜜。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诗人司德和石板打来的。他们说,他们在成都火锅城等我去喝酒。我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走出了家门。
  诗人司德和石板都是单身汉。自从朱萸离开了我,我也成了单身汉。单身汉生活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与另外两个单身汉在一起。成都火锅城是我们常去的地方。这儿近似单身汉俱乐部。因为,这儿往往会出现令人难以想象的美女。在这儿吃饭,运气好的话,总有可能撞上一件二件艳遇。即使没有艳遇,饱饱眼福,也总是靠得住的事情。每次走进成都,司德总是对我和石板说:我敢打赌,成都的老板不会认识卡夫卡。成都的老板是个女人。她长得一点儿都不起眼。我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我以为司德已经没有问她的激情了。没想到,司德还是问了她。
  司德问:你与卡夫卡是熟人吧。
  女老板说:你是说,住在呙池城的那个歌手?
  司德笑了起,说:老板娘,你真聪明,我说的就是那个歌手。
  女老板听了,笑了起来,声音笑得很响,笑完了她说:她经常从呙池城打的来我这儿吃饭呢。
  司德说:她最喜欢的一道菜,叫甲壳虫,你应该知道。
  她说:什么呀,你说的什么呀。
  司德回过身来对我说:白炭兄,她是个傻咪咪。
  我说:她不傻,是你傻,人家干嘛要知道卡夫卡呀,一个外国人,与她有屁相干,人家真要是知道他,不笑你才怪哩。
  司德说:白炭兄,你没有英国人的幽默感。
  我说:我本来就不是英国人,我是中国人。
  我们说笑着离开吧台,司德的舅妈就迎过来,她总是笑眯眯的,她问司德:先生,几位?
  司德用眼睛直盯着她,也笑眯眯的,说:舅妈好,舅妈我们有四位。我们每次去成都,都只有我、司德和石板三位,可司德总是要多报一位。司德有他的理由。他说多报一位,他的舅妈就可以按四个人给我们安排火锅,我们就能多占一份便宜。司德一直为这一点儿小技巧感到得意。
  他说:从这件小事里面,就可以看出一个诗人的智慧。
  司德的舅妈大概只有十八、九岁。最初我听他叫舅妈,就问那女孩子多大,她说:十八。我对司德说:十八岁的女孩子,根本不可能是你舅妈,除非虚构。司德就反复对我和石板说,她长得与他舅妈一模一样,就是他舅妈。从此,司德叫她舅妈,叫得真心实意,情真意切。每叫一次,司德就对我们说:她长得真和我舅妈一模一样。他还说:一次在耳城车站,他看到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就追着那个小男孩儿看。
  那个小男孩子问他:你干嘛盯着我看呀。
  他说:你长得和我爸爸一模一样。
  那小男孩儿说:那你就叫我爸爸。
  司德就叫他:爸爸。
  小男孩儿说:喂。
  司德不停地叫他,他不停地答应着,被小男孩儿的爷爷听见了,责备起他的小孙子来。
  司德说:老爷爷,你不要说他,他确实长得和我爸爸一模一样,我喊他,他答应,我心里好舒服。
  老爷爷说:孩子,你爸爸一定不在人世了吧。
  司德说:我像他这么大,我爸爸就不在了。
  老爷爷说:难怪哩,你觉得叫得舒服,就叫吧。司德又叫了一声爸爸,那男孩儿却不敢答应了。司德失望极了。
  后来,司德把这件事情讲给我们听,石板说:连长得像毛爷爷的人都很多,何况你爸爸一个普通人,一张普通像。
  我说:有时间,回老家给你爸爸烧几刀纸吧,你十二成是想你爸爸了。
  司德进了成都,总是叫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舅妈,他也总是长时间盯着他的舅妈看。他一次次解释他叫舅妈的理由。他总是在重申着同样的理由。
  我私下问他:你别是在暗恋你的舅妈吧。
  司德说:恰恰相反,我恨她,因为她总是变着法子占我们家的便宜。
  走到司德的舅妈面前,石板惯常的动作,就是打上一个喷嚏,水气在他鼻孔里发出的响声,又总会催动我的尿意,我就会说:你们点菜,我上一下洗手间。不同的是,今天石板把一个喷嚏打到了我的袖口上了,我的尿意就来得更猛。我朝成都的角落走去,走到一个楼梯口上,我看到了一个染头发的女孩,正从楼上下来。我的眼睛粘住了她,就不放开了,尿意也知趣地退回去了。她的身体,尤其是那一对乳房,特别显山露水,从我的鼻梁前划下来,让我目不遐及。她朝我走来,我想看得更多一点儿,就上了楼梯。她下得太快了,我一上楼梯,她就与我擦身而过。这时,我飞快地看了一下它们,它们之间的沟很窄,像峡谷一样。我心里蹦出司德说的话:那就证明她的奶很大,它们大得连乳沟都没有了。我还想起石板的一句话:就怕她用布垫,那会是个假象。我也说过:不管它们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看上去有感觉就行了。现在,我还想看一下,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她已经下去了,我只能看她一秒钟,它们就必须从我眼里逃脱。但是,我还得往上走,像模像样的,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是为了刚才那个红头发女孩子的乳房开始爬楼的。必须继续爬上去。我就来到了二楼的宴会厅,可是我的脑子还在那女孩子身上。
  我一走进宴会厅,就听到一个女人在叫我:白炭,白炭!她从饭桌上站起来,脚下有什么把她绊了一下,她跳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步态,向我走来。
  我的目光像冬天的太阳,又稀又薄,她走在我稀薄的目光里,一边走一边叫我的名字。可是,因为那个红头发女孩,我的心还沉浸在对她的遐想里,她叫我,我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我发现,她的乳房,比刚才那位女孩子的还要大。她的衣服鼓鼓的,像有两个球要从里面弹出来。可就是这个人,她竟然离开了饭桌,从众多男人的目光中间,向我走来。人们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向她张望,有几个男人开始讪笑,有女人同桌的,就烦男人几句: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仍然向我走来,她的臀部,两边摆动,差一点碰掉了一只碗和一双木筷。中国人总是喜欢用木筷子。有一只筷子,直指着她身体的某一个地方。筷子在调戏她,可她一无所知。她专著地看着我,向我走来,直到她走到了我面前。我突然想到,我应该看看她的脸。她脸上有一种光泽,像一种入肌入理的油彩,而且是白色的。起初,我想到用豆腐比喻她的脸,豆腐的意义太传统了,容易被人们忽视,我就放弃了这个比喻;我又想到了桃花,还是很老套,我想到一个人,她就像一个人,可是小说里还没有这种比喻,我觉得她像金喜善,那个拿着TCL手机的金喜善。我原来就喜欢金喜善。自从我第一次看到了金喜善之后,我就对她有了好感,就越看她越美,尤其是张艺谋手下的金喜善,真是光彩照人。她就像金喜善。不同的是,她比金喜善更丰腴一些,她的乳房,不像是长在她的身上,倒像是一件活物件,或者说是会弹动的球,给人随时都在跑动的感觉。我克制住自己,不再看她那个地方,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女人,在这个宴会厅里的女人,能够在乳房上超过她的,这样,有比较才有鉴别,然后,借机赞美一下她。我向四周望了一下,在场的女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那个瘦俏的,肩看上去很有味道,可是她胸部平平;那个丰满一点儿的,看上去总算还有一些堆头,可是,相对海拔却低得可怜,一点也激不起人的遐想;那个弱骨丰肌的,看上去不小,可是她用整个身体把它包围着,好像整个身子,只是那物件的城堡,把它们窝得没有了形状。和她比起来,她们身上的一切,都只能叫人失望。
  我前妻失萸走后,我之所以一直单身,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和女同志的乳房与臀有关。我找女人,除了一个条件,其他的条件都很宽,这个条件就是她得是大奶子和大屁股。有人说我很庸俗,其实我的理由也不乏高贵,大奶子奶孩子,实施母乳喂养,可是国务院提倡的事儿,大屁股天生就能生养,中颠覆不破的真理。我想,没有哪个人不认为这也是庸俗的想法吧。它们都大的话,完全可以让我设想,我的后代成群结队,像我老家的牛羊一样,那该是多幸福的事情。当然,顺便带给我一些其他的享受,在这里就不提了,提多了,有人又会着急。
  所以,朱萸走了这么多年,我对想要进入我生活的女人,总是牢牢把握着这个尺度,她们谁要进入,就必须是个丰乳肥臀的MM。有许多MM,听了我这个理论之后,就自觉地离我远了。现在,在宴会厅,在成都火锅城,在二楼,在我刚刚欣赏完一只“鸡”的丰乳之后,一个大乳房妹妹就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向我走来。
  她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白炭是我的姓名,我姓白名炭。我的体内,总暗藏着一截骨头,在自由游荡,它让我常常突发奇想,让我产生不安,让我在一会儿想起很多事情,而且一件也不深入;隧洞;电话;床;女人没有衣服的背;秋天的雨;水。它们总是乱糟糟的,挤在我脑子里。我上厕所,走到了厕所门口,突然看到了一只“鸡”和她的乳房。我闻到了乳牛的气味,然后我看到了楼梯,看到了自己的脚步在上升。我的目光对她的乳房是爱怜的。然后,我来到二楼门口,她站在了我面前。我站在她面前。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赶跑了那只“鸡”带给我的感觉,可是,她让自己的身体,把我撞得昏头昏脑。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笑容,一种熟人的笑容,让我很局促不安,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手拍拍我的脸。她说:白炭啊白炭,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觉得应当看看她的脸,她的脸就是金喜善的脸,长丰腴了的金喜善,我想到了TCL手机,想到了我那只女式手机,那是朱萸送给我的;她送给我一只女式手机,是想让我再送给另一个女人;她已经厌倦了我,但是她要求,这只手机只能送给我下一个老婆;她让我尽快找一个老婆,找不到就勾引一个,她亲手教了我一些勾引女人的招术;她说:反正我是收不回你了,不如让你再找一个,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就送了我这只手机,而且,她让我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不要有任何联络,她就要离开耳城,回到她的呙池城去了。我对前妻朱萸说:十年前,田蜜蜜也是去呙池城了。我们这儿的女人,总是把呙池城当成逃避的地方。在耳城,她们的生活一遇到不如意,就逃到呙池城里去,扎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呙池城就像大海一样,耳城和耳城的女人,就像小河里的水,一流进海里,就再也找不到了,溶入了海里,成了一滴没有任何个性的海水。呙池城就是大海,耳城和耳城的女人就是河水。在耳城,仅我一个人就有二个女人流进了呙池城这座大海里。她们是朱萸和田蜜蜜。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说:你该醒醒啦。她的脸让我一下子联想了这么多。这是我的毛病。她的话,让田蜜蜜和朱萸在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消失了。我眼里就只有面前这个女人了。司德和石板也上来了,他们可能在找我,然后不用解释,他们就明白了我在干什么,这也是他们希望的事情。
  司德站在我身边上,用胳膊碰碰我,说:夏日的艳遇,在美食工厂发生。
  石板说:充满了传奇的树叶,落了下来。
  女人总是带给司德和石板诗的激情;女人也会让我莫名其妙地富于创造。可是,我身上的那段三寸骨时时作痛,总是让我三心二意。她的嘴里有一股气息,它们吹到了我脸上。
  她再用手拍拍我的左脸,我又把右脸迎了上去,让她再拍了一下。她说:你真的不是白炭,白炭的白,白炭的炭?我的白炭?
  这是上小学一年级时,紫草老师向同学介绍我的话。我们的启蒙老师,紫草老师是位温柔的妈妈;还没上学之前,我们家就经常到她家去;她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儿;顺便说一句,我家经常去她家,可是我没有与她女儿青梅竹马的意思,至于我家与她家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清楚,可是,我确实是喜欢紫草老师那种妈妈的样子。她和我说话时,脸总会绯红;她也总是拉着我的手;她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她待我们很温柔;我向往她给予我们的母性,也认为她很美丽;她的女儿,长得却像她父亲。我很喜欢紫草老师,她像一位妈妈,在她面前,就像在妈妈面前一样,她总是为你理弄衣服,好像我就是她的儿子,她总是让我从里到外变得更加整齐。
  上学第一天,她就这么介绍我:白炭的白,白炭的炭。
  班上的同学,都刚刚走进学堂,对什么都新奇,特别爱笑,不像现在的孩子,初上学还哭鼻子。我们那时就是爱笑,一笑就显热情洋溢,显得很有生机。紫草老师这么介绍我时,同学们都大笑起来。
  紫草老师却很认真。她一点儿也不笑,问我们:是我说错了,还是白炭有什么好笑的?她一下子严肃起来,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规规正正写上了两个大字:白炭。同学们都不笑了。
  紫草老师看了我们一会儿说: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最不能忽视的事情,虽然它们只有几个简单的字,可是,它们背后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感情,会哭会闹会吃饭,他们都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就是人。
  紫草老师说完这些话,教室里一直安静着。对她的话,我们似懂非懂,我们只安静地听,安静地想一想,记了下来,好让有一天,再来明白它。这时,一个很洋气的女孩子举起了手,她是班上第一个举手的人。紫草老师在我们报名时说:你从现在起就是一名小学生了,记住,有问题就举手。她把这句话送给了我们每个人。可是,第一个把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是这个长相十分洋气的女孩子。四十多双眼睛转向了那只小手。那只手长得太白嫩了,从她的手就能看出来,她养尊处优,她一点也不像我们这些住在村子里的孩子,她一定住在镇上。这些,仅仅从她的手就能够看出来,那只手就是她的身份证,虽然那时还没有身份证,那时只有户口簿,那种小红本本,就是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和她白花花的大米饭。否则,她就得和我们一样,皮肤晒得黑黑的,衣服穿得皱皱的,成天吃着红薯和洋芋,过着乡野的生活。还有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势,甚至连一举手一举投足,都可以看出你是不是小镇上的居民。那时叫非农业人口,这是一个相当概念化的词语。可是,它关系到的问题是那么具体。它让非农人口与农业人口形成了一种等级,形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就拿那时的婚姻来说吧,非农一般都只找非农,农业人口只能找农业人口,谁想要跨越这道鸿沟,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唯一可以打通的,是农业人口的优男,可以找一个痴呆傻样的非农女;或是非农的傻男,可以找一个农业人口里面的优女。那个时候,我才七八岁,就见过不少农业人口的优男优女,削尖脑袋想成为非农业人口,发生了一些错乱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让我明白了非农与农民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所以,那只手,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只贵族的手。在我眼里,它充满了高贵,以致紫草老师介绍我时,我羡慕的只是那只小手。
  紫草老师说:田蜜蜜,有什么事,请说。
  紫草老师无异把这位贵族少女,一下子送进了我们这些少年的记忆,永远的记忆。她让我们在一秒钟之内,一辈子记住了这个少女的名字:田蜜蜜。因为她长相高贵,因为她第一个举手,因为她是洁白的镇上女孩,我们记住了她。
  她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就是说,就是说,白炭同学,白炭同学,就是,就是,最高贵的,最高贵的。
  田蜜蜜说完,全班同学又大笑,笑声把木窗棂和窗叶震得啪啪作响。田蜜蜜坐下来,不好意思了,也笑了一下,皮在笑,肉没笑,那只小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二下,三下。她摸了自己脸三下。我敢打赌,她这个动作全班人都记住了。不过,我比别人记得更真切。
  紫草老师听了她的话,也笑了,她笑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她说:田蜜蜜同学说得非常正确,不仅白炭同学是高贵的,我们全班同学,每个社会主义的新苗都是高贵的。做人,最要紧的是高贵,有了高贵,你一辈子就什么都有了。紫草老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我面前,几次抚摸我的脸,还笑意十足,这个女人不是田蜜蜜,还有谁呢?我想,即使在十年前,我们曾经走在了一起,很深地走在一起的那种。可是,我还是最先想到了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十年前我们的恋情,我觉得,我们应该像电影里十年不碰头的老恋人一样,见了面就紧紧抱在一起。我想,我一定要这样,不然,我们的重逢就太平淡了。于是,我张开手臂,一下子把她抱在了怀里。我的两片嘴唇,饱着血液,上下左右奔突着,我感觉得到,我嘴唇在跳舞,它们在寻找另一张嘴唇。可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这样。我抱着田蜜蜜,我的嘴唇找不到其他方式了抒情,只好说:你是田蜜蜜。
  我很快就感觉到,田蜜蜜开始在我怀里反抗,很猛,她一用力,她向我就靠得更近,她将她的上身往内弓,可是她的胸一点也不听使唤,紧紧抵着我。于是,她只得将整个人绷紧,往后退,可她无法让手使到力,相反她会把她的下身弄到了我身上。
  她终于挣脱了我的双手,她的身体,只离开了我一秒钟,又重新回到我的怀抱。她不犟了,反而将手环到我的脖子上,让她整个身体偎依到我怀里。她喘着气,说:唉呀,累死我了。她叹了一口气。我清醒了。我怀里抱着田蜜蜜,我二十年前的同学,十年前的恋人,而且我们还站在成都火锅城的宴会厅里,这里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我们。耳城是个小地方,小地方的眼睛,对我们这种举动,是一丝一毫不会放过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松开了手,与田蜜蜜保持了距离。
  田蜜蜜抚摸着一只肩膀,很委屈的样子,还有点疼的样子,说:死白炭,你弄疼我了。
  田蜜蜜的脸在嗔怪我,但是,她的脸色介于忧伤与快乐之间,而且,一转眼就露出了笑容。她的眼睛低下去了,眼光却在我的脸上闪动,她好像回味了一阵什么,然后抬起头说:白炭,我真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坏。
  我笑笑,望了一下那些食客,他们见戏完了,结束了,见我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就埋下头,继续吃他们的东西。可是,我敢打赌,他们的注意力仍然在田蜜蜜和我身上。我与田蜜蜜重逢,完全是谁在指引我们。后来,与田蜜蜜说起这次重逢,她也感到奇怪,她说: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上帝怎么又让我们相遇了呢,我真是前世欠你的,你这个坏蛋。我说:你欠我,我也欠你。田蜜蜜撒起娇来,就用手打我一下,然后摸摸我的脸。这是她十年前的样子,现在她还是这幅样子。
  司德和石板见我们亲热完了,把我们招呼到一张桌子前,田蜜蜜把她桌上的两个女伴叫了过来。坐了一会儿,我就听到田蜜蜜一个叫山花的女伴,发出一声尖叫。
  我问山花:蟑螂?
  她说:不。
  田蜜蜜问:究竟是什么?
  山花指着司德说:你问他。
  司德看到了我的目光,说:我刚才不小心看见她下面,我摸了一下她的臀。
  山花说:住口,你脸皮真厚,你摸了人家,还敢说。
  司德笑着说:你不是让我说嘛,我是摸了你一下,你才叫这么一声的,我不说,人家还以为你有问题哩。
  山花说:你摸了人家,还有理?
  司德说:我可没说有理,我就是摸了你,你才叫了一声,然后你让我说,我就说了,就这么简单,你说是不是。
  山花说:我不和你说了。山花刚歇下来,田蜜蜜的另一个女伴突然叫了一声,只见石板笑着说: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把眼睛一楞,说:你们成心要在我初恋情人面前掉我的价,是不是?
  司德和石板才安静下来。一会儿后,田蜜蜜的两个女伴,开始用眼色勾他们。司德后来对我说:对于女人,只要她没有说‘不要撩我’,就表示她不会拒绝。
  十年前,田蜜蜜的哥哥田野,在耳城开鞋店的。
  他最初不是开鞋店的。他只是个耳城鞋厂的学徒工。最初,他还钟爱文学。因为文学,我到过他居住的那间小屋子。那时他还是单身汉,我也还在读大学,是个学生。他的生活很简单,一张写字桌,一张床,一件军大衣,屋子里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没有一丝污染。那天阳光也好,我走到他的屋子里,他的墙上,挂着一张条幅,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着:温暖人人。这是他的理想。他是个有理想的青年。那个冬天,大雪纷飞,他却一直穿着西装,西装里面仅仅穿着一件薄衬衫。除了谈文学,或是游玩,田野大多数时间躲在火垅旁,即使这样,他还是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乌,牙齿打架,我给他找来了大衣,他就是不穿。他说:我必须挺过这个冬天。他说这话,是说给我们中一个女子听的,她叫胖蟋蟀。她那时是我们中间一烂熳花朵。田野正暗恋着她。
  她却向我们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心里清楚,她钟情的人是我。所以,看着田野受冻,我既嫌他,又可怜他。即使我没成心与胖蟋蟀相爱,但她给我的感觉,让我觉得温暖。田野后来给胖蟋蟀写了很多信,胖蟋蟀就离开了他和我们,离开了耳城,到呙池城里去了。不久,她就结婚了。
  田野知道了音讯之后,对我说:我终于挺过了这个冬天。
  挺过了这个冬天,田野就开了那个鞋店。他辞了鞋厂的工,专心开起这家鞋店来。他再也不和我们谈文学了,也不提胖蟋蟀半个字。不久,他找了一个女子,结婚了,生了一个女儿,认我作干爸,让我给取名字,便取了一个“随”字,给了他,他女儿的名字就叫田随。从此,我们的交往又密切起来。这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回到耳城参加了工作。一下班,我就往田野的店子里跑。田野的鞋店只出售黑色的鞋子。我成了他店子的常客。我不是去买鞋,而是去他店子里玩。在他的店子里,我结识了许多人,田蜜蜜就是在那里重新逢的。
  我不知道田野是她的哥哥,田野也从没提到过她。田蜜蜜读到小学五年级时离开了那个小镇。我不知道她到耳城来读书了。也不知道她一直就生活在耳城。
  在田野那里,我先是认识了耳城一帮“挖土豆”的人。“挖土豆”就是偷钱包。他们在耳城各种公共场合,从人们的身上,挖出一只只钱包来,像挖土豆一样。这些人,无事了就到田野的鞋店里坐一坐,用江湖黑话,向田野讲一讲他们的收成。他们都叫田野老大。但他们从来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我从不和他们说话。在他们眼里,我可能是正经人,可我也没把他们当坏人。我只是在观察他们。
  田野对我说:他们都是聪明人,就是爹妈把他们的脑袋生歪了。
  我不相信他们就有那么高化的手段。我说:我的衣服一上身,就成了我的皮肤,他们在身上掏钱包,怎会没有感觉呢?
  田野朝我笑了一下,说:你不信,他们教了我几招,让我试试。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来去。一转身,他手里亮出一张黄纸片。我定眼一看,是我的饭卡。田野一下子在我眼里,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后来,我天天到田野的店里去玩,看他摆弄着各式各样的黑鞋。田野卖鞋,也显示了他的聪明气。他印制了一枚卡片,上面印着他写的一篇关于鞋的散文,名字叫《田野的黑鞋》,那是一篇非常精致的散文,不亚于不亚于日本的《源氏物语》,凡是来买鞋的人,或是来看看鞋的人,田平都送给他们一张卡片。对不卖鞋的,他说:送一张卡片给你,好好读读上面的文章,然后把它给你儿子女儿作书签。对买鞋的,他就在卡片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对顾客说:鞋子出了任何问题,凭这张卡片,随时来找我,实行三包,绝不含糊。
  田野鞋店的生意,一下子就火了起来。他每天卖鞋的收入,高达一百多元。
  田野很高兴,就对我说:白炭,你天天来,我们卖完了鞋,就去吃野鸡。
  于是,我就天天到田野鞋店去,看田野卖鞋,帮田野发卡片。一天下午,太阳偏西时分,一个女子走进了鞋店,她皮肤非常白,穿一件黑风衣,背着一个小包,身材修长,长着一双大杏眼,眼里水汪汪的。她走进鞋店,一声不吭,也不看我一下,走过我,进到店子深处,便坐下来,看着田野忙碌。田野正在为一只“飞毯”牌鞋造型,他抬眼看了一下这女子,说了声来了,仍然摆弄他手中的鞋;女子也弯下身子,拿起一双鞋,从鞋筒里抽出一张卡片,看起来。女子看着,看着,酒窝就从脸上露了出来,脸上有了笑意。她突然“扑哧”一笑,像汽球爆炸,炸得她满脸灿烂。
  笑完之后,女子说:没想到,大哥的鬼点子真多。
  田野说:我说你没文化吧,你别小看了这张卡片,我现在每天“一颗纸”(一百元),全靠它来挣。
  女子说:聪明人就是不一样。
  田野说:他还没有消息?
  女子说:有了,上午收到了他的信。
  田野问,他又回沙洋老家了?
  女子说:嗯,这回一去,起码要10年。
  田野说:也好,也好,这回,你可以好好想想你自己的事情了。
  女子不做声了,泪水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见我在看她,连忙拿手巾蒙住眼睛,跑到里间去了。
  那时,我不知道“沙洋老家”指的是监牢。
  我轻声问田野:这位是你妹妹?
  田野说:嗯。然后他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情。他给我的感觉是,他不愿谈他的妹妹。时间晚下来,女子从里间出来,脸上已经焕然一新。
  田野这时才对我们说,田蜜蜜,这是白炭,青年才俊;这是田蜜蜜,我的小妹。
  我说:你是田蜜蜜?我小学同学也有个叫田蜜蜜的!
  她很冷谈,对我眼睛里闪现的光,看都没看一眼,说:我早知道你是白炭,大哥说过你,我也就是那个田蜜蜜。
  我说:太好了,没想到十年后见到你,你更漂亮了。
  田蜜蜜淡淡地笑了笑,没吱声。
  田野说:你们是同学,我还不知道哩。晚上,你们一块儿到我家去吃野鸡。说完,田野从屉子里抽出一张十元大钞,交给我去菜店买了一只大肥野鸡。
  晚上,我骑着我那辆五羊,到田野家去吃野鸡。田野家住在离耳城一公里地的山顶上。田野的老婆做事很麻利,半个小时就做好了饭菜。吃野鸡的时候,我和田蜜蜜坐一起,田蜜蜜总是一声不吭,一粒粒地吃饭。我主动为她拈了一些野鸡肉,她却吃得很少。已经是深秋时节了,天一黑下来,就冷了起来,可是我坐在她的身旁吃野鸡,浑身热乎乎的。她仍然不笑一下,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根本就不理会我的存在。而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黑呢大衣,领和袖口是裘皮,毛茸茸的,让她显得很素净,还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她本来皮肤就白,在这身衣服里,就更加显得白净生动。我突然发觉,田蜜蜜不仅皮肤白,而且是个与众不同的美人,她那忧郁的气质,让我在这一瞬间,变得魂不守舍。
  田野已经不再与我谈创作了。他吃完饭,就与麻友上楼搓牌去了,留下我和田蜜蜜在楼下看电视。楼上传来麻将声音,让我坐不住,我想走,就上楼给田野说了一声。
  田野说:你走时,把田蜜蜜也给带回耳城。
  我下楼时,田蜜蜜正专心地看着电视,她把两只手插在腿之间,坐得直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我心生怜悯。我说:田蜜蜜,田野让我带你一起回耳城。
  田蜜蜜问:怎么回去?
  我说:坐我的五羊。
  田蜜蜜说:你骑车技术行吗?
  我说:行不行,你先试试,就知道了。
  从田蜜蜜坐上我后座的那一刻起,我浑身就充满了幸福感。她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但她的上身没有靠在我背上。车沿着土路往下滑行,穿越夜色里的雾气。长街在我的手臂上向后飞。我和我的车,还有身后的田蜜蜜,像一只鸟儿,在耳城的效外飞翔,幸福地飞翔。
  我一口气把田蜜蜜拖到她单位门口,她下了车,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进了门。她没有多看我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她走路时,身体很直,属于婷婷玉立的那种,她的背影与单位的黑暗融成一体。我看着那片黑暗。那片黑暗是一张网,把田蜜蜜网了进去,让我再也看不到她。我看那片黑暗,看了很长时间。之后,回到我的宿舍里,我开始细细想田蜜蜜的样子。我一天又一天想着田蜜蜜现在和小时候的样子,她的小手,她的黑衣,她衣服上的裘毛,她那只搂着我的腰的手,还有她的忧郁。我一个周没到田野鞋店里去。在这一周里,我每天都想念着田蜜蜜。她的样子,老是盘踞在我的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一个周过去了,我决心向田蜜蜜表白。可是,又一个周之后,我始终没有勇气走进田蜜蜜的单位,而是来到田野的鞋店里。我走进田野的鞋店,田野正在钉一只鞋的鞋根儿,那只鞋根很难弄,田野钉它时,它老是从他手里滑到地上。田野的手已经有两处伤口了。
  田野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我一眼,说:白炭,我敢打赌,你是在恋爱了。
  我说:没有。我这时,突然设想起拥抱田蜜蜜的情景,还想到与她上床的情景。
  田野说:绝对,你两个星期没来了,而且脸皮瘦了一圈儿,还满眼的迷茫,你绝对在恋爱。
  我说:我不是恋爱了,而是爱上了一个人,可是她不知道。
  田野说:哦,有这样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我说:不能说给你听。我觉得,我想他的妹妹,对我们的友谊是一种玷污,但是,我老控制不住,老是想着他的妹妹田蜜蜜。田野和田蜜蜜的长相,还真像,我感觉到这一点之后,田野和田蜜蜜一样,也成了我的对立面,我需要战胜的对立面。我觉得,在田野面前,我一面应付着他,一边想着他的妹妹,我感觉自己飘荡起来,像在空气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浑身还有一种发软的感觉。像即将要爬一棵大树,从脚板心开始,一种软弱开始往全身爬,然后,全身无力,我只好坐在田野身边,捧着自己的头,沉入一种冥想。
  田野说:你像感冒了。
  我说:我没感冒,可是我的症状和感冒了一样,浑身乏力,脸颊发烫。
  田野说,这是祝英台想梁山伯的症状。
  我无力笑笑。就在这时,田蜜蜜从街头对面走过来,她还穿着那件黑毛大衣,还是一脸沉静,让我感到她始终走在秋风里面。田蜜蜜走过来,她看到了我,简单地朝我笑了笑。后来,她睡在我的床上,我问她,她简单地朝我笑了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什么都没想,什么意思也没有。我不相信,一再问她,她说:那时我根本就没有心思想别人的事情。
  所以,田蜜蜜一直走到我面前,她都只那么简单地朝我笑了笑,然后,她来到鞋柜前,对田野说:大哥,他又来信了。
  田野说:有什么新变化吧。
  她说:没有,还是老样子,他只是说了些后悔的话。
  田野说:他人不坏,就是书读少了。
  田蜜蜜说:就是,我走了。在他们说这些话时,我就那么一直站在那儿,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她重新回到街对面,重新消失在街道上,我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田野说:一个可怜的人。
  我说:为什么?
  田野说:古人把话都说绝了,红颜薄命。
  我说: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田野说:除非你爱她,把她娶回家。
  我说:我爱的那个人就是她,就是田蜜蜜。
  田野说:什么?你爱上的人就是她?!我沉默了。我抓起了一只飞毯牌皮鞋,放在手里玩弄着,低着头,根本就看不清田野的脸,我在猜他会不会把我赶出去,我相信他刚才一定是说的玩笑话。
  田野说:你说你爱上了田蜜蜜?我抬起头,我一下子变得平静了,我的声音在一个平面上滑动。我说:是的,我爱上了你的妹妹田蜜蜜,我们的小学同学田蜜蜜。
  田野摇摇头,突然笑了一下,又敛住,说:你们不合适。
  我说:没有不合适的,只有她愿意不愿意。
  田野说:你小子一下子把我们的关系弄复杂了。
  我说:我也没料到会这样,可是我整整两周时间,都在想着她。
  田野说:你……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我说:你只需要你告诉她单位的电话,还有,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田野说:我的态度无关紧要,你只管自己去追求吧,这要看缘份的,从内心里说,我很高兴你们能走到一起。

  从成都出来,田蜜蜜跟着我回到了我住处。然后,我的客厅把沙发包围了,沙发把我们包围了。我打开了音响,里面出现了何勇的《姑娘漂亮》,我怕田蜜蜜不喜欢,一边问她还没记不记得童安格《午夜的收音机》,一边想再换一张碟子。
  田蜜蜜说:我不是个怀旧的人,就听何勇的歌,我想想听听你平常在听什么。
  于是,何勇的声音把整个空间一下子就包围了:

  哦嘿,
  姑娘漂亮;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警察警察;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你说要汽车,
  你说要洋房;
  我不能偷,
  不能抢
  ………

  人一旦开始回忆过去,就意味着他开始衰老。我说。
  田蜜蜜没做声,她把头发从嘴边放下来。我看着田蜜蜜,看得她有些不自然了。她坐在沙发上,我也只好坐到沙发的另一端。我们坐得很清晰,之间的距离一点也不暖昧。我打开电视机,用遥控器一面一面翻着画面。她坐在那儿,把鞋褪了下来,然后把脚收到沙发上,她的腿把她的裙子顶开了,露出了她的大腿。我用手帮她扯了一下裙子,她“嗯哼”了一声。我们又开始没有声音的电视现画面。
  音响里何勇仍然在唱《姑娘漂亮》。
  他的声音仍然很嘶哑:

  我只有一张,
  吱吱嘎嘎响的床;
  我骑着单车,
  带你去看夕阳;
  我的舌头,
  就是那美味佳肴,
  任你品尝;
  我有一个新的故事啊,
  要对你讲;
  孙悟空扔了金箍棒,
  远渡重洋;
  沙和尚驾着船,
  要把鱼打个精光;
  猪八戒到了高老庄,
  身边是按摩女郎;
  唐三臧咬着方便面,
  给人家看个吉祥……
  ………

  我们听着何勇嘶声力竭地唱,我们都在沉默地想。
  我们一起把这首歌听完了。
  我不知道做什么好,也不想说话。在我家里,此时就只有我们两人。而且天色已经开始晚下来了。夜色从耳城的河滩上,和河的青草上,一点一点向我家袭来。这是时间有组织的预谋,就像我和田蜜密这次不期而遇的约会一样。我们心照不宣地来到这里,来到我这个单身汉家里,秋意把凉风通过门窗往我们身上吹,把我们置身在一种冷静的基调之中。
  你并不老,只是,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爱情。田蜜蜜说。
  她也平静极了。这时,我感觉到,她有点像我的前妻朱萸,好像朱萸回到了我身边。我摸摸她的手,看她冷不冷,我记得朱萸最怕冷,和她在一起时,冬天我们睡一床被子,我们总是为争夺被子而斗争,有一次,我们把一床新被竟然一扯两半。
  田蜜蜜说:我一直不怕冷,只怕热,我身上有一团火在燃烧。你可能把我的一切忘记干净了。
  我并没把她的话当真,我记忆中她是怕冷的。接下来,我们很自然地上了床。我把她脱光了,抱在怀里时,才发觉,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像一团火。我们从沙发上,到床上的过程,一点儿不复杂,像事先预谋好了的事情。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冲了澡,然后,我把窗帘拉严实,然后,我们像夫妻一样,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在被子里,我先用很长的时间吻了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我开始脱她的衣服。她的双乳,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我在脱她的上衣时,它们一下子就从她的乳罩里跳了出来,在我手里乱蹦乱跳,像一两个充气过度的排球,没有一刻安宁。田蜜蜜一下子抱住我的头,把它往它们上面引,它们很快就跳入我的嘴里,变成两枚熟透的樱桃,在我们嘴里滑动。这时,我忘记了自己叫白炭,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男人,我像婴儿一样,吮吸着她的乳房,享受着她的乳房带我的肉感。
  正当我如醉如痴地吮吸着她的乳头时,一股暖暖的蜜甜的汁,喷射到我的口腔壁上,让我感受到惊悚一般的甜蜜。甜蜜让我兴奋不已。田蜜蜜还嫌不够,她把乳房拉出来,对着我的脸,一阵扫射,乳汁洒了我一脸,一滴滴的汁堆积起来,滚到我的嘴唇上,我用舌头去舔,用鼻子去闻,整个屋里都弥漫了一种甜蜜的气息。我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汁,吮吸着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像一口泉眼,汩汩不息地往外流着汁水,供我贪婪地吸着。当我再次吻她的唇时,我感觉就连她的唇也是甜的,像涂了一层蜜。
  田蜜蜜开始呻吟。她一边呻吟,一边扭动身体,两只手抱着我的头。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就像粉做的,又鲜又嫩。这时,我听到了昆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各式各样,长长短短,尽不相同。它们的叫声,都相当规则,像是经过修剪了的音乐,有一种虫叫,还像手机的声音,很远很深。不知什么时候,雨开始下起来,把窗户外的梧桐叶,打得嗒嗒作响。这是我没想到的。我家的天籁,突然让我变糊涂了,它们与耳城混淆在一起,让我分不清,外面是原野,还是街市。我听了一会儿虫鸣,又重新开始忙碌,田蜜蜜的身体,就成了一片原野,我从容地在上面行走,一步一步,向原野深处走去。当我进入到她身体里时,田蜜蜜呻吟了一声,给人一种情不自禁的感觉。
  她流着口水说:白炭,你这个坏蛋,二十年前,你是个小坏蛋;十年前你是个中坏蛋;现在,你是个大坏蛋。
  司德和石板知道了我和田蜜蜜的事。
  他们知道得很快,我们在一起的细节,我向他们讲了一半,被他俩想象出来了一半。但是,他们都没想到,我在田蜜蜜身上干了多少下。我自己都对那一千下吃惊。我想,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吓个半死。不过,我只告诉他们,我和田蜜蜜在一起,很平静,很从容,像夫妻一样过了一夜。
  司德听了,说:白炭,你一定要把她娶回家。
  石板对司德的话不解,问:为什么呢。
  司德说:找老婆,就是要找既性感,又让人平静的,这样才会长远。
  石板说:哦,是这么回事。石板明白了,就笑露出了牙,他又怕露出了牙,赶忙将嘴唇闭拢,结果把脸上的皱纹弄得不知所措。石板忙活了一阵子,说:白炭,这个机会你千万不要放过。
  我摇摇头,说:可是,我们又有十年没在一起了,她现在究竟是什么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石板说:那你问问她,让她告诉你。
  司德马上拦掉石板的话,说:石板,你真憨,哪个女人会对丈夫讲,自己跟几个男人睡了觉?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石板问司德:哪,怎么办才好?
  司德点上一枝烟,皱着眉头说:这事儿别急,让我想想再说,我们都是高智商,对付这么一个低智商的女子,应该不在话下。
  他们开始想主意。他们在为我想主意时,我想:娶了田蜜蜜,我下半辈子就有了着落,再也不用东一炮西一枪,有时候,饿女人饿急了,就连母猪都想上。没做过单身汉,根本就没法知道这种体会,饱汉不知饿汉饥,人世间的事情,古人都说绝了。
  司德把烟灰一磕,黑着脸对我说:有了,我有主意了。
  石板说:我想了这么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你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司德说:那说明我智商比你高,这还有什么。
  我说:快说,我现在确实想把她娶回家了。
  司德说:我说了,不管你们将来成不成,你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她知道了,一定会恨我一辈子。
  我说:哪那会呢,快说。石板说:对对,快说。
  司德说:从现在起,我们三个组成田蜜蜜调查小组,明天,我们就到呙池城去,通过熟人,对她进行全面调查。
  我听了,摆摆头说:这样大动干戈,有必要吗?
  司德说:白炭呀,你不能胡涂哪,你跟朱萸就是没知根知底,当时,你一心只想要个处女,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认为,为了后半生的幸福,辛苦一下完全值得。
  石板也劝我说:司德说得有道理。
  我说:好吧,你们认为有道理,你们去吧,千万不要让田蜜蜜知道,我是不干这种事情的。
  司德说:好好好,我们先搞,搞到一点东西就告诉你。
  我突然又觉得这样不妥,我为什么不参加呢,可是我娶老婆呀。于是,我一捶桌子,说:好,我明天就和你们一起去。

  田野将田蜜蜜的的电话告诉了我。她接到我的电话,就来到我的宿舍。田蜜蜜走进我的宿舍时,一满脸笑。
  我把田蜜蜜走进来时的笑脸,讲给前妻朱萸听。
  朱萸听了就不高兴,她一脚把我踢到床下,把我的头,碰了指头大一个包。
  我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头上的包,心想:要是田蜜蜜,绝不会一脚把我踹到床下来。这时,我看朱萸,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朱萸见我坐在地上,望了我一眼,把我拉到床上,然后抱在怀里,说:我再不这样了,谁让田蜜蜜到你宿舍里去时那样笑的?我听了就心烦,才把你踹下去了,我再不这样了。
  我听了她的话,就抱住朱萸,失萸的两腿之间,一下子让我硬起来了。于是,朱萸就爬到我身上,折腾了一番,并且,还弄疼了我头上的包。
  朱萸我身上下来,我又开始想田蜜蜜。田蜜蜜走进我的宿舍,一脸的笑容,而且,身上的衣服,发出璞玉一样的声音。我想着田蜜蜜时,忘记了闭上眼睛。
  朱萸警觉到了,问我:你在想什么,睁着眼睛。
  我吓了一跳,说:什么也没想。
  朱萸说:不,你肯定又在想田蜜蜜。
  我说:我是在想田蜜蜜。
  朱萸一把抓住我的下体,说:说给我听听,不然,我跟你没完。我只好又说起田蜜蜜来。我一说到田蜜蜜,就忘记了朱萸。这一点,总是把朱萸气得要死。
  朱萸说:我迟早会被你逼疯。
  朱萸让我讲田蜜蜜,我就真讲了起来。
  田蜜蜜走进了我的宿舍,就一直没动,她坐在我的写字桌上,一坐就是一个晚上。她说:你对我的感情,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我说:我很自卑,这两个字,是你读小学一年级时就送给我的,那时,你就美得像一块玉。她只笑了笑。
  我说:在你哥那儿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她说:那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心思想自己的事情。
  我说:我知道,你在操心一个人的事情,我能感觉得到。
  她说:是的,他是我的未婚夫,直到这时他还是,只是他离我已经很远了。我听了田蜜蜜的话,一下子掉进了深渊,我以为她这样说,就意味着我们还没开始,就完了,以为她只是以友善的态度,来排解我的。我想:我们完了。我沉默下来想:时间真他妈的是个王八蛋,阴差阳错,让我得不到她,让另一个男人得到了她。
  田蜜蜜见我沉默下来,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下面你就要向我表白,你是如何如何爱你的未婚夫了,即使他现在离你很远。
  田蜜蜜说:不,我想说的是,我从来就没爱过他,他只是我的未婚夫。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现在不会明白。
  我说:即使现在,这种现实也还无可改变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心里烦了,说:什么不知道,你就直说了吧,你根本就不想进入我的生活。
  听了我的话,田蜜蜜哭了。泪水从她的脸上滚下来,她没有回避我,而是仰着脸,看着我说:你恰恰说错了,我不是石头,那天一见到你,我在心里就暗暗喜欢你,可是,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我不配,所以,我想都不敢想。你不知道,当我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去问了田野,田野把事情全告诉我了,刚开始,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你,从见到你那一刻起,每个细节,每个举动,还你上学时的样子,我想了整整一夜,你把我的头都想疼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把抓住她的手,问:田蜜蜜,你说的全是真的?
  田蜜蜜眼睛里又涌出了泪水,她点点头,说:白炭,你不信么,不信你摸摸我的心。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胸脯上。我没有摸到她的心跳,却摸到了乳房的柔软。
  我说:我感觉到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说他呢?
  田蜜蜜说:我必须和你说说他,不把他说清楚,我们可能永远也走不到一起。
  我用手堵住了她的嘴,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我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她也抱紧了我。我感觉到她身体上的温暖。
  她说:我想,他听说了你,他也会为我高兴,别人都说他坏,我虽然不爱他,可我从来就不认为他是坏人。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把他当成你的秘密,好么?如果你爱我,就永远不要提他,把他当成往事忘记掉,好么?
  田蜜蜜说:可是,他虽然离开了我,他仍然会进入我们的生活。
  我问:他回来后,还会重新进入我们的现实中来么?
  会的,她说。
  你跟了我,他难道会把你抢去不成?我问。
  田蜜蜜说:你把他想错了,他绝对不会,而且,我相信,他听说了你,他一定会为我高兴,只是,我与他的过去,必然会进入我们的生活。
  我说:这全看我了,我说不会,就不会,只要你放得下,我就不会。
  她说: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现在想来,他把我害苦了。她又要流泪了。
  我说:别说他了,把他忘记吧,把他带给你的一切都忘掉,今后,我会好好爱你,让你成为一个幸福女人。
  田蜜蜜听了,泪水就出来了,泪水打湿了我的肩,我用脸为她擦去泪水,她把脸往我脸上靠,靠得紧紧的。
  我说:蜜蜜,不哭,我爱你,是好事,没有理由伤心。
  她说:嗯,白炭,我是幸福了才哭,我好多年没这样哭过了,十六岁时,我妈死了,我没哭,十七岁时,我爹死了,我仍然没哭,后来,我受了那么多苦,我从没哭过,可是,今天我想哭。
  我说:蜜蜜,你哭吧,哭吧。我说着说着,眼泪也出来了。我感觉到,她的脸很烫,也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可是,我们的泪水,仍然不能让我们的脸,降下温来,我们在爱情里发烧。
  田蜜蜜在我宿舍里呆得很晚。
  时间进入了冬季。夜深人静时,童安格老是在收音机里,唱着《午夜的收音机》,《情义无价》也总是在大街小巷的歌厅里回响。送田蜜蜜回单位,我让田蜜蜜坐在我的五羊车后座上。我穿着一件军大衣,用大衣把她罩着,让她把双手插进我的衣服里面,她怕冻着我,总是隔一层衣服,享受着我的温暖。我们骑着车,滑过一段大街,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在小巷子里,我就唱起歌来,她只是在后面笑。她从来不唱歌,只是把脸贴在我的背上,让车“嘶嘶”滑行。巷子里,只有我的歌声,和自行车轮的“嘶嘶”声,它们让夜色与巷子,显得更加安静;让整个世界,变成了我和田蜜蜜的世界。
  一天晚上,我们忘记了时间,超过了夜晚十二点。她出不了我单位的大门,也进不了她单位的大门。我说:现在,有两道大门,给你和我出了一道难题,看我们怎么解答。
  她说:这道题,其实是出给你的,白炭。
  我说:是出给我们两个人的。
  她站起身来,要走。我在后面抱住了她。
  我说:为了证明我爱你,我想来一个证明,那就是,你留下来,在这儿睡,我想,即使你睡在我身边,只要你不愿意,我绝不会有半点儿强求。
  田蜜蜜坐下来了。她坐到了我的床上,好久,她才说:我不走了,我想见证一下我们的爱情,究竟长着一幅什么样子。田蜜蜜让我闭上眼睛,我就闭上了眼睛。我听到她解扣子的声音;听到衣服在她身上滑动,然后搭到椅子上的声音;听到皮带上金属的声音,然后是裤子,叠到衣服上的声音;听到翻动上衣和裤子的声音,她大概想把裤子放到下面去,以免压坏了上衣;最后我听到我的绷子床,发出咯咯的声音,以及她的头落到枕头上时,沉沉的声音和盖被子的声音。我全听到了。她还没让我睁眼睛时,我的眼睛就睁开了。我看到她那张脸,长在被子上,她在笑,脸上有一层红晕。我自从见到她,快半年了,从没见过她脸上的红晕,今天,在白炽灯光里,她脸上有了一些红晕。
  我脱掉了衣服,身上只剩下秋衣秋裤。我对田蜜蜜说:我进来了。
  她说:快,别冻病了。她张开被角,让我钻了进去。我翻身上床,钻进了被子,我们的头,碰了个正着,碰得田蜜蜜咯咯直笑。我钻进被子,就把她抱在怀里,我发现,她上身穿着一件薄线衣,下身穿着一条线裤。她把自己包裹得很紧。我们只是紧紧抱着,吻了一会儿,便开始困难地睡眠。当我们的胸脯抵在一起,我们的肚子,贴在一起时,我们大腿之间的地方,也贴到了一起,我的下身,已经坚挺得不行了。但是,此时,激荡在我心里的,只有爱情。我把爱情与下身坚挺的方向,看成完全是相反的,所以,我信心十足地控制着它,不让它的方向有丝毫改变。我替田蜜蜜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冷风触到她的身体,我还为她调整好睡姿,让她尽量睡得舒服一些,不受一点儿屈憋,结果,被子把我们紧紧包在一起,让我们的身体和体温,融为一体。
  我们都睡不着。我总是忍不住去吻她,她也忍不住一遍遍吻我。我们的舌头都绞疼了,我们只是轻舔着对方,抚摸着彼此的背部和肩膀。时间不知不觉进入了凌晨,我的下身越来越硬。我们的手,始终回避着那个地方。但是,我们的身体,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愿望。我突然想到一句话。我说:蜜蜜,现在,我发现,不仅我爱你,还有一个人,也在爱着你。
  田蜜蜜说:谁?
  我说:我的小弟弟。我说着,便用下身的坚挺,去顶她那个部位。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弟弟是谁,她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白炭,我现在也明白了,不仅我一个人爱着你。
  我故意装着不知道,问:谁?
  她也用力顶撞了我一下,把小弟弟撞疼了,我忍着疼痛听她说道:我的小妹妹。
  我没笑,我说:你把我的小弟弟撞碎了。
  田蜜蜜听了,连忙问道:真的,撞碎了,那可怎么得了。她说着,就用手来抚摸它。
  我说:不要,为了证明我爱你,我们就这样睡三天三夜,让小弟弟想小妹妹,可是不要它们见面,今天,就是我们的第一夜。
  田蜜蜜听了我的话,很感动,把我抱得更紧了,她使劲抱住我时,我听到她的泪水,又流出来了。
  说到这儿,朱萸打了我一耳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打我,她让我讲田蜜蜜,我照她的话办了,她又打我。朱萸冷眼看着我,鼻子直哼哼。她在生气。
  我说:我不讲了,你打死我,我再也不讲田蜜蜜的故事了。
  朱萸冷眼对我说:就那么一点儿臭逼事,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朱萸这样说着,就脱光了她的裤子。朱萸的裤子很小,像少年儿童的裤子。朱萸的骨盆也很小,到了玲珑的地步。朱萸脱光了衣服,爬到我身上,狠狠地用力,她的两腿中间,把我的下身弄疼了。我躺在她下面,任她在上面兴风作浪,她带着仇恨在行事。我不管她了,我只顾自个儿,继续往下想田蜜蜜。

  司德、石板和我,离开耳城,来到了呙池城。
  和耳城比起来,呙池城里的人,多得太没谱了,在人行道上,只看得见人头在流动,看不见他们的背影与屁股。
  我们三个人,站在呙池城一个路口上,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我们很茫然。我说:以后做这种事情,必须在耳城把方案想好,想好了再出来。
  石板说;哪,我们回耳城去想方案,想好了再行动。
  司德不同意,司德说:石板,你对白炭的话,从不动脑筋想想,在这儿想,与回耳城想,有些什么区别呢?你说说。
  石板笑笑说:我只是建议,你说得也有道理,在这里想与回耳城想,肯定是一样的。
  司德说:你又不动脑子,在这儿想与回去想,肯定不一样,起码可以节约一笔车费,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石板又笑笑,说:你硬要这么说,叫我有什么话说。
  我说:我们干脆到那个亚当夏娃性品商店里去想,那儿说什么话,别人都不会奇怪。
  司德笑了起来,说:石板,你看白炭兄说的话,总是那么富有智慧,到性品店去准备方案,是一般人想不到的。
  于是,我们三个人,来到亚当夏娃性品专买店。店主是个女孩儿。她问我们要点什么。
  司德说:我那个不行了,想为我老婆买一个替代品。
  女孩儿说:这里是全城品种最全的,你要那样的,自己选。
  司德说:可是,我老婆跟人跑了,我得先借个地方,商量怎么样把我老婆找回来。
  女孩儿定下眼睛,把司德看了一会儿,说:我是说哩,看你这个样儿,一点儿也不像有老婆的样子。
  我接着女孩儿的话说:他老婆已经出门半个月了,我们在这儿商量好找他老婆的方案之后,他一定买一幅你的器具。
  女孩儿笑了笑,说:你们说吧,没事的。她还为我们拉出了三只凳子,让我们坐着说。石板坐下来,顺手抓起一个女器,弄得叽叽哇哇响,把司德逗得哈哈直笑。
  司德说:石板,你玩这个女器,像少年儿童玩塑料人儿一样。
  我说:你们真有兴致,快说吧,不然司德的老婆,就会越跑越远。
  司德说:依我说,得先在田蜜蜜圈子里找一个熟人。
  我说:呙池城我一个人都不熟,田蜜蜜圈子内,我也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只知道,她住在半坡区。
  石板说:我也是,连一根人毛都不认识,不过,田蜜蜜住的地方很有意思,那里一定是个母系部落。
  司德皱了一会儿眉头,说:我倒认识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他认不认识田蜜蜜,据我所知,他对呙池的名流,都比较熟。
  我心里一喜,说:他是干什么的,打电话问问他,田蜜蜜虽说不上是名流,凭她的能耐,我想一定会有许多男人认识她,如果认识,就把他约出来,见见面。
  石板说:像田蜜蜜这么漂亮的女人,住在呙池城的人,认识她的人肯定不少。
  我说:呙池城这么大,那也不一定。
  司德严肃起来,说:他叫龙宝,是一混混儿,就是在名人堆里混吃混喝的一个人,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我们在呙池城唯一认识的人,我打电话问问。
  司德拿出手机,在电话簿上查阅龙宝的号码。司德边拔电话,边说:这个人也算是一位作家,在呙池城有点小名气,他和呙池城里很多美女都熟悉。石板还在玩那个女器。我看着卖性品的女孩儿。她望着我们,抿着嘴唇,忍不住直笑。司德打了半个小时电话,没有打通,我让他再打十次,他就再打了十次,仍然没打通龙宝。
  石板说:干脆,我们先回耳城,把龙宝约到耳城,我们谈话也大气些。
  司德说:石板,你离开了耳城,就像一条翻了白的鱼。
  石板问: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缺了痒的鱼。
  石板说:哦,我对鱼知道得很少。
  司德说:鱼就是美女,你不知道鱼,就是不知道美女。
  我们说着话,只好沿着来路,一条街一条街往回走。上了公共汽车,呙池城的楼,就一幢幢往车后飚,我感觉到,是自己在往前飚。我想起了《泰坦尼克号》,那个男的与女的,正是站在船头这样飚,才飚出了爱情。我不知道,如果把他们换成我和田蜜蜜,会不会飚出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
  司德见我的样子,以为我失落了。他不可能钻进我的心里去,弄清我在想些什么,他只能看样子,他就以为我失落了。男人最怕失落。因为我身上那截骨头,让我一直心绪不宁,我已经很少失落了。可是,自从田蜜蜜重新出现之后,我身上那截骨头,就很少让我再疼痛或梦靥了。我的觉睡得安稳了,心情也变平静了许多。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司德发现我失落了时,我才想到,那截骨头,已经长时间没来了。我不知道,田蜜蜜身上,究竟有一种什么样的魔法,竟让困扰了我上十年的毛病,悄悄隐掉了。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司德和石板。石板说:田蜜蜜这么神?
  司德说:这说明,田蜜蜜命中注定是你的人,你不信的话,回到耳城了,去找高人元辰问一卦。
  元辰是耳城有名的高人,他会卜卦、气功、跳神、唱戏、释梦。耳城的人,心理或身体有了毛病,都会去找高人元辰,问问卦,接接气,掐掐时,解解梦。每个人都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圆满答案。所以,司德让我去找他。
  车继续往前飚。我发觉身上的毛病走掉了,浑身倒有了一点儿不自在。司德见我不自在,他也不自在起来。他掏出电话,低下头,又掐起电话来。电话一下子拨通了,他仰起头,满脸喜悦,他告诉我:拨通了。司德突然大声说:龙宝兄啊,我是司德——。
  车上的人,都转过头,望着他。电话效果不好,他重复了一遍,对方没听清,他再重复了一遍,对方还是没听清。他只好说:龙宝兄啊,我是你姐夫二舅妈弟弟的姨佬的儿子二巴子,这回,你该想起来了吧。对,我就是二巴子。对,二巴子是我爹给我起的小名。对,按辈份,我得叫你龙叔叔。对,我有急事找你。对,我知道你是呙池城的名流。对,不仅仅是呙池城,就是在北京圈儿内,一提到你,就入木三分。哦,不是入木三分,是肃然起敬。对,我有急事找你帮忙。对,龙宝叔叔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好,明儿在耳城见。我和几个朋友在成都火锅城等你。对,你一定要光临。对,我们就在耳城——成都——火锅城恭候你。对,不见不散。好,八八六。八八六,嘿嘿,八八六是啥意思?
  司德说完了,车上的人才恢复原状。司德对车上的人说:我与我叔叔说话,你们觉得很有意思吧。
  人们把头车到一边,没人理他。司德问我:白炭兄,八八六是什么意思?
  石板抢着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一种代号吧。
  我说:再见,网上用语。
  司德说:这说明,我叔叔龙宝经常上网。
  我说:不仅如此,说明他正在网恋。
  石板说:明天见面后,我一定问问他。
  我们有一句无一句乱侃着,车不知不觉把我们带回了耳城。走在耳城的街上,我呼吸着耳城的空气,对耳城说:耳城真好。

  我和田蜜蜜睡在一张床上。我们坚守着我产的防线,是为了坚着我们的爱情。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田蜜蜜说:白炭,自从再次遇到你之后,我就变得爱流泪了,我已经十几年没流泪了。
  我摸摸她的脸,真是湿湿的。我说:蜜蜜,你流吧,流泪才是个好女孩子。
  田蜜蜜说:我高兴,按说,人高兴就不能流泪,可是我一高兴,就会流出泪来,可我心里想笑。
  我再次摸摸她的脸,说:你笑,你笑了,我的手,就能看到你的笑容。她就笑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脸在笑,夜光也照在她的脸上了,我看见她想笑的样子,可是,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她没能让笑容居住下来,笑容突然改变了她的脸型,她只得把脸贴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指间,有液体溢出来,往外面涌。我用手给她往两边扒,扒都扒不赢,泪水把我的手指全部湿透了。我只得用脸为她堵着,让它们不往下流,它们就顺着我的脸,往下巴上流,连我的脖子都打湿了。她的泪水很烫,泪水的温度,是她心情的温度。她的心贴在我胸口上,急促地跳动,跳得很野,很冲,即使我们中间隔着她那对乳房,即使它们饱满得令人难以想象,但是,我仍然能够很感觉到,她的心在狂跳,这种感觉很分明。我还听到,她的鼻子里有水的声音,她一口一口咽着什么,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音,这让我想到一句话:泪往肚里流。我知道,她是高兴,泪才往肚里流。她高兴。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也能感觉得到,她真的高兴。因为她已经确切地知道了,一个男人,爱着她的男人,将在这张床上,把她抱在怀里,一起度过三个夜晚,而且,他要控制自己的欲望,以此来证实,他爱她的程度。仅这一点,就足够她感动一辈子了,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这个叫白炭的男人,将在后面二夜里,耍出什么样的花招来,伴她度过这两个饱满的夜晚。她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动得没有办法,她只知道,用一双胳膊紧紧搂着眼前这个人,即使他已经全部贴在了自己身上,她还是恨不能将他搂进自己的骨肉里去,和他融为一体,让自己对他的爱得到见证。

  第二天,我们三人一大早就等在成都火锅城了。
  在等待龙宝的当口儿,田蜜蜜从呙池城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她问我怎么几天没有音信。
  我说:我在忙一个活儿。
  田蜜蜜说:有什么比给我打个电话还重要的?
  我说:没有,我虽然没给你打电话,但是,我心里一刻也没有少过你。
  田蜜蜜说:真的吗?
  我说:我说的全是假话,只有我那个玩艺儿是真的。
  田蜜蜜嘻嘻笑起来,然后我们收了线。
  司德说: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是田蜜蜜。
  石板唱起了一段老歌: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春风写在笑容里……。
  我说:田蜜蜜成了我最后一棵稻草了,你们看,我是不是很可怜?
  司德说:这有什么,男人就是要敢恨敢爱。
  石板说:你昨天找了高人元辰没有?
  我说:找了,他用气功给我看了一下。
  司德说:那根骨头还在不在?
  我说:高人元辰说,还在。
  石板说:在什么地方?
  我说:高人元辰说,它变成了一个女人,天天让我想着她。
  石板问:高人元辰真这么说?你把田蜜蜜的事讲给他听了?
  司德说:石板你笨,白炭兄怎么会把这种事情讲给元辰听呢。高人元辰可是真人之身,白炭兄讲这些给他听,只有神经病才这样。
  我笑了笑,说:恰恰相反,我已经讲给他听了,他说,田蜜蜜就是我身上那根骨头,如果我再次失去了她,那根骨头,又会回到我身上来。
  司德说:白炭兄这次一定要把田蜜蜜娶回去,就是为了治病,也应该把她娶回家。
  我说:对,你这话我爱听,不过,你还是说说龙宝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让我好心中有数。
  司德说:他呀,实际上,就是文坛上一混混,但是他很会装腔作势,待会儿,你见了面就会看出来,可是,他迟早会露出真面目来的。
  我问:他靠什么起家?
  司德说:他就一宗爱好,好和名人合影,三年前,他还是个卖烧鸡的小混混儿,但是,他是个追星族,凡是有一丁点儿名气的影视歌星来了呙池,他怎么也得钻天拱地与他们合一个影。有一次,演员唐国强到呙池城来了,他怎么也进不了后台。人家唐国强唱一首歌后,就要坐飞机回北京,在呙池城住都不住,他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接送司机的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他在半路上停车,他要与唐国强合个影,可是那司机哪里敢。
  他说:你就说车抛锚了,我与他合了影,给你意思五千元。司机吱唔了两下,他加到了八千元,结果硬让他与唐国强把影合成了。后来,他就是凭着这张照片,从呙池城,到南京,到北京,把一个二个明星拿下来了,成了他的朋友,然后把他们带到全国各地演出,他小子,一个夜晚就是上万几万块的收入,直到后来,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他被另外一个小子捅了一刀,才回呙池城安安逸逸过日子,可是,他一回呙池,也并没消停,而是和呙池的名流,又打得火热起来。我就是在一次帕提上认识他的………。
  在司德的话声里,不知什么时候,成都火锅城的音箱里,开始回旋着窦唯那首《窗外》,重金属很轻,从清晰的金属线上,弹射出一缕缕音丝,一下一下缠绕着人的心脏瓣面。窦唯的声音忧伤,绵长,舒缓,把人带到了一条河流边上,那儿有树和青草,河水在流动,还闪现着波光。

  窗外,天空;
  脑海,无穷;
  绿色原野,
  你灿烂地的笑;
  我拼命地奔跑;
  远处飞过去,
  无缘的村庄,
  日落船又归;
  看那天边,
  白云朵朵片片,
  就在瞬间,
  你出现在眼前,
  还看到晚风在飞,
  还看到那彩虹美;
  窗外,天空;
  脑海,无穷;
  我早已忘怀,
  是从那里来;
  也只能相信,
  你比我明白;
  看那天边,
  白云朵朵片片;
  就在瞬间,
  你出现在眼前
  ……

  我正听得出神,司德拍拍我的腿说:龙宝来了。
  我抬起头,透过成都的玻璃窗,看到一位满头披发的男人,跟在一位小姐身后,走了进来。龙宝踏着一根根音乐的声线,向我们走来。他走到我们面前。
  司德站起身,举起一只手,说:龙叔叔好。
  龙宝站住了,我们也站了起来。石板瞧着他笑,我也瞧着他笑。
  司德对我说:这就是龙宝老师,呙池城的著名作家。
  我拉住龙宝的手,说:久闻大名。
  龙宝戴着一幅白色手套,蜻蜓点水地握了我一下。他握完了我的手,又去握石板的手,然后才把手套取下来。他坐到沙发里,他的长发就落到沙发背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凝视着司德,然后说:好哦,你们一个个都出息了。
  司德笑起来,说:出息啥呀,几个穷哥们绑在一起磨穷日子。
  龙宝说:还写诗吧,据说现在诗人都饿死了,你们怎么还活着?
  司德说:不活着,咋整呢,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死法,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活法,也就只能暂时活着,边活边看。
  龙宝说:今天算你们运气好,碰上我正好有空,有什么事情,尽管说,看我能不能帮点什么。
  我说:想向龙兄打听一个女人。
  龙宝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他点燃一枝烟,吐出一个烟圈,说:龙某人别的能耐没有,说到女人,手里抓的可不少。
  司德说:所以,我们一有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龙叔叔。
  龙宝说:就你小子嘴甜。
  司德说:你的存在,就是我们的光荣。
  龙宝说:你小子,不晓得嘴上哪来这么多蜜。
  我说:这个女人就叫田蜜蜜,是我小学时的同学。
  龙宝又哈哈一笑,笑完了,说:青梅竹马,是吧?
  我说:可以这么说吧,可是我们已经十年没见面了,这次见面,我主要想与她合作,一起投资一项事业,可是………
  可是,你对她这十年一无所知,一片空白,你想通过我,了解她这十年的生活,是吧?
  龙宝把我的心思一猜一个准。我说:正是,我必须这样,这关系到我一生。
  龙宝说:有这么严重吗?
  司德说:白炭兄用前半辈子挣的钱,与她合作投资后半生的事业,还不严重?
  龙宝说:这么说,你们找我算找对了,对田蜜蜜,在呙池城,我可是最知根知底了。不过,你们拿什么条件交换?
  我说:请龙先生报个价。
  龙宝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说:三千搞定。
  我说:好,不过,事后,还请龙先生保密。
  龙宝说:任何行当都有自己的规矩,我做事的第一规则,就是任何事情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我示意司德,把三千元现金放到龙宝面前。龙宝把其中二千元推到司德手里,说:先付一千,我如果说得不清楚,你们可以不付后面这两千,我们按规矩办事。
  我说:那就请龙先生讲吧。
  司德说:龙叔叔,你就开门见山吧,我最喜欢听黄一点儿的。
  石板也说:你快说,你快说。

  黎明敲打窗户了,夜光主动退了下去,新的黑暗盖了上来,准备站好最后一班岗。这时的黑暗,是墨的黑,黑炭的黑,寡妇的黑。这是一位诗人说的话。黑暗打开随身带的包袱,里面包着寒气,黑暗一捧捧把寒气往窗里灌。它似乎非常清楚,窗子里面,有一对浑身发烫的人儿,正搂抱在一起,它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分开,可是它没想到,正是它带来的寒气,让他们搂得更紧了。
  黑暗失算了,显得很无奈,贴在窗户上,一眨眼就离开了。
  我感觉到寒气进来了,又为田蜜蜜掖了一遍被子。
  田蜜蜜说:你真好。
  她说这话时,我正抓着她背后一只被角,我把它垫在她颈项下面,还将被子的边沿,掖到了我手臂下。我不能让一丝冷风进入我们的领地。
  田蜜蜜说:做白炭的爱人真幸福。
  我抚摸着她的背,她的背让我摸得心疼。我说:你才是幸福之源。我说了这句话,田蜜蜜就开始吻我。我对吻知道得还不够全面。我只觉得她的吻比较特别。在她之前,我以为,接吻就是吻吻嘴唇,就足够了,而且,在她之前,我也还没有真正接触过女性身体,一切都只是想象中的事情。
  但是,我不会告诉她,我还是个处男。但是,我后来的举动,多少引起了她的怀疑。在第二夜里,当我告诉田蜜蜜,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时,她疯了似地抱着我,流着泪水,对我说:白炭,要是有来生,我三岁就嫁给你,做你的女人。
  田蜜蜜像个导游,把我对女人的感觉,引到一个新地方。一开始,她就让她的舌头,在我嘴里游动,她像蛇一样,在那儿肆无忌惮,吓得我的舌头不敢动弹,在口底蛰伏着,一动也不动。田蜜蜜很坚决,她让她的舌头,一下子贴上来,撩拨它,逗引它,见它没有动静,她就在舌面上散步,她就像一只羚羊,而我的舌头,就像那长满绿草的原野,任她在上面信步,游走,不时还发出怪叫声,通过空旷的空间,回应出来,让我们听得非常真切。它在那儿散好了步,呈够了威风,过足了瘾,才退了出来。她又用两片嘴唇,吻着我的嘴唇,这时,我才敢积极响应她,把她的嘴唇上,糊满了我的唾液。这时,我才品尝到,她的津液有一种甜味,她的气息,也带着豆类的栗香,在这种栗香里,也还有一种腐败的味道,就像茅台酒杀口时的味道一样。就是这种腐败的味道,让我的下体,呼啦一下,坚硬如铁,而且,情不自禁地抵住了她的身体。
  田蜜蜜感觉到了,她用手抚着小弟弟外面的衣服,问我:你想么,你想你就拿去好了。
  我说:不,虽然我想极了,可是,我不能拿,我必须兑现我的诺言。
  田蜜蜜听了,亲了一下我的眼睛,说:好,我们说说话,你说说,你究竟爱我什么。
  我说:你的什么我都爱。
  田蜜蜜说:什么是什么。
  我说:是你的心,和你的身体。
  她说:心是什么。
  我说:心就是你的脑海,你的脑海,始终是安静的,那儿风平浪静,停泊了一些小船,可以让人在那儿睡上一小觉,就像朱明瑛唱的,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一觉。你的心就是你的心湖,那儿有荷叶摇弋,有蛙叫虫鸣,有涟漪一道道,但是,那儿和脑海一样,是那么善良,那么宁静。
  田蜜蜜听了,久久地凝望着我。她眼睛里有一种光。她说:你把我的心说得真美,那我的身体呢,你喜欢它什么。
  我说:我爱它的整个和全部,你浑身上下左右里外我都爱。田蜜蜜说:你说说,你最爱什么地方。
  我说:说起来多了,说不完:我爱你的头发,一直到头发丝尖尖;爱你的头皮屑;爱你的脸;爱你脸上的雀斑;爱你脸上的茸毛;爱你的眼睛和眼睫毛;爱你的鼻子和鼻子里的鼻毛;爱你的嘴唇,和牙齿,和舌头;爱你的耳朵,和耳朵里的耳屎;爱你的脖子,和脖子上血管的颜色;爱你的肩膀,和手臂,和手,和手指,和手指甲里的污垢;爱你的乳房,和乳房上的乳晕;爱你的腿脚,和腿上的伤疤,和脚板上的茧。
  田蜜蜜听了我的话,咯咯大笑起来,她笑得浑身发抖,一双手捧着我的脸,久久不止。她笑好了,笑完了,用她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说:我的白炭,你太可爱了,你真是可爱死了。
  我说:其实,我还爱一个地方,我不敢说。
  田蜜蜜说:你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完吗。
  我说:我不是说漏掉了,而是我不敢说。
  她说:你哪样没说?你说,你还爱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说:我说了,你可别怪我。
  田蜜蜜说:我不会怪你的,你说吧,你越这样,我就越想知道,你还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说:这个地方有点黄。
  田蜜蜜明白了,又咯咯笑起来,她边笑边说:怎么个黄法?
  我说:它在你身上,一点都不黄,可是它一进入我的心里,就变黄了。
  田蜜蜜说:你说出来,我看黄不黄。
  我说:我还爱你两腿之间里的那个妹妹。
  田蜜蜜听了,大笑起来,笑得我的床都在晃动。她说:你真坏,我的白炭,你真坏。她把我抱紧,把她的妹妹贴到我的弟弟身上,把我压得疼痛起来。
  这时,我透过她脖子上的头发丝,看到窗户全部变白了。我对她说:天亮了,我得起床了。
  田蜜蜜回过头,也看了一眼窗户,说:这夜太短了,人们说,春宵苦短,可是,我们的冬夜是这么短。
  我说:我会把今后所有的夜,全部连起来,连成一根绳子,一直牵到我们离开人世的那块石崖上,好么?
  田蜜蜜说:好,白炭。
  我亲了一下她,正要起身,她一把按住了我。她对我说:不要动,从今天开始,就让我做你的妻子吧。说完,她就起了床。她披着我的棉衣,下身光着两条腿;棉衣在她身上显得又松又大,腿在我眼睛里白晃晃的。她给我盖好被子,然后,拿来脸盆,取下毛巾,将一瓶开水倒进盆里,用那只搪瓷杯子盛满水,在牙刷上挤上牙膏,她还用手试了试水温,把我的衣服拿到了床前。她光着腿,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走得我心疼。然后,她站在床前,看着她的“丈夫”穿衣。她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用牙咬着嘴唇,脸上始终漾着笑容。她头发有些乱,身上的棉衣也不合身,但是,看上去,她依然是那么美丽,美丽得让我心疼。
  我穿好了衣服,她才重新回到被子里。我洗脸,刷牙,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她睡在被子里的样子,我觉得,就像我久婚的妻子睡在那儿。我上去吻了她一下,嘱咐她多睡一会儿,然后,我沿着走廊,去单位上班。坐在办公桌上,我眼前和脸上,一直被田蜜蜜的吻包围着。只要稍一恍惚,我就感觉到了她的嘴唇,很多次,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迎上去,在恍惚中与她亲密,往往这时,我的身体也会向她倾去,仿佛她就站在我面前一样。

  哈,你看看,你们啦,一个个都是急性子。那我就说了,事先得说好,中听不中听,你们都得兜着,可是你们请我说的,到时候可别扇我的嘴。你看看,我的嘴很大,一说话,就飞出唾沫,我得点燃一枝烟,一个男人,靠口水混饭吃,混到我这么滋润的,确实少,现在让我重操旧业,还真他妈的不习惯,谁叫我们是哥们呢,我得抽根烟,一抽烟就给掩盖了真相,就没人知道我靠嘴巴吃饭了,看上去我们像闲聊,我喜欢这样。
  司德,你别再叫我龙叔叔,你看看,我还是讲吧,按司德说的,开门见山,司德说得对,说事就要开门见山。我说了,我就从认识田蜜蜜说起。我认识田蜜蜜,算是巧合。那天,我的哥们儿冷兵兵正在签名售书。说田蜜蜜,必须说冷兵兵这个人,必须说。
  你看看,我说你是急性子嘛,冷兵兵是个什么人?瞎,你们在耳城文学圈子里混了这么久,连冷兵兵是谁都不知道,你们也太孤陋寡闻了吧。既然你们不知道冷兵兵,我就先介绍一下他,他可是田蜜蜜非同小可的人。冷兵兵是呙池城唯一一个上了北京外语学院的人。他是学日语的,北外毕业后,回到呙池,先是当了一阵子日文翻译,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走上了文学道路。他们外办有一位老干部去世,兵兵的领导乱点鸳鸯谱,让他赶写一篇悼词,这对一向动嘴不动笔的兵兵,可是天大的难题,他抱了一沓纸,躲到公寓里,把一根圆珠笔咬滥了,才凑凑巴巴写出了一篇追悼词,没想到,兵兵的领导是个口才极佳的角色,他在追悼会上一读,读得灵堂里参会人员个个泪流满面,嚎嚎大哭。就这样,冷兵兵会写悼词的名声,一下子传开了。先是本单位的同事去世了请他写悼词。这种事情,历来是不好推辞的,兵兵就照着先前的稿样,把这个人的生平事迹生搬硬套进去,结果,篇篇引起轰动,冷兵兵会写一手好悼词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弄得满城皆知。
  你看看,人怕出名,猪怕壮,不知怎么搞的,这个消息竟传到老干部局,让那些革命财富离休干部听到了,他们一窝风点名让冷兵兵给自己写悼词,许多老干部还把这件事写进了遗嘱。冷兵兵无心插柳,柳条绿了一满园子,面对的又是这种事情,真是却之不恭,接受了吧,又让自己的大脑和心灵为那些死去灵魂所困扰。兵兵的领导见兵兵如此受到器重,多次给兵兵做工作,让他无论如何得把这项工作继续下去。
  你看看,兵兵也没办法,就只得死马当成活成医,把写悼词当成一项政治任务,往下进行着。还是庄子说的好,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话简直说绝了。二三年下来,兵兵在日文翻译上没有多大长进,悼词却写了不少,他清了一下,竟然长达四十万字。当初,兵兵也想把这些东西写一个烧一个,只是他在点火烧它们的时候,觉得不吉利,再就是觉得,把它们留下来,可以为下一个作参考,以便提高自己的捉刀水准,就这样,一篇篇积到一个纸箱子里,三年下来,就积到了四十多万字的手稿。也巧,有一个老干部的后代,从澳门回到呙池城,在父亲的墓地拜祭完之后,突然想到外办为父亲写悼词的冷兵兵,就问上门,专门致谢。当年,就是冷兵兵的悼词,把他父亲的生平与苦难写得酣畅淋漓,让他在那一刻,受到了教育,从而摈弃了公子习气,发奋图强,考上了北大,后来到了澳门,才有今天的发达。当他看到冷兵兵一纸箱悼词时,他突发奇想,决定赞助冷兵兵把它们出版出来。
  你看看,这天下事情,真是无奇不有。兵兵说,从来没听说过出书出悼词集的。可那位后代说,就是别人没干过,你干,就可以开风气之先。就这样,冷兵兵报着无所谓的心情,在那位后代的支助下,将四十万字的《冷兵兵悼词集》一下子出版出来。起初,他还不敢将书弄到市场上出售,一直把书封存在屋里,一本也没卖。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位老干部的儿子,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找上门来,买走了一本,他临走时对冷兵兵说:不够再找你,就凭你给我父亲写的一些线索,我就能解决很多事情,我准备将这本书,让我们家族成员人手一册。
  你看看,就这样,人们接二连三地上门购书,一下子就销了几千册。这件事情,让冷兵兵得到了启发,他干脆在广播电视报刊上做起了签名售书的广告,择了一个良辰吉日,将书拖到新华书店门口,一个上午就将剩下的七八千册书卖了个精光。
  你看看,呙池城一夜之间,出了一个可与美女作家在市场上相抗衡的悼词作家冷兵兵。冷兵兵不仅一夜暴富了,还成了呙池城红得发紫的人物。
  你看看,一个冷兵兵,就费了我这么多口水。你还说我不是凭口水吃饭的。好,下面转到正题上来。不过,正题还是得说一下冷兵兵。那天他签售他的第十本书。他成了名的这几年,根本就没安身过。他一边做翻译,一边写书,书的内容主要是他与那些日本女人的故事。他懂日文,一直直接读日文版作品。他对日本的和歌,片假名,物语什么的都研究很深。
  你看看,我都闹不懂他那一套。他说,那全是他为勾日本妞准备的。他也确实勾了不少日本妞。在外面闯荡的日本妞和中国女人不一样,她们小到十六岁,老到七十岁都爱娱乐。冷兵兵说,他没少操过日本女人。
  你看看,司德你又插嘴了不是?他可不是战争记忆者,他可崇拜日本文化啦。他曾说过:我与日本人民友好,我日日本的女人,与战争和政治无关。反正一条,他并不恨日本人,尤其不恨日本女人,相反,他爱日本女人。后来,他就把他与日本女人的故事,写成一本本书,出了出来。因为有第一本书垫底,他的书一直很畅销,他也就经常到街上签名售书。在冷兵兵见到田蜜蜜之前,他讨厌呙池城的女人。他说,和日本女人比起来,呙池城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大家闺秀,都死板得要命,不像日本女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进得卧室,出得舞场。
  你看看,这是他信口编的话儿。可是,一见到田蜜蜜,他就改了口。他说,中国真正的美女,还是在呙池城。他见到田蜜蜜这天,正在出售他新出版的小说《女体活性》。那天我也跑去给他打下手。
  你看看,我们当然是哥们儿了。他是名人,就必定是我的哥们儿。我就是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的苍蝇。苍蝇可是好东西,冷兵兵说,日本女人就爱吃苍蝇,说它们身上有高蛋白。所以,别人说我是名人堆里的苍蝇,我很高兴听。那天,冷兵兵的书就摆在新华书店门前的街上。这个时候,我对田蜜蜜的情况也风闻过一些,听说她与呙池城的老大关系很密切。老大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们,这可是绝密级的秘密,告诉你们敞了出去,我就没安身日子过了。反正他是一个政界要员,他一伸手,可以遮住呙池城的半边天,他一跌脚,呙池城也要摇晃三下,老大就这么厉害。
  你看看,当然,他不可能遮整个天下,呙池城毕竟是人民的天下嘛。人民可是无处不在,力大无穷的东西,可是人民有时撞到老大手里,就得服他管辖。他就那么一个人。在呙池城,他想捏死我这种小人物,太容易了。我们还是不说他了,说田蜜蜜。
  你看看,我的故事一扯开,简直就是一部长篇小说。
  你看看,你三千块钱,是不是就显得很划算了。对,我是从不让别人吃亏的,我宁愿自己吃亏,也绝不让别人吃亏,钱嘛,是次要的,有钱大家赚,你一个人赚净了,别人饿死了,整个地球村只剩下你一个,有啥意思?不要说泡女人,连个说话的人就没有了,没意思。
  你看看,你们一插话,我就走岔了。那天,田蜜蜜本不是去凑热闹的,她原想到美容厅做一下美容,然后再到老大那儿去。无论田蜜蜜后来怎么否认,这确实是她认识冷兵兵之前的生活。更关键的是,她那天心情很好,她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她那天一点儿也不想坐车,只想在大街上,像个普通人一样,信步走一走,这就是她当时的想法。她确实坐厌了小汽车。没坐过车的人,羡慕坐车的人,真正长期坐车的人,就是羡慕走路的人。田蜜蜜就是这样的人。
  你看看,这人就是贱,得了这头,想那头;得了那头,想这头。田蜜蜜也就是这样的人。田蜜蜜走在街道上,阳光和树都很凑趣,见田蜜蜜走在街道上,阳光也格外亮,枵树叶也一片连一片,从她身边飘下来,落到她脚前,让她踩在叶面上行走。田蜜蜜的脚感特别好,走着走着,脚就对地板产生了亲切感,这让她觉得,即使是走在水泥地上面,也有一种松软感觉,她也知道,这是自己走路走少了的缘故。就在枵树叶从她身体旁划过的间隙,她看到了新华书店门口人群如潮,那些人,人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田蜜蜜想:这就怪了,这就是在南京,在北京,在上海,在广州,也都是少有的事儿,怎么在小小的呙池城,竟然还有人潮涌购书的事儿,真是怪事。出于好奇,田蜜蜜走拢过去,这才看清了,是冷兵兵在签名售书。她第一次见到冷兵兵这个人。以前她很少与文化圈子的人接触。她觉得,只要与文化人在一起,就浑身不自在。他们身上那种矫妄的味道,总是让她不对味口,再就是,她总觉得他们又穷又酸,没有多大出息。
  你看看,你们可别多心,这可是田蜜蜜在遇到冷兵兵之前,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但是,今天田蜜蜜没这样想。
  你看看,她不仅没这样想,而且还主动向冷兵兵走近了一步。这里面有个秘密,不管田蜜蜜承不承认,就是,她也抵不住冷兵兵的诱惑。冷兵兵的模样儿,说句不怕你们多心的话,在耳城,我还没见过这样的美男子,在呙池城,是屈指可数的。他给我说,他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爱别人,最大的不幸,就是被人爱。也真是的,田蜜蜜先是在《女体活性》的封面上,看到了冷兵兵的像,一眼看上去,就舍不得让目光撇开,她没犹豫,就买了一本,然后,她向签名的人堆望了一眼,正是这一眼,把她给震住了。当她望过去时,人潮裂开了一条缝,她从这条缝里,把冷兵兵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看看,冷兵兵这小子,男人的物质和气质,他占全了,身材修长,长发飘逸,尖削的脸庞,浑身流溢着英俊气质。田蜜蜜一眼就看上了他,当时她就在心里想:这绝对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田蜜蜜当时真是这样想的,她这样想着时,还看了一眼冷兵兵的下身,她感觉到了那儿的诱惑力。当她想象着那儿的战斗力时,她的下体就湿润了。
  你看看,这是田蜜蜜的老毛病。田蜜蜜就是见不得美男子。为了这事儿,她不知道挨了老大的多少皮鞭,可是,她就是改不掉这个老毛病。不过,田蜜蜜也有自己的理论:我就是为美男子而活着。老大也有老大的理由:美男子,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沾惹他们,弄不好就得一身病。田蜜蜜这个女人,也逗男人喜爱,不上她的身,还没事儿,只要是一挨她的身子,你就怎么也挣不脱她了。
  你看看,这就是怪事。她也不强求你,她任你去来停留。可你就是沾了她再也离不开她,而且,甘心情愿为她做任何事情。
  你看看,这不,白炭兄不又是一个挣不掉的男人了么。
  你看看,你们别笑,你们一笑,就更加证实我说的一点儿也不假。
  你看看,要说论长相,论身材,她算不上呙池第一,要说论内秀论文才,她更算不上名媛大家,可是,她绝对是魅力四射的女人。人这东西就是怪,任何有定律的男人,只要一沾她的边,就像蚊子撞上了粘板,就只有死路一条。就这样,日积月累,田蜜蜜手里掌握的男人,多得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而且多是地位显赫的人物。
  你看看,你们,白炭也都是耳城显赫的人物哩。这事不是你们自己谦虚就能成的,你们也别谦虚。冷兵兵可能是田蜜蜜名下,地位最低的一位,可是他有才气,他逗人喜欢,尤其是逗田蜜蜜喜欢。
  你看看,天下的牛逼就是不一样,男人也生得贱,偏偏只对田蜜蜜的着迷,让不知多少良家妇女独守空房,饱受孤寂之苦。男人不仅着迷田蜜蜜的蜜罐儿,还愿意为她付出,让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她有着呼风唤雨的本事。所以,没几年,田蜜蜜就混成了呙池响当当的人物。
  你看看,话又扯远了。喝口茶,歇歇再说。好吧,接着说,说到什么地方了?哦,说到田蜜蜜见到冷兵兵,下身就湿了。对,说到这里。他妈的,你看看,有了这点儿事情,记事就记得住些。什么,司德,你说我猜的?我不可能知道她的裤子湿了?我敢打赌,这可是后来我们用酒灌了冷兵兵,他讲出来的,他说这是田蜜蜜亲口对他讲的。我敢打赌这就是真的。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只有不可能的事情,才最有可能。
  你看看,那天签名售书,冷兵兵也别出心裁,别人签名售书都坐着签,他妈的偏偏站着签,他真会闹事儿。这人整个就这么一德性。他在上海站着签,在广州站着签,在南京也站着签,回到呙池城,他还站着签。他告诉我,这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招,他对我说:小龙宝,你不要小看,签名售书这小小一站一坐,它们可有天地之别,站着签名,字写得快,坐着签一本,站着可以签十本,再就是站着写字,字有味道,活络,不像坐着写字,一幅死相,站着写出来的字,飘逸洒脱,能够得益于自己的全部灵性,不会受到外界条件的制约,而坐着签,就完全不一样。冷兵兵这小子,连是站是坐着签名售书,都还有这么一套一套的理论。你看看,也真是,他小子站着签的名,与坐着签的名,就是不一样,站着写的“冷兵兵”三个字,加上下面像蛇爬出的日期,竟真是活的,像在动一样。
  你看看,我说得太细了?好,就按司德说的,说粗一点,我就这毛病,一说话,就沉下去了,太细了。好,不说粗话。我这是在圈子里混久了,全跟他们学的,什么牛逼呀,丫挺呀,我们呙池城压根儿就不产这种话,具体是哪儿产的,我也没弄十分清楚。原来一直在四处跑,我的话呀,哪儿的话都有,是个四不像。还是说冷兵兵吧。冷兵兵是人精,用司德的话说,是高智商,他一边签名,一边没让他那双眼睛歇着,当田蜜蜜走进人群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看到了她,手里的笔就飞了起来,一个个狂草,在书的扉页上奔跑,而他的灵魂,一下子出窍了,向田蜜蜜飞去。他的眼睛,一触到田蜜蜜,就窜出一种东西,直向她扑去。田蜜蜜也不示弱。她像东方不败施出葵花宝典一样,眼睛里飘出一条条彩线,去迎接冷兵兵的独孤九剑。两人眼睛里的剑术,在买书人的头上,斗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冷兵兵签着字,田蜜蜜抱着那本书,就那么站在那儿,两人的眼睛沾在了一起。时间像一片片落叶,被扫进了街道角落的垃圾桶里。天色暗了下来。买书的人群散去了,他们之间的空间也静下来了,只有新落下的树叶,在他们脚前,嘎嘎往前移动。冷兵兵把收尾的工作,交给了他的助手,走到田蜜蜜面前。
  你看看,他的小资情调又来了。他与人说话,最初总是先耸耸肩,挥动一下手,在面前划上一个小圆圈儿,然后用他的大拇指,扒一下自己的嘴角。这是他的作派。他就这样,我一见他这样,就恶心得想吐,可是,我从不对他说我的感觉。他就这样。他调整出最佳状态的声音之后,说:先自我介绍一下,呙池的末流作家,冷兵兵,冷热的冷,红卫兵的兵。
  你看看,他就有这么恶心。田蜜蜜见他这样,却打心眼里喜欢。女人喜欢的事情,就是很奇妙。男人不屑的,正是她们所热衷的。田蜜蜜像三十年代的仕女那样,一双手拿着书,直着胳膊,抱在面前,那书正好压在她的下体上,把两条腿连结起来了。假如她穿着那种对襟学生装,外加一套五四短裙,样子一定很清纯,可是她穿着一条一步裙,一步裙本身就让她的身体,前凸后翘,秀色欲滴,简直令人“惨不忍睹”。加上那地方,盖上一本书,一双胳膊,齐整整地挤着一对乳房,光是这种姿态,就够冷兵兵疯狂的了。可是,田蜜蜜还是嘻嘻一笑,一下子就让冷兵兵坠入了深渊。
  你看看,田蜜蜜笑了一阵之后,说:这么说,我也得介绍一下自己了,好吧,怎么说呢。她将眼睛望了一下天,显出天真的样子。她接着说:这样说吧,一个爱读呙池末流作家小说的风尘女子,田蜜蜜,田田荷叶的田,蜂蜜的蜜。
  你看看,天下竟然还有这等男女,一点都不知廉耻,一个说自己是末流作家,一个说自己是风尘女子。田蜜蜜说这话时,表达非常自然,给人的感觉,也非常清纯。可是,冷兵兵听了,不禁心生奇怪,他想,我本已是放浪之人了,没想到,天下竟还有女人,说自己是风尘女子。
  你看看,司德你又插话,你要向白炭和石板学习,你看他俩听得多认真,不像你,一口的牛嘴马话,没个正形。什么,你竟然说我讲的话,有点《肉莆团》的味道,那可是禁书,我没读过。我从不看禁书。我连半部《红楼梦》就没看完,哪有那闲心看那玩艺,你说我的口气像那个作者,好,有时间我一定找来看看,说不定,看了那书,我写一部《生吞肉莆团》也说不定。
  你看看,又扯远了,还是说正事。我说到哪儿了,哦,现在该说说田蜜蜜了。后来,冷兵兵与田蜜蜜,蜜在一起时,他向她请教她这个“风尘女子”的用意,田蜜蜜说:在这个世界上,哪个人不是生活在风尘之中,就是天上的仙女,也还有着思凡的风尘念头,人本来就是风尘之物,尤其是女人,陷入风尘的程度,比男人更深,为什么就不能说自己是风尘中人呢。
  冷兵兵听了田蜜蜜这番话,哈哈大笑,他说:没想到,田小姐才情如此过人,少见。田蜜蜜乘着兴头说:世人之所以烦恼,就是他们把自己始终定在一个小圆圈里,给自己界定了手脚范围,这样,稍一动弹,就会有着诸多的不如意,这样,他们就没有好日子可过。
  你看看,这回你说对了,人都是在自己整自己。不过,这是后话,我们还是先说田蜜蜜和冷兵兵接下来的事情。接下来,他们就去了酒吧。我和一帮哥们早就在酒吧里等着了。那个酒吧叫“酒鬲”,后面一个字,我也不会读,我写给你们看,就是这个字,名字很怪。现在的酒吧名字都怪怪的。冷兵兵让我们先到了那儿,他和田蜜蜜随后就到了。当然是冷兵兵埋单,酒鬲里没有乐队,很普通的酒吧,冷兵兵带田蜜蜜进来时,我吃了一惊,我以为老大会来这儿。老大从不下榻这种地方,下榻这种地方的人都无型,老大是有型之人,他可不会来这种地方。我们没人当着老大的面,喊他老大,我们只是有事情了,找他之前,或是成了之后,用老大称谓他,以免别人知道了他的名字,后来,就连老大这个名字,也不能随便喊了。但是,他从不知道我们在背后叫他老大。他不知道。他是最得体的一个人,如果不知道他与田蜜蜜的关系,你怎么也看不出,他会是个性情中人,因为他相貌堂堂,看上去看不到一点邪气。这些,一开始,冷兵兵根本就不知道,后来还是我告诉他的,我让他离田蜜蜜远点儿,还告诉他,她是老大的人。
  我不告诉冷兵兵还好,告诉了他,他更来事儿。他说:我不管她是谁的人,我看上了,只要她愿意,就是我的,如果她真是老大的人,我弄了老大的女人,比弄一个一般的女人,感觉更好。
  你看看,冷兵兵就是这么一个人,简直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可是好心好意帮他。
  你看看,你又瞎说,司德,我哪会小看田蜜蜜呢。就是看老大的面子,看冷兵兵的面子,我也不能看轻她呀。人哪,千万要明白一条,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情趣,各有各的志向。人家愿意那样,又没碍你什么事儿,你去当那个变成乌龟的法海干什么,哦,好好好,是变成螃蟹的法海,什么事啊!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就够了。还是这歌唱得好。我就烦有些人,自己只有三寸高,偏偏爱管五寸的闲事,这种人,我最小看,没有自知之明,既可嫌,又可悲,没救了。
  你看看,又扯远了,好好,回来,扯正题。冷兵兵最大的特点,就是做事磊落。他与田蜜蜜的事儿,从不回避我们。他很看重田蜜蜜,按他的人生经历,早就是一瓢浑水了,可是自从他遇到田蜜蜜之后,他变得清亮多了。但是,我完全没想到,他会陷进去,陷得那么深。在田蜜蜜为了老大的事情,离开呙池城的日子里,他没安宁过一天,田蜜蜜走一步,他跟一步,田蜜蜜被带到南京,他跟着到南京,田蜜蜜被带到广州,他就跟到广州,田蜜蜜到北京,他就到北京。他只要知到了田蜜蜜的行踪,就绝对会出现在田蜜蜜所在的地方。他的跟踪,就连检察院都察觉了,见他紧紧跟着他们,怕是老大派来的,怕他串供,因为涉及到老大,他们不敢马虎,这事没定案,怕打草惊蛇,于是就不断调换地方,从南京到广州,再到北京,千方百计地躲着他,最后弄清了,他只是为情所困,虚惊了一场,他们心头一颗石头才落地。高院办这种案子,办出了经验,他们很少直接从当事人入手,他们发觉,大多数案子的突破口,几乎都不是从当事人身上攻破的,而是从他们的情人身上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有了大难,也还有各自飞的时候,更何况这种互相利用的情夫情妇关系,根本就是不经风雨的事情。所以,他们接到立案侦察的批示后,很快就弄清了老大的私生活,田蜜蜜就成了第一个入眼的女人。其实,按田蜜蜜本人的身份,根本就不算个什么,即使有什么问题,中院摆平她就绰绰有余,一个市电视台的主持人,算个屁,没有老大,这辈子恐怕连高院的边都沾不上,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被高院明目张胆地抓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呙池城一片哗然,关于老大,关于田蜜蜜与呙池城男人的故事,一阵爆炒,弄得在呙池城凡是有点地位的家庭,都出现了或大或小的危机,他们的妻子,没有一个不像审问犯人一样,问自己的丈夫与田蜜蜜有没有一腿。田蜜蜜的名声,就在这一刻,在呙池城,一下子炸响了。
  你看看,这么快就中午了,吃了饭再说吧,好,我只喝一小瓶补酒,那玩艺儿来事儿,好,吃饭,都闻到饭菜香了。

  朱萸说:白炭,你给我说清楚,你和田蜜蜜后来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我说:我不说了,说了你又打我,你一打我,总是打我的头,我的头快被你打成了蜂窝了。
  朱萸说:你得说,你说了,我就不打你了。我一说这事儿,你就想往外溜,你是溜不掉的,我总有一天要弄清楚的。
  果然,有一天朱萸趁我上班时,打开了我那个铁箱子,她看到里面有一百封信,那些信全是田蜜蜜写给我的,田蜜蜜在信里,一次次回忆了我们的爱情,她的那些字,让朱萸坠入了歇斯底里之中。
  那天,我下了班,一进门,朱萸就抱着我流起眼泪来。失萸说:白炭,你会让我发疯的。这时,我才看清,朱萸披头散发,满脸泪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样子。
  我给她理了一下头发,为她擦了一下眼泪,让她安静下来。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白炭,你必须告诉我,你和田蜜蜜的事情,你必须讲出来,你们那三夜,究竟有事没有,不然我会发疯的。我很犹豫,我怕朱萸听了,受不了,真疯了,那样,还不如不讲。
  朱萸见我犹豫不决,就钻进我怀里,变温柔起来,她摸着我的脸说:白炭,你讲了,才说明你还爱着我,你不讲,就证明你还护着她。我想,我只把三夜的事讲出来,但是,绝不把第三天上午的事说出来,她就永远不会知道,这样,她就不会疯。于是,我说:我讲,我们的事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别人都有过的小把戏。
  我想尽量把事情说得平淡一些,可是,我说着说着,就进入了角色,忘记了面前是朱萸,忘记了我是在给朱萸讲我和田蜜蜜的故事。哪怕我讲完了这个故事之后,朱萸带着她的东西,离开了我,但是,我仍然十分迷恋那天的讲述。所以,我仍然要把这个让我失去朱萸的故事讲出来。现在想想,从我讲故事到故事本身,都够让朱萸伤心的了。
  她听完了故事之后,就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倒添了一层白霜。她说:白炭,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没能走进你的心里。因为,就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你心里装着的,依然是田蜜蜜,你的心一直在她身上,所以,我们的缘份,是一种错误,我们必须纠正。现在,到了我离开你的时候了。
  朱萸把我那只铁箱子,推到我手里,泪水一下子就滚出来了。她嘤嘤地哭泣着,抓起另外一只箱子,调头就走。
  你跟你的铁箱子过去吧,这种日子,我已经受够了。朱萸说完,门咣地一声,合上了。
  朱萸走了,我不需要闭着眼睛,就能想与田蜜蜜的故事了。房间里很空,只留下了朱萸的气息在回荡,但是,它们让我感觉到一种不真实。我爬上床,躺进被子里,把音响打开,童安格又来了,他一上来就是那么忧伤。在童安格的声音里,田蜜蜜一下子就滑入了我脑海里,刚才讲给朱萸的故事,又一一开始回放。
  第二夜,我们早早就上床了。
  我们像登上了一列火车,一上去,床就往前滑去,向明天滑去,我们坐在上面,和床一起滑翔。在这种感觉里,没有我们的肉体,只有我们精心呵护的爱情。在前一夜里,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味道,她也习惯了我的味道。现在,我们从爬上床那一刻起,就贪婪地吻着对方,没有疲劳,没有厌倦,一分一秒地感觉着对方的肉体,而肉体此时只是一种符号,爱情才是真正生产出灵感的东西。
  我们抱着,温热了彼此的身体之后,便开始做游戏。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让我们做游戏。
  和天下所有的恋人一样,我们做着一些能够让我们一步步接近,一步步深入的游戏,但是,往往因为我们确定了最后的禁区,所以,即使我们躺在一张床上,我们的游戏,做起来,仍然显得很纯粹,没有其它杂质,我们把所有的乐趣,都集中在游戏本身,集中在游戏的魅力之上。
  先是猜手指。田蜜蜜把她的手指,藏在她另一只手里,让它们露出一些指头,然后让我猜,夜光给我们提供了必要的光线,那是窗外的路灯光,它每天在傍晚亮起来,在凌晨熄灭掉。当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道光线的秘密。而且,正是这盏路灯,让另一个女孩子目睹了我与田蜜蜜的故事。从而,让她在我背后下了一道诅咒,引发了我另一个小说里的故事,《黑痣》的故事。但是,当是时,我们整个身心投入在我们的爱情里,爱情的方式,就是那个很纯粹的游戏,猜手指。
  田蜜蜜的手指,像一枚枚白棋子,在夜光里闪耀。我能够一眼,就把她的手指猜出来,而她猜我的则很难,因为我的手指,像一枚枚黑棋子,她怎能么也猜不出来。
  于是,我提出了惩罚要求,田蜜蜜说:好,有了惩罚措施,这回我肯定就能猜出来。
  我说:你输一次,就得脱一件内衣下来,输两次,就脱两件,直到脱完为止。
  田蜜蜜说:不行。田蜜蜜说:你真想得出来,你是不是受不了了,如果你受不了了,我就给你。
  我说:不,我受得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脱了衣服的样子。
  田蜜蜜的脸就红了。
  她说:不行,如果你不是受不了了,我们就换一种方式,换一种不让你难受的方式。
  我说:那好吧,就换一种。
  她说:你输了,你就吻我一下,我输了,我就吻你一下。
  我说:好,这个我高兴。
  我先猜她的手指,第一下,我竟然猜错了,该我吻她。我吻了她的脸,很轻,怕把她弄疼了。她笑了。她让我准备好,然后猜我的手指。这回,她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猜中了,还得我吻她。她闭住了气息,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吻她的嘴唇,她的舌头一下子就探了进来。这时,我懂得了吻,我变得积极了,把舌头迎上去,和她绞在一起。突然,她咬住了我的舌头,把我咬得生疼生疼。她的口液弄了我一嘴,让我品尝到恬恬的滋味。
  在我和田蜜蜜接吻时,唱《姑娘漂亮》的何勇还是一儿童,那时,他根本就还不会唱“我的舌头是你的美味佳肴,任你品尝”。
  之后,田蜜蜜放弃了我的舌头,拼命往我喉管里伸。
  后来,我把这个细节讲给司德和石板听,石板说:这就是我上北大时,老师让我写接吻,我写了三百字,老师说,你起码得写三千字,你得写——她的舌头伸我嘴里,然后伸进我的喉管里,似乎要把她的舌头,变成一个钩子,把我的心给勾出来。
  田蜜蜜的舌头就是这样,可是,那时石板还在山东一个煤窑里掏煤,他还没写出一首诗来,也没上北大,他在山东挖了两年煤之后,写了一篇小说,发在《山东文学》之后,然后参加北大作家班考试,然后才上了北大。石板直到现在,身上还穿着一件印有“北京大学”字样的绒衣。他后来又到云南,到西藏,到陕北转了几年,才回到耳城,回到耳城,我才认识他,然后,我们就组成了一个文学丐帮,天天在一起游荡。
  田蜜蜜吻着我,我们就忘记了猜手指。我们接吻的时间,我不知道究竟有多长。
  后来,我讲给司德听,司德说:你应该这样写接吻的时间长度,有长安街那么长。
  我说:应该不只长安街长,起码有绕地球一周那么长。
  司德说:那是鬼话,那样的鬼话,一些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不新鲜,也不实际,你想想,绕地球一周,地球不会干的,它有那么多山峰河流和海,怎会让你随便绕它一圈,只有低智商才会说这种话。
  其实,当时的实际情况是,我们吻完之后,田蜜蜜就昏过去了,我喘了半天气,才恢复过来,抱着她千呼万唤,然后嘴对嘴给她做人工呼吸,才把她整顿过来。
  她醒过来后,对我说:白炭,我幸福得就想死在你怀里。
  我说:我也是。
  她问我:刚才我怎能么了?
  我说:你刚才昏过去了。
  她说:我只是觉得突然来到了一片绿地上,在绿地边缘,有一片森林,我听到森林里有个声音在喊我,一遍遍喊我,田蜜蜜,田蜜蜜,我就顺着喊声往那里走去,走着走着,突然,绿地和森林从我眼前消失了,我就醒来了,醒来了,我就看到了你的眼睛,像两个大铜铃,对着我的眼睛。
  田蜜蜜说:如果我醒不了,就这样幸福地死掉,该多好。
  我说:蜜蜜,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我再不这么吻你了,我不能让你死。
  田蜜蜜说:要是我真死了,你会想我么?
  我说:要是你死了,我也会死掉,然后我们一起变成蝴蝶,天天在一起飞。
  田蜜蜜说:天天在一起飞,总有一天,又会死掉。
  我说:那我们就变成两棵树,让树枝树叶相互渗在一起,然后,让杆也长到一起,一直往天上长,长到天堂里去。
  田蜜蜜说:天堂的神仙见了,会把我们砍断,他们怕人爬到天堂上去了,我们又得死掉。
  我说:那我们就变成两个树仙,到森林里去,一起飘呀飘,一起飞呀飞。
  田蜜蜜说:树林总有一天,会被砍光的,砍光了,我们就没地方去了。
  我说:没地方去,我们就回到这间床上来,睡在一起,睡一年,又睡一年,把我们睡成一个祭台,把我们的肉都变成祭台上香碗里的灰,谁也看不见我们。
  田蜜蜜说:不,我不要成祭台,也不要成香灰,难道这个世界,穷得连建一个祭台的泥土都没有了么。
  我说:树林砍光了,水土全没有了,地球成了一个石壳,荒蛮得要命,哪还有泥土建祭台,连鸡吃的泥土都没有了。
  田蜜蜜说:反正我不要变成泥土,变成了泥土,我们就接不成吻了,我又会寂寞得死掉的。
  我说:好,那我们就不变成泥土,我们就伏在那儿,用我们的身体做祭台,抽空还可以接接吻。
  田蜜蜜说:不,我不要当祭台,我要回到床上来,然后,和现在一样,在我们的床上接吻。
  我说:如果这样,那最好不要死了,免得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床上来了。
  田蜜蜜说:谁说要死了,你巴不得人家死啊。田蜜蜜生气了。她转过身去,背朝着我。我见到她生气了,就抱着她,她一动也不动。一会儿,我们沉默下来了。我沉默着,抚弄着她的背。她的背让我心疼,我一遍遍抚摸着它。它平滑,丰腴,弹性十足,让我想到好来坞美女玛丽莲·梦露的背;她的肩不宽,但它是圆的,胳膊也是圆的,她的腰很细,只是她比梦露高,所以,她的乳房就比梦露大。我不懂女人,田蜜蜜转过身去,一声不吭了,我不知所措。我感觉到,她真生气了。可我不知道怎么惹她生气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一一检点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很久之后,我摸到了她的脸,竟摸了一手泪水。她不仅生气,她还在伤心。我一定是什么地方伤了她。我一边抚摸着她,一边唤着她:蜜蜜,你怎么啦?
  她没吭声,也不动一下。
  我再问:蜜蜜,你怎么啦,我伤了你么?
  她还是不做声,一动也不动。她越是这样,我越害怕,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然后沉默下来。这时,我听到她的泪水,在脸上流动的声音。泪水流到她嘴唇上,发出“哳哳”的声音,然后流到她脸蛋上,渗进枕巾,泪水钻进棉花时,发出的声音很弱,但是,我还是听见了。
  我任田蜜蜜流着泪,我相信,她一会儿就会好起来。她生一会儿气,伤一会儿心,流一会儿泪,然后,她一定会回过身来,抱我一会儿,然后再吻我一会儿。然后,我就告诉她,我从没拢过女人的身体,她是我第一个拢了身的女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伤女人的心。可是,后来,真和我预料的一样,她回过身来,抱了我一会儿,吻了我一会儿。
  当我告诉她,她是我第一个拢身的女人时,她猛然抱住我,又流出了泪水。她对我说:白炭,要是有来生,我三岁就嫁给你,做你的女人。
  见她这样,我才问她:你刚才生气了么?
  她说:我根本就不是生你的气,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问她:你怎么要生自己的气呢?
  她说:我在后悔,我恨不得我现在才十六岁,我恨不得重新活一场,一生下来就做你的女人。我在想,要是小学五年级不离开那个小镇,不离开你,该多好!
  我笑笑,问:你就为这生气?
  她说:我的白炭,你不明白,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要是我十六岁时,遇到的不是他,而是你,那该多好啊。
  我说:现在遇上也不迟。
  田蜜蜜不再理我,她自顾自地说:十六岁你在哪里呢,我的白炭,其实,我们是小学同学,其实,你很早就认识了田野,我们应该有机会遇上的,可是为什么就没让我们遇上呢。
  我说:这是命,命安排我们只能到了现在,才能走到一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够了。
  田蜜蜜说:要是,我的爸爸妈妈,不离开那个小镇,不在我十五岁就死去,我就不会飘到社会上去,也就不会认识他;要是,那时我多往田野那里跑跑,也许就会遇到你,就会和你走到一起,那该多好啊。
  她说完这些话,我又得给她擦泪了。我说:蜜蜜,你快成林妹妹了,别这样好吗,我会好好爱你的,我用我一生的爱供奉你,你还不知足么。
  田蜜蜜把我抱进怀里。她的乳房抵住了我的脸,我听到她的心脏,在“嘣嘣嘣”跳动着,里面像有一盏钟在转动。

  你看看,吃了饭我就想睡一会儿,不是睡“依回儿”,是睡一会儿。“依回儿”是谁?我不认识,哦,是你们耳城最美丽的女子,还是白炭的老朋友?她还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任你们说她有多好,反正我不认识,不认识,对我而言就等于零。当然,她给你们带来了想象力,那是对你们而言。不过,在耳城,有这样一个美女,是耳城人民的幸福。这话,好像是司德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啊嘿,光打哈欠,反正中午我有午睡习惯,不睡上一会儿,脑壳里就没田蜜蜜了。
  好,好,你们也躺一会儿,就在这沙发上,不要什么床。就在这儿,眯上10分钟,就解决问题了。
  你看看,这一觉睡得够好了,涎水都流了一嘴,人一到我们这个份儿,就爱说个实话。上午说到哪儿了,就你司德记性差,你差得记不住芝麻大的事情。
  你看看,田蜜蜜与冷兵兵那点儿烂事儿,还是不说了吧。对,就按白炭说的,我们说说老大。老大给田蜜蜜砌了一栋屋,当然是别墅,多少钱建的?老大这个人,不是那种花心的人,他要么不理你,他理了你,就要可靠,只要你可靠了,他什么都不吝啬,他用一百万给她建了一栋别墅。田蜜蜜真有几把刷子。老大一句话,还把她弄成了电视台的主持人,老大出访,就把她给带着。
  你看看,我说你司德,憨得疼都不疼,老大出门哪次不是一个人住单间套房,要想避人耳目,做点儿小动作易如反掌,哪需要动这么多心机,这些细节,只能是你这种鸡偷狗盗之辈的作为,人家老大脸不变色心不跳,城府像你这么浅?那人家吃得了这碗饭?
  你看看,你一插嘴,我就走岔。没到老大那个位置上,就以为搞个把女人难上难,而且把那些花花事儿,当了蛮大一回事,可是,你只要到了老大那位置上,坐上一小会儿,你就会感觉到,这些都退到次要层面上去了。这时,你所面对的,比那点事情还爽的事情多得多哩。不过,究竟是什么感觉,我没亲身体验过,我是从老大身上感觉到的。聪明人,许多事情根本就不用说,结果就会摆在你面前。但是,老大对田蜜蜜例外,他给她砌了一栋别墅,这连我们都吃惊。
  你看看,横竖她田蜜蜜的脸蛋,也只有二两肉,那个蜜窝子,说到底也和普天下女人没什么两样,可她娘的,就行,让老大一掷千金,建了座宫殿一样的别墅。我肯定去过了。那个别墅啊,唐皇得没法说,反正我第一次进了屋,不敢动步。田蜜蜜专门请了个清洁工,工作就是成天打扫那幢房子,还弄不过来,我都还帮忙搞了几次。
  你看看,司德你这话可要负责任,我可不能沾田蜜蜜的边。熟话说,朋友妻,不可欺。欺了就会招灾惹祸,引火烧身,我从不干这种事情。老大的女人,不仅与我们来往多,就是老大手下的大小官员,也与她有不少过从,而且,到了后来,通过田蜜蜜,让老大给他们弄了不少好处。
  你看看,司德你说了这么多的话,这回说对了。他们成了一张网,而且,这张网是田蜜蜜给织的。这张网要是哪里有了一个破洞,就会百孔千窗,鱼死网破。对对,你看我们的身份证,就是一张网,把你给罩着,对,天落地网,让你一生一世不得不在这张网里呆着。在这张大网里,田蜜蜜利用老大,又织了一张网,网了一些人在里面。但是,这张网和别的网不同,是条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魔毯,什么美酒呀,美食呀,美女呀,它都能带给他们,所以他们非常热爱这张网。
  你看看,你们只见过鱼撞网,还没见过小网撞大网吧。老大和他手下那帮人,过得太滋润了,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可惜田蜜蜜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她只知道织网,却不懂得让这张网,躲避更大的网。就这样,田蜜蜜在上班路上,被带进了一辆警车。然后,他们让她给单位打一只电话,请了一个长假,话一说完,电话就被没收了。田蜜蜜直接被带到南京紫金山宾馆。几个长得和江青一样的女干部,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她房间里进进出出。她身边一直沾着这样一些人,她的双手被铐着,一会儿铐到床上,一会儿铐到柜子上,就连她上卫生间,也把她铐在厕所门上。她的手,始终没离过手铐,那些女干部,每天换一个陪她睡,她们要么说些关于老大的事,要么就一声不吭。房间里,报纸电视机什么都有,可是她们从来就不让她动它们一下。她只得躺在床上,看窗帘上的花纹,看床罩上的花纹,看房间里家俱的花纹,以打发时间。
  你看看,人想把任何一个地点变成牢房,非常简单,田蜜蜜在宾馆里的感觉,就像在牢房里的感觉。什么,白炭你说茨威格什么,他《象棋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也许吧,反正我没看,那个教授被德军关在宾馆里,他用床单上的方格下盲棋?可田蜜蜜的床单是白色的,根本就没有方格,不可能在上面下棋,不仅不能下棋,田蜜蜜自从打了那个请假电话之后,她就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她从此保持缄默。她给自己规定,除了像搞声乐的演员那样,有空就“咪妈咪,咪咪嘛”,练练嗓子,其他话语,她一概不讲,包括连吃饭睡觉这些简单词语,她都不说一个。
  你看看,这个女人,她最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所以,她就干脆什么都不说。那些女检察官真是拿她没办法,一天,二天,二天,二十天,一个月,她就是不说一句话。而她的脸上,始终只是冤枉了她的表情。原本,她们想把她的信心摧毁掉,没想到,倒是她的缄默,把她们变得暴燥起来,她们不得不一次次中途停下来,不断调整自己的情绪。时间长了,她们私下不得不对老大用人的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看看,田蜜蜜在紫金山宾馆,一住就是一个月,光住宿费就花了国家大几千元,可她就是没说一句话。从她身上打不开,她们就怀疑这里面有蹊跷,开始对这儿进行监控,很快,她们就发现了,一个男人每天出现在窗外花坛前,一直朝这里张望。她们立即将信息报告了高院领导。第二天,趁天没亮,她们就踏上了南去的列车,到达广州香蜜湖宾馆。她们找到酒店老板,与他进行了价格交涉,然后,住进了宾馆最里的一个房间里。你看看,到了广州,田蜜蜜还是不说一句话。刚到广州时,她虽然不说话,脸上还流露出一些红润,让人看得出她内心的兴奋,可是几天过去了,她又变回了老样子,冷漠,沉静,没有任何表情,而且照样天天吊嗓子。她要是不吊嗓子,就真会变成一个哑巴。
  一晃,田蜜蜜已经有两个月没说话了。可是,高院还是获得了一线希望。她们发觉田密蜜开始说梦话了。于是,她们就变换了一下工作方式,安排一个人白天审问,攻心,另一个人则在白天睡觉,夜里监听田蜜蜜的梦呓。田蜜蜜很快发觉了她们的意图,就拼命忍住不睡死,不让自己在睡觉时,发出一丝声音,这样坚持了半个月,她们又失败了。不过,还是人民检察官聪明,她们到超市上,买了一个录音机,暗中放到田蜜蜜的床下,又过了半个月,可是,她们依然没有获得一点儿有效信息,相反,倒有不少田蜜蜜耐不住寂寞,在被子里自慰的声音一无遗漏地录进了磁带里,弄得两个女检察官面红耳赤。
  你看看,天下竟还有这样硬如顽石的女人。三个月里,田蜜蜜除了咪咪妈嘛地吊嗓子之外,没说过一句完整而有意义的话。其间,因为冷兵兵的跟踪,她们又撤回南京,然后又辗转北京,可是,她们始终没能敲开田蜜蜜的嘴。迫于无奈,只得让她回了呙池城。
  你看看,好厉害的女人。她一回到呙池城,在呙池城就引起了强烈轰动。三个月过去了,她织的那张网,依然完好无损,那些网里网外的人,提到她就赞颂叹不已,“新时代的江姐”这个称谓,在呙池城不径而走。老大手下那些官员,没有一个不暗中为她接风洗尘,大唱颂歌。老大戒勉三个月到期,戒勉自动解除,官复原职,照样呼风唤雨。他派人捎口信给田蜜蜜:小娘子你后半生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可田蜜蜜再也没理老大。
  你看看,她悄悄来到冷兵兵屋里,与他烛光对酌,泪眼迷蒙。她对他说:兵兵,这三个月,没有你的凝望,我怎么也坚持不下来。

  我与田蜜蜜在第三夜里,仍然做一些游戏。
  在下半夜,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游戏,我们相互调换了一下身份,她当白炭,我当田蜜蜜,然后,我们把我们从相识到昨夜的故事,用我们的游戏,再现了一遍。做完这个时,天就亮了。天亮了,田蜜蜜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夜的修炼,让我们忘记了欲望,却抓住了我们的爱情。我们在晨光里起床,穿衣,然后坐在那间屋子里,四目含情相对。
  这时,我发现我们坐在了星斯天的时间里。我们可以没有时间约束了。田蜜蜜说:重新回到床上去吧,我把自己全部给你,无论你今后还要不要我。
  这一刻,火灼的感觉突然而来。我抱住了她。我们脱光衣服,重新回到那张床上。那上面,还留着我们刚才的体温,还有田蜜蜜的香气,残留在被头上。
  我们重新回到了床上……。
  事后,田蜜蜜对我说:我不是处女,你知道了,还要不要我,随你。
  我第一次没回答她。其实,我心里早就明白,在我的床上,没有那片肮脏的血,就是这一点,证明田蜜蜜的身体不是干净的。我突然想到了他,那个离我们很远的男人。
  田蜜蜜抱着我,开始流泪。她说:我爱你,白炭,如果你嫌你,我可以为你找一个处女,你得到了她,然后,你再与我在一起。
  我还是没吱声。我完全没想到,就是她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的乩语。就是这句话,在后来一天夜里,让朱萸来到了我的床上。而后,朱萸成了我的女人。而后,田蜜蜜的生活,就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龙宝走后的三天里,我心神不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出门半步。不久,我身上那段小骨头又出现了。司德和石板几天不见我,电话也打不通,就到我家里来找我。
  他们来敲门时,我仍然处在白日梦中。那段小骨头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起初,它像一段白光,然后,渐渐清晰起来。我看到了它的骨节,一节一节,像和尚的念珠。我在梦里生气了,我的意识觉得,这是对我的歧视,为什么和尚的念珠那么长,而我这截骨头,仅仅只有一指头长。在梦里,我清楚地看到它像鱼一样,在我身体里的游动,我的骨肉,于它,就像一片湖水。而它于我,就像一条鱼。它很自得,但是我不能安宁。我对它说,你为什么又回来呢?
  司德来到我的床前,见我头上在冒汗,他一眼就看见了我的痛苦。他说:白炭兄,你的状态又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点点头。
  司德说:这很显然,是爱情离开了你的缘故。我没点头,也没做声。我起身穿好衣服。我不相信自己还有什么爱情了。
  石板说:你的意思是说,田蜜蜜就是白炭兄的爱情。
  司德笑咪咪地说:这回石板变睿智了。
  司德说:白炭兄,我建议你找一个叫苦叽叽的女人,你的病就会好。
  石板问:为什么?
  司德说:你想一想,白炭兄找田蜜蜜,没弄好身上的病,为什么呢,就因为她姓甜,叫甜蜜蜜,这种甜药,是治不好病的,只有苦口良药才行,所以,他找一个叫苦叽叽的女人,病一定会好。
  我听了,笑了笑,石板也笑了笑。我想,这个苦叽叽,究竟是朱萸,还是田蜜蜜呢。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我们说这些话,来到成都火锅城的歌舞厅里。我们三人站在吧台前,每人端着一杯啤酒。歌舞厅很暗,一些人在舞池里扭动腰姿。我们身边多了一对俊男靓女。接着,一位彪形大汉站到那女的身边,他的姿势很暖昧。
  司德挨着彪形大汉站着,他灵感突发,隔着大汉,将那靓女的屁股捏了一把,靓女“哎哟”叫了一声,侧目一看,见是彪形大汉,嗔了一眼,没敢再吱声。
  司德在她回过头去时,又摸了她一把,靓女说:谁呀,不要撩我。
  彪形大汉朝她笑笑,她只得与俊男换了一下位置。靓女对俊男耳语,俊男对彪形大汉怒目而视。
  司德第三次摸了那靓女之后,靓女朝彪形大汉就是一耳光,她在打他耳光时说:“不要撩我!”
  一耳光,把那大汉打得目瞪口呆。那俊男竟拔出一把刀子,对准了他。
  歌舞厅顿时一片混乱。
  …………
  我和司德、石板走在大街上。晚风吹过来了,吹到我们的脸上。我身上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
  我对司德和石板说:我们又回到了从前。
  司德说:是啊,我们又回到了从前。
  石板说:我们为什么总是转一圈又回来了呢。
  我说:因为我们是三只地拔鼠。
  说完这话,我又听到了何勇在唱歌:

  啊嘿,啊嗬;
  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
  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
  你说这个故事,
  它不是香肠;
  我知道这个夕阳,
  也披不到人的身上;
  我不可能偷,
  也不可能抢;
  不能偷,
  不能抢;
  姑娘姑娘姑娘姑娘,
  你钻进了汽车,
  你住进了洋房,
  你抱着娃娃,
  我还在把你想;
  我交个女朋友,
  还是养条狗?

 

2002年3月一稿;
2003年3月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