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故事:

高原情结

晓月

  从少女时代起,无论我在哪里,常常默念着这样的诗句:“我的心呀不在这里/我的心呀在高原/追逐着麋鹿,追逐着獐儿......”也许,人类的灵魂都是向往自然和远方的吧?我猜想着。不然,为什么我的心灵与早我两个世纪的苏格兰诗人彭斯有着如此的共鸣?为什么,从古至今,人类一直都不乏向着远方和自然挺进的追逐者?又为什么那一望无际的苍凉的远方也依然、甚至对人类更具憾动灵魂的魅惑力?在我年轻的成长的岁月里,我的这些疑问始终找不到答案。可是,一想起黄土高原,想起西部浩瀚的戈壁、沙漠,我的心中就会有一种异样的激情,一种如对情人一般的向往已久的迷恋的甜蜜的忧伤。这种生命深处的灵魂的音符谜一样地冲击着我,这个谜,令我始终无法破译。
  那年暑假,我开始了西部之旅。
  沿途,我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对西部的情思,也平心静气地体味着壮阔的西部风情对我的召唤。在西去的列车上,我和同行的伙伴被车窗外一幕幕美丽、奇伟的景观所吸引、所激发,便情不自禁地为在另一个车厢的同行者点了两首歌。其中的一首,便是我随身携带的罗大佑的《恋曲2000》。“远攀入云层里的喜马拉雅......”那悠远、感伤、带着浓浓深情的歌声,夹杂着列车的轰鸣声传入我的耳畔,如同西部的大地魂魄在向我低诉:“等遍了千年终于见你到达,等到了青春终于也见了白发......缠绵的千年后的时差,你还愿认得我吗?......”这首我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歌,此时又一次打动了我。望着窗外,我的眼睛潮湿了。“你还愿认得我吗?”我重复着歌中的话,倾听着大西北对我的回声。
  经过50多小时的长途远行,列车行至甘肃省的柳园,这时已是子夜时分。考察团一行人在车站口见到了等在那里的接待者和两辆小汽车。
  在沙漠公路,汽车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向前奔驰,大地也不受任何障碍物的阻隔,向我们无边际地延伸着。四周漆黑一片,戈壁的荒凉和寂寞透过车窗席了进来,令人感到神秘而恐惧。我的脑中飞速地闪现许多可怕的传说。“寥落而令人胆寒的戈壁、荒漠!”我暗自惊叹。这里,除了我们,好象是不会有生命存在的。这样想着,我抬起头,向更高远的地方望:是宇宙苍穹吗?!我们仿佛也如一颗星,就置身在辽阔的宇宙中了。天上的星星离我们很近,它是那么亮,那么多,这样的景象在内地时只有在天文馆时见到过。“说不定可以摘到星星呢。”我又开始了无边的遐思。我感到,这是离天最近的地方,难怪此时我的心灵如此地狂放不羁,原来,心灵的风暴是多么需要一片开阔的旷野、辽阔的宇宙啊!
  这里是一片辽阔寂寥的土地,这里是一片毫无掩饰的裸露的荒原。踏上这片裸露的土地,我才刚刚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甘愿把自己淹没在荒原的苍茫中,甘愿把自己孤独的、在苦水中浸泡的灵魂无怨无悔地投向这片干涸、辽远而苦难的土地上。
  在鸣沙山,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好奇,我们赤足踩着细柔的沙粒,兴奋地前行着。此时,那漫漫黄沙现出几分柔情,温存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然而,越是向前,越是吃力。攀登沙山时,被细沙烘烤得燥热的人们不断地喝着矿泉水,在沙漠中,水是生存之本。快到山顶时,我们的水基本都已喝尽,我感到我的力量也要耗尽了,我瘫倒在沙坡上。同伴们拉起我,一边大声地喘息着,一边连拖带拽地把我拖上了山顶。坐在山巅,我的嗓子像在冒火,干渴难忍。再看山那边,茫茫无际的黄沙大漠,根本没有尽头。
  是呵,荒原的灵魂是不设防的灵魂。正因为它的不设防,它显露给世界的才是荒蛮、原始与厚重。这荒蛮、原始与厚重留给人类的便是纯粹的真实。荒原的灵魂是伤痛的灵魂。踏上荒原,那雄浑、壮观的奇景使我仿佛置身在千年前的古战场和干枯的海底世界。来到这里,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沧海变桑田”。荒原的灵魂是博大的灵魂。正因为它的博大、浩瀚,在它历经沉重的创痛之后,仍旧埋藏着丰富的宝藏,仍旧燃烧着满腔的热情。
  在这里,一切生命--尊贵的、卑微的、伟大的、渺小的,都被自然赋予了一种厚重与顽强,并以骄傲的姿态向世人展示着昂扬的生存风格。是的,这里的草木枯荣远不是任何地方的草木枯荣那种现行的、单薄的意义和蕴涵。
  噢,人类,人类不也在追寻一种博大、率真与顽强的精神吗?岁月流逝,物换星移,经历过繁华与萧索的人类的灵魂不也同样经历着如荒原一般沉重的创痛吗?在苦难的历炼中,他们的心中与荒原的内核一样,仍旧埋藏着无尽的宝藏,仍旧燃烧着熊熊不息的烈火!
  是的,荒原的灵魂与人类的灵魂在这片苍茫中找到了共鸣!他们不再孤独,他们同在苍茫辽阔的寂寞中远离了孤独。在那厚重的伤痛和熊熊的燃烧中,苦难的人类找到了他们的灵魂生根的地方,找到了精神家园。
  我终于明白,人类为什么对莽莽荒原那么痴迷地依恋和膜拜了。
  “我的心呀不在这里/我的心呀在高原/追逐着麋鹿,追逐着獐儿......”彭斯的那首诗又在我心中回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