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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的天气更闷了,墙上温度计里红柱子依然靠在37的刻度上。风扇早就管不了用。身体里留不住一丁点儿水,无论喝多少水,总都变成汗,一个劲地往外流。
也许外面凉快一点,我走出了蒸笼般的房子,习惯朝江边走去。
天还是灰灰的的天,云还是厚厚的云,这些云却没有遮住毒花花的太阳,倒是给大地穿上了一身棉衣。此时的风累了,失去了摇动枝叶的兴趣;蝉也倦了,收起了一贯展示的歌喉。
一路上,树荫下散落点点簇簇的人群,有三五个光着膀子围着小桌吃火锅、喝烧酒的;有三两个摆上棋局,隔着楚河汉界,调动兵马,拼力厮杀的;也有独自点上香烟一支,搬出竹椅,躺着欣赏电视剧的。对他们来说,这也许是与热浪抗衡的最好办法。
翻过长江大堤,宽阔的大江泛着微澜,自西向东,横陈眼底。从江面放射过来的阳光,给心中的炙热无疑是添上干柴一把。
“突突——突”,几辆拖拉机头顶吐着黑气,尾部带起扬尘,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把我的视线引向江边码头。这是一个水泥专用码头,趸船边泊着一艘刚到的水泥运输船。三四十个民工正把船上的一包包水泥运到那吐黑烟的拖拉机上。我走上前去,离船一丈开外时,就感到一股更强的热流袭来。是从那吸足了太阳能量的船体散发出来的。我敢肯定,船甲板上的温度远远不止37度。踏上趸船,鼻梁上的眼镜早已被起运过程中扬起的粉尘涂得一片模糊。幸好我带了擦镜布,不然我就无法看清这幕感人的劳动场景了。
这些民工个个衣破衫褴,也许这是他们的工作服。一人一草帽一披肩,也都是旧的。他们的年龄大约在20-40间。最初我原来认为有55岁的那位,一打听,也不过48岁。他们的皮肤一个个都被长年累月的紫外光烤成了绛紫色。头发上沾满了白白的粉尘,一片花白。脸上的粉尘由于和着了汗水,却是灰褐色到黑色,条条汗液流落下来,在这大块的深色中画上道道的沟壑。衣服不用说,早就被汗水侵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出块块发达肌肉凸现的轮廓。衣袖、裤腿处还算是干燥的,却可见线条分明盐渍。而干脆脱光上衣甩开膀子的小伙,全身更是布满了汗,太阳下熠熠发光。
他们每四人一组,其中两人负责起包,另两人运包。起时,两人分别抓紧水泥袋的两角,“搜-”,猛一用力,包起,趁势放在运者肩上。运时,运者先弓下腰(角度在90度以下),用肩头承住水泥包,一包、两包,双手叉腰,身子一挺,站立起来,再小心跨上跳板(一尺来宽、两丈来长),走近拖拉机,找准位子,撂下,返回再运。
这一环接一环的工作,几乎都在无声中进行。没有劳动的号子,更没有萨克斯音乐。每个人顾不上停下身来,歇歇气,擦擦汗。我想他们也没有带上擦汗的毛巾吧。
看着这场面,再多的描述也显得乏力。我算过他们的酬劳,按工作8小时来算,一次背两包(100公斤)水泥,10分钟一趟,每人每天不过挣上30来元钱。而这微薄工钱还必须有两个前提:一是要有货可搬、有活可干,二是身体能吃得消,有活能干。
我不知道8小时苦力活换得的这30来元意味着什么。虽然它不能换来宾馆饭店里的半盘大菜,也换不来音乐茶座里片刻的闲适,但它至少可以给儿女添上新书包,给媳妇扯上几尺花布,给长者捎上可口的点心。
我不禁举起相机,来记录这种生活。至少,我可以看到这照片,想起这照片时,会有所思,有所想,有所悟。
“就不要拍了吧,我们太丑了!”有个小伙子说话了。
“怎么会丑呢?丑与勤劳不沾边,丑与埋头苦干不沾边!你们都很美,我就多拍几张吧。”我只能说这些。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可以理会我的心意,我心中不觉得他们丑,那是真的。
说完话,我恋恋不舍地走了。再回首看看他们,一个个身影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下,如一尊尊紫铜雕像屹立在那儿。而此时,太阳悄悄收起了热浪,咪着眼,红着脸,笑了。这笑声,被江水留住,在江面留下一个个酒窝。而片片金色的波浪如无穷的省略号,把这笑声送向更远,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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