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水乡 水乡的梦

明月清泉

  无数次,总梦见儿时的水乡。
  梦里的水乡是一幅恬静的画,画中总有那株不知道年纪的柳树,树下有位不知道的姓名长者,树旁是一方不知道大小的池塘,池塘边泊着不知道主人是谁的一叶扁舟……
  柳树象是呵护池塘的使者。粗大、满盖嶙峋树皮的枝干,撑起条条下垂的枝条,细叶密密缀布其上,如遮阳伞般撑出一方闲适惬意的空间,在夏日里,在池塘边。树杈上照例活跃着对对围着巢儿的鸟,知道名字的和不知道的,和着远处水鸟的惊起,不时呢喃。
  池塘边,树荫下,架着一张大鱛①。守鱛的正是那个不知道姓名的长者,鹤发童颜,腰间总系着个酒葫芦,每次扳鱛起鱼,老人就对着葫芦嘴抿上一小口,酒葫芦里有多少酒,谁都无法得知。或许,这葫芦里的酒也和塘里的鱼一样,总是取之不绝的吧。老人起鱼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三两个、四五个孩童随着出水鱼儿的跳跃,从树丛里蹦了出来,顾不上手里刚捉到蜻蜓蝴蝶或鸣蝉,争先恐后地抢起鱼蔸,给老人帮忙。这是老人最高兴的事,往往这时候,他的笑声最为爽朗,“呵呵-呵呵-”的笑声传到十里八村,惹得所有的鹅也伸长脖子跟着唱起歌来。老人一边笑,一边把酒葫芦凑在孩儿们的鼻子底下,让孩儿们分享他的欢乐。然而,孩子们却个个皱上眉头,吐出舌头,扮个鬼脸,纷纷躲开,如小鸟般闪进树丛。梦里留下的仍是老人守着的那份宁静。
  船缆的一头系在老柳树干上,另一头则是那条熟悉得再也熟悉不过的小船。一丈来长,没有乌乌的顶棚,只有一根长槁、两只木桨。在水乡,这样的小船,是人们打鱼出行的必备工具,然而,闲暇之余,这船却成了顽童嘻笑娱乐的极好道具。还是这帮孩儿们,玩够了蜻蜓蝴蝶鸣蝉之后,轻轻溜上小船,解开缆绳,划桨的划桨,撑船的撑船。撑船的把长槁往水面圆心处轻轻一点,身子微微一挺,船儿就箭一般射向塘中深处。
  塘的深处是童话般圆圆的世界,绿绿的天地。圆的是大大小小的荷叶,有的浮在水面,有的立在船边,向左的,向右的,仰着的,俯着的,形态各部相同,但十分和谐。荷叶上的水珠是滚圆滚圆的,蹲在荷叶上的青蛙的双眼是凸圆凸圆的,水中太阳的影子则是浑圆浑圆的。掰开荷梗,里面的气孔也都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绿,自不必说,新荷嫩绿,老荷深绿,就连荷叶的背面也是黄绿的。
  高高低低的圆荷之间,点缀的荷花朵朵,红的,白的,粉的,有打着花骨朵儿的,有羞涩着半开的,多的则是全开的,象水乡渔姑一般,大方地站在那里,尽情展示她“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永恒魅力。孩儿们总喜欢凑上鼻子,去品味莲花的清香,看来,这香味胜过葫芦里的酒味不知是多少倍了。最吸引孩儿们的应该是那些莲蓬。刚成熟的莲蓬嚼起来嘴里除了香甜还是香甜,哪怕是成年人,想必也挡不住这般的诱惑。孩儿们将采到的莲蓬用莲蓬柄或荷梗一个个串起,学岸上的老人系酒葫芦一样,栓在腰间,胸脯高高挺起,那派头,比“李向阳”在腰间插上俩“盒子炮”还要神气。
  最够刺激的要数水上捉迷藏。道具是现做的,都是用荷叶,帽子、裙子、披肩……想做什么就可以做成什么。带上这些伪装,借着一塘的绿色掩护,着实让搜寻者花上一番苦功夫。明明看着躲在荷叶背后的,一转眼就不知道去向。更有好水性的,拔根荷梗做成通气管,潜入深水,往往达几十分钟,即使近在咫尺,却丝毫不易察觉。直到尺把来长的白莲藕或活蹦乱跳的红鲤鱼魔术般浮出水面的时候,潜水的才“哈哈”出现。同伴的一个个噘起小嘴,既惊喜又钦佩。
  太阳的西沉给一天的嬉戏划上了大大的休止符。回程途中,一个个意犹未尽。孩儿们的心事都留在了塘中的圆圆的绿绿的世界之中。这时候,他们不再那么好动好笑,一个个悄无声息,静静趴在船头听轻轻的水声,看水中云彩稀疏的倒影。鱼群眼皮底下游来游去,竹槁点过,鱼儿散开,不一会又聚拢起来,照样游来游去。是鱼儿习惯了孩儿们的戏弄,还是孩儿们习惯了鱼儿的挑逗,早已无法得知。水中,云的影子清晰可见,鱼在云里游,鸟在水里飞的情景构成一幅绝妙图画。来时惊起的青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原来蹲着的那片荷叶上,睁大双眼,目送他们归去。
  梦里儿时的水乡如此恬静清新自然,令人神往。以至于多年来我一直努力在现实中找寻梦的影子。
  前不久,下洪湖。望着无际的湖水,寻梦的想法更加迫切。那天,乘坐的也是一条小船,和梦里的几乎一样,只是船尾装上了作为动力的柴油机,没有长槁,没有木桨。船的速度自然快了一些,但机器的轰鸣打破了梦中的谧静,加之船后水面泛起的薄薄油污,使我大败胃口。
  也怪我去的不是时候,到了湖中,只有满湖的败叶,荷花、莲蓬荡然无存,实在有些惋惜。船主笑了一笑,说:“初夏的时候,百里洪湖中植有万亩籽莲,船行其中,如同进入荷花长廊,俺不知道怎么形容它的美,只知道周围慕名前来看花的游客每天就要装满几十条船呢!”
  此时,我的心才稍稍缓了回来,递上一瓶矿泉水,与船主攀谈起来。
  “籽莲就是以前的野生莲蓬不”?
  “不是,是科技人员从湖南引进的‘湘莲’,产量高,品质好,市场上很俏销呢!”
  “那种‘湘莲’的收益还不错吧?”
  “那是,除了那些旅游收入,光莲籽的收入就很可观了。不过,收益最好的还是那些养殖户”。
  “是养黄鳝和养螃蟹的吧?”
  “是,是,这些东西别看我们这里价格不好,到了上海,可都是黄金呢”。
  “呵呵,水乡人都在做黄金梦啊”。我笑了笑。
  “可不,再好的梦也都需要人来创造,是不?”
  我一霎时愣住了,“再好的梦也都需要人来创造”!多么朴实而深刻的道理啊。
  从此,我水乡的梦里不再只是童年的印记。

  :①鱛:一种装在岸边的竹木结构,底部用网制成的渔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