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思先生其人其诗

王庆安

  

  初读牧思先生的诗作,会产生一种苍茫感。那是一种面对大作品时通常会有的茫然,就象面对莽旷沉郁的原野一样,只觉得一股浩然大气扑面而来。虽然一时间还不知道从何入手去认知和掌握它,但那种气势,那种韵致,那种氛围,包围着你,浸润着你,不知不觉间你便进入了他的境界。所以读他的诗极易陷进去,陷进去便难以自拨,慢慢读下去,便感到了那份厚重,那份深邃,那种隐藏在平淡之后的博大精深,感到了大化流衍的生动气韵。不知怎么,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洛夫先生《湖南大雪》中的诗句:“肢体睡了而血液醒着/书籍睡了而诗句醒着/历史睡了而时间醒着/世界睡了而你我醒着”。
  有许多个无眠的夜晚,我小心翼翼地掀动着诗页,试图作理性的评价。我以少有的严肃和挑剔审视着它,从哲学的深度,到感情的浓度,从艺术的力度,到语言的纯度,但我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有许多次,我拍案而起,走出狭小的房间,面对深邃的天空,把胸中激荡的风雷化作一口长气呼出,我几乎要仰天长啸了。我终于意识到,我面对的不仅是一部大化世俗的鸿篇大制,而且是至诚天声。尽管它不过是诗人几十年创作中的一小部分。
  我静下心来,进一步探寻它之所以成为鸿篇大制的原因。首先当然是由其丰富的内涵所决定的。“心小连广宇”,诗人对于世界人生的感知与认识,不再是表层的口号的人云亦云,而是置于整个历史大背景上,毫不留情地加以剥蚀展示,让人看到疼看到血,看到一无掩饰的赤裸与本原,因而它深刻独到得令人灵魂震颤,叹为观止。很少见过哪一个诗人把对世界的认识铺排张扬得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无拘无束,而又如此凝重厚实,坦然无忌。其次,还由于诗人抒写方式的独特。正如吴开晋先生所说:“它排除了传统的叙事和抒情的老套子,而是根据诗人心灵的轨迹,抒写对人生、自然、历史、社会的种种感悟,从而折射出哲思之光,并从中去创造一种独特之美。”但更重要的,我认为,还在于通过作品所表现出来的诗人的文化品位,那种完整的天下意识,灵性的宇宙感悟,硬朗的主体精神,深刻的理性思考。这样的高度,绝非一般文化素质所能企及的,他那一双冷眼,慧眼,俯视天下苍生,仿佛只是随意的一点化,就让我们看到了深隐于伪饰之后的本真,而他自己,则已超然于这个世界之外。他站在空前的高度上注目着人类的历史与现实。
  这才是这部诗集成为大作品的根本之所在。
  早在五十年代后期就已初露端睨的那场浩劫,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无疑是一朵不起眼的浪花,但对于身受其祸的个人而言则无疑又是一个漫漫无期的长夜。在那样一个阴暗的长夜里,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已属难得,能够把尚属清醒的所思所想形诸文字的当然就更少了,而能够把深邃的思想以诗的形式记录下来,集结为也当是鸿篇大制的《困窘人生·墙缝诗页篇》,则其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于文学之外了,它的类似活化石的作用在人类文化学及社会心理学方面的意义,也许更大更深远。而牧思先生竟然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在并非有上述意图的前提下从事着这项工作,于无意间奇迹般地成就了这项事业,这就使他的作品更自然,更纯粹,更真实,更有研究价值。况且,即便单从文学的角度看,其诗作的艺术水平也远在那些充斥于世的无病呻吟、装腔作势的“大作”之上。难怪诗评家吴开晋教授主动表示愿为其诗作序,并积极帮助联系出版事宜。
  在五七年那场反右运动中,牧思先生由于极其荒唐的原因而获罪——曾有一次,在一起工用的几位同事小聚,约定拈阄时抓得“皇帝”者做东,请“大臣”们白吃。牧思因坐上了“皇帝”宝座,嘻嘻哈哈中掏腰包请“大臣”们白吃了一顿。后来,开展反右运动,“大臣”中的一员忽然想起“皇帝”是个大有文章可作的题目,以此为先导,便“顺理成章”地把他罩进了“右”的罗网之中,那年他还不满十八岁,“灵台无计逃神矢”,他心情的苦闷可想而知。及至文化大革命,也便更加神矢无计了。请看他的诗:

  不信,那只是天上的倩照
  人间不会有人间的存真
  在你雁阵的分崩离析
  在我分崩离析出雁阵
  留一路惊颤颠簸着萎地的花瓣
  走过岁月的清浅又走进幽深
  盘颈于隆冬的枯枝上
  看白雪红落的离奇缤纷

  日月在格斗日月
  猎人在围攻猎人
  以刀以枪以兄弟的血腥
  以虹以霞以海市的招魂
  林涛要挟着云雾狂吼
  夜张大海口夜喷布阴森
  在张扬星空的坍塌
  在呼唤鳌鱼的翻身

  而我一无资本,枯枝上盘颈着
  抛两目斜睨轻梳着烟尘
  火热的语言煎烹出冷漠
  冷漠的心潮波涌着残忍
  坐枯老松又依碎青山
  嚼食黎明又嚼食黄昏
  看一场场演出的背后
  听一则则奇闻的怀孕
  ——《困窘人生·墙缝诗页篇1》

  他为了离开那个不期而遇的令人压抑的环境,带着新婚不久的妻子去闯关东,盘缠竟是卖掉他爱不释手的诗文藏书换来的。在东北,我们的诗人居然沦为乞丐,流浪乞讨了许久,白眼狗棍了许久,后来凭着一点祖传的医道,阴差阳错地当起了医生,一干一十八年,竟然在当地颇有名气。然而他也天真的太可以了,文革初起,竟然自报家门端出了“右派”身份,从而又把自己推进了灾难的深渊。浑浑噩噩度过了许多非人的时日以后,有一天他终于清醒,认识到在那样的时代以他的品格和活法,最终恐难有好下场。他想到,应当为年幼的子女留下清白,让孩子们知道父亲的清正无邪,在与爱人密议以后,重新拿起了搁置十年之久的诗笔。诗人为我们记录了当时的情景:“她捧起我搁笔已久的新试/象是捧着我的灵魂/是轻?是重?只见她/苍白的脸上阴云沉浮/良久的沉寂/起飞而又落地的神魂/终于点头默许,让我编织/是桂冠抑或是送葬的头巾”(《墙缝诗页篇》第124首)。自那时起,他便一身分为二人,一个承受悲惨命运的摆布,一个投身缪斯的情怀。出人意料的是,他不但从此找到了支持自己活下来的精神支柱(如果没有诗,他也许根本挺不过来),而且成就了一项事业。当他平反昭雪告别悲苦的羁旅再回到山东时,背回了半麻袋霉变虫蛀的残存诗稿。这些诗稿的经历令人感慨不已:原来当初先生曾作过充分的准备,他特别改造了炕洞,并与夫人有约,交待材料之外,所有他写过的纸片、树叶、桦树皮等,必须随时清理,塞进特制的炕洞,万不得已,由夫人负责销毁。所以那霉变虫蛀的样子实在让人看着心酸。可惜先生后来清理誊抄之后,即把那些原稿烧掉了,造成了一个永久的遗憾,否则把它放到博物馆里,让后人看看前辈们曾经怎样冒着生命危险倾心于自己所热爱的事业,岂不是一件颇有意义的展品?先生就是从这半麻袋模样古怪的残稿中整理出了860首诗歌,命名为《困窘人生·墙缝诗页篇》。
  进入新时期以来,牧思先生为祖国终于走上了正轨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更为赶上这样一个巨变的时代而加深了思考,思接云壤,目极八荒,他思想的触角无所不及,自然风情、社会生活、历史文化、神鬼灵怪……天地万物无一不在他的视野之内,给人的感觉仿佛他是一个一刻也不停止思考的思想者,很难相信瘦弱多病的他,会有那么健全的文化人格。他的诗风有所改变,传统中揉进了现代,对世界的观照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是探索人生的主题没有改变,因而哲理意味更其浓郁。短短几年间,他又写出了千余首诗,现在已经整理出八百余首,命名为《诗国独步篇》,并将与《墙缝诗页篇》联为姊妹,隶属总题《困窘人生》之下。牧思先生竟然兴犹未尽,近年内又写出了一部四十余万言的长篇小说《百年诗祭篇》,并将它作为《困窘人生》这部大书的第三部分。逼仄人生里竟然酿制出如此香醇的美酒,实在是一个奇迹。
  这就是中国人,中国的知识分子,年轻时矢志不移,几近老年了仍然矢志不移,大悲大苦时矢志不移,大悲大苦里走过来仍然矢志不移,只要还有思想,抑或能长夜入静,即能进入诗境,醉心于诗美的创造,诗国独步,独步出蔚然大观。然而近些年物欲横流的商品大潮,冷落了文人,冷落了精神文明,一向被冷落的牧思先生,当然又在冷落之中,其诗作只能在极小的范围里传阅。这对于一个大悲大苦中走过来的诗人,或许是一笑置之的事。经济起飞的客观规律或许即是这样,但是牧思先生所经所历,也在向我们述说着一个真理:精神文明是摧残不得的,一旦摧残,反过来即是愚昧,愚昧比穷困、战争甚或地震天震更可怕。所以凡我华夏有识之士,应该尽力促进文学事业的发展。我相信终有一天,人们会认识到牧思及其诗文,是一座高山,是一片大海,是一份宝藏;牧思及牧思现象,也会受到重视,引为研究。我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现在还是以牧思先生的一首诗,来结束这篇评介文子吧:

  说过上帝说过
  在厉司河畔
  在奈何桥
  或老或少
  或神或鬼
  或一代帝王
  一只孤鹰
  你总要回视

  路是有路路在说
  谁也无法回归时
  站住思绪
  站住岁月
  夕阳的剪影里
  让一语长问
  蓦然怅然潜然进
  一行长长的足印

  嘶鸣奔马
  默然土丘
  方舟上血泪
  成河
  成史
  成那座长城
  垛口箫声吹起时
  谁说还是那曲熟识的歌谣
  ——《困窘人生·诗国独步篇501》

一九九五年八月于蒙阴


   附注:此文为自费出版《困窘人生·诗国独步篇》第一卷时,挚友王庆安所写的跋文。庆安是一位博学强记、才华横益的青年作家。他不仅评论、散文、小说写得好,对民俗学也有极深的探讨与研究,先后参与《山东省地方志·民俗志》、教材并教参《山东省中小学教材·领略山东民俗》地策划与编写。出版有散文小说集《走过乡村》及多部民俗著述。

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