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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听到两个人议论农村地主后裔问题。两个人身居天南地北,绝非一己所见的言传,他们的共同观点是:阶级去消之后,改革开放之后,一些地主后裔虽然文化层次不高,但显得活跃、机智而又沉稳认真。短短几年,总体看,其生活水平均超过了一般的所谓贫下中农,原因何在?这确实是值得令人深思的一个新问题,不仅有其伦理学、社会学、遗传学、人类学、人文科学上的研究价值,对于誓学尤其唯物主义辩证论,也在提供着新的论据。涉及到如此多的学科,我当然无能为力去一一分析与论证,仅就一般见解,倒可以谈出几条个人看法,以供哲人政家抑或文人墨客由此引伸,去寻求理论依据。
地主在我国被斗倒斗臭乃至扫地出门或镇压,仅仅四十年左右,二十年一代算无非刚过两代人。真正的被定为地主出身者,在世已经不多,即便还有,就年龄讲绝大多数业已退出历史舞台。其子弟以及其子弟的子弟,经过诸多阶级斗争尤其“文革”十年的磨练,却正逢年轻有为或是年富力强。如此两代人,所以能在新形势下显示出活力与经营之道,无非下列诸种因素,一是遗传与文化的影响。遗传主要是人体素质方面。作为地主,当年毕竟比较富裕,故儿娶女嫁有其人品才貌选择的余地,其后代强悍、机智、精明在所难免。以往的富有人家,重视文化尤其文字教育是其必然,尽管如许年作为另册人员,入学升学尤其进入高等学府,受到诸种限制甚或干脆剥夺其入学权利,但最起码的识字教育,由于上一代人的熏陶,还是重视的,千方百计让其子女多识些字,扫除文盲,是他们关注的事实,尽管文化层次低,但具备初等文化的还是大多数。在我们这个曾经文盲众多的国度里,具备初等文化且是老子与其子女千方百计争来的,当然就重视温故知心并付诸应用。
其二,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从正面看,由于阶级斗争愈演愈烈,分子子弟同一对待,这一阶层是属于被镇压、被管制、被约束、敢动不敢言甚至不敢动也不敢言的阶层,一切等而下之,望其项背愧其无力,受人役使。从负面看,也正是其修身养性的机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低头,也即形势所迫,为了生存,不得不多思,不得不机智,不得不精明,不得不强迫自己增强人性,压抑兽性,遵纪守法,出调人格,极力争取人缘表率,否则就难以成家,难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故而这一阶层的一些人,绝大多数人,在人格、信誉、处世待人的道德行为以及方式方法、见地与明智上,相比一些赖以根红苗正、有恃无恐、事事依附的所谓贫下中农,不说出类拔萃,倒可说高人一筹。逆境塑造了坚毅的个性。所以新形势下尤其去消了阶级与阶级斗争,犹如金蝉脱壳如鱼得水,一显身手埋头致富是其必然。
其三,就其心理讲,这些人唯一显要欲望就是生存,其他,比如升学、招工、征兵、提干尤其官场,不说久已破灭,也属望尘莫及高不可攀。环境一向就这样向他们宣告着,自食其力而外,一切都是非分。至今想来,哪怕高层官员,也不得不承认,对于他们,社会赠予了太多的苦难,几十年的另册乃至非人的境遇,鸡犬般吆三喝四里活着,一但风吹草动就拿你是问,开刀示众。他们自己也知道,这实在不公,毕竟是子弟,地主生活亨受太少或是根本未曾亨受,反倒承担了罪责。罪责丛出的环境里,这些子弟及其子弟的子弟,一切在于幻灭中求生存,是其唯一的人生欲望,故而只能在这唯一的欲望里求其丰羽,一切为此服务。而这一切的一切之中,首要的是生产本领与生活本领。至于信仰,尤其得以升华得以承认的思想境界,与其说不敢想,不如说仅属梦幻。总之是人欲的单调与扭曲,是心理向度的专一与深化,一旦有适宜的新环境,这一人生主体本能得以发挥,即可风帆高扬,寻回失落,起码是人格的失落。在中国现阶段,人格的象征重点是充裕的物质生活,这与其环境的造就是相衬的。故而他们在力求实践,以此证明不是谬种。从人性人情人欲讲,依旧有其可悲的一面,不过这可悲的一面,己经不再只限于地主子弟这一阶层,所以无谁多思。这就涉及到所谓根红苗正的附庸世俗的悲剧,但不是本文所当议论的。若说到地富反坏右,地主之外的其他子弟,则又当别论,那些子弟的境遇场所不只限于农村,这里所说的是与农民无间的一个引人深思的小小的阶层。但作为客观现象加以研究,倒大有文章可作,或是诸家学者的任务,我仅是道听途说偶尔小议而已。
文学乃至诗歌其理论伦理的以往与当今已有涉足,却少见思想理论或伦理方面以往与当今的手笔,不知原因何在。
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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