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兴叹卷

诗坛随想

牧思

  若不是艺盲,细心想想艺术中的舶来品实在太多了,电影、电视剧且不去说它,绘画中的油画、水彩、水粉以及印象派、荒诞派、野兽派、表现派的悄然侵袭;戏剧中的话剧,由此而派生的小品以及原封未动的芭蕾舞;音乐中的美声唱法、流行歌曲、交响乐;小说中远不再是传奇、志怪、章回体人所共知。而诗歌倘若没有舶来的形影和韵味,必是今日中国之怪物。我说的是新诗。新诗在当今倘若再以中国圣水洗涤去外来之“玷污”,无需多说也应是中国当今之一怪。
  中国新诗所以叫中国新诗而不是美国新诗日本新诗,原因在于用中文书写,更是中文中的白话文。倒找钱也不读新诗者断言迄无成功,且欲以民歌与古典诗词加以改造而也是迄无成功,原因在于他忘记了倒找钱也不读。不写新诗者善言新诗应“易记、易懂、易唱、动听”乃至于“顺口就好”,是真对古典诗词的反叛,且反叛得过于天真。然而他们都是权威,权威有时高于神威,且中国人一直在权威或神威里生活着,所以其论点至今仍存有经典余韵。新诗在于诗人,反不如诗人之外不写诗不读诗的人,其名声更狼狈,说为咄咄怪事,倒不如说实属常情。因为诗毕竟有诗的王国,进不了诗的王国的人,自有其七言八语更属常情。
  如今,经过几年十几年喧嚣、躁动的新诗大潮之后何去何从,看来依旧不是以哪一个人或哪一派别的意志为转移的,正如新诗八十年历程所表明的那样,自有其沉浮规律,而且这一沉浮规律所依据的,不仅只是本民放族本国度,还有世界潮流。故而我们说现代主义也好,现实主义也好,你争我夺也好,诗国的这片土地,不管名称几多派属几多列国几多,总在同一颗太阳关照下,同一颗太阳的声音,时到科技如此发达的今日,绝不可能独家占有。作为诗,尤其是诗艺的阳光,如果说能独家即独派占有,倒不如说个人占有更合理。因为诗毕竟是诗人的事,唯其诗人方知道诗是什么,何以为诗。
  诗属个人,诗路自有,这是天经地义;
  诗无达诂,诗仪万端,也当属天经地义。
  诗既有如此特性,顺其自然,把其脉波,促其升发,是诗家的天职,诗之外的他家,尤其不读诗不写诗不知新诗为何物者,最好莫插手莫绕舌。唯其诗人才知道为何要写诗如何去写诗,唯其诗评家才知道如何与诗人对话。二者可以关注全民,但绝无全民关注诗或新诗之道理。这是历史的结论。同时历史还在结论着:由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到新诗,是必然的趋势,绝不会再由新诗返回到宋词唐诗楚辞或诗经。即便有人那样提倡,也仅是寒蝉秋声,不霜自熄。但是许多年来对于诗,我们听到过许多非诗的声音,看到过许多非诗的人,引向过许多非诗的路。这是诗人的悲哀,时代的悲哀,也是诗的悲哀。
  文学是个体劳动。诗人的劳动更具有自审自剖与自我张扬的独特天性,对于诗人尤为理解才是,然而许多年里习惯于称诗人是时代的号角与鼓手,这是误解。正是这一误解,把诗人推上是诗非诗的两难境地,是诗则当冒风险,非诗则空作诗人。正因为如此几十年乃至于大半个世纪,诗人也便是沧海一舟,茫然于水面采撷浪花而不知海之深浅岸在何处。即便如此,还必须面临迎和外来、逃离传统、远离大众、情抒一己等等不一而足的指责与罪名。诗人也只有甘愿领受,其领受倒是相当真诚。阿Q的一生能说不真诚?但是为何这般真诚,鲁迅没有直言明说,其后的欲言又止者看到有胡风丁玲在前,也便哑然失语,默认如此这般号角鼓手就是诗,而是真诗。
  既有过如此尴尬岁月,而今又要从另一个角度,无视新诗缘起的角度,让其纯粹的国产化、传统化乃至百姓见之即知公猫女猫化。其知如此以来又将是一次何样的天地玄黄?
  艺术是否必须有谁左右?希腊神话中九位女神对艺术左右的如何?后来的帝王将相以及权威神明又曾如何规范把其引向哪处天地?或许能找到先例但成功的先例不多,起码我所看到的世界名著没有一部由谁出谋划策并裁定。所以我们说:
  艺术家是散兵;
  诗人是艺术家中的浪当公子;
  你不要指示他该作什么如何去作。
 

一九九九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