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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文人,尤其大文人的出现,历史早就在宣布着两条基本规律:一是必有悲天悯人的造就机遇;二是必有任其倾怀的创造环境。前者决定着文人的诞生与成熟,后者决定着其鸿篇巨制的独到与深邃。至于生活,人活着活得尚具理智即是生活,不管官场民间还是上九流下九流,大千世界里没有真空,大千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一个大千世界。文学也只能是一个侧面,所谓以小见大以及以偏盖全就是这个意思。一部《红楼梦》拨响了三个家族的盛衰曲,也仅限三个家族,但却反映了一个社会。如果屈原被放逐,又录夺了他的创作权利,绝不会留有伟大的诗篇,甚至连名字都留不下。曹植、李白、杜甫、苏轼以及兰陵笑生生等等,盖因有较为自由的创作天地,才各自留下了辉煌的诗篇。就这一点讲,近代的某些当权者,较之古代的帝王常常更为独裁与专制,不仅危及人身自由,创作自由也常被厄杀。建国至今的三十年间,不说和平昌盛,倒可说是并无战乱的安定时代,然而却没有出现《红楼梦》,也没有出现李白或杜甫,三十年代的巴金、曹禺以及徐志摩、戴望舒都没有出现过,为什么?谈至此,至今许多理论文章无不是吞吞吐吐,讳莫如深,无疑在说明着缺少自由自主的空气与土壤。长此以往,尽管号称辉煌伟大,留给历史的却是文学的苍白,后人如何评论?诗人作家的浅簿与无能?权势权威的武断与专横?所以我们说厄杀文人即是厄杀文明,厄杀文明即是愚民统治。从反右到顾名思义的文化大革命,足以说明这一事实的悲剧、悲哀与惨重。对此无言是失职,对此回避是愚蠢,对此庇护是蒙昧,倘若不去反思而是默认或继续奉行其衣钵,势必是历史的耻辱与犯罪。对于这一点,我相信稍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认可。然而论说起来却依旧吞吞吐吐,甚至指鹿为马,甚至面东说西,不吐真言,民人之过?文人之过?官人之过?惯常的说法,还是思想问题,思想不解放,甚至解放了还留有许多框框,许多禁区,到头来伤及的不仅是文人,说到底还是国计民生,当今文明。所以经济改革开放,思想也应该改革开放,尤其是应该改革开放者的改革开放。给作家、诗人以自由,任其发挥创造才干,是反判也是维护。反判的是禁锢,维护的是真理。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是乌托帮,是荒谬或荒诞不经,而不是社会主义,更难以立于世界之林而对世人说,这就是科学与真理。
文人的际遇,决定着文人才知的发挥与创造。茅盾、曹禺、巴金以及郭沫若、沈从文,三四十年代能写出举世瞩目的作品,建国后正是年富力强,为何沉默搁笔,即便有作品与前相比也是等而下之,难以比拟,并非他们之过,而是际遇之过,际遇厄杀并扭曲了他们的文格与文路。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以及后期的许多唱和诗应时诗,即是扭曲之后的典型。而且扭曲之后,披挂上阵演唱了许多丑角,大有应声虫的难堪与违心之悲哀。巴金后来的说真话以及几十万字的《随想录》,即是对这种恶劣际遇的反思与批判。
宁左勿右的左或极左,不仅大革了文化的命,给经济带来的损失也是无可估量的。几十年旨在为吃喝奔波,甚至民不聊生,甚至以此为荣而义无反顾,对文化的反作用,其损失同样无可估量。贫困固然造就不了学者,甚至基础教育都难以胜任。文人不是教出来的,更不是役使出来的,而是读书读出来的,实践锻造出来的。试想一个不成人或是刚刚成人即将生活重担压于肩头而唯命是从者,何有读书之时,何有购书之力,何有自我见解,更何有驱遣文字之功力?至今举国上下,多少人家有书房有存书?不读书不甚解不能够独立思考与创造,如文化大革命期间拼凑的写作班子,能写出好文章,尤其有独到见地独特风格的好文章,实在应该说是天方夜谭,咄咄怪事。给不了文人以丰腴的物质生活,给文人以创作自由出版自由,正如清代龚自珍所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应是当今当权者的开明与大度。
理解文人,正视文人,给文人以成长创造的机遇与环境,让文人为人类的命运留下真实、动人、具有警策性的宏伟篇章,以烛照历史,应是当代集约社会中当权者的无量功德。
一九八六年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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