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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杜甫《饮中八仙歌》中的一句诗“饮如长鲸吸百川”,来表述“牧思酒家”这个“孤陋弄风骚与君共揣摩”的栏目,想来不无忠恳。我是说即使文朋诗友,“思逐风云上”,“物象由我裁”,也或“醉拟横将铁笛吹,归向仙人借黄鹤”。所以相互切磋还是必要的,吸纳百川更是集大成者不可或缺的必由之路。然而“爱吃罗卜梨不换”,面对大众,酒吧里不能只有我所酿之二锅头、稻谷露和地瓜老白干,必须请来茅台、五粮液、女儿红与威士忌,方能更成景观。何况酒家不能只奉迎杜康而不接纳孔乙己或阿Q。别忘了,阿Q也曾发明过精神胜利法。我是说即使文学之路人,也当予之深深一揖,让其回眸那或就是人们常说的文痴、文癖抑或是文之精神病。故而口号是面对五行八作九流宾朋,俱都愿“玉碗金罍倾送君”。品酒由众,嗜好由己,或议或论或褒贬,哪怕吹毛求疵,我都将笑纳不辞,想来诸文友也会如此。所以我希望有关文学的七言八语抑或道听途说,俱能出现于留言板或我们的文论园地,到时倘能集成一部“等闲拈出更超然”的《天方夜谭》,也当是我这酒家不虚皇皇然开张一回。
好了好了,“牧思酒家”就此开张,不妨就以我的一组他年所记《诗路自白》,首置酒吧圆桌之上,以献丑宾朋并抛砖引玉!
诗路自白之一
此前的几十年间,诗与其他的艺术品类传染着同一弊病:从红尘升华为长虹,大有超凡脱俗演绎为天街流苏之定势,今后或许也难以不为天国所受用。所以有概念化,有模式化,有高大全,有“举国共唱向阳花”,“锣鼓喧天红旗飘”。诗何以这样写,不外政行其时,行依其势。而我何以就自行其道,非是叛逆,而是由于“右派”,身居另册,不得不秉心砺志,一思再思,思至异境,故有异路异行于异端,这就是《困窘人生·墙缝诗页篇》。八百余首《困窘人生·墙缝诗页篇》,形式格律而外,思路与抒情方式应该说是自出机杼,少有某种意志的约束与役使。某些篇章已将那些年代盛行的格律予以打破,与近期所写《困窘人生·诗国独步篇》有些不谋而合。后者将更体现个人风格与谋篇的独到之处,其艺术表现上也有所突破,即不是新诗的所谓传统,也是不激进的现代主义,应该说是现代派,现实的现代派。所谓派,仅是一个大体的归类,其实际当说是三不归,即朦胧、现代主义与传统的现实主义,故而我叫它现代新诗。这主要是指“独步篇”。至于“诗页篇”,外形难脱时囿之外,其诗思诗情或诗意,绝非他人指手划脚之产物。
外在形式上我习惯于八行一节,虽然《困窘人生·墙缝诗页篇》里每首节数不定,但渐趋于三节一首,到《困窘人生·诗国独步篇》,较长者之外,已形成这一格局。三节一首看起来有些呆板并有千篇一律之嫌,倒是在以《困窘人生·诗国独步篇》为总题命名的写作预想中,未想过改变其形式,其原因无非让人一看即知是我是我的诗,且有我个人的独特风格。其二,摆脱寓寄上的人云亦云,抒写上的相互摩仿,语言上的单簿直白,力求深层开掘,让诗去游历情怀的天空或大海的底层。其三依旧是无题诗,今后较长的诗与长诗之外仍不计划作有题诗。这是习惯,文革期写于“地下”的无题无落款的习惯,习惯或许也是一种风格。其四便是立意与内涵。这与“墙缝诗页篇”有所不同,看似费解,或与费解而又莫名其妙的个人阅历有关。诗毕竟不是凉开水或大白话,有些费解或多解是必要的,高天与海底本来就难以轻车熟路。但是我的原则是首先让读者感到美,其次是美能回肠荡气,让人思考些什么,目的也就达到了。诗人不是教师爷,教师爷自然无需写诗,手捧教案即已足够。有些诗能随着时代变化而有不同的读解,当然更好。
或许有人说我的诗有些晦暗,晦暗也是特色,或说明一些人尚未从顺口溜或歌词里解放出来,如果依旧以语录歌的说教观点去论说新诗,误解当然在读者。深沉、博大、旷远、幽邃甚至幽邃得柳暗花明没有村,而这村仅在于诗之背后,是我的向往与诗风,尽管离向往还太遥远。诗是意象,诗后有更多更大的意象方是真诗。对此我一直在努力,然而却常常难以尽如人意。
在惯有的定势思维中,我长于逆向思维。这思路由来已久。反右后作为右派在劳动改造的过程中,我无言而自问,自问了许多许多无声的问语,且开始读逻辑读哲学,从康德、黑格尔读到马克思读到列宁直读到苏共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老子、庄子、荀子也读过了,且作了许多摘录——条件所限,只能摘录不能发挥所以不能称之为读书笔记——目的不是改造,而是寻找为什么要制造右派并要右派劳动改造改造什么。对此虽然有所领悟,更多的依然是莫名其妙,然而却有助于思考,养成了长于思考,并具有了深思逆思将一思考成二或天思考成地的习惯。如是十年,待文革发起后思考观即与一般人有了不同,虽然不可明言,只能以其于“地下”写我的诗。至今多思、逆思、深思并欲想思透的习惯不曾改变。逆向思维有助于改变人云亦云的观念,更有助于诗观诗路诗风的形成与深化。
至今依旧有些孩子气
孩子在孩子的天地里
问语无言
抚怀成山岩立于岸
木偶谁演马戏谁导
胡须滴血是否在宣告
相比人格相比学识何以会
三胜一负却终于一输到底
到底的时候谁在想
手足无手后土无后
炎黄的大纛至如今
旗举何意谁在拜读
裂帛苍冥
符咒人生
咀嚼得满口血腥却依旧
无不在讲有头无尾的故事
永远是夜与昼的切割点
于此接生那是谁
接来黎明接来黑暗
少女的身姿已经婆娘
婆娘的苍发何以飘雪
拨一缝泪眼谁在问
古老的太阳到这时
是否依旧是那幅太极图
这我是写于一九七六年前后的一首诗,若能客观全面的分析,立于那个时代与今日之观念的制高点,不难看出其构筑、寄寓尤其逆向思维的一般踪迹。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八日
诗路自白之二
众多的文学品类中,唯诗是诗人情怀的直接摊展,尽管摊展的方式有所不同,或直抒,或曲述,或借物寄寓,整体象征,朦胧超脱,无不道尽着诗人的情思、好恶与梦幻,所以说诗人没有隐私权。正因为如此,诗与诗人才被误以为是文学营垒中的急先锋,常被无端瞩目,倍受误解,随从时代的变革而沉浮,首当其冲地被政客所利用,所斥责,所由诗及人,奖惩褒贬,历代共有,往复如是。
这是对诗与诗人的误解;
这是政界的自恃与自危;
这是诗人的天性与悲剧。
然而诗神不死,因为人在情在诗即在,即在的诗欲必涉诗作。诗作向无陈规,即使诗路畅通,也要通中求变,流派纷呈,诗艺百出,众说各异。如此局面,不仅是时代所需要,也是诗人自身在求变,变中从时,时予惠顾,方有诗思与灵感的关照。不管诗路逼仄或宽松,诗人必然走向诗,且还要走向真诗。走向真诗就需要真情实感。但是同样的真情实感,却难以有同样的诗作,这是诗路的不同,更在于诗思的不同,见地的不同,寻求的不同。也就是说,诗要诗人手托灵魂。这灵魂便是体验与心迹的具象,人生与社会的缩影,生存与死亡的依归。
由此想诗有了自由的王国,是过于天真;
由此想诗无疑在走向真诗,但需要时间。
时间的进程中,即使大环境有利于诗思、诗艺与诗情自由驰骋,诗人还要有诗之王国的灵气与悟性,人之境界的升华与认知。这就需要诗人自身的诗思、诗艺与诗情的砥砺与完善。我曾以如下四句话,叙说我的执著与寻求:
诗神何处无需问
坐碎孤灯君自临
至诚言语即天声
竭诚灵府方神韵
几十年来我即是这样与诗结缘,缘中求至,终不知诗之至境门在何处,却始终书生气十足,孤灯独坐深里还常常天涯无归路。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诗路自白之三
诗,宁愿选择死亡也不选择世俗与虚伪,这是由它的艺术特征与人类文明的走向所决定的。诗由民歌走向文人是必然,文人与高雅情投意合是必然,高雅与高度文明情投意合是必然。几千年来一路的形而上,再让它形而下,以阳春白雪屈身于下里巴,回到愚昧,是不可能,除非如今会成为史前文明。
现在的高雅注定是将来的下里巴,无需多说。当多说的应该是如何使诗更诗,从御用的铁门里里走出来,肩负起沟通情怀尤其全人类情怀的重任。日渐高雅是大势所趋,等而下之绝非其客观规律。任何一个时代的诗选家,《诗经》或现代的任何一部诗选,其目光均是就高不就低。只要是诗歌,尤其好诗歌,在它产生的那个时代就是人生感情的最高表现。“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之类的庸俗之物绝对登不上大雅之堂。倘若让诗再回到世俗,去适应浅簿与委琐,即会使高雅的结晶荡然无存。对于人,不能不看到其粗鄙、懦弱乃至于非人的那一面,愚昧、虚伪、狡诈乃至于表现得更冠冕堂皇,庸俗上升为机智,诗若由此倾斜、俯就或立足,当是诗的耻辱与悲哀。
宁雅勿俗是我的诗路;
展示生命之底蕴是我的追求;
纵横兼蓄是我的诗艺;
阐绎灵魂之真实是我的规守;
故而我走我的路,你不要指手划脚。
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诗路自白之四
作为诗人,了解了诸多前人和同代人的诗路之后,还必须探讨自己的诗路,寻求自己的风格,“唯有自己的园林里,方有独到的风景”。这不仅是诗人的问题,也是所有艺术家面临的严峻关口,过得去,独树起自己的独特形象,方被后世称为诗人,否则只能是诗爱者,历史手中的诗人桂冠,从未有轻易送人之说。
我虽五十年代初接触新诗,但是由于师教的原因,对三四十年代的现代诗,无论其诗艺或诗作印象较为深刻。后来由于大环境的现实主义诗派的苑囿,不得不放弃现代归从现实,故写于“地下”的近千首诗“墙缝诗页篇”,基本上即属这一范畴。然而毕竟承师过现代诗的熏陶,这时期的诗作,加之许多客观原因依旧独具个人的风彩。其一未放弃意蕴意象的寄寓与营造;其二始终坚持诗是个人的灵魂阐绎这一真诗的宗旨;其三,也即与当时或其前后他人诗作的最大不同之处,没有依附谁的意旨去概念化去赶潮流;其四是保持了形式的一致性;其五是诗的视野未囿于时代的倡导,更多是反其道而行之。正因为如此,全部诗作俱都有明显的个人特色,更由于是个人的真实的履痕,所以不乏时代色彩,史诗韵味。
极左退潮以后,原有的现代气息开始抬头,整个诗坛也由于朦胧诗的率先出现,面临着新的巨大的变革。如此形势下,让一个有其现代诗基础未来得及实践即汇入现实主义潮流的人,回转身立即现代起来是不可能的,再执老路也不实际,怎么办?如此形势下我开始检点过去,发现原有的诗作中开掘新诗路的身影并非不存在:形式上打破格律;内蕴上力求空灵深邃旷远博大乃至幽深;抒情方式上独白曲述洗炼语言;抒写意境上重在探讨人情人性与人生;外形建筑保持自我之形态。虽然其数量不多,确实已有的自身风度,在此基础上该充实什么更能为我所用?边实践边思想了许久,决定在此五项基础上增加以下几项原则:一是开扩思路,更加注重逆向思维;二是吸收现代新诗的诸种方法与手段;三是挖掘别人不曾挖掘的领域,充分展示内心世界;四是进一步走出人云亦云的浅层次,力求摆脱共有的步态而飞上天空潜入深海底,显现俯视远视透视的姿态与力度。在此几条的原则下去实践,并作到随时调整情怀与心态。
这就是“诗国独步篇”里诸多诗作的诗路。
诗是有路可寻的,尤其要寻求个人的诗路。同时代的李白、杜甫,一个豪放,一个沉郁,而后来的李贺则诡奇,李商隐婉约中寻求幽深、蕴藉与逸丽。当代诗人,则有公刘的严正,昌耀的冷酷,流沙河的深沉。当然,这里指的是他们进入新时期所写下的诗作。
诗人寻求个人的诗路,并非随心所欲,而是有据可依。这依据就是自身,自身的际遇,自身的气质,自身的情怀,自身的素养,自身的追求,自身的意志。依据这些自身的条件,之后选择实践中适合自己的契合点,由此不难走出迥异于他人的诗路也即风格来。
风格就是独到,就是心声,就是一种说话方式。利用你的这种独到的说话方式,说出别人想说或是想如此说却未说出的话。这种纯属你自己的说话方式,也就是你的风格,你的诗路。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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