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心孤诣十六年
——《漫漫天堂路》代序
读这部书，你别去想能得到什么，或者得不到什么。这是小说，小说说白了就是一条小河，趟一条小河你能得到什么？除非过于痴迷，栽倒其中，跌一身泥沙，或是就此洗澡，就此破口大骂，骂作者刁钻，骂自己失魂，反正不会溺死其中。小说有难读、耐读、易读之分。前二者可谓同一层次，后者自当是另一归属，正如文化有雅有俗还有雅俗共赏一样，写书人也在想前思后着情落笔。倒是也不尽然，人读书总是由易到难，易者是凉开水，难者是葡萄酒，或者干脆就是茅台。机智聪慧或者欲想真知世事人情者，总是愿意较量葡萄与茅台，之后才会自言自语：原来这才是人生的真滋味！我的这部书正如我的诗作与其他作品一样，正是本着这一向往去与读者对话的。所以现在我以两句诗告知我的读者：
总以为目及天宇，却不知
这世界自古就是一眼老井
然而不管何人所作何样的书，说到底无非是一方平台。既是平台就可随意对话，不管你以笔还是以口，反正作者多是缺席或者永远缺席。既然缺席，也就大可有肆无恐，或是言其皮毛，或是言其肌骨，拱手称是抑或者拍案而起，大呼其人古今少见，天生乖戾，总是越其世俗，独辟险远，与其赋诗一样，不涉足人海之深处，掘几把人之舍利或是人之疯牛病，闹腾得天地玄黄，世欲瞠目，神鬼斜睨，仁人加额，绝不会轻易罢休。然而我还是要讲我的这部小说，小说的肌骨与灵魂。是一个人一尊神或是一头鬼，你不走进敲击出灵魂的声音，就不知人何以为人鬼何以为鬼神何以为神，何况部头这么大，何况事涉这么多，更何况谋篇造势又这么自出机杼，正如开篇第一章，就那般机梭往复，云织纵横，大有初步迷宫，一时难以把住秧蔓之势。其实非我玄虚，而是读思惯势左右情怀，沉溺于轻车熟路的阅读惰性，而不知异路他乡更有情致，所以常是开篇伊始即怕山重水复，更不想再去横看成岭侧成峰。时势的英雄与奴才并无区别，造就了即难以更改。然而人生一世，见识无多当是本性，随从笔者渐进渐行渐渐地曲径通幽，问讯沧桑，或能更知柳暗花明抑或是天低吴楚。故而心仪神往之前，还是先问我何以就写这样一部书，让人回肠荡气又必须去劳神阅读?
四十年前，在我几近成年之际就写过一部六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名为《光明大道》，内容反映土改至合作化期间农村的巨大变革。作品犹如我个人的命运，尚未立世即已罹难，至今寻来问去，只字无存。想来虽然不够成熟，但是字里行间的童心稚气，尤其青少年的目光里所呈现出来的大千世界，是真诚美好而又令人怀念的。对此，为我抄录过这部小说部分手稿的同学、兄弟谈起来至今记忆犹新。距《光明大道》完成后的四十年之后，诗心犹存，文心不泯，浪迹于诗国多年之后，我又开始撰写这部整整构思了十六年的《漫漫天堂路》。
我所以要在十六年的漫长岁月里构思这部小说，且苦心孤诣，执著探求，不是缺少生活，而是寻找框架，结构故事，道说际遇，使其不为世俗所左右，而以文学为依归；不为模式所苑囿，而以创造为前提；不为传统所局限，而以独到为运筹；以适应一群患难与共、天各一方又神魂相依者的独特阅历与命运；更为精炼篇幅，深化意蕴，便于艺术风格、环境氛围、人物形象、内心世界的开拓与营造。现实生活五光十色，但毕竟不是珠宝玉器，欲想变成珠宝玉器，就需要艺术家潜心创造。雕琢珠宝玉器的艺术家，多就一物一材之上幻化神奇。而小说家面对的是世事沧桑，散点透视，更需聚光而燃方有长夜之烛照。正如我欲把浪迹天南地北的生活加以融会提炼，且还要就个人的情怀意愿也即审美情趣而运作，非工笔细描，更非当今样板戏中人物那样凛凛然不可一世，而是以诗情画意的散文笔触去大写意，多角度多场面多层次地就人、就人的际遇、命运与内心世界，展开客观、独到、深刻、内蕴而又不乏波澜壮阔的纵笔泼描，从而呈现全新的艺术结构、叙事形式，文笔逸趣。后者在于笔墨功力，尚可设身处地。前者若没有易学家的独到就难以构筑慑人魂魄的八卦阵，以利猎奇或神游。这就是说艺术总得有个适宜的艺术载体，正如优雅园林的建造一样，有其托得起的山水泥土，方可匠心独运。然而自知绝非“兴来笔落摇五岳”之高手，仅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罢了，所以在小说开篇第一章中就不曾讳言，为此我结构过几十种框架，确立过几十次人物关系，寻求过几十条抒写路子，目的无非使小说更成其为小说。但是真正找到属于个人的独特形式是不容易的，经过反复思考、寻求、探讨与比较，最终还是五十年代初因“儿童文学社”沦为我的一位难友的“儿童文学社”，关东山早先年盛行的磕头拜把的世风，以及有缘结识过一位名叫无爷的孩子，给了我触发和启示。这便有了小说中的“小草诗社”，诗社中更为风流倜傥者偶尔兴来拜把排坐次，于是就有了书中人物九兄妹。结社拜把，现在看来无需上纲上线百般挑剔，如今举国不知有几千几万个文学社团抑或称兄道弟者供奉着艺术之神的降临，便是其例。然而在那些年代，以阶级斗争为纲为动力为一统天下的年代，结社自然是反动的，若再磕头拜把盟为兄妹，也便反动中更为反动了。虽然他们的结社拜把正如当年真正的“儿童文学社”一样，纯属偶然，近乎儿戏，又在阶级斗争尚未那么弓张箭怒之时，但是一旦运动到来加以揭发，也便毫不留情，划为异类，推上审判台，可谓天经地义，势在必然。
有了“小草诗社”，人物关系确立了，以无爷寻找父母为贯穿整篇的红线找到了，故事也便呼之欲出，结构自然形成。这结构不是单线、复线、网状、辐射、意识流或编年史的结构，而是时序、事件、场景随从人物的转换而转换的板块推移。如此横向为主纵向为辅的板块推移，犹如一列横队在报数，人物一一出现，然而却是一个整体，相互兼顾，相辅相成，瓜葛无绝自成境界。这在那些年代，对如此一群天南地北患难与共的兄妹的际遇命运得以揭示，是符合客观实际与创作需要的。因为在那个时候，如此一群另册人物，只能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的人物，聚居一起展开故事，监狱而外，绝对不可能不客观更不现实。结构有了，所经所历也便迤逦而来自成情节，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幸好又有了能够自己支配的时日，也便奠基施工，专心致志。我一向或者说自幼就长于熬夜，约计三百个日日夜夜里，初稿定稿抄稿，终于完成了，并定名为“百年诗祭篇”——后更名为“漫漫天堂路”——以与隶属总题《困窘人生》之下的诗集“墙缝诗页篇”、“诗国独步篇”成为一个系列。这是名之曰内退的一年，可谓此生至此唯一能由自己支配时日的一年，除了撰写这部书稿，还为我自费出版的一部洋洋五百首诗作的诗集“诗国独步篇·卷一·”进行了修定、誊抄、校对等琐事。家父在这一年又居然病重，求医、跑药、治疗、护理义不容辞，小说中的几个重要篇章，即是在其病床前，孤灯长夜守护着老人病苦的折磨中草成的，个别细节还写进了书中，老人一旦清醒了还嘱我不要过于劳累。如今家父已经与世长辞，想来不禁怅然欲泪悲从衷来。更多的通宵达旦里，则多是患难与共的爱妻陪伴身边，或研讨，或切磋，或共商细节，悲时一同落泪，喜时一同坦怀畅叙。故而写得还算顺利。
这便是这部小说《漫漫天堂路》。小说中的主要人物，是以古宅主人吴清九为兄长的九兄妹。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一群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由于偶然的聚会，偶然的结社，偶然的排座次，后来也便由偶然转化为必然，必然的右派，必然的反革命小集团，必然的接受时势的惩处与发落。必然到文化大革命，更为是非颠倒，真假莫辨，无奇不有。历史于此居然孙悟空样莫名其妙地步入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芸芸众生无不深深陷落于蒙昧野蛮而又漫长的相互摧残的人生怪圈。时到二十一世纪的三十年代，作为九兄妹的后代——一个六十余年名字一直叫无爷的人，老来寻根，寻进古宅方知道，他竟是如此显赫的“名门望族”的后裔。于如此一群郁郁难泯的灵魂与唯一存世的一位百岁孤老孑遗面前方知道，不仅其父到底是谁难以确定，本来认定的母亲这时也被孤老孑遗予以否决，倒是作为“名门望族”的后裔已被确认。于是秉承父辈的遗愿，也算奉天承运吧，便有了笔涉百年沧桑、尤其其中二十年泼墨重彩的文翰生涯。觅源寻根，不辱使命，潜心构筑，唯恐不达，为这个望族留下了一曲沧桑悲歌——荒诞岁月里承受着荒诞命运的摆布与愚弄，有的狩猎深山，有的流落荒蛮，有的与狼为伍，有的削发为尼，有的归隐老林，有的去向莫名，更有的韶华早逝。然而人毕竟是人，权利、语言、人格乃至生命俱可剥夺，但是思维、思绪也即思想是其独有的专利，谁也无法掳掠一空。有如此独有专利，生死面前，较之动物也便有了更多的思考，更多的权衡，故而多磨中的九兄妹，春华无着，理智犹存，终未沦丧人生情怀中应有的一片蓝天。至改革开放，幸存者更显示了各自的良知与追求。正是患难与共，促使他们不尽忧患里，更为手足，更为坚韧，更为相互理解与鼓舞，忍辱负重地走完了各自悲欢离合的人生历程。与之息息相关的故旧新交，也有着非同一般的阅历与归宿。也正是他们，历尽沧桑，人性不泯，为那些荒诞不经的岁月，展示了可谓令人扼腕而又不尽忧思的史诗般的漫长画卷。
知识分子不仅是华夏精神、文化、文明的脊梁，更是华夏五千年间的民族魂魄、道德依归、是非天平。正因为如此，所以古今多磨，前仆后继，百折不挠，从而折射出人生、人性、人情的真挚与坚毅，生命、生存、生活的向往与执著。唯其如此，才有古老的华夏，华夏的多磨、悲悯与新生。这就是这部小说《漫漫天堂路》所要表达的意图与归止。所以有此意图与归止，因为知识分子，文化人，乃至大学生，在相当长的时期之内，几近半个世纪之内，就被排斥在工农兵之外，类属资产阶级，不获罪也必须长期或说永远地进行思想改造。时代就是这样过来的。倘是那个时代，我这部小说仅其中所涉及的神秘色彩，虽比文化大革命中的千奇百怪无奇不有逊色太多，然而别说出版，就其文稿抄扬出去也将株连九族，何许你辩驳那是艺术，那是民族文化，那是不可一刀切断的传统的血脉！文革前夕李建彤所写的一部小说《刘志丹》，两稿印了不足一千册，至文化大革命仅陕甘宁地区就株连万余人，即足以说明极左达到了多么可怕的程度。艺术毕竟是艺术，在艺术王国里，总该以艺术的目光去审视艺术。我所以要在小说里起用神秘色彩，仅是艺术需要。神秘、神话、志怪、传奇、魔幻、变形、夸张，贯穿融汇于古今中外的整个文学作品中，不仅增色了文学，丰富了生活，还长夜星空般装点了历史长河。神秘是民族文化的积淀，不仅过去、现在在挖掘利用，将来也需要挖掘与利用。何况自然、社会、人生本来就有许多谜，就处于神秘之中；何况小说不是科学，即便从科学讲也尚有许多不解之谜；何况生活并非时刻都在正颜厉色，需要消遣需要轻松；何况现实无法挣脱历史的渗透，其本身就不乏历史的声音；何况神话、志怪、传奇乃至魔幻，犹如今天的武侠小说，本来就是固有的传统；更何况神秘色彩在小说中仅是一种烘托，正如魔幻现实主义的魔幻，荒诞派的荒诞，黑色幽默派的黑色幽默，均非小说的本质一样，仅属艺术形式，创造手段，文化氛围。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讲，也可说是对于历史、现实与未来的超越与追求。这种超越与追求，仍属艺术范畴之内的风格、情趣与文彩，是学术而不是政治，当然也与封建迷信风马牛不相及。
在艺术尤其文学中，小说可以说是一种最为自由随意的文体，自古至今有概念无模式，凡欲给它规定模式者，无不以失败而告终。但是小说离不开作者与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即便写历史小说，也无不渗透着作者的主观情绪，这当然是由于小说的艺术特征与产生方式所决定的。它在随着小说家的审美情趣的变化而变化，不仅过去如此，今天如此，将来势必也如此。由此可见，小说不是照像而是绘画，不是事实而是虚构，不是历史而是理想，是艺术与艺术家的神往默契，执着追求，精神补偿，故而是艺术，是艺术的灵视、创造与真实。欲想真实地再现生活，必须走出真实，真实在于似是而非，在于亦真亦幻，在于常规里幻化出非常规才更为常规。所以英国作家王尔德说，艺术中美丑而外无所谓对错。
“你之外，别人绝对写不出来。”
这是小说写完后爱妻读罢所说的一句话。我为此感到欣慰，又为此感到不安，怕是太象我了又会不是我。然而小说终于定稿，终于有可能将此一景奉献给读者，虽然它于案头已经存放了八年，至今还在案头，但是总算卸却了我二十多年萦绕情怀的一桩心事，当是欣慰。至于这部小说的成败，自有读者去评定。艺术的高下，不是创造者本人所能界定的，即便轰动一时甚或交口称颂的作品，也常常随着岁月的变迁而改变着质地，原因在于历史也常常为人所左右，然而也只有它才是人世间唯一公正的审判官。正如六十万欲让其脱胎换骨的右派，终于不再是右派也不曾脱胎换骨，历史已经证明，唯其那些人那些诚挚难却的人，才是真正坦坦荡荡的华夏子孙。所以有如此一席话，道说这部《漫漫天堂路》的写作、构思尤其构思过程，且置于小说之前，无非是想讨论载体，聚焦生活，也就是说当如何为小说寻找一个更为适宜创造的结构。
祈望听到上帝的声音。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匆草
二００三年一月十日略加修订
第一章 走进古宅
一
谁那么发指成云朵
云朵着苦风凄雨
立于山巅质问女娲
既赋予灵魂
当睡
当醒
你说你说
我炎黄后裔的始祖
这便是古宅主人吴清九许久许久以前，或者说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所写下的一首诗。后来，大约是吴清九百年之后，作为吴氏宗族的后裔，从来不知有此古宅的后裔，也算是神差鬼使阴差阳错吧，我居然来到了这座古宅，住进了这座古宅，而且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古宅。自步入这座古宅，翻看过九兄妹的全部文稿，与这位说不清是人还是幽灵的百岁老人——我的七姑陈珀玉，蜜泉共饮，相处倾怀，匆匆然雪融草绿之后，旨在寻父的我，意识到问题并非想象得那么简单。父亲到底是谁不但毫无线索，几十年无可置疑的母亲，竟然也成为一个沉迷，无形之中拉远了血缘距离。然而有一失必有一得，居然意外地发现，一向微不足道自卑自贱而又避而不谈身世的我，竟然出身于一个如此显赫大可名垂青史的望族。根据这个望族最后几人的遗愿，我必须承担起完成一部记述九兄妹事迹的书稿的重任。天数？使命？机缘？一时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就古宅内的现有资料看，我或许将是这个望族的最后一名成员，不如是，这个望族的一切便会淹没史海，永无天日。所以我必须任重道远，老骥伏枥，暮年奋笔，否则就无颜以对期寄已久的诸君的在天之灵。“或许这就是天意，古宅的气数将尽，与这座古宅结缘的人的气数将尽，担当起公诸于世的重任吧，你这位古宅的最后一代子孙。”这便是久居古宅深有预感的七姑陈珀玉老人的切切寄望。该如此寄望么，对于一个本来就不该出生，出生之后又不得不寄人篱下、遍遭白眼、六十年不得舒心的人？然而细心想想，事出有因，千错万错非错在父辈亲友，也便只有点头默许，无言以驳。谁叫我血缘就缘在这样一群忍辱负重而负重终生的人的身上呢。
“是的，是我们九兄妹的后代，有些像吴清九。但是你父亲如果是吴清九，你母亲绝对不会是吴清九的妹妹吴清宇。”
七姑陈珀玉一再重复着这句不该是结论的结论。正如她幽灵般的身影不可摆脱，话也幽灵般无时无刻不追随于我的身后。让人信赖，让人糊涂，又让人莫名其妙。本来花甲之年之后，退休之后，游山玩水了一阵子之后，读许多书听许多颐养天年的话语之后，就该平静下来安度晚年，与世无争。然而却被一部轶名诗集《天语声声》招惹得神魂颠倒，寝食不安。准确地说是如下一句诗，把我拉回到以往，让这潭宁静的秋水，重新回到雨季，起伏涨落，翻腾不息，落魂失魄，无以平复，犹如当年母子失散，孤伶伶远渡他乡，惶惶然不可终日：
倘若你不知自己的身世
就莫想生活得坦怀自如
几十年前母亲就曾对我这个尚处孩提时代的孩子说过：“认命吧孩子，就叫无爷。不要再问再寻找你的父亲，找到比找不到更让你悲伤。那是一群朝圣者，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但是时代早已庄严地宣布过了：进得了神曲却绝对进不了天堂。”她要我把这话背熟，且要记住，记住这话，记住长大后仍然叫无爷，尽管后来亡命寄身的一家姓龙的好心人，一再让我改名叫龙小龙，说是东海龙王是老大我就是老二。但是这名字并没有叫响，同窗好友不习惯叫，龙家宗族不让叫，我也不想无缘无故地叫。所以至今苍然华发了，人际口头档案文字，无不是无爷二字。无爷，我名叫无爷，无者子虚乌有，爷者父亲也，沂蒙山区的一处方言。没有父亲的我，理所当然地就应该被叫作无爷，六十多年来倒也叫得心安理得。人间有母无父者自古不乏其人，无足责怪，何况人本来就是爱欲情欲愉欲的副产品，一旦成人，就是一个自行自省自悟的个体，无所谓宗族亲疏，宗族亲疏无非陈规陋习。这便是我的一向遁词，超然而处，不佛而佛，倒也清静。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悟性的增长，道听途说读史读时地听读过诸多博杂社会里的博杂的人生，不胜惊讶，但自身就博杂得莫名其妙，何必成心去想他人？不去想不多想不敢想安于苟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对了。然而老来，不知老得糊涂还是清醒，情怀竟然变得难以驾驭难以固守常规了。尤其读了那部轶名诗集中的那句诗，竟然被它拉回红尘，让那盏久已熄灭了的血缘之灯，幽然油然地由远而近而煌煌然日月般锃亮起来。什么原因？怀旧？归根？天性？固有？怪诞？着魔？这或许就是人心叵测吧。人叵测，自叵测，少叵测，老也叵测，说变就变，你有何法？记得中古，不，或许就是现代吧，曾有过那样的历史，不叫六亲不认，而叫划清界线，父子母子兄妹夫妻，只要有一方涉嫌，就得划清界线，自己不划别人要你划，划得划不划也得划，含泪忍悲，无可名状。划到最后，有几人真的划清而不为之遗恨终生？人非禽兽，孰能无情？一个自幼孤苦孤寂孤独了一生的人，老来思旧，恋父恋母情结再次泛起，想必是可以理解的，无可厚非。正如一部华夏历史读了一代又读一代一样，当是为了不要忘却。但是关于人，有些人偏偏提倡遗忘，不知意旨何在。所以我每当想到朝阳看到朝阳看到已经升起又悲伤地落进苍茫里的朝阳，就想到母亲看到母亲看到逝去半个世纪的母亲，她升起了她逝去了，升起了逝去了升起了终归又逝去了。在那样的年龄，那应该是繁花盛开日月经天正当情深意笃走马大野踌躇满志的年龄。但是她死了，悄无声息风卷残叶般卷进了滚滚风尘。人形鬼影伤怀忧戚，似有又无历历在目，海角天涯无可企及，又冷又热执手可握，半世纪以来我就在这样思念母亲。你听似是忏悔又似忠告，那声音居然又响亮起来：“那是一群朝圣者，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是么，我能是一群朝圣者的儿子？群父一子，生理之说？乱伦之说？这就令人无所适从，不可思议。一父一母当是有性生命的渊源，人当然也不例外，何有群父一母之说？或许这便是母亲的伏笔与寄望。据说，母亲是一位聪颖而早慧的诗人与画家。诗人与画家就这样曲言妙传，留下如此莫名的课题测试儿子的胸怀？何况母亲本身即是一个谜。曾经七姑陈珀玉证实，她确实不叫孙若玲而是吴清九的妹妹，名叫吴清宇，但不可能是我的生身母，不是生身母为何待我骨肉至亲而又秘而不宣？谜人说出如此谜语，可谓谜中之谜。尽管我曾经对母亲有过许多疑虑，但从未想过她不是我的母亲。我继续研读那部无名诗集，并把母亲留给我的一些遗作取出参照，其中有些首大有母亲遗作的风情韵致，说不定就出自母亲之手。其他一些谁人所为，为什么情态韵味几近母亲，且意蕴幽曲，委婉缠绵，殷殷然无字不是心声。这或许就是母亲所说的我无爷的父辈们，一群朝圣者的大作。同代人诗同代人的情怀，命运归一，心声当然也就雁鸿同音。因为那群朝圣者，后来经七姑证实，正是当年小草诗社的一群成员，也就是见诸于史册的所谓拜把死党的异姓九兄妹。或许正是历史的原因，拜把死党的原因，异姓九兄妹竟然比亲兄妹更亲兄妹，更死党。那么些漫长严酷得难以生存的岁月里，居然没有一人站出来划清界线，且还要千方百计地相互关照，至死不渝。仅此，我无爷这一生都将望尘莫及。人生有一知己足矣，而他们每人都有八位知己，知己中还有知己，我却一位都难以找到。可见我无爷无爷出的一生处境，何等的可怜可悲，可哀可叹。记得许多年以前，大约近六十年以前吧，是我的第一位启蒙老师，把我从蒙难的母亲身边偷出来，转手传递到几千里以外的关东山大森林，在那里我遇到了第二位启蒙老师。他名叫金敬凯，朝鲜族，大学毕业，插队干部，连家属一同插队到那个小山村的插队干部。或因师资缺乏的原因，村里让他当了教书先生。他总觉得我无爷这个名字奇怪，经常问来问去。那年我还不足六岁，担不住他软攻硬磨，就把母亲让我熟背牢记的那段话，背给他听了。不知为什么，他听了之后，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说：“是的，中国人都是信徒。中国人都是信徒。中国人都是信徒。中——国——人——都——是——信——徒——！”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后来竟然忘情地高声大叫起来，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疯了，以为那样大喊大叫的人就是疯子，那时候我们正在小火车道上走着，自中心屯放了学一同向家走。我被他那大喊大叫的样子吓得趔趄到小火车道一边，痴痴地看着他。这时走在我们身后的很革命的牛校长喊住了他：“金敬凯，你喊什么，什么中国人都是圣徒？”金老师有些惊慌，没想到身后居然冒出这么一个革命革得头发梢都在高喊革命的人物来。但是金老师毕竟是金老师，片刻之后，毫不含糊，“怎么？我说得不对？十亿中国人，天天语录长语录短，无疆长无疆短，而且你牛校长还规定：上课喊敬祝，下课喊敬祝，一日三餐喊敬祝，早起晚睡喊敬祝，这不是信徒是什么？我看比信徒还信徒。”金老师一直在说信徒，而不象牛校长那样自他的嘴里吐出来信字就被改为圣字。在他看来，圣字当然要比信字大放光彩。现在想来，如果金老师当时喊的是清教徒，他一定会斟字酌句，改为天主徒。牛校长让我们站住，他掏出笔记本来，看了看表，就开始站在那里写。后来听说他就是那样一个人，遇事尤其是他以为不利于革命的事，总是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旁证地记到本子上，一旦需要，端出来抛出去就是重型炮弹。他写完了还让金老师签名，让我签名，金老师不签，我也不签，其实我根本就不会签名，不知道什么叫签名。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之后极其革命地说：“好，你听着金敬凯，我现在代表学校革命委员会通知你，今天晚上七点钟，听准了么七点钟，到学校会议室参加批斗会。”
就这样金老师被推上了革命的风口浪尖，风口浪尖成现行反革命。现在想来，金老师太忘乎所以了。他忘了民间的一句俗话，路上说话草棵里有兔子。俗话就是实话，他忘了，忘了才惹出了大乱子。自那天晚上，他的问题逐步升级，学校里斗了大队里斗，大队里斗了公社里斗。最后，竟然在我们学校里召开了全公社的教育界阶级斗争回潮现场会，整整斗了一天，晚上还要斗。至今我都搞不明白，什么叫阶级斗争回潮；回什么潮，怎样回，谁让其回；回又怎么样，不回又怎么样；几分客观，几分人为，几分神悟，几分鬼惑。我始终不敢参加那样的斗争会。但是那个白天，没有办法，我们学生都得坐在那里，坐在金老师面前，看他挨斗。我却一直不敢抬头，看也只能看他跪着的腿，落地的汗，湿漉漉的裤裆；听也只能听那些追问、呐喊、拳脚、棍棒落到他身上的惨痛。
“无爷，站起来，给金老师作证，那天他高声大喊的什么话。”
我站起来了，哭了，不知该说什么。等很革命的牛校长问了好多遍，我才支支吾吾地说：“那天，那天，那天金老师疯了。”我捂着脸，指缝里瞥了金老师一眼，看到他在苦笑，而且笑出了声。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实在是那样，我看到金老师向我微微地点了点头。那张脸，那苦笑，笑出的很冷很冷的声音和微微的点头，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如果他还活着，还能说话，一定会说我是他的知己，我也会说他是我的知己。但是他死了。就在那天晚上，正要让他入场继续批斗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甩下师母给他披上的准备批斗时挨打的破棉袄跑了。于是全部人马撒出去追赶。那时正是当秋，而且又是漆黑的夜，四处都是深山老林，草木重重，荒野无际。一个人跑了，别说跑进深山老林，就是跑进草丛，猫在路边，不声不响，你哪里去找？几天过去了金老师没有找到也没有回来，几个月过去了金老师没有找到也没有回来。我和金老师的儿子金大柱是同班同桌，又是不远的邻居，人还是个孩子，所以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要我划清界线。因此我常常溜到他家里，不声不响的站一会，看看师母，看看同学，看看一家人的凄冷和苍凉。每当这时，幼小的心灵就在说：我应该是金老师的知己，金老师应该是我的知己。快过春节的时候，金老师依然没有回来，那些日子我常常看到师母站在门口，金大柱站在门口，大约是等金老师回来。如果能回来，不管挨不挨斗，都会是一个悲中有喜的春节。那天直到天黑，我看到我龙爷爷拿着扎枪领着黑狗回来了。他本来去打猎的，说是过年无肉，猎个小狍子也算是腥乎味，但是一连好几天都是空手而归。爷爷回来时我看到他走到金老师的门口，进了个半进又退出来之后回的家。他回到家里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炕上抽烟。奶奶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也不说话，饭也不吃，总在抽烟。他始终老木着那张脸，一无言语，直到我躺在炕上要睡的时候，才听他对奶奶说：“我看到金敬凯了。”
“看到了为什么不把他喊回来。”
“喊什么？喊鬼魂？”
“你说什么，他死了？！怎么死的？！”
“吊在黑瞎子沟上掌的一棵老柞树的顶顶上。人都风干了。”
“天爷爷哎，金老师家里还等他回来过年呢！说了么，去金老师家里说了么？”
“说什么，谁也不用说，让他们过个盼着的年。盼着回来总比知道死了好受。”
“以后呢？”
“以后也叫他们盼着，盼着回来总比知道死了好受。过罢年，我找个人帮着悄悄地放下来埋了。这事啊，走了风声我可不管你头上的帽子八寸几，听到了？！”
那一夜直到天亮我都没有睡，泪水湿透了小小的枕头。我想到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无爷，天底下又少了一位最好最好的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人有忘年之交，如果他活着，尤其挨斗以后，我们一定会成为忘年交，比师生更近一重的忘年交。但是他死了，至死都没有说出为什么什么原因引起的要高声大喊那样一句话：中国人都是信徒。金老师死了，我没有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金大柱。但是至此，我们俩成了同病相怜的最要好的朋友，往返学校、抓蝲蛄、采蘑菇、摘托盘，总是形影不离。埋葬狗牛子校长，是我们终生难忘的事。那天午后，我们把书包和蝲蛄串挂上小树后，便在沙滩上堆沙堆。大柱说要堆个金字塔，我则说要堆座长白山。堆着堆着，塔未堆成，山未堆好，堆起来的沙堆倒象一座坟墓。或许是触景生情，或许是想到了父亲，大柱居然信口说道：“还是堆一座坟墓吧。”
“你是说要把牛校长永远地埋在这里么？”
“不埋他还能埋谁！”
这或许是金大柱听我如此一说，灵机一变才变出来的一句托词。于是初衷大改，他继续堆，我找来一块长长的石条，我们商量了好久，才由我工工整整地把碑文写上去。于是两个孩子情怀中心照不宣的金敬凯之墓，即变成“狗牛子校长之墓”。碑树起来，本该是哈哈大笑或是怯然长笑的时刻，但是我没有笑，却趴在沙坑里哭了，无声地哭了。
“无爷，哭什么，哭狗牛子？”
“不，不，我想哭。”
“哭你无爷？”
我没有回答。我当然值得一哭，更值得一哭的是金老师。他死无音讯，死无葬身之地，死而难以说是死，早就该为他大哭而特哭，直到此时也只能抽泣无声。尽管无声，倒也引导得大柱与我一同无声地抽泣了许久，直到天黑我们才把那通狗牛子牛校长的墓碑拽进河里，悲伤地走回家去。至今时序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了，金老师的形象依然在我的心目中高高地矗立着，是他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第一颗仁义的种子。我记着他，敬重他，怀念他，只要活着就引为知己，引为骄傲。当初他听了我背诵的母亲嘱托的那些话，他一定想了很多，揣测了很多，知道我无爷不是无爷，而是有爷不敢认，无法认，不能认。至于为什么不能认，他想的或许比我至今想的都多，因为他想得很苦，直到为此献出了生命。无爷这个名字不仅给我带来了许多苦恼，还曾经给金老师带来了灭顶之灾。至于那位很革命很革命的狗牛子校长，从中得到了什么，后来怎样，等到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在想，一定会被但丁送进他所创造的地狱的。
自那句诗点燃了久已熄灭的血缘之灯以后，我就沉进于如此的回忆与对母亲遗稿的拜读里。越想越读越觉得如身世奇特，必然包容着一个巨大的故事，或是时代世风，或系苍生命运，或蕴国计民生；意欲发掘，又无从入手；辗转反侧，欲罢不能；沉沉冰封了六十年的一颗心，开始冰融雪化，开始春风野火，茫茫然不知如何举步投足之时，邮递员送来一份省城晚报，浏览间被一条醒目的征地启事攫住了目光。其中有云：城南佛山之字峪有古宅一处，据查原主人吴清九，人已故去，有此宅继承权者，作速前来协商等等。于是很自然的就联想到母亲遗物中的两封信，被我不知道翻阅过多少次的两封信，尤其近日，我甚至把其中的每一个字都作了联想透析与推理。其中一封起首称呼小妹，落款即是清九。信写于一千九百六十五年仲冬，一般平安祝好内容，就语气看，当是手足兄妹。假设这小妹即是母亲，那么这清九是否就是报上所说的吴清九？倘若即是吴清九，吴清九的小妹又是我的母亲，那么母亲孙若玲这个名字必然就是假托，这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母亲曾经明确地讲过，父亲是一群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的朝圣者。父亲如此，母亲呢？母亲就不是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的朝圣者么？据她的诗，据我幼年时期的记忆，据我后来对所谓那些朝圣者的理解，她非常具备那些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的朝圣者的条件，而且她在我的印象中，一直生活得很神秘，既很神秘，她人，她身世，她行踪，当然就大有文章，值得揣度考究，尽管我从未怀疑过她不是我的生身母。一旦真相即如我这般分析，这对正欲寻宗问祖又无所举步投足的我无爷来说，岂不柳暗花明，三生有幸，母亲走出迷宫，父亲也会渐显庐山真面目。所以这清九老兄，不，这清九老舅；不不，这清九老伯；不不，这清九老死人，若真的是老舅，真的是母亲的哥哥，真的是报纸上所说的那位吴清九，实在可贺可庆，不啻是一场及时雨，真该双手合十大呼苍天有眼了。人在这时候，常常又是浮想联翩，思之所及，既往未来，荡荡然蝶飞蜂舞，云来虹去，熙熙然不得安宁。于是幼小心灵中母亲的种种形象又浮现面前，秘而不宣的身世，惶惶不宁的眼神，长夜独坐的身影，与众不同的谈吐，毅力非凡的气度，故作痴愚的情态，人前背后的两副面孔，偶而哼出的几句心曲，都在说明着她并非地地道道的山乡土著。单就五官镶嵌得天衣无缝的那张脸，那脸上星蕴月郁又不乏日声霞韵的气质，绝非窝居野老，村妇愚民。虽然那封信的信封上邮签及寄信人的地址已经模糊不清，但是收信人及其住址清晰可辨，人名又看似男士，地址是省城，是否有中转的可能？倘如此，去省城找到此人或其亲属，原委或可查清。如此一想，笨人无爷也有灵机一动的时刻。这灵机一动，思路大开，何不持此信去省城一试，说不定会试出个所以然来。退一万步，有此信在手，也不会成为诈骗犯。何况事死人活，待机行事小心而处也就是了。想到这些，也便不甘于总叫无爷，不甘于安度晚年的清寂，寻父问母的信心便坚定了。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事情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我必须逆时回溯，进入历史，史里寻踪，遗忘里往返，不遗余力，不畏艰辛，方能达到寻宗问祖正本清源的目的。何况我孤身一人，由于自卑自贱人卑人贱的这无爷的原因，向不曾成家，不曾成家也便无牵无挂，来去自如。于是我便周密思考，规划行止，筹措所需，谢却生活的奔波再开始寻宗问祖的奔波生活。于是我便起程，第一站就决定进发省城。
二 这便有了一番不遗余力的交涉。
这便取得了法律的认可。
这便侥幸中获得了大幸。
这便是这座古宅，千方百计地保住了不被征用的古宅。
这确实是一座古宅。交涉期间以及进入古宅读过吴清九的自传以后才知道，上自战国兵家吴起，明代文人吴承恩，下至灵岩高僧吴三谦、军阀吴佩孚，都曾对此风闻在耳，念念于怀，信以为确属天下吴氏族中的风水宝地。故而几千年来一直隶属吴姓，不管战乱如何此起彼伏，朝代更迭如何你来我去，都不曾易手他姓。所以如此令人关注，奇景异观屡屡呈献之外，是因为宅内有一突兀之石，状如立佛卧狮，大若独间小屋，青似碧云一团，又有天然太湖石之姿，不知自何时起，便被命名为佛公石。更为奇特之处，是石前两米高处有一铜钱大小的洞孔，冬夏都有蜜蜂成群结队进进出出，萦绕不息。石侧一米高处，有一下斜碗口大的洞窟，窟内滴滴作响，清泉莹莹。只要宅不易主，或有缘结吴姓者居住，其泉其蜂自然各自常新，经久不衰。舀其泉水，清冽明澈；吃进口里，蜜甜腻口。所以吴清九的祖父在世时，宁愿把城内所有的工厂、商号、吴氏御酒楼等等财产一并献给国家，只保留了这座其貌不扬的郊外庭院，以作栖身之处。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步棋，院墙屋宇虽然是经他手翻新为钢筋水泥结构，去掉了雕梁画柱，其上瓦当古韵形色犹存，却极为朴实无华，即使正房为堂堂正正的二层小楼，由于借用地势巧作构筑，比一般平房也高不了多少。故而吴清九在他的自传里，一再称颂重建这所陋室孤居者的良苦用心，尽管字里行间对于拆除原先的古老建筑，不乏指责调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吴清九带领义妹徐曼丽、陈珀玉重返古宅后，除了清除荒凉，老槐紫藤下安放几张竹椅外，一无修饰。陈珀玉所以活着，所以能与世隔绝的活着，靠的就是这蜜泉之水。她不灯不火，不谋稻粱，活得神神道道，风骨清癯，百岁不辞，即是这蜜泉水的神力。这古宅地处之字峪。所谓之字峪，是指山峪的形象，进峪的路线。沿其左侧进至沟里，右拐至之字的那一点上，再左拐右拐再左拐右拐，方可走至古宅门前。其庭院虽在佛山北麓，进到院里却见坐北朝南，依山旁水，阳光遍布，生机盎然，大有世外桃源之幽静。尤其宅院处地，不知为何，总让人有变幻莫测景随时更之感。时而阴森可怖，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大海一叶，时而秋池明月，时而欲寻无踪，时而豁然目前。如此扑朔迷离之外，更有其无法解释的高深莫测，那就是自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有去无还。不管你有意或是无意，只要走进去，不管你从哪个角度走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人便踪影皆无，抛尸何处不得而知。因而被平民百姓称其为鬼界魔窟；政界军人，称其为险境绝地；文人学者，称其为东方死亡谷。或许正是这些缘故，所以自古至今，历经风云变幻，古宅还是古宅，古意无改，新风未进，长年累月，莫可奈何。再早的不说，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日本人一个连队，高头大马全副武装地开进去，形影皆无，一无生还。六十年代红卫兵造反，可谓势如破竹，风靡华夏，锐不可挡。有一个“从头越战斗队”，集足人马，高举着造反有理大破四旧革命到底的旗帜，硬是不听邪地阔步深入，边进边高声朗诵毛泽东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然而未走至之字的第二拐，即人人心慌气短，头疼眼花，不得不个个抱头而归。第二个战斗队遭遇也是如此。第三个叫作八一八的造反团，则采取了新的革命措施，那就是调集强将精兵，千方百计地抓到吴清九，让其头前带路，自破家门，也算是自出机杼。那时候吴清九已从下放劳动改造的一个乡下农场里揪回学校，打为黑帮黑线并涉特嫌，批斗之余被安排到与古宅遥遥相望的火葬场里当炼尸工。让堂堂的大学讲师去交道死人，使灵魂战栗于天堂与地狱的门口，体验生死，领会苦乐，洗心革面，默化情态，而且还说要带动火葬场的革命，故而校方斗完火葬场接茬。如此以来一个吴清九也便肩负起两处的革命道义，此批彼斗，轮番伏罪，各领风骚。当代革命者能革命到如此地步，即使无产阶级的祖师爷马克思活着，怕是也只有瞠目结舌，难以叹为观止吧。故而每每批斗得不堪忍受的时候，便悄然溜回古宅住上几日，得以休生养息。吴清九被兵团抓到以后，五花大绑，挂上大牌子，推到队前。于是大队人马，钎镐红旗地扛着，口号高呼，语录大唱，浩浩荡荡地向之字峪进发。待到之字的那一点上，人马停住，批斗压阵，吴清九被推在中央，遍山回荡的口号声里，低头哈腰又跪又爬又被别烧鸡地批斗了一阵子之后，就是让其来一番请罪谢罪，来一番知恩感恩，来一番大义灭亲历数三世恶贯，来一番自我谴责，寂灭七情六欲。如此演一场旷古驯兽，然后再开始整队前进，步步深入，凛然攻坚，大有一举覆灭古宅之气势。因此古宅面临着夷为平地的危险境界。
“但是你不要害怕，即使飞机大炮，弹如雨点，也落不进古宅来。”
这是许久以前，在那场异国侵略的争战中，炮火燃烧到省城时，吴清九的爷爷对吴清九和小妹吴清宇说的话。那时他们很小，还是孩子，听到枪炮声就颤颤抖抖地钻进了桌子底下。如今是他吴清九亲自率领人马来砸烂古宅。他也确实想了，确实说了，好多次好多场合都想了说了，尤其刚刚在之字那一点上批斗的时候，他想古宅古宅，顾名思义，古而为旧，旧而为恶，恶而为罪，罪而该杀该伐该消灭，之后或可能就是雄鸡一鸣天下晓。因此他说：“如果红卫兵小将信得着，就不要把我斗死，斗死了你们是进不去古宅的。等到领你们进到古宅，把古宅砸烂，再批再斗，再把我斗死砸烂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与古宅同尽，使社会光明，不再封建不再古老，不再孔孟之道，不再帝修反。我将十分感谢，死而无怨，死而无恨，死而知道你们是在促进灵魂，让我革命，革命得生前死后都不忘感恩戴德。”
他们在向前进发。浩浩荡荡理直气壮地在向前进发。在高举红旗，在大呼口号，在朗诵语录，从之字的那一点，左拐右拐再左拐。吴清九时而觉得沉重，时而觉得轻松，时而觉得身后的大队人马，在高大，在延伸，在神在佛在千手观音，万员罗汉，势不可挡，势如洪水，闪电惊雷，沉沉滚滚万马奔腾奔腾成巨浪怒云群山向古宅压去。于是古宅消失，无声无语中消失，消失得踪影皆无，晴空万里，盈盈春色，盛世太平。然而当他走至古宅门前回身看时，自身而外，一无所有，而且身上的绳索和罪名累累的大牌子，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何处。他立时感到这是天大的罪过，罪不可赦，罪该万死。因为他意识到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尤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到底者，不知有多少个，已经消失于这死亡谷。他打开大门走进古宅，什么未再想，就抱来杂草放进屋内，放到靠门窗易燃上屋顶的地方，划着火柴点燃后躺下来，躺进杂草里，意欲与古宅同归于尽。但是杂草是着了，房子与人却完好无损，甚至连烟也没有。他再抱再点燃，点燃后自己就躺进柴草里，依然着了，依然完好无损，房子完好无损，他自己也完好无损。他想到古宅是无法以人的力量毁坏的，但是他绝不能再活下去，不允许再活下去。所以他找来绳子上吊，向墙壁撞击，爬上房顶向下栽，但是无论如何也死不了，上吊绳断，撞墙墙软，下栽地棉。于是他想到不该如此死，如此死倒死得不清不白，仅仅死亡谷这一次死去的人，罪过落在他身上，就成既定事实，千古罪人。何况他是知识分子，高级知识分子，堂堂大学讲师，自幼一身洁白，洁白就不能死于污秽，不得澄清，难以澄清。他走出去，走回火葬场，立时被捕，被送进小黑屋，从而得知，随他而去古宅的红卫兵，据传有九十八人一去未返。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九十八难的古宅事件。对于这个事件至今无谁能说清几虚几实几真几假，几多是那个疯狂岁月的疯狂写照，照而无影，也便影无眉目地高悬于历史之林，任从取舍。至于吴清九，在那时候，理所当然地必须罪该万死，批斗小会上，即已众口一声，罪该万死。如此罪该万死就是清白？就是无奇？就是大义凛然？古宅后裔？吴家子孙？知情达理的知识分子？堂堂中华民族的一员公民？没想到欲想清白，反而更黑，彼此此彼，言不由己。他觉得可怕，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没有什么比批斗会上，屈打成招，非是而是，张扬于众，顶着如此莫须有的罪名死去更为可怕的了。所以当黑夜来临，当汽车拉着他和其他许多批斗对象去大会批斗的时候，他借机跳车，跳车逃跑，虽然肩头中了枪弹，但是他逃跑成功了。从此十几年未曾露面，未曾回乡，再也没有亲生兄妹团聚于古宅过。谁造成的九十八难，可曾有人作出过真正的答案？许多年后，吴清九、徐曼丽、陈珀玉三位未亡人进住古宅，重提这件旧事时，感慨万端之外，不知当说什么为好。
“他们当同我们一样，是朝圣者，视死如归的朝圣者。”
“是的，是朝圣者，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
但是古宅无语，古宅依旧是古宅，古宅的神秘的奇观异景，依旧在吸引着人们的目光，让人思念，让人梦想，让人误传，让人念念不忘固有的占有欲。本世纪初叶，一个企业家觅址别墅，走至之字的一点上，即患心肌梗塞而死。这次欲想征用此地者，即是这位企业家的后代。他打算于此建立别墅村，大搞房地产，当然也是不甘于父亲的不明不白的卒死。由于我无爷的到来，未能如愿。事后听说，他已准备了几百吨炸药，计划空运轰炸。不知真的轰炸时将出现何等景观。我无爷或许确与吴家有缘，到得省城，几经探视，绕宅徘徊，依壁观望，却安然无恙。后来七姑介绍说，凡是吴家血缘，至亲好友，主人邀请，堂然进宅，或访或玩或住或为其工作，均可通达无阻。在我一切交涉明白之后进宅的那天，花高价顾请了两个保镖，三位铁木石工，锯掉铁门上的锈锁，越墙而入之后又锯掉门内的锈锁，才开门入内。入内后见一幽灵般苍发枯瘦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就在那佛公石一旁闭目端坐晒太阳，还有一条不动声色的狼狗安卧一旁，还有一柄古香古色的弯把拐杖立于身边。五六个人见状无不惊讶得倒抽冷气。由于我揣想必有缘故，未经多问，即把众人打发回去，他们确实无一人言说不适之感。这之后，我耐住惊恐，三次施礼问话，老人依然闭目不语，狼狗依然不动声色。直到九次施礼，坐下来抽了九支烟，又端详了九十分钟，见她依旧寂坐不言不语唯其双手微微颤抖之后，认准她是人而不会是鬼之后，再次发问她是何人之后，才听得她慢条丝理一字一句地说：“不要问了，你肯定是九兄妹的后代。九兄妹中有四男五女，不管你是谁的孩子，我是老七，自然就是你的七姑。我所以活着，等的就是你。现在，把你和你父母的姓名，你的生辰八字说给我听听吧。”说这话时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依旧纹丝不动，只有那头狼狗向我摇了摇长尾。我只有如实相告，并把如何交涉如何取得法律认可才进入古宅的经过，一一说了一通。说话间她点头摇头锁眉展宇，十足地表现了一副久经沧桑的老人姿态，不慌不忙胸有成竹而又耐着性子等你和盘托出。最后她说：“是一群朝圣者的儿子不错，但是你母亲不会叫孙若玲，孙若兰是独生女，绝不会再有个妹妹孙若玲。而孙若玲又是吴清宇的化名，听清了？孙若玲是吴清宇的化名，这些我比你更清楚更明白。死了，她早就死了，五十年前我就有这种预感。”说着她睁开眼睛，让我站起来转动着身躯，买骡子马样上下前后左右地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又把吴清九给母亲的信要过去一看再看，十分肯定地说出了开篇那席话：“是的，是我们九兄妹的后代，有些象是吴清九。但是你父亲如果是吴清九，你母亲绝对不会是吴清九的妹妹吴清宇。”其时，不知为什么，尽管她的眼神除老态外与别人无异，但是给我的感觉她不是用眼在看，而是用心灵在看，看得你鱼止碧潭，月寂高秋，五内发热，坦坦然意云情雨。这一感觉，后来很久才得以证实，七姑的眼睛确确实实已经失明，双手末稍神经麻痹，不是近病，而是在很久以前，是在她很年轻的时候，被红卫兵斗瞎打残的。
“那么我的父母——”
“不要再问了，事情会慢慢理出个头绪来的。”
我有些沮丧，更为茫然，父亲不知何人，母亲又得到了否决，陌生人面前又不可多问。但是有一条我是肯定的，反正是九兄妹的后代，要不就根本进不了这座古宅。此时，几近中午，院外风声呼啸，远山白雪皑皑，院内却风平浪静，阳光熠熠，回旋如水，虽是仲冬，佛公石上蜜蜂飞进飞出，石前腊梅秋菊春兰夏荷花色艳鲜，群聚共放。花间红红绿绿之中，金色游鱼，一尾两尾八九十几尾，似在水中却在徐徐阳光之内，款款游弋，悠然自得。老人见我诧异出神，正纳闷刚进院时为何未曾看到这般异景奇观，未等多问，随即举起拐杖就地写了“天造人悟”四个大字，我便不再言语。或许意识到我连日奔波，疲惫不堪，她让我到一个棚子里扛几根木头，把大门牢牢地顶死以后，便领我到老槐紫藤下的石桌前，坐下来喝了一杯清爽香甜的蜜泉水之后，即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休息，说：“这就是为你准备的卧室，清九老兄在这里住宿过许多年。”室内床铺桌椅，虽属上世纪初年的物件，倒也清净雅致，顺心宁人。桌上的像框内那张放大至盈尺的照片上，正好九人，落款是一九五四年五月四日。那大约就是九兄妹了。他们个个风华正茂，春风抚面，稚气扑怀。我坐在桌前捧在手中，亲切油然，略加审视，便从眉眼唇韵上认出了母亲孙若玲，不，应该是吴清宇——她理所当然的应该就是我的母亲，即使找到了真正的生身母，她将依然是我的母亲——她留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太纯美太内蕴太温厚太灵气十足了。你看，那细长的眉，黑白如漆盘伏月的眸子，蜜语欲吐的口唇，蓬松墨滴的似是刚刚理过的毛盖短发，似近又远的一脸悠扬的梦幻曲，叙不尽青春年少的天真烂漫。由母亲，我认出了立身中间的血气方刚的应该被称为老舅的吴清九，一眼便能看得出他学究气十足，精明睿智又富有魅力。也认出了一脸内向神色的让我称其为七姑的陈珀玉，其他却一时呼不出姓名。一怀云山雾沼的莫名中我躺下来，怕是一时难以入睡，然而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七姑陈珀玉老人手握拐杖坐在床沿上痴痴地看着我，犹如我是个孩子，她是位年轻的母亲。陡然间让我想到了母爱，想到了儿时母亲的柔抚，想到了她那双没有乳汁却很饱满很被我咂得吱吱作响的乳房子。或许正因为儿时即失却了母爱，我这一生总是千丝万缕地联系着恋母情结，八十的老妇或者十八的少女，只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要与我有三言两语的交往，哪怕是争吵怒骂，首先烙入脑海的印象，便是她是不是我的母亲。故而大学时代，那位曾让我倾怀的少女唐笑云竟说：“叫吧，叫妹妹，叫姐姐，叫爱人，叫娘，叫什么都行，我都答应。”我叫了，叫的是娘，叫得她羞愧难当，我却没有任何失态之感。失什么态？一个刚刚五岁的孩子，夜夜搂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无时无刻不浸泡在母亲的目光和柔语里的孩子，突然失母，突然被他人领走，自此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六十年不曾见到母亲的人，日夜思念母亲的人，一闭眼母亲就出现在面前的人，思母想母恋母，应该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既然理解，叫声娘，对于八十岁的老妪，十八岁的少女，有什么失态？所以此时此刻，面对坐在身边的七姑陈珀玉，情不由己地喊了一声娘。她流泪了，抓住我的手，颤声说：“孩子，太苦了你了我的孩子，我们九兄妹的孩子！”
夜的样子
日的样子
日月星辰与风与云
行色匆匆的样子
能看到听到么母亲
那便是我年年岁岁
涌塞于天地间
一声声无尽的长呼
嗣后的几天里，是我出去谢诸亲友，投寄信件，购买必需品的日子。再嗣后，即深锁古宅，在七姑的指点下，拜读那些保存完好的九兄妹的文稿。有吴清九的诗稿、小说和多种散文、论著；有徐曼丽的回忆录；有陈珀玉口述的人与狼的故事；王禹化吴清宇的早期诗稿；三位老人有关九兄妹现象的现实、社会、历史研究的札记，有其所搜集的有关九兄妹的诸多资料，有其九兄妹书信汇编等等。这些丰富的文稿，尤其是诗，正如我所读过的轶名诗集，不仅文风见地境界一脉相承，而且已经全面深刻生动形象地揭示了九兄妹其人、其时、其际遇。可泣可歌，可悲可叹，抑或是鲁迅笔下所描绘的阿Ｑ样，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复又对历史长河中的那段人生怒目而视而不尽扼腕喟叹凄呼长天。真不敢相信，堂堂高等学府培育出来的高等学子，竟会有如此遭际，人不得鬼不得牛不得狐不得当然也就神不得佛不得道不得儒不得天主不得。然而他们毕竟是人，是中国人，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深深浅浅惊惊恐恐血血泪泪爱爱恨恨地走出了自己的足印，留下了自己的心声。因此我为之惊为之哀为之忧为之悲为之怒为之哭为之不止一次地流下了老泪。每当这时候，七姑就走来身边，象数落孩子样数落我：“这是历史，已成为历史，眼泪是洗不尽历史的耻辱的。”
“是的，七姑说得对，眼泪是洗不尽历史的耻辱的。”
惊异之际，我抬头看时，竟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女子伫立于面前。此人是谁？来古宅这么久了为何未曾见过？她话语响脆，她弯眉大眼，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眸子，让你一见就觉得澄澈透底，明镜鉴人，不敢留一丝隐讳，尤其那洋溢着倔强的口角，说不清曾谈吐过多少掷地有声的话语。再看那身紫黑色的服装所装扮起来的颀长的身材，白嫩的肌肤，漆黑的头发，更显稳重高贵而典雅。她该是谁？哪方闺秀君临古宅或是古宅又在显影哪代婵嫒名伶？
“你——”
“我是九姑闫轶群。”
三 我慌忙起身让坐。此时七姑已经不见。这自称九姑闫轶群的人拍拍我的肩头：“莫起莫起，你现在读的就是我，是我最为悲凉的一幕。读吧，静心读下去，你会读出另样一个日月来的。”话音落地，人便也踪影皆无。我有些纳闷，有些不解，但是自从进入这座古宅，桩桩件件不可思议的事，一现再现，已让我意识到这是一个荒诞离奇又实实在在的世界。何况那盈尺的照片上确有此人，其形象更为荷莲带露。人过六旬，离奇古怪的事已经经历了不少，不再是一个孩子，所以也就见怪不怪，该怪不怪，怪则自怪，世之离奇能知几多？故而只有静心地读那些文章。自此，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位看去比我小着四五十岁的九姑闫轶群，就成为这个家庭生活中的一员，尽管她或者早就与七姑相处许多年了，在我还是刚刚相识。有关她的文字记载，却说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即已死去，死去七八十年的人，为何能在这里出现？是死是活是人是鬼？问及七姑，七姑不作解释，只是说你要知道这是古宅。然而在我心目中常常浮现的想法，是几千年来有关鬼魂的描述，却又不相信鬼魂会有如此的人情味，久之也便不再多想。鬼魂也罢，幽灵也罢，狐仙也罢，神祇也罢，那天真烂漫铃笑燕语水静沙明的性格让我喜爱，倍感可亲。吃饭了无爷。睡觉了无爷。看你这孩子，眼都掉到坑里去了还在熬夜。叫九姑。再叫。再叫。于是银铃就咯咯咯地响成串。这就是九姑闫轶群，似乎尘世间的污泥浊水从来就未对她污染过，或是污染过又久已超脱了污染，天地自有她个人的天地，情怀自有她个人的情怀。悲天悯人，是世外事，前世事，久远事，不必再问的事，留待后忆的事，有意让我体味真诚，沉浸真诚。唯其如此，才是九姑步入我的生活的目的，或者说唯其如此，我才能够更接近九兄妹，认识九兄妹，有权握笔叙写九兄妹。这便是后来我对九姑所以要如此出现面前的深切体味。正如每日三餐都是九姑把一大茶缸蜜泉水送到我的面前一样，是在以甜蜜浸润我苦涩了六十年的心灵，唯知甜蜜之后方更知人生的悲苦。这蜜泉水确实清冽甘甜香口腻舌，不冷不热，一口口吃下去，顿觉浊气下沉清气上升，心胸清爽肢体轻捷，不饥不饱精神倍增。有如此宝物，当然不必忙于炊事。生为稻粱谋而奔波不息者，有此境界，定然会高枕无忧。所以拜读文稿之日起，也便腹稿着许许多多情切意浓的篇章，深信如我这晚年才交道著述的人，必然会取得巨大成功。何况有七姑这部活历史，何况有九姑这般心地鉴人，何况有九兄妹历尽艰辛而情态不泯。于是我也便不眠而梦，未经先入，人能走进自己的意境，凭其心愿剪贴世事，抒发情怀，任意驰骋，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尤其自卑自贱了近乎一生的我无爷来说，也当说是时来运转、笔触情至、墨翰疆场、小人得志吧。这时候古宅也在空前绝后，极尽如愿以偿之能事。你看，佛公石前蜜蜂们群起群落，忽而变幻成千万只黄色粉碟，上下飞舞，图案幽境，字汇哑谜。环环弧弧连连续续的图案中，时而组成木字，时而组成倡字，时而组成众字，往往复复，意似让你察明记牢。正如七姑所说，当是天造人悟。我正在凝思拆字：人本来就身背十字架，然而人若日月，然而人生不息。此时古宅却忽明忽暗，一阵缤纷眩目的变幻之后，遽然银辉紫光，熹微苍茫；遽然红日欲吐，蜃幻迭来；山水恍惚，人影隐现；草原、大漠、江山、沧海一一掠过；人迹、征途、现实、历史、细语、大呼、忧怨、悲歌地此去彼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让你眼花缭乱，心醉神迷。继而我看到我，在七姑陈珀玉的带领下，出没于四荒八极，彳亍于他乡异路，古貌今风，时哭时笑，忧郁如一位满怀忧患的学者，轻松如一个游山玩水的雏雏顽童。我于是感到这不再是那座古宅，而是另一境域，另一世界，但又说不清是一处什么世界。觉得清醒又深感糊涂，心神恍惚又不尽陶醉。是梦？非梦？人间？鬼界？几十年来讲人讲鬼，人间鬼界地讲大了少年，讲老了青年，白发苍苍到这种地步了竟然人域鬼世无法分辨，古老新生难以说破，地狱天堂无谁申明。人在人内？人在人外？不得而知，怎么就不得而知？少年愚氓？青年愚氓？老年愚氓？愚氓于己？愚氓于人？人谁？己谁？问谁？谁知？古遗？今风？走得出苑囿？走不出苑囿？谁那么在说在唱，在说人是万物之灵，在唱情是万灵之首？谁那么在哭在诉，在哭人是万恶之源，在诉万恶自古不绝？谁曾自由，谁曾自主，自由自主地走出自己，走过自己，自己的情怀无忌，而不受神之束缚？鬼之圈套？狼之瞠目？人之自规？如此便有佛？便有道？便有天主？而唯独失去自己，不信任自己，也便没有自己？自己何处？是隐？是现？是远？是近？是真？是假？是哭？是笑？是生？是死？于是我怀疑我已经死了，而不是身在古宅，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古宅，有古宅这样既在世内又在世外，既在人间又在天堂，既给人以无限遐想又给人以美的享受，既让人深恶痛绝又让人知道该深恶痛绝什么。或许这便是人死之后，人死之后才会身临如此境地。离家交涉，费尽心思方得进入这座古宅；与你对他长论短争，磨破唇舌才论争到古宅的所有权；之后寂静优雅中闭门不出，读一部部一堆堆极尽人情底蕴的文字，这历程可能就是死亡的历程。古宅不是古宅，而是阴曹地府，只有阴曹地府才有这变幻无穷的魔魔幻幻。似乎哪位哲学家早就说过，世界是可知的世界，这不可知的世界大约就不再是世界。记得老人们也曾讲过，当你生死不明之时，咬一咬中指，如果疼如果出血，说明还没有死，也不是活见鬼，身临鬼域，与鬼为伍。我悄然把中指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还疼，且还有血液慢慢地汇集滴落，也便闭上眼睛，七姑样坐进静默。活着，人还活着，活在古宅之内。古宅古宅，古而即奇便是常规，新而即奇便是诧异。异而也便异己，异己即惊即奇即大有挞伐之嫌。这便是社会，社会的权势一向就把自己置于一切乃至于苍天之上。因此也便有人醉生梦死，忘生忘死，不知生死，死与不死，不在于一己。我当然也不例外，不会例外，所以也便有这种生死不明之感，生而如死之感，生而不知是生之感。
倘不知一程程世路
绾于谁手
生过死过
是生是死
若有人问起
自己想起
或看到岁月
生长出胡须之后
大约七姑就常常在这样自问，问一位沧桑老人所历沧桑的虚实真伪，伪到双目失明双手致残，复来古宅古宅让她能以心灵观看，观看充满了虚伪的人生，人生为什么就那样无缘无故地就让人变狼让人变羊，狼羊相交，残酷无情，凶狠出手，失去人性？打人者是谁？谁打瞎了她的双眼？谁打残了她的双手？人能打人，打自己的同胞，打自己的兄弟，打自己的姐妹，打至残，打至死，手软么？心跳么？脸红么？为什么手不软心不跳脸不红？奇怪？不奇怪？自古即有？自古未有？将来还有？将来未有？如此无缘无故地打，疯狂无忌地打，自相残杀地打，六亲不认地打，不认父母，不认兄妹，不认真假，认于谁？归于谁？而最终，而一代两代人走过去之后，后代人闲谈前朝之后，将说什么？人说什么？史说什么？是说什么？非说什么？说七姑当瞎当残当受其天道之罚？说七姑冤枉冤屈当以此为戒警布世人？然而上帝是无语的，大约上帝的信徒也只有无语，这或许即是人生的悲哀，人的悲哀，信念的悲哀。倘若七姑能写字撰文，想必九兄妹的遭际早已公诸于世了。公诸于世，立于历史，让人们回目，回目或许不仅仅只看到七姑，只看到九兄妹，而不见泱泱华夏，十亿民众，十年抑或是二十年乃至三十年所创造的奇迹吧？如此说七姑自身或许也不愿意，因为她本人也是上帝的信徒，迟迟难以走出上帝所设置了千百年的苑囿。所以当她在古宅里埋葬了吴清九、徐曼丽之后，几十年来就在苦思冥想，把九兄妹的故事串连打碎又串连，千遍万次，往复不已，耐心等待，自以为九兄妹的后代一到，便可水到渠成，立时成书。然而待我读罢案头所需的文稿之后，讲述了世事又在革故鼎新了三十年之后，欲想提笔记录她几十年的构思之时，她却一再摇头，说是那些构思已经陈旧，要我静心思考找出新路，写出独特，写出真实。虚伪的真实万万要不得了，她如是说。人云亦云云惯了的路子是走不得了，她如是说。作一次背叛吧让我最后再作一次背叛，不仅是人是世而是我，是我在背叛自我，她如是说。于是遵遁着她的背叛精神，我思考了整整三个月，构思了不下数三二十种结构框架、人物关系、抒写路子，也被她一一否决。她说九兄妹都是诗人，写诗人的书就应该有诗的神韵，诗的构筑，诗的情致，诗的底蕴，诗的叛逆，诗的创造，诗的幻幻化化，意象迭出，荡气回肠，一咏三叹，扣人肺腑，一句话，就是要把小说写成诗；莫管它古之陈规，今之陋习，亦步亦趋，做茧自缚。七姑见我为难却步，信口说去古宅院中坐它三天，走它三天，看它三天，思考它三天，之后再回到你所要动手构筑的工程上来。我那么作了，正是这古宅的离奇幻化给了我新的启示，灵感骤至，框架偶成。正当我起身欲去和老人再作探讨时，七姑姗姗走来，未等我说她即开口：“好了好了，不谋而合，就这么写，现在动笔，一群朝而不圣毕竟在朝圣的人，朝圣之路是漫长的，漫长如奔赴天堂，所以书名就该叫《漫漫天堂路》。”于是我匆匆进屋，边列提纲边感到奇怪，这老女士，这老寿星，目不能看，心却能透人心底，真乃千古奇人。其实奇也不奇，身在古宅日久，必受古宅灵性的潜移默化，何况人过百岁，经多见广，灵机骤来，必有真知灼见。这天夜晚，就在院中的老槐紫藤下的石桌上，九姑闫轶群斟满十几杯蜜泉水，说是请九兄妹来和我欢聚一堂，奠基《漫漫天堂路》工程的破土动工。圆月升起，树影婆娑，和风习习。朦胧中我看到一群人走出客厅。惊异中九姑招呼我走上去一一握手相认。这是大哥吴清九。这是二姐徐曼丽。这是三哥林志远。这是四姐蓝碧如。这是五哥王禹化。这是六哥田济生。她一一介绍，我一一握手问好。她还介绍我当如何称呼，我也便含糊其词，伯叔姑姑地应着。一边应着一边狐疑，人界鬼域地说不清身在何处。最后九姑说这位八姐不用介绍你也认识。我扑过去，拥抱着，只叫了一声娘，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语，倒惹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措手足，犹如我依旧是个固执而又极其幼稚的孩子。“坐坐坐，大伙都坐下，一家人不必客气。看这母子，哭什么，泪可不能当酒饮，没出息。现在我宣布晚会开始，杯水长夜，情怀共叙，为《漫漫天堂路》的破土动工，也为无爷勇于挑担，罄竹兴衰，不遗余力，大工早成。”说着她双手举起两杯蜜泉水，划两个高高的弧，而后泼到地上，以示天地先饮。再而后，不是共祝，就是畅饮，就是叙说，就是诗书歌舞。诗前歌后，总有九姑的欢声笑语融进月辉，缭绕古宅。这时候我忘记了已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又成为一个孩子，偎依在尚且年轻的母亲的怀里，静静地听着看着，看着除了七姑以外，他们全都那么年轻，那么天真，那么笃信，那么执着，那么事业。不再相信遗文存稿中的那些悲苦惨遇浪迹无着的炎凉世态。那或许是另一伙人，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国度的另一种人生。在这伙翩翩无辜的人中，听他们唱，听他们颂，看她们写，看他们舞，如释重负，深感荣幸。有这位母亲，有这些前辈，寻不寻父，正不正本，已经无所谓。七姑象是想得更多更远，看穿了我的心思，提起凳子一步步走到我们母子身边，坐下来扭头灵视着我。象是批评，象是安慰，象是鼓励，无言倒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动情。我想到了我的使命。此时此刻，置身如此高尚的氛围，更坚定了我应该把九兄妹的悲欢离合，写出来公之于世的信心。我理解七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那颗比我老去近乎四十年的心，那么鲜红，那么炽烈，有条不紊。我甚至闻到了那颗心的清香，香瓜凤梨蜜桃样熟透了的清香。“知道么孩子，这是为你，为你的到来，为你即将开始的重大工程，九兄妹才这般一反常态，开怀欢聚。”虽然她什么也未说，但是我听到了，听到了她灼灼燎人的心声。我流下了眼泪，看到了这话背后的那些辛酸，以至于累累伤痕，滩滩血污，漫漫历程。我不敢抬头正视她的面孔，俨然苍发之下那副不尽沧桑的面孔，只得紧紧地握住她那双干瘪的而颤抖的老手。这时候王禹化，确确实实是王禹化在朗诵他的大作。我听出了他那具有独特诗风的独特韵味。世事情化，情化于心，于心酝酿，成蜜成酒，沁人心脾。以至于许久以后，我都记得住那个夜晚他那些闪光的诗句，那诗句稍加一拨即有情韵流淌成鲜血：
是诗无诗忧于诗
诗道谁有
星空于夜
沧桑于世
于你
于我
谁和谁道说
再见再见再见
四 然而我没有匆匆地坐下来动笔抒写《漫漫天堂路》。当我根据构思框架，参考古宅中的众多资料，按照出场先后，一一列举出书中人物，依其遭遇，精心揣摩，待他们能够站起来和我对话的时候，我发现上述的所谓奠基祝愿，或许当是一种急切向往的幻觉。人有其想，宅有其幻。要不其后的很长时间里，为什么古宅中只有我、七姑和那条狼狗呢？七姑说我的想法不对，那是古宅的真实，古宅就是古宅，古宅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具象而不是幻象。她说你去问问黑虎吧。问问黑虎，黑虎是人？黑虎尽管不是我所说的狼狗，而是狼，是跟随七姑几近六十年的狼，狼能有人的灵性？能知人的心情？虽然进住古宅几近四十年，四十年就能朱赤墨黑，化为正人君子？仁人志士？菩萨佛陀？许多年间许多人都不会说人话，而狼，而黑虎，能吐人语？能有人性？能不再狼？不再狼性？不再荒野大漠中凄厉长嗥，碧目吐舌，觊觎人世，只待狼王一声长吼？
“你在说我么无爷？”
“是的，我在说你。”
“我可是一头狼，吃人都不吐骨头的狼。”
“为什么不吃七姑？”
“她也是一头狼。”
“我呢？”
“你也不例外。”
我感到可怕。六十多年来人们对我的称谓什么都有，却没有谁说我是狼，是吃肉都不吐骨头的狼。倘若是狼，一生教书，弟子比孔老夫子的弟子还多一倍，六千弟子，将是什么？因此我只有摇头。想不到第一次听到黑虎会说人话，竟被它称我是狼，是吃肉都不吐骨头的狼。狼在何处？吃过何人？是金敬凯？是牛校长？天生？后学？金敬凯所教？牛校长所教？人与狼差别何处？黑虎见我疑云满面，倒显得泰然自若，凛凛然大有文士风范。
“你不相信？”
“不相信。”
“相信上帝么？上帝如果也这样说呢？”
我无言以对。对于古宅，七姑对我强调的是实，黑虎对我强调的是虚。人本来就在虚虚实实中生活着。实无疆界，虚自浩淼，千奇百怪人为首怪，你何必墨守陈规，必须相信有这么一所古宅，或者不相信有这么一所古宅呢？如此我便也进一步豁然开朗，明确了《漫漫天堂路》这部书稿应该怎样走笔，怎样去展示一个本来就虚虚实实幻幻化化的大千世界了。令我不解的倒是九兄妹，九兄妹中不乏大手笔，早年不得天时地利，到得晚年，吴清九他们进住古宅，虽然年已古稀，但精力还算旺盛。人是他们兄妹，事是他们所经所历，情是他们所有所凝，思是他们所滋所生，他们为什么不写这部书，而是准备资料，而是推给后代？他们，就其学识，就其阅历，就其胸怀，尤其吴清九，担当此任应该说是绰绰有余，游刃有余，或可说最易事半功倍。想到了议论了准备了，为什么不去写？距离太近？未得沉淀？尚不清晰？角度难定？自身难塑？不忍熔炼？即所谓当事者浑？旁观者清？正如古宅，居其内而不感其奇其怪其变幻莫测？这时候七姑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梦与妄合，人与时流，鉴往知来莫过于世事沧桑后。”
“也是也是。”
随从如此一语应和，怪异的古宅又有了怪异的新景观。那就是两位裸体衣叶人蓦然出现。无需七姑介绍，诸多文稿资料己经告诉我，这即是古宅古宅到二十世纪登场亮相时，与其一同出生的那两个怪人，男者吴天本，女者赖素原。未待我或七姑接话，漠然无视中又有冷冷言语不期而至：
“能说我们怪诞荒谬么？告诉你们，怪诞荒谬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不是我们。”
吴天本天生精明聪颖知书达理，读起书来确实能过目不忘，且在其老父吴文义的指导下，写得一笔好字。文人墨客每每以一睹吴家公子的墨迹为快。凡得其墨迹者无不视为至宝深藏秘室。而且吴天本天生得具有典型的吴家的传统风骨，个头中等偏高，身材瘦健，尤其眉眼，粗黑突凹，突者高峻险拔，自然奇情突现；凹者深邃幽静，含而不露，自有渊博氤氲之气势。鼻梁高高，唇口端正宽大，更显犀利敏锐。自幼便被老父视为吴家奇才。然而令老父吴文义大惑不解的，就是儿子自小怪癖迭生。最让他头疼的便是自幼不穿衣服，不管多么华贵多么合身，头里穿上后头即被脱掉甩在一旁。成人之后也是如此，只以一方白布围着下身，且于白布上画出树叶兽毛，说是要穿树叶披兽皮，要原始，只有原始人才是真正的人，无拘无束的人，活得称心如意的人。且学拉弓射箭，且学生食冷食。因此门前冷落车马稀，老父吴文义轻易不敢将这古怪的儿子举出来示人，只得藏在深闺人未识。想不到如此更对了儿子的劲，乖张得常常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屋内院中犹如无人之境，为所欲为。成家立业年龄了老父居然不敢托人为儿子提亲。然而怪事常常有怪应。一天吴文义的同窗好友赖狐云想起世交之子吴天本已经成人，非要看看不行。吴文义只得以实相告，想不到赖狐云却大加赞扬，说是世风日下，人心叵测，乃公子有如此避世脱俗之志，实是仁中之仁，义中之义，堪称旷代奇才奇人奇风范。更让吴文义哭笑不得的是这位老友，居然爱屋及乌，当下即说家中闺阁有一丑陋不才小女，若不嫌弃，即愿与膝下公子缔结百年之好。吴文义深知赖狐云雄才大略，当年同在京都高等警官大学读书时就出人头地，出类拔萃。结业后出任常天公安局局长，轻而易举，一方天地即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然而任后不几年，便深感政界昏暗，辞官回乡，隐身里俗，塾事教子，闺中千金定然不俗。越是这般去想，越是应不得推不得一时不知所措。
“怎么，吞吞吐吐什么，莫非我赖狐云也需有一座古宅才得以门当户对？”
“好好好，老兄既然如此诚心，我也便不再推辞。就这么定。”
“就这么定。”
但是吴文义的心里总感不安，人家那般靓女，配我家如此怪崽，实在深感有愧。于是规劝儿子，要他学着穿衣服，要不人家雍容华贵，红装素裹，你赤身裸体，成何体统，不下三二日，不就得归去无还。
“那就让她归去就是。”
老子哭笑不得，儿子却如此满不在乎。但是老子仍不甘心儿子就秉性难移，于是又找来许多书籍，达尔文、哥伯尼、摩来里、圣西门、马克思的以及黑格尔、赫拉克利特，应有尽有，让其精心拜读。谁知儿子读后依然如故，甚至于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地对父亲说：“空的，空的，那都是空的。眼不见不为实，耳不闻不为有。空中楼阁，谁能上得去住得进靠得住？”
“固然，两千年封建可悲，亿万年原始，岂不更为愚昧？”
“愚昧也比可悲也比虚幻强。愚昧能够愚昧得自由随便无拘无束，当然是皇帝老子也望尘莫及的事。”
一向宽厚温文的吴文义，听了儿子的话，再也无可奈何，只得美事苦作，待听赖家的消息。谁知时间不长，赖家回信，说是赖小姐赖素原听了父亲赖狐云之说，异常欢喜，即请下聘择日，喜结良缘。不久便是喜事临门，张灯结彩，良缘天作。结婚的那天，吴公子吴天本倒是衣冠楚楚。然而第二天就把楚楚衣冠甩掉了，我行我素，依然故我。想不到新娘子回门归来以后，也是越脱越光，最后脱得只比丈夫多了块围胸，而且也是画树叶画兽毛，口称应该原始，必须原始，永远原始，实在堪称为夫唱妇随。吴文义能看得儿子的赤裸，却看不得儿媳的赤裸。别无办法，只得离乡背井，远去山西，投奔同窗，谋得一芥州府文书，暂为安身立命。吴文义走后，古宅内更为出格，宅主人不但一丝不挂，仆人丫鬟也在其影响劝说下，脱得精光。吴天本却说，要原始就原始得彻底，越是原始越无虚伪，越是文明。而且从此不再烟火，喝蜜泉水，吃生猎物。而且屋内院外，树下草丛，荒郊野岭，日夜不分，主仆无别，任意作欢，任意歌舞，弓箭长茅耍来舞去。古宅确实古回了开天辟地混沌洪荒的时代。几年以后，赖素原生下了一男一女。信去山西，老父大喜。又过几年，老父回函，说是孩子已经不小，当是启蒙知书识礼的时候了，儿子媳妇如果愿意，他当回归古宅，调教孙子孙女，意随情游，也算是天年颐养。吴天本夫妇见信更是大喜，立即回书。约计老人即将到来之际，两位怪人安排好家小，居然赤裸裸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归来。至于这对怪人何去何从，当时无人知晓，后来当然更无谁能够说得清楚。但是自此这之字峪内，风光也就有了新的变化，树多交颈，石多拥卧，水多回环，兽多赤裸。花鸟鱼虫，无不双双相依，朝夕欢鸣。老吴文义归来之后，又是串门，又是逛城，言传身教，煞费了一番苦心，才使孩子的习性得以扭转，古宅风气得以恢复。这两位怪人，即是吴清九、吴清宇兄妹的父母。吴清九在世时，正如对我无爷，对此也是一直讳莫如深，不仅不曾涉笔父母的所作所为原由何因，对于他这样一位博学之士，何以如此，也当是一桩沉迷。古宅造化如此怪人，古宅有意撺掇？以此讽世讽人？还是天性？还是史教？还是世使？还是时造？还是人性复归，以示对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叛逆？他总是避而不谈，无涉笔墨，或隐于难言，或留此后悟。许多年后，于古宅内即将寿终的时候，吴清九面对七姑，老在反反复复地说着这样一句话：“原而不始始为始。原而不始始为始……”
古宅就是古宅，唯其古宅或更能触发我无爷的灵感，与之相辅相成，相映生辉，更易于成就《漫漫天堂路》。于是我不再犹豫，坐下来撰写这部书稿。往事已去，古宅及其九兄妹将被淹没史海，倒也无可惋惜，但是我无爷不能永世无爷。我也曾是教书先生，与孔老夫子是同事。孔老夫子有弟子三千，我教书四十年，恐怕比他的弟子要多一倍，当是六千，或者六千还多。如此多的弟子，竟然拜师于一位无爷的门下，实在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令他们困惑，成他们心病，心病终生也当是师道的罪过。恩师金敬凯既会因我无爷遭受灭顶之灾，谁能说我的如此众多的弟子，不再会因我无爷而遭受灭顶之灾？仅此，我也该把我的身世搞个水落石出。相信随着这部书稿的完成，多方考证，精心探讨，糊涂事不会再继续糊涂，父亲是谁，母亲是谁，自然会真相大白。那时候书稿出版，六千弟子人手一册，定然会知道我无爷不再是无爷，而是有爷，有爷就不再是孤雌生殖，而是有性生殖，生殖得很正常，很人道，很光明磊落。倘若有人再因我无爷这个名字而想入非非，或是再遇到信口开河开出的阶级斗争大回潮，回到以往，回到历史，弟子们遭灾也好遭个明白，不再象金敬凯那样，仅凭我背述的一席话就死于非命，死也死得稀里糊涂。不是常说人类的进程总是螺旋式的么，既是螺旋式谁能保证，不再会螺旋回以往？
云有云色
风有风声
而星而夜
而那些久远的眸子
寻觅千古
寻到什么
谁能听清
遥遥的无尽细语
第二章 缘结关东虎
一
要你是路
要路是你
来来去去走至何处
何处是你
迷失之后才想起
揖那枚茫然的夕阳
学步的时候未曾问
路在谁手
炎黄后土，五千年兴衰继绝，当与其他文明古国一样，盘古至今，地上地下，正史野史，说不清演绎过多少千奇百怪。本世纪初叶，曾发生过三起与本书有关的轰动一时的新闻。一是一位作家写了一部名叫《中古麦加城》的长篇纪实文学引起的特大公案；一起是天下第一小园林事件；再一起是大报小报争相报导转载的一位一百八十岁的传奇人物。这位传奇人物当然不是民间势利之辈，政界风云人物，而是白眉白须坐骑白鹿的长白老道，且有白衣仙子伴陪出没，行止无踪。老道倒是道貌岸然，历历在目。仙子么童心泯灭之人却是难以目睹尊容。报导发表时还配有三帧照片。一是老道坐骑白鹿；二是火狐婷婷玉立；三是老道身后朦胧处有仙子经天而下。道佛长者向为良医，此道道行而外，当然也便以医济世。所以疾苦苍生往往受其裨益。故有陈疴痼疾经久不愈者，常常固守路旁，得以目睹受惠。其后便众说纷纭。有的说此道乃长白山老山参之王，三万年成身三万年修炼又三万年灵性深悟，方能出没无常，行止无踪，护佑人参繁衍于千古，接济贫病交加之人走出水深火热。有的说此道原为当年山东大汉王干哥和李五，来此老白山挖人参，迷失走散在茫茫林海之中，一化为人参王，一化为棒棰鸟。所以每当夏秋，就在老林子里相互呼唤：王干哥——李五——；王干哥——李五——。还有的说此道即大清王朝开国始祖努尔哈赤老罕王，当年挖参长白山，三天吃了个蝲蝲蛄。后来儿子继位，他便归隐深山，人参松果颐养天年，静心修行，成为长生不老的长白老道。更有人则说此道本非人子所化，有长白山天池中的水怪变幻而来，白衣女子则是池中的红鱼精所变。二者不甘水中寂寞，双方变化成道人仙子，结伴下山，行医为名，领略人间风情。更有好事者寻踪追迹，得知此道非精怪神明，原是伪满康德初年进住中国的一位日本军人，由于曾在中国长大，不忍杀伐欺凌中国百姓，弃军从良，装扮成中国汉子，把富士川雄这个名字改为李国中，后来又改为关东虎。而且这关东虎居然是本书中要描写的一个人物，也是十分关键的人物。不仅与九兄妹之一的田济生结下不解之缘，并且还是本书中一位老革命的战友，关键时刻又为这位战友为中华民族作了一件功不可灭的大好事，这是后话。当初他参与木帮伐木头，成为一名深受日本人欺压的苦力。后来与拜把兄弟联手杀死了日本监工头子，隐居深山老林，往返南阳背盐为生。三十岁那年，身背咸盐路过杳无人迹的苍茫林海，不小心闯入烟田。此时正逢大烟收获季节。关东虎被两位种烟人接到马架，狍肉熊掌老烧酒，热情款待，长夜深山老林古风，叙不尽人子之情。翌日送出老远之后，关东虎见背后举起了送其归天的猎枪，于是大喊枪下留情，小弟有一重托待讲明之后再送归西天，也便无所牵挂。于是重返马架，关东虎把来中国之后积蓄的一千三百十一块现大洋具体存放的地址相告以后，说拜托二位仁兄，把其中三分之一捎给宁安县东京城一位母亲，那是他心甘情愿赡养的一位义母。至于为什么要赡养一位义母，他当然不能明说，因为那位老人的儿女全被日本军杀害了，作为一位有良心的日本人，良心过不去，所以私自认为义母，以雪作为日本人的耻辱。另三分之一，留给马路沟柞子林跑腿屯的潘逢五，那是联手杀死日本监工头子的拜把兄弟，人已经失明，极待难兄难弟的接济。再三分之一，二位仁兄若不嫌弃，权作杯酒薄礼，以谢成全之恩。两位种烟人听到潘逢五这名字，方知背盐人原是当年同一木帮的拜把兄弟。因为当时排行生辰八字时，潘逢五排为老大，依次排至一百零七人，少一名不是一百单八将。年深日久，作业时间又短，难以记住众人姓名，但印象还是深刻的，尤其老大的名字，当然不会忘记。由于关东虎几易其名，不加说透，也便无法相认。此时说出潘逢五，于是形势缓和，兄弟重逢，共叙别后，各自感慨万千，留住数日之后再次道别。然而这二次道别时背后又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因为种烟人知道，人心叵测，父子兄弟无法相顾的年代，如果不心狠手辣，一旦走露了风声，不仅整整一季的收获化为泡影，人也将大祸临头。官家宪兵不说，单是贪得无厌的胡子，绝不会放过一块肥肉而又不杀死肥肉的持有人的。所以关东虎看看人情淡薄至此，心想再去多说也是无用，死就死吧，乞求告饶不如理直气壮地死，跪着死不如站着死，毕竟习过武当过兵讲究了半生义气。所以放下盐袋，运足气力，拍拍胸脯，面无改色地说道：“来吧兄弟们，向这里打，枪一响，老弟我便不再遭这背盐的艰辛了”谁知道随从枪响，一道火光，正中前额，脑血迸流，倾刻倒地。然而倒下去的不是关东虎，而是持枪人自己。一时间天地静寂，人心懵懂，死不知何死，生不知何生。这枪弹，神灵拨回？岩壁撞回？老木弹回？还是面无惧色的关东虎，神功在身，意念逞威？思绪电旋，未待细想，另一位种烟人见状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山神爷，山神爷，原来是山神爷！”关东虎摸摸胸脯，丝毫无损，看看天地林木盐袋，俱是人间之物，不似阴曹鬼域，那支猎枪也完好无损，莫名其妙但终于认定，是的是我关东虎的胸脯弹回去的，刚刚不是身子一晃，似有何物推了一把么，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就是这样。于是他暗暗骂道：“奶奶个熊，早知我关东虎有这般天功神力，何必苦苦忍受这么多窝囊气。去拉杆子杀死那跑到异国他邦欺凌良民百姓的贼子去。”于是背起咸盐摸起枪，索性回到马架，翻出烟土，又把尚未割完的割了，下山去卖了之后，东串西联招兵买马，拉起了三百人的义勇军，自称关东虎，番号虎家军。虎家军就在这苍茫林海间，明攻暗袭，声东击西，神出鬼没，出奇制胜。不过两三年时间，便震惊了整个关东日伪军，武器兵马强壮得比日本军还日本军，且官兵绝大部分都会日语，时有三三两两打入日伪军营，刺探军情，擒杀凶首，弄得一方日伪军政惶惶然不得安宁。故而不得不兴师动众调动主力，奔赴围剿。然而日本军万万没有想到，不知什么时候，这虎家军的大部人马，竟然穿戴起日军服装，插入到日军浩浩荡荡的行军行列，且在中间，中间的中间即是关东虎。他登靴挎刀，稳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瞻前顾后，虎视眈眈。待到计划起事之处，横马挥刀，高声疾呼：“加斯给给！”虎家军顿然分作两阵人马，各自胸前拖出一条红布作为标记，前追后冲，枪声大作。事先埋伏到山坡上的两队人马，举枪扫射得更为得心应手。眨眼间打得日军晕头转向，嗷嗷惊叫，乱作一团。待一名日军头头大喊误会误会时，一枚手榴弹已经落到身边，连人带马，顿然倒进硝烟迷雾。杀红了眼的虎家军，不顾关东虎的命令，连最后几名举手投降的敌人也没有放过。关东虎训斥几声，也便一笑了之。战斗很快结束，三百虎家军，不到二十分钟，全歼东路扫荡日寇三千七百余人。这一奇袭之后，更加大震了虎家军的声威。关东虎随把缴获的枪支弹药，自己补充之外，全都装上牛车，送给东满抗联独立团。一九四五年日军投降之后，虎家军全部人马，本想随从抗日联军，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由于许多闲言碎语，说虎家军是流寇土匪的有之；说关东虎是日军别动队的有之；更有的说即便编入也得化整为零，否则，这枪刀不入的关东虎虎性大作，一旦把虎家军拉出去，就会遗害无穷。关东虎权衡再三，带领全部人马找到了已经编入第四野战军的原东满独立团的南政委，当面命令全部官兵放下武器，并且宣布说：“我本是一名日本人，不忍日伪欺凌杀害中华民族，才拉杆子扯大旗，与中国人民站在一起，浴血战争，维护正义，抵抗侵略。如今日军投降，我关东虎的使命已经完成，兄弟们愿跟从野战军解放全中国的就跟从野战军，愿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就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我关东虎的意见。下边，请南政委讲话。”南政委早已将情况汇报了野战军军部，军部命令酌情办理。然而关东虎却执意卸甲归山，狩猎为生，终老深山老林。因而南政委只有扼腕长叹，道别患难之交，道别这位曾经连妹妹也拉入抗联阵营，与中华儿女并肩作战，战功赫赫，视死如归，而且还把妹妹托付给南政委，与之缔结良缘，永结中日之好的异国兄弟。虽然因为这良缘，不管当初还是后来，都给南政委留下了无可磨灭的美好的记忆和无可解脱的阴影与愧疚。世事沧桑，时来事往，想不到几十年以后，虚虚实实的传闻之后，长白老道不再是长白老道，又有了神话般的日本人关东虎的传奇。传奇说这关东虎如今虽然白发苍苍，却依旧神彩奕奕，坐骑白鹿，手使双筒枪，挥喝神犬，驰骋于大森林，不猎獐狍野猪，专与黑熊过不去，几十年来不知有多少黑熊倒在了他的枪口之下。传奇中所提到的原东满抗联独立团中的南政委，即是后来北大荒八一军垦农场的南场长南云峰。南云峰祖籍山东沂州府，其父略通文墨，常为乡里官司事抛头露面，被称为南讼师。后因土匪横行，携眷逃荒至关东山。南云峰不仅文墨受其熏陶，秉性也承其刚正不阿。自幼参加革命，由义勇军转入抗联再转入野战军，南征北战，直战到抗美援朝。因迷恋于关东这片神奇的土地，以及其他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抗美援朝结束后主动请求率部军垦。就是他，反右之后亲自从北京要去了一批右派，充实改变了军垦人员的文化层次和技术力量。后来他主动请求给这些右派摘去了帽子，留场重用，也算是使这批无辜而辜者得以心平气和，无慰中找到了安慰。九兄妹中的王禹化、陈珀玉、田济生、吴清宇，就是当年五六十万右派中的幸运者，不仅得到了南场长的无微不至的关怀，还得到了重用，发挥了专长，视为兄弟加以保护。及至文化大革命，右派们理所当然地又被推上时势的审判台时，一样不得轻松的南云峰，不免有些后悔，不该留这些知识分子在这般荒漠地带受这般荒漠的凌辱。也正是他，率先看清了这场所谓的文化大革命的险恶，把几位知己叫到面前，痛心而又坦然无忌地说：“知道么，这场斗争，将比炮火连天的战场冲杀更为险恶持久。对于你们这些人，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唯一能作的，就是希望你们能躲的躲，能避的避，待这场暴风雨下过去再作计议。这也是革命的需要，懂么？”田济生就是带着南云峰的私人介绍信，投奔到关东虎那里去的。后来，吴清九未去成兴安岭，而流落到长白山，按照妹妹吴清宇的介绍，十余年间苍茫无岸的林海里，未忘探访查问，却始终没有找到关东虎和田济生。几十年后进住古宅，杳无音信中却又出现了关东虎的神话般的传奇，还有人参王、北药王、老罕王、长白老道。他意识到这些神乎其神、扑朔迷离、似是而非的传闻，或许与九兄妹有所牵扯，但是已经力不从心，难免望洋兴叹，空怀遗恨。九兄妹中林志远、吴清宇、闫轶群，被难早亡固然可悲，倒也悲的明了，五弟王禹化六弟田济生下落不明，不能不令他牵肠挂肚，昼思夜想，耿耿于怀。又几十年后，待田济生蓦然出现于古宅之内时，所能见到的，只有陈珀玉一人，沧桑世事，不尽悲凉。这些都是后话。
田济生，山东高青人，自称田横之后，出身于江湖艺人世家，少年即显得精灵怪诞，常说人不说之语，常为人不为之事。进入齐鲁大学中文系，求学语言文学专业期间，更是情思乖张，与众不同。自以为学富五车、精通诗道而开新诗美学课的讲师吴清九，常被此生离奇古怪的诘问弄得一时不知所措。“诗诗者与不诗诗者心灵、情愫、色彩、思维、想象当会不一样，何处不一样，吴老师对此有何见解？”这是课堂上田济生的当众提问。吴清九只得以机智回答：“因为诗人酿造的是葡萄酒。”
“如果有人希望喝茅台呢？”
“那就要去找政治家。”
“如此说来，诗人不就是五香豆了么？”
“是的，只有五香豆才更耐人寻味。”
“如果不愿意吃五香豆呢？”
“那就去吃豆腐干。这豆腐干就是你所提的第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可怜的豆腐干！”
于是哄堂大笑。于是下课。课后田济生依然跟在吴老师身后，依然在问：“诗，尤其新诗，有时是诗有时非诗，名家得意之作也往往不乏败笔，诗诗者常不自觉，反而沾沾自喜，惬以为得天地灵性，已是堂堂诗人，症结何在？诗人当如何完美自身而后完美诗作？”这是课后探讨，吴清九对此不得不搜肠刮肚，长篇大论，以至于被其折腾得疲惫不堪。然而，他对这田济生却愈加喜爱，无间无拘无所不谈。并非年龄相差无几，关键在于师生融洽，长于探讨。所以临近毕业之际，吴清九特邀了七八位同学，于一家小酒馆里，淡菜杯酒，权作饯别。席间，这位精灵怪诞的田济生忽发奇想，向老板要来纸笔，就其上写道：“小草诗社即日成立。”下边一行小字是：“企望众兄妹鼎力顶礼，促其早日花香烂漫。”并在下方首先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众人不加思索，一一签名。最后一位签名者王禹化，掷笔说道：“既有兄妹鼎力顶礼，何不就此结拜为异姓兄妹，以示诚心诚意，携手共济，成就大业。”一语激起了田济生的再度热情，找来纸香，点燃焚烧。年轻人心血来潮，义气相投，自然就情由义使，不尽烂漫。于是就此叩拜天地，相互拱手，其间由田济生领念了由他写上的那行小字，作为誓词。嗣后，便是热热闹闹笑谈风声地坐下来各报生辰八字，依次排列为老大吴清九，老二徐曼丽，老三林志远，老四蓝碧如，老五王禹化，老六田济生，老七陈珀玉，老八吴清九的妹妹吴清宇。众人正在重新依次排行就坐，并由田济生执笔依次将兄妹次序再写于签名之下时，闫轶荪携小妹闫轶群匆匆而至。闫轶荪毕竟是学生中年长几岁的人，虽倾心文学圈子，却谨小慎微，情在意后，见此景况，笑立一旁，未作言表。一向心直口快天真烂漫未脱孩子气的闫轶群则不然，扯过字纸匆匆过目之后便大惊小怪地说道：“好家伙，你们这帮吝啬鬼，有这等美事都不通知老姑妹妹一声，欺我幼不知事？怕我豆蔻年华？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不错不错，正是豆蔻年华，妖而不酸，酸而不媚，媚而不娇，娇而不雅，雅而不俗，俗而不妖。好，应该是小草诗社的成员，那就算后续小九妹吧。”
田济生说得大伙正笑。闫轶群摸过笔来，稍一停顿，目视哥哥闫轶荪：“你呢，哥哥？”
“我，那就算编外人士吧，当然会鼎力相助。”
“那好，我，当然就应是后续小九妹，九妹闫轶群就此签字。”说着，捡一处宽绰场合，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继而她看到香火纸灰，未等分说，就叩天拜地，就转身一并为各位兄姐也磕了响头。此时已有田济生在八兄妹之后，又写上了九妹闫轶群的名字。于是九兄妹依次落坐，共同举杯，共同庆祝，共同说短论长，谈笑风生。闫轶荪虽未入拜把之伙，由于年龄关系，当然被让到仅次于吴清九的位置。如此一场偶然的即兴闹剧，闹剧的意想天开的始作俑者田济生，绝不会想到此举后来会震惊文艺界，升华为南白杨北小草遥相呼应的两个反革命小集团，并且被斥责为大有白居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燎原之势，而且还被称为拜把死党。这是后话。不久，九兄妹中的田济生、王禹化升入清华园进修硕士，陈珀玉，吴清宇随从各自的爱人分配北京分别任青年报、文论报编辑，吴清九依旧留校任教，闫轶群继续求学而外，其他响应号召，支援山区，分别被分配到沂蒙山区的两座小县城里。五七年夏，大鸣大放大字报，轰轰烈烈帮助党整风的非常时刻，田济生以及几位同学，夜晚漫步清华园未名湖畔，适逢一场小雨之后，湖内青蛙竞鸣。一向不识时务不会识时务的田济生信口说道：“听，青蛙们也在大鸣大放了。”因此被升华为诬蔑运动，先期打成为大学生中的右派。后来，到了冬天，这场运动举国铺开。向来谨慎从事、权衡利弊、审时度势的闫轶荪，在南白杨事件的启发下，深思熟虑之后，明确了那场闹剧的政治色彩，以共产党人维护共产主义事业光辉圣洁的身分，起草了揭发小草诗社的文章，三番五次动员徐曼丽签字，徐不签，便代为刀笔，逐级上报，昭然一时，使轰轰烈烈的反右运动得以推波助澜。定时炸弹样爆出了文艺界的又一新闻。这便是胡风、丁陈事件之后，南白杨北小草遥相呼应的反革命小集团，拜把死党。人还在心不死，当然要反，彻底的反。所以九兄妹，除徐曼丽得以将功折罪不予戴帽而外，均成为地地道道的右派分子。闫轶荪当然功不可灭，不久即荣升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他没有想到在师范学校读书的小妹闫轶群那顶帽子，暂放一边，不戴而戴。如此以来，八兄妹便被分别遣送到北大荒和沂蒙山区一农场监督劳动改造。及至文化大革命成为燎原之火，文攻武卫的枪炮声此起彼伏的时候，田济生、吴清宇、王禹化、陈珀玉滞留北大荒几近十年，已是三十多岁的人，本来该成家立业了。但是时局的一变再变，人际的一冷再冷，让他们生畏，让他们看到了他们这些人所组成的家庭的险恶，孩子的悲剧。尽管由于历史的原因，没有卷进唇枪舌战真枪实弹的派别斗争，却早已成为派别斗争的把柄。你推过来我拉过去，一而再再而三的批斗，游街，体罚，土牢，已被折腾得身心交瘁，相互照顾已不可公开。谈情说爱，卿卿我我，已成为资产阶级的货色。王禹化沉进了诗，低头哈腰别烧鸡，都在构思诗，似乎只有诗是他的精神支柱，只有在诗里才能忘却一切，默默地活着。尽管诗情画意只能吟咏在心里。陈珀玉在吴清宇王禹化被砸倒在批斗台上，扑上去以母性的本能庇护在他们身上时，不知被谁的棍棒砸下来，顿时两眼昏花，暴盲失明，两手末梢神经麻痹，年轻轻成了残疾盲人，且不给治疗，无处治疗，痴呆呆摸索于街头巷尾。这虽是田济生出走以后发生的事，在此之前，被逼死逼疯致残者已不乏其人。田济生怕吴清宇也会出现莫测后果，一再传言求她冷静、疏远，收敛那颗与人为善的过于善良的心，既自身难保兄妹之外就不要顾虑他人。这天夜晚，借派别头头脑脑谈判胶着不解之际，双方沿着小路，沿着荒野，沿着长夜，携手着沉默着漫游着，直到那簇不止一次挽留拥抱庇护过他们的柳丛前，默默回忆此前曾经有过的美好梦幻，依依情语青春情怀。好久好久，星等得焦躁烦乱以后，月等得无奈告辞以后，两个人才你一句我一句，无心作诗而成为一首感人肺腑的诗——
没有想到，确实没有想到，这北大荒，这荒凉了情怀的北大荒，是你，是我，是我们，还有我们的兄妹，不老而老的去处，不死而死的归宿。李凌在否匈奴？武帝在否长安？苏武与谁唱和？太史公为谁腐刑？古今，今古，来者是谁？去者是谁？生者是谁？死者是谁？病死老死？自杀他杀？你听你听，于无声处，夜语什么？星语什么？血红的声音，瀑布成江滔，向大海倾诉，海何时听清、听懂、听得出海之失魂……
二 就这样，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倾吐着长夜，倾吐着心曲。正当田济生提议，遵照禹化、珀玉的意见，让其借机返乡避风并探听大哥吴清九的消息，请他耐住沉默、经得住暴风骤雨的侵袭、吴清宇点头认可之时，大扩音器里跳出了急切的呐喊，指名道姓地要他俩及王禹化、陈珀玉等一伙专政对象，跑步前去红卫兵战斗兵团指挥部报到。他们不敢怠慢，起身急步走去。
夜依旧漆黑，比以往的任何一夜都显得漫长而又沉重。夏尚未起步告辞，秋骤然而至，不顾一切地铺展了一地白霜。“听懂了么，就是让你们扮演特务到指定的地点去潜伏，去特务活动。由我们红卫兵小将去抓去捕。不可违令。立功赎罪。马上行动。”一个满脸优越感的头头俨然下令道。走出指挥部门口时田济生扯着吴清宇的衣襟，向前甩了甩，示意回乡的机会到了，借机行事，不必顾虑。吴清宇表示心领神会，但有些犹豫。田济生重重地咳嗽一声，表示一定要如此办。吴清宇急走几步，以示决心已下。以神色动作代替语言，在他们，已经使用很久了。所以即使细微的眉梢一挑，轻轻地一声弹指，只要不离特定的时间场合，对方都能够心领神会。夜是无岸的屏障，吴清宇绕了个大弯回到宿舍，急忙收拾了一下行李，出得门来在无岸的夜里站了片刻，似是道别又似默祝田济生多多保重，当然田济生没有让她这样便走，而是拥抱，而是抓着手悄无声息地送了一程，才目送她消失在夜色的苍茫里。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会以这种方式告别这块土地和恋人。这对于一个不再是女孩子的女孩子，是严峻的残酷的，但是让她感到满足的，是几天以后就能见到久别的哥哥了。他们自幼兄妹相依。一向以兄为父的她，几年来就等待与哥哥会面的一刻，那将是泪，将是哭，更将是笑，将是爱，将是亲情的骤然坦怀。谢谢了田济生、王禹化、陈珀玉，什么时候你们都不忘哥哥。谢谢了谢谢你们，我的兄弟姊妹们。然而已经潜伏到指定地点的田济生，此刻却感到了莫大的侮辱。好端端的一个人，本来历来向来就好端端的一个人，此时却在强权之下被迫当作特务。特务什么？特务***什么？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以其昏昏能使人昭昭？于是他也想到了走，此处不识爷，自有识爷处。天下之大，人生之短，何必在一棵树上一吊十年，即将吊死？走，人不留人山会留人，山不留人树会留人，树不留人鬼会留人。这个怪人，乖张起来也会忘乎所以，连恋人吴清宇都没事先通通气，突然就自行其事。管他娘的谁抓特务特务抓谁呢，鬼戏鬼唱皆是鬼，让他们鬼吧，老子我田济生不再在北大荒受其阶级专政无产了。他拍拍衣服磕磕鞋窝，象是把十年的大荒风尘一磕而净。于是欲明不明的夜，迎去了他匆匆而别的身影。汽车火车，漫无目的。东游西逛，提心吊胆。牡图线上，车箱之内，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闫轶荪，想到了那纸揭发检举九兄妹的臭文。一纸臭文断送了九兄妹的一生，而他闫轶荪竟然造反造到了省城，有理有理成红人，成为小月亮的左右臂，刀笔吏，狗头军师，居然被称为太白金星而且还太白金星上了省革委会常委的宝坐。实在是苍天无眼，小人得志。你知道九兄妹在受何等罪？我叫你省革委，好吧，我再叫你革委一下。于是他展开纸握起笔，信手一挥，一封信，一出恶作剧，不是异想天开却异想天开，无意中伤无辜却又中伤了无辜。不过半月，闫轶荪就被揪上了批斗台，竟然被打成中山遗训党的党魁总裁。有此总裁，即会由此及彼，举一反三，一一株连，不到三五个月，天南地北，便揪出了成千上万名中山遗训党的党员，且有党纲党旗党徽党的国外财团为靠山。尚且在世的九兄妹因为曾是闫轶荪的至情好友，故而人人都成为该党党内的达官显贵。所以北国江南，拉萨昆明，凡城镇车站要道码头，无处不贴满着缉捕中山遗训党党员的通缉令。吴清宇、王禹化、陈珀玉、田济生以及吴清九、蓝碧如，均在通缉之列。本来人人自危，个个惊觉，无中生有，望风捕影，刑讯逼供，雷厉风行，已成为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风尚。有如此显赫的异己党派，这风尚也便更上一重楼。信笔一挥，即挥出如此奇迹，实在出乎田济生的意料之外。本来，他想以闫轶荪的轶荪二字作为党名，捅闫轶荪一竿子，以泄一己之怒，解九兄妹之愤。但是提笔之后，又觉得轶荪二字不上讲，易于识破，反而弄巧成拙。所以信手写出了中山遗训党这个仍感不伦不类的名字。谁知这名字一旦抛出，一旦附着在某一个人的身上，敏感的世风，一向绷紧的琴弦，只此一拨，也便拨出了不尽的谣曲。直到这时，浪迹乡野，疯癫乞丐派卒酋首无不扮演的田济生，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才知道极具天才的革命家，比之他向壁虚构，不知大开了几重想象升华的大门，殃及到多少芸芸众生，所铸罪过，已难挽回，更不知尚且健在的九兄妹，苦难中又将如何捱度苦难。事已至此，他田济生百次千次万次地被处死，也无法改变时局。本来不愿依仗他人指点生活的田济生，此时不得不掏出印在白布条上的那枚核桃印，端详发呆。那是抗日战争时期南云峰和关东虎的暗记，一个核桃，各持一半，相互之间有什么事，无需多言，印上去对得起来，即能心照不宣。后来的几十年间，有此核桃印印在纸上，一字不着，依然是维系友谊的信物。看着它，田济生不禁生发出人事沧桑的许多感慨。去吧，如今也只有按照南场长的嘱托行事了。当初要不是南场长为其知己每人给以布印带在身上，如今怕是更为走投无路了。所以他决定走向林海，走向林海中的原始森林，在那里如同关东虎一样，绝尘人寰，原始终生，以让人世忘却这个虽然精明但不擅恶作剧的恶作剧者，不是恶魔的恶魔。那时候，除此而外，除死而外，作为田济生，不会有第二条路可走。尽管他自幼精灵怪诞，堂堂的大学研究生，风华正茂却时运不济。所以他想回到原始，野人而终，把文明忘却得一干二净。
田济生如此决定以后，便以谐音天继胜的名义，向几处显赫的权力机构写了澄清信，阐明中山遗训党是他出于义愤的臆造，未想到会酿成如此悲剧，切莫一误再误误伤太多好人。然而他太书生，太不识愈假愈真愈真愈假的时务了，天继胜不仅成了无处不晓不在通缉的策反要犯，说是有此明目张胆者安抚堂羽招兵买马，不知又有多少穷凶恶极者，加盟死党伺机而动，妄想复辟封建王朝，所以由此又引发了一次大抓中山遗训党的新高潮，不知又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血泪与生命。后来他得知这一后果，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情怀愈加雪落冰冻成极地冰川，永世难融。因而他在一棵大桦树上刻写了如此一首诗：
自兹梁山
自兹绝尘
天何呓语
世何梦游
叶落旋海
命运孤舟
但不知谁与我
魂聊于百年之后
这就是命运。命运于人许多时候如一阵黄风，不知把你卷向何处。田济生不是不精明，精明又有何用？如果面临的是蒙昧，是野蛮，是是非莫辩的混沌昏蒙，世无情依，人无理喻，也只有自慰自艾，远离尘嚣，走向清寂。当他按照南云峰的指点，来到曾为南云峰关东虎中转信件的韩单坡单子龙家，方知关东虎自进入文革时期就未来过单子龙的家，至今人在何处，是生是死尚不明了。田济生只得依照单子龙老人的指点，背上干粮，向漫无边际的林海深处走去。幸亏人还年轻，适逢五花深秋，干粮吃尽了就吃山菜野果，路途走没了就走荒山野岭，整整找了一个月零三天，才在一处叫刘三窝铺的密林深处，找到了一间小木屋。但是门锁着，人不知去向，是不是关东虎的住处尚难断定。田济生已经精疲力尽，只有坐在门前等待主人的归来。本想依门睡上一觉，饥肠轳轳，难以睡着，只有四处游走，走至一片林中空地，见有青头罗卜婷婷玉立。于是捡大个的拔下来，泉边洗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这才回到房前，抱腿依门沉沉地睡去。是北大荒，是清华园，不，是齐鲁大学，是青春少年，双方携手，人游月走，叙不尽烂漫情怀。然而吴清宇却弃他而去，仙子样飘飘而去，很远很远了他才喊出声来：“清宇。清宇。清宇。”他喊了很久，或许整整一夜他都在喊，喊他的吴清宇。但是喊来的却是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悬挂在东方的树梢上。这时候他才感到冷，才知道就这样睡过了一个漫漫的长夜。他站起来，由于腿脚麻木又跪了下去。这一站一跪，面前当地一声，落下了一支拴着红绳的钥匙。钥匙，他记得他身上没带钥匙，昨天看这门的时候只有锁也没有钥匙。他觉得血流正常了，腿不麻木了，才上前下腰去捡那把钥匙。正好，那就是启开这把锁这扇门的钥匙。他进了屋，炕尚有余热，锅里有大饼子有狍子肉。他认出来了那确实是狍子肉，肉丝又粗又长。北大荒时他曾同王禹化借老场长的猎枪，不止一次地去遥远的山林里猎获过狍子。他开始点火烧炕热饭。吃，饥不择食么。他放上炕桌，把狍肉和大饼子端上去坐下来就吃。谢谢了我的主人，谢谢您为我准备了这么丰盛的美餐。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声音。之后又是睡又是吃。三天？两天？三顿？两顿？他说不清，反正睡得挺好，吃得挺好，许久许久没这样吃这样睡过了。这实在是神仙的日子。没有喧呼，没有轰吵，没有质问，没有打骂，没有那些貌似天兵天将天夜叉的凶煞恶像。奶奶个熊，革命，那就叫革命？一句话说不好就拉出来，就批就斗，就促进灵魂。促什么灵魂？促进到什么地步？成虎？成狼？成木？成石？猎枪！这里竟然还有猎枪！他惊喜异常，心想不走了，有这样的地方哪里也不去了，关东虎找不到也不找了。主人来到要磕头就给他磕头，磕头求饶求恕也要留在这里。有一天早晨他居然发现门口有猎枪、子弹带和匕首。是让我狩猎？谁让我狩猎？谁这么坦然、坦率、坦诚而又坦白？坦***白，世界上有几人真能坦白？他摸起猎枪，玩弄了半天，惊喜了半天，试放了一枪，清脆、沉稳、上线。上***线，上什么***线？有枪，他什么也不怕了。人有了枪，这年代这森林这野兽鬼怪妖魔，还怕什么？但是这木屋，这枪，这木屋和枪的主人应该是谁？谁这么仁义道德而又不讨价还价，不让你斗私批修绷紧那根弦，竟这么信任、宽厚而又不怕你投修、变修、老修、小修；修他奶奶的什么？苍天助我。苍天助我。我田济生早就应该有这般去处，这般回到自我真我大我堂堂正正的我。他找到玉米面烀了大饼子，吃饱喝足又带上一些。走，去打猎，有枪就该去打猎，赐我枪者希望的就是去打猎。天刚朦朦亮他就出发了。他想这一天他该是勘察，是熟悉地形是了解风物是品味大自然的造化。太美了，这山，这树，这清幽，这宁静。他觉得他已经成为一条鱼，自由自在地游进清宁，游进大海，游进自由，游进了世外。是的，是游进了世外，他田济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游进了世外。一个人真好，一个人游走进世外真好。风不再有血腥，日不再有另眼，云不再有骄横，思想不再有绳索，声音不再有矫揉，人生不再有欺诈。人总想让人诚服，总想让人诚服的人大概应该是最愚蠢的人。正如我田济生，框子框，绳索绳，语言语，思想思，这么些年月，田济生还是田济生，人之外，只不过是狐了些，鹰了些，鬼了些，神了些。此外能有什么？谁胜？谁负？得到些什么？失掉些什么？谁曾说过坦然地说过，谁曾说清坦然地说清？人，本来是个符号，生命的符号。是个符号为什么要把意愿强加于人？强加于人者人了多少？人到了什么？人？鬼？神？魔？人鬼神魔才叫人么？人啊，看清自己认识自己知道自己吧，如果你是真正的人，从人着想。一只狐，一只火狐，那么潇洒、泰然、警觉、灵敏、小女子般的火狐。田济生举起了枪，举起枪瞄准了一瞬，但没有扣响扳机。猎人就应该所有的猎物都猎么？北大荒有狼，狼残害人该猎。长白山有虎，有豹，有鹿，有野猪、猞猁和黑熊。对了我田济生就该狩猎黑熊。熊样，你看那个熊样，丑陋、凶狠、残暴，最赛最厚脸皮没有德性，还要站立起来充当人形，还要坐殿，还要大耍野蛮不可一世，愚蠢之极倒还要称王拜相，欲成其为熊姓王国，一国黑熊，万世愚顽。就是它，我田济生狩猎的就应该是它。于是他收起枪，打了个口哨，让那只火狐走去。他匆匆地走，径直地走，既然来到长白山下，就该首先去长白山上看看。他卷了一支烟抽完踩灭，摘了一把野葡萄吃着。去，先奔主峰。走出林木攀上雪线，他终于上去了，已经白雪皑皑。但是他上去了。上去之后他坐下来，又开始抽烟，开始吃干粮。这是一个阴晦但还算温和的天气。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掠过之后，又见一只火狐，似乎还是先前的那只火狐。它抬起头，停住脚步，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位陌生的不速之客，不亢不卑，扬扬采采，竟然漫步逍遥地向他走近，走至跟前又停住脚步凝视他。他扔了一块干粮，它嗅了嗅，没有吃，似乎在埋怨他，知道么，我是吃肉的。没有，我没有肉，下次一定带，一定带。不，一旦打到黑熊，一定共同分享，共同分享。他招招手，那小东西竟然走过去，静静地卧在雪上，卧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让他蓦然想起一个人来，一个他昼夜不忘又无法随身相伴的人。见到哥哥了么清宇？清宇，这一生我们还能再见么？清宇，清宇啊清宇，请饶恕我吧，我将终老在这里了，这长白山，这长白山里将有一位文化猎人，我是说文化猎人啊长白山，你知道什么叫文化猎人么？文化革命，革文化的命，革的是命啊你知道么？革来革去，也便不再有文化，文化猎人也便只存有猎人，或者猎人也不存在，存在的是野人，长白野人。我将要成为长白野人，野如林木，情思皆无。为你？为天？为地？为古？为今？不不，
我将是云
落雪在这里
我将是雪
覆盖在这里
我将是山
屹立在这里
为什么俨然着面孔
你不要问，火狐
他不愿再想下去，一峰一峰地三个主峰都攀过，坐过，慨叹过，之后向峰下走去，向天池走去，不知何时不见了那只火狐，寻视许久也没有寻视到，而后扭转目光，一边走一边观看天池，看天池里有没有水怪。那时候天池尚未得到开发，没有人想到开发，因为人都在想开而不发却硬要异想天开地开发灵魂，比水怪还水怪。很少人来这里观光，旅游这个词在那时候是灰色的，灰暗的，禁忌的，似乎只有资产阶级或是资产阶级的遗老遗少才会想到它。他田济生想到了这个词，想到了这个词的光辉，一来长白山他就想到了应该利用它。他去过上京龙泉府遗址，参观过镜泊湖和地下森林，赞叹过人类的创造和大自然的造化。倘若这天池边有路，有亭，有游船有火山遗迹的介绍，有他田济生作开发游览观光的主人，他一定会为这个国度创造出可观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太美了，这山这水这长白这天池，单这名字就美得令人惊叹。再这样举目山峦，举目水，忆想千古，讲述神话，突然间水面上冒出磨盘般水怪的头来，划出一道经久不得平复的水槽；再有仙女，长白仙女飘然降临；再有火狐，天真神气的火狐悄然出没；再有白鹿，婷婷高雅的白鹿逍遥漫游；再有清宇，潇洒文雅的清宇吟诗游艇；再有明月再有旭日，明月旭日寂然水中冰内，三两个少女划冰湖面，千百位游人留连忘返。但是今天，寂寂沉沉荒荒凉凉的今天，他左看右看固有的古老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那镜面般的秋水散发着寒凉，一漪一漪，漪不尽情怀的孤凉。他坐下来，坐在水边的石头上，瞑目沉思，想呼吸一下大山和天池的精气，填充填充胸内的空虚和苍白，让心灵充实些。他太空虚苍白了，被革被批被斗得太空虚苍白了，不是六神无主，几乎是十二神无主了。尽管他曾是堂堂的学子，满腹经纶，但是魏征死了，李世民死了，孔子老子庄子荀子仓颉子都死了，死了之后还要革命文化，回到原始，盘古开天，盘古开天人就能成为泥人玻璃人水晶人？他忧愁了愤怒了，摸起一块石头举至半空，就这样把石头举至半空欲砸碎沉寂的一瞬，他看到水中有一位素衣少女，坦然无忌，随波微荡。那是倒影，他想到那是倒影才抬起头，看到她就在身边的石头上站着，泰然自若的站着，微微含笑地站着。不象山民，不象游人，更不象当时时髦的军帽军衣军鞋的丢弃了女性的红卫兵，更不象素常短衫长裙的朝鲜族少女，倒有些古香古色，倒有些古典古雅，倒有些古神古韵。他不相信真的会有仙子，虽然他想到了那只火狐，想到了蒲松龄的许多有关狐狸的故事。这或许是幻觉是蜃景吧，所以看得很傻，很痴，很没有礼貌。那支一直背在肩上的猎枪，不知何时慢慢地滑落到地上。那小女子看着他的呆像笑了，笑得很甜，很有声色。
“你是——”
“你不必问。但是枪口里走出来的猎人再举起枪口，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
三 田济生还想再问，眨眼工夫，小女子踪影皆无。许多年以后他都想再来天池，来天池再看看那位小女子，她或许就住在那些巨石之下的石洞里。他惊异，痴想，坐下来抽烟，抽“枪口里走出的猎人再举起枪口，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直到他回到小木屋，成了一名真正的林中猎手，猎获过许多许多的黑熊，这句话始终响在他的耳边。她为什么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让他一想再想，想过许久也难以忘怀的话，或许是警告或许是衷劝或许是激将或许是象征，但是他无法忘怀难以忘怀永难忘怀，一次受伤，二次受伤，直到第三次受伤之后他一直在权衡，一直在一心一意地权衡黑熊的无奈猎人的无奈。那确是一次疏忽，怎么就那样疏忽了呢？如果弄几斤汽油，树洞里倒进去，点着火，准能把那家伙烧死，何况冰天雪地，绝对引不起山火。如果先用斧头砍几个洞，递上枪，说不定也会把黑熊击毙。如果他一斧一斧地敲击那棵憨大杨，诱熊出洞，举枪射击，肯定会击中落地。但是这一切想过了他都没有那样作。他认为对那家伙没有必要那么寒心。他作的是杀仓子，坐在树下象一般老百姓放树样，手举一号弯把子锯，把准树倒方向，锯好下口砍好楂，再一锯一锯慢悠悠地拉，这办法虽然古老笨拙，但是传统，传统认为枪不杀孕兽，人不欺无知。把树放倒，让其久眠的黑熊出来见见天日，舒舒腰身，看它是否怀崽母熊，是否放生，否则开枪也不迟，何况如此胆囊更为充盈。那一次一枪双熊，正在交配，正在天伦，虽然他为此受伤，但是让他们那时死去，至今深为不安。他把枪推上顶门火，放在一边，伸手即可摸到的一边，一推一拉地锯那棵憨大杨。但是事情正好发生在大树叫楂，倾刻即可倒地的时候。啪啪啪啪，憨大杨倒着叫着。那头黑熊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树上的洞口，大约就在大树倾倒的一瞬，田济生撤后一步，伸手摸枪的当口，那家伙便从树上跳了下来，正好落到他的身上，把他砸倒在地。这时候如果抽身躲避，也还来得及。因为经久冬眠在树洞中的黑熊，突然出洞，光天化日之下，一来耀眼，二来一时不知道东西南北。但是他田济生量其无妨，不想一跑了之，败在黑熊手下，更不信那小女子的话，时时刻刻想违拗那小女子的话。虽然在此之前他曾经有过两次被黑熊所伤的悲剧，但是他不认输，迅速地爬起身来，骑到黑熊的背上，两只手狠狠地掐住了黑熊的脖子。由于熊大力猛，轻轻一抖，就把他抖到了一边。待他摸到枪，黑熊的两副前掌，随即抱住了他的一条大腿。他艰难地举起枪，顶住了黑熊的前胸脯。枪响了，黑熊临死之前，就那么两掌一揉搓，他的大腿骨折了。他听得很清楚，啪的一声之后，想到是黑熊折断了自己的大腿之后，他这才昏了过去。那确实是一头怀孕的黑熊，尽管熬制好熊胎膏收入可观，他为此重伤，但是孕熊死了，无可奈何中被杀死了，依然成为难以忘怀的负担，直到老年都还念念不忘。
“三次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一而再再而三，有这三次受伤，你就是一流的猎手了。”这是关东虎。关东虎在为他包扎大腿。“当初我看着你而不见你，意思就在这里，想让你成为真正的猎人。猎人，知道么，我们的祖先人人都是猎人。这年头更需要猎人，当初南云峰如果和我样也成为猎人，就不会有今天，今天，象你一样受那些窝囊气。”他似有忧愁，似有所悟，半晌之后又重复了曾经多次说过的那句话：“人这东西，比猴子并不高明多少。”
“怎么样大伯，好了之后还能打猎么？”
“保准保准。有我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心倒可以放到肚子里，但是那天池边的小女子，为何会说“枪口里走出的猎人再举起枪口，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无奈，人生无奈？世事无奈？今古无奈？
然而也只有无奈
极至里相互唆使再走到极至
谬误的异种异花难免结果出谬误
清宇清宇你可知晓
知晓我从此匿迹
匿进了多少个长夜难眠
难眠里思绪云雨
雨湿过多少踽踽悲声
这是他无奈的心声，倘若吴清宇有知，人不到也会有诗凄然鸿临。
那是第一次受伤归来。那时候他初试身手。当然也是在长白山天池见到那小女子之后的事。他两手捂着头，趔趔趄趄走回到小木屋，刚刚丢下枪坐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进来了，似乎他久已就在身后跟着看着，紧紧地跟着看着，一直到他走进屋才开始说话。
“怎么样？伤着了？给我看看。不怕不怕，只是去了一块皮。”说着他拿起田济生的背兜。“不错不错。两副熊胆，两头黑熊被你打死了。好么。猎人，称得起猎人。来，去我那里。怎么样？还用我扶？当年日本鬼子刺刀插进了我的大腿，硬是给他别断了，我都没眨一眨眼。直到把他掐死之后，又穿死了两个，才拔出那截刺刀。”
田济生毕竟年轻，书生气十足，小木屋里住了许多天了却没有周围转转，转怕是也难以发现老人的另一处小木屋。苍然林木里，那地方离此虽然不过二三里路，只隔着一座小山包，却异常严密。屋在两块巨石之间，木屋上上下下爬满了狗枣藤，且在重重灌木之中，没有院落，门开自石缝之内，泉水自门前石下流过。一个人出入，似路非路，粗心人走至房前，也不会知道是房屋。
“也是为了避免荒乱么，要不，你来了这么长的时间了我都不见？有南云峰在前，我这个早就被称作过土匪的人被揪出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这是老人把田济生领进这所小木屋之后，经过长时间悄然观察之后说的话。田济生怪诞，这老人似乎比田济生更怪诞，较之他们愈发怪诞的是那小女子。田济生自从见了那位小女子，听了那话，愈加坚定了猎熊的信心，虽是无奈，却也无奈中寻到了无奈的乐趣。他要猎熊，至于为什么要猎熊，黑熊的丑恶？情趣的转移？心理的需求？失落的补偿？忧愤的驱遣？他想过说过，想得清说得清又想不清说不清。然而他知道，这一生也只有如此把大好的年华供奉给这不该是他的舞台的舞台了。既是阴差阳错，也只有阴差阳错地错下去，顺此时运，义无反顾。既有猎枪，既有住处，既处身大森林，既看到屋里的一切都是猎人摆设，既是主人突然归来，而不是虎狼归来，也不会遭到暗害。人越是人少越是喜欢人，都是混穷，谁能欺负谁？大不了走人就是了。所以他日日外出，日日在山林里转来转去，看到过许许多多的黑熊坐殿的柞树山桃树。那上面一垛一垛的都是枯枝败叶，风刮得沙沙作响。还看到过许多许多黑熊翻过的倒木，倒木下的蚂蚁和蚂蚁子，大约都被那些家伙劫掠得一干二净，还拉下了许许多多陈陈旧旧鲜鲜亮亮的熊屎。他已经打中过十几头黑熊，近日所猎的两头黑熊，足够吃一个冬天的。熊胆尚未出卖，火药尚有不少。打，还是打。十几年来明明暗暗地被人打被人指点被人唾骂，今日方得天地，方能一试身手，无阻无拦，也算得任意驰骋了。那小女子，那小女子如果是吴清宇也许会那么说，说得更为委婉而动情。他条梁走着看着，悠悠心哼小曲，哼自己抒写的猎人进行曲：
密林深山有一个人
浮上沉下肩一支枪
看是黑熊
瞄是黑熊
打是黑熊
独来独往
独来独往的日月里
老子是我我是田济生
走着哼着无声地哼着。就在前面的山梁上，蓦然出现了一头白记腰的黑熊。它似是狗坐在那里，似是已经发现有人，但没有惊动，没有逃跑，也没有转身扑来。田济生举起了枪，居高临下地举起了枪，很镇静地瞄准了要害处，要害处就是黑熊的心脏。那家伙却依旧无动于衷，依旧转过头来面对田济生冷静地看了一眼，看得田济生有些纳闷，有些不解，欲加深思，但是他扣动了扳机，习惯地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黑熊倒下了。待他走上去看时，不是一头而是两头，一枪打倒了两头，一母一公的两头。他有些疑惑，有些发慌，为什么一枪打倒两头？坐下来卷一只烟抽着，似有所悟，悟到了它们是正在交配。如果看到真的在交配，他绝对不会开枪，不会象红卫兵样，斗起人来还要人讲讲情人偷情的事。交配，人物一理，那是天性，那是天伦，那是超脱。他这般想着，忘了抽烟，沉入理性世界，当然世俗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正是这不存在而存在的东西才能够借机以逞以求。轰然间天塌了一般，他感到了五雷轰顶，头被黑熊重重地击了一掌，而且钉耙样耙了下去。待他醒过神来，看到抓了他一把的那头黑熊已经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惨叫着向前走去，走不多远又次倒了下来。而他田济生，一阵疼痛酸麻，鲜血即从头上流到了脸上身上和地上。他急忙腰里抽出毛巾。腿上解下腿风，捂在头上绑在头上，而后急急忙忙地开膛取胆走回小木屋。
“头顶去了拳头大的一块皮，骨头都露着了，不过受点罪，死不了，不要怕。有我在么，几十年独居深山老林和野牲口打交道，没有点医术哪能行。”老人说着打开瓶瓶罐罐取出这药那药放在一旁，又戴上花镜剪去伤口周边的头发，让田济生就势伏在短凳上。于是老人轻声一唤唤来一只大红公鸡，活生生拔光鸡背上的鸡毛，攥住脖子剁去鸡头，就以喷如雨丝的鸡血冲洗伤口，继而扒下鸡背上的鸡皮，剪出伤口大小的一块趁热敷上去，之后上药，之后包扎，边包扎边说：“可惜公鸡是骟过的，要不还会好一些。疼么？吃药，把这包药面喝下去。你这个人不是坏人，前影里照上一面就能知道个差不多，你知道我前前后后地照了你多少面了？不知道？年轻还是年轻，年轻总缺少老谋深算。这年月，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么？怠慢了，恕罪恕罪。哪里人？你到底哪里人氏？”田济生早就从南云峰的口里不止一次地听到过有关关东虎的像貌人格的描述，此时经过核对，认准不是别人，正是关东虎，所以自内衣兜里掏出了那方叩有核桃印的白布，递给白发老人。老人去门口亮处看了一会，回头抓住田济生的双手，极其兴奋地说：“哎呀呀你这个孩子，为何不早说。看样子就是个书呆子。其实我也是为了躲避荒乱么。要不，你来这么长时间了我都不见……”
这以后，田济生就与关东虎老人住在一起，受到了老人的百般关怀。虽然他的头肿得柳斗样那么大，一双眼睛使劲地扒也扒不出一条缝来。但是三个月以后居然好了，居然又能玩弄那支猎枪，又想去与黑熊较量高低了。然而头上却长出了鸡毛，大的拔去，小的再生就让它再生吧。人长鸡毛总比人长狗毛长狼毛好些。鸡，总比狗吉利，比狼可爱。这是老人的安慰也是真话。田济生在擦拭猎枪的时候，老猎人又拿出一支双筒枪。那是一支乌黑铮亮精制得不能再精制的猎枪了。
“或许就是这支猎枪的缘故吧，我才几十年不再出山，以它谋生。老了，如今老了，该把它交给新的主人了。”田济生双手接过枪，深深地鞠躬致谢之后，老人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这支枪来得不易。不是因为它是日本造，而是因为它染有我的战士的鲜血，也就是我们的中国同胞的鲜血。是的是我们同胞的鲜血。自我逃离日本军以后，自以为就是中国人了。你知道老黑山么？听说过？未到过？那老黑山在辉春东宁两县交界处。那也是森林，但却是日本军工事修得最讲究的地方，比八卦阵更八卦阵，不十分熟悉情况的人和车，只要走进去，任你怎么走也走不出来。那就是日本军秋山师团的秋山领着干的。也就是他，出谋划策，不知把我们中华的林木砍伐了多少，运进了日本多少。至今你只要留心，这几千里山林里，无处不是日本人砍伐的痕迹。伐木期间，不知残杀饿死累死了多少中国老百姓。我原来就是在他手下当兵的。为了除掉他，我们几乎费尽了心思。那是我和我的一名连长一名战士去执行的这个任务，当然来有几名尾随其后的接应人员。我的三百名战士谁也不愿让我去，但是我去了。既然当兵，既然是官，也应该与兵有同样的任务。我们去了，那是秋天，整整在那处敌人的大本营附近硬守了七天七夜。那一天该着秋山当死。他领着一班人马出来打猎，且骑着高头大马，一出军营我就认出了是他。好小子，等着死吧。待他们进入山林，散开来寻找猎物，我们三个人也便悄然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虽然都是日军装束，但还是小心翼翼。因为估计他对那班人马是个个熟悉的。我们表面上自如轻松地走在他们之间，说在他们之间，而且两位勇士单看我的行动。待他们全部散开散开得更远以后，我走至秋山面前举起了枪，大声说道：“还认得我么秋山，我曾经是你手下的中士富士川雄。”
“啊，你这个逃兵，想干什么？！”
“要你的命！”
那家伙极为狡猾，平素里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枪口对准了你。他手中的枪和我手中的枪同时扣响了，他那颗子弹由我的胸脯上弹到他的马腿上，是的，应该说是由我的胸脯上弹回去的，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马倒了下去，他也随着倒了下去。这倒下去的当儿我打掉了他手中的枪，未来得及看清我击中了他的哪个部位。那家伙一挥手举起了大刀。去你妈的吧，老混蛋，于是接连四五枪我都击中了他的脑壳。现在想来那当口他的战士或许以为我不是敌人，只以为我是同他们一样的士兵，不知犯了什么军纪，如同以往一样，他要亲手处决。所有的他手下的士兵都知道，他不知亲自杀死了多少他自己的士兵，还名之曰严明军纪，替天皇效劳，奶奶个熊！直到老东西脑浆迸裂，那班士兵才恍然大悟。但是我的两位兄弟早已把他们打倒了几个。连长赵大言早就看上老秋山手中的那支双筒猎枪，正待我们要撤退时，他跑上去抓过来背上了那支猎枪。正因为缴获那支猎枪他迟了几步，胸部中弹，却依然跑出了很远才被我们架着边打边撤退。等到我们的接应的战士冲上来，他把猎枪和盒子枪递给我，说一声保重了我的关东虎之后就倒下了。这就是这支双筒枪的来历。”
“好吧，我一定要对得起这位先烈。”
“但是枪口里走出的猎人再举起枪口，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田济生又想到了那小女子，那可恨可爱又莫名其妙的小女子。那时相逢今后或许还将再相逢，典雅里透析着不尽诗意，那或许就是吴清宇，吴清宇或许早已远离人世才那般幻化成他人形象，赠我警惕免我怀念。清宇我的清宇——
远离或许更相近
相近谁曾更相知
戏谑的残酷
残酷的天颜
情才无着
义才无栖
悬浮天半是鹰隼抑或是
午夜星空酒醉的凄迷
这就是流落于大森林里的田济生，人在情游的田济生，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却又难以诠释无颜再见的田济生。他只有狩猎只有猎熊，一旦背起猎枪走出茅屋，也便走进了世外走进了解脱。有这双筒枪再逢到那小女子，被她看到头上长出了鸡毛，或许她还会有另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里又狩猎了许久以后，却是老关东虎的问话：
“怎么样，双筒枪好使么？”
“好使好使。可惜猎黑熊不是打日本侵略者。”
“即便打日本侵略者也不如放下枪做学问，更能发挥你的天才。”
“做学问干什么？”
“当大文豪。”
“那么你呢，你不是也曾有过当将军的梦么？那只是梦。”
“是的，许多往事都是梦，如今更是梦。南云峰也是梦。他梦得太长太久了。”
“能安安稳稳地打猎就很好了。”
“是的是的，能打猎就很好了。”
四 又是一个深秋，又是许多个深秋，许多个深秋之后的深秋。深秋是美好的，老林子里的深秋更为美好。如果这时候还不下雪，如果这时候下雪还不大，你坐下来，坐在任何一片老林子里，都会看到那些生灵在各自奔忙，松鼠在储备松果，小鸟在储备树籽，而那些狍子，那些香獐，也会偶尔出现，偶尔扬起头，让你惊呼秋天所赋予它们的健美。倘若有缘，一头梅花鹿自你面前款款走过，再有麻达鬼远远地呼唤，即会把你带入一个神奇的世界。在那里，你这一生听到的所有的美好的故事，都会一一呈现出来，狐仙跳月，小妖舞春，参女出游，仙子裸沐，鹿大姐梳妆，天鹅女翔美，还有黄鼠狼挂号，山神爷宴秋，美人松现形美人，桦树精戏弄白雪公主。至于千木万叶，争斗五彩；万籁天韵，抒情天声；旷古清幽，续续而汇；纷纭人世，古往今来，更让你恍若置身于神话传说，不尽梦幻，怡然尘外。这便是宁静致远，怡情尽至。田济生虽然遗忘了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秋天，但是每当这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吴清宇在这里，她一定会拿起诗笔拿起画笔，以小女子特有的细腻柔情，描绘出五花深秋的雍容华贵和多姿多彩来。所以年年秋色来临，他总是详察默记深玩味，一旦相会，一旦有那么一天还相会，定然详陈细述，让她诗，让她画，让她抒发出不曾有人抒发的深山老林的万千秋意秋情秋美来。如此五花深秋绽放过五花之后，秋风便摊展秋寒，林木便会摇曳苍老，关东山即将大雪临门了。雪天也是狩猎的大好时光，但是总不如深秋，深秋时的黑熊是肥胖的，胆也充盈，皮也光泽，毛也纯净。就是这许多深秋里的一个深秋，田济生跋涉过草甸子，走上荒山坡，沉没进清堂林子，又进入一片闹瞎塘。而后再踅入一处林木参差不齐的山崴子，再走，就是一方阴沉沉的杂木林子。秋光秋色，撩拨情怀，如涛如海，孤舟白帆，又把他送到吴清宇身边，正欲千言万语，叙说别后，老鸦的一声呼叫，把他唤回到现实。于是他猫着腰，端着枪，狐着步，静着气，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头孤熊，毛色棕黄，个头特大，一定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家伙。独来独往，至此你还能独来独往么？猎人来了，田济生来了，你可知道？那熊在搬动一块巨大的倒木，灰黑腐朽的倒木滚动了，黑熊垂下头，把长长的舌头伸出来，大约是待那长腿的黄蚁疯狂地往舌头上爬，而后抿抿嘴咽下去，再伸出舌头，再等待，再下咽，再挪动脚步，反复如是。最后是长舌的清扫席卷，那大约是在吃蚂蚁子或是蚁之残余了。最好是从上坡递枪，居高临下，心里踏实。只要得手，尤其是那些大牲口，移动着的牲口，瞄准前肩袢子开枪，子弹飞到，正中心脏。关东虎就这样一环一环地教导过他。现在，他停下来，靠在一株白桦树上，蹬住脚跟，拿好架式，可枪总递不上要害处。黑熊已经移动到那棵大红松背后。人是不能再动了，再动就失去了白桦的掩蔽。黑熊一旦发现有人，说不定会跑掉，所以必须耐心等待。慢慢地，黑熊的前身越过了红松。他想弄点动静，让黑熊调调身子，以便更得手，又怕措手不及。幸好一只松鸭扑楞楞飞起。那家伙眼力不济，耳朵可尖得很，陡然扬起头，向鸟飞的方向探望。时机来了，枪口对准了黑熊的心脏。有经验又有把握的猎人，这时候常常大喝一声，惊诧它一下，然后再开枪，那样，黑熊受到惊吓，熊胆会大出许多。他没有这样作，他从来不想这样作，这太残酷。临死之前，再让它惊恐不安，提心吊胆的死，实在太残酷。既然死，还是死得坦然一些好。人都提倡安乐死，人物一理，动物也该生得痛快，死得安逸。他想他自己就死过好多次，知道死的滋味。至于什么滋味，为什么死过好多次，他不再多想。杀生，也得讲点良心，这是他的结论。现在时机来了，他依树而立，端着枪，端着世界，端出了一个人的全部身心。那张脸，那架式，如果有人拍下照片，当然能看清所谓严肃的真谛。他打死过许多黑熊，到底打死了多少，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他还要打，似乎他的生就是黑熊的死。为什么如此与黑熊作对，他自己也说不清，倒是每想到这里，就想到红卫兵，红卫兵能是黑熊？记得有一年冬天，一头花鹿不知钻进了谁下的套子，脚下冰雪冻土被它踏得镜面样锃亮。他遇到时那鹿已经精疲力竭，乖乖地站在那里，象是等死，象是求救，象是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倾诉。这时候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许许多多象自己又象那头花鹿的人。走吧，回到你的天地里去吧，大自然这般美好，你的形象这般美好，既然美好，就当回到美好，享受美好，映衬美好。田济生走去，拉大套扣，从鹿头上脱下来。那鹿漫步逍遥地走了，边走边回头，象是致谢，象是道别。不知为什么，他这时候又想到了天池边的那位小女子，这或许就是那位小女子。她曾孤单一人站在那里，站在池边，凄冷孤凉，虽然未等他田济生多看一眼她就踪影皆无，但是至今总以为那小女子依旧站在那里，依旧在说：“枪口里走出来的猎人再举起枪口，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想到这些，他的心有些软了，认为小女子的话应该甚想。但是眼中的黑熊，黑熊的那副丑恶面孔，那般无脸无皮，不知仁义不讲仁义的野蛮劲，无可雕塑劲，理性丧尽劲。于是狠心又上来了，猎熊不疲。是的，时机来了，就照准那头黑熊的心脏，他扣动了扳机，枪声骤响，接着就是一声凄厉地尖叫，黑熊猛蹿了三五步，就倒下了。然而千虑必有一失，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此时，扑通一声，自那棵红松树上，又掉下来与前者同样大小的一头黑熊。他有些慌乱，但还算麻利，未等那头熊站稳脚跟，又一颗子弹推上了枪膛。等它欲跑，枪声又响了。那熊摇晃了一下躯体，终于没有留步，急驰而去。但是他断定必死，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颗子弹是从心脏部位穿过的，伤不着心脏，必伤心胞。他想起了关东虎的嘱咐，也是经验，这时候绝不能立即跑上前去，必须退出弹壳，推上子弹，硝烟散后，寂静而后，再作计议。牲口倒了不一定死，一枪两头那次吃的就是这种亏。牲口跑了无需急于追，你追，一旦抱不平的护崽子的，自一边扑上来，更为凶残。所以这一刻你得浑身长眼，树上掉下来即是实例。倘若焦躁即可坐下来抽烟，抽一支烟再上去看也不为迟，若未断气再填上一枪。熊死了当然要立即开膛取胆，打熊主要是取胆。不然胆汁会流散，胆会缩小，会自动破裂。他开膛取胆，捧了一些积膛血喝了之后，又开始追寻那头中弹跑掉的黑熊。直到天黑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关东虎嘱咐了一些话之后，去运那头死熊，田济生则码着溜子去追猎那头伤熊。开始提着枪，后来扛着枪。开始走溜子的一边，后来踏着溜子走。太累是一方面，不听邪是一方面，年轻气盛又是一方面。他不相信熊比人精，所以就沿着溜子扛着枪追寻。虽然他知道，越是老熊越有经验，常常在重伤之后，跑一程路之后，绕一个大圈回过头来卧在自己走过的溜子一边，寻机报复。熊跑得太远，路走得太多，他太累了，以至于就坐在那溜子上抽烟，放下枪到一旁大便。这是一个阳坡里的平崴子，似乎刚刚从这里走过一趟，却又不见有什么标记。崴子里没有大树，一味的闹瞎塘、棒柴棵子和一人多高的蒿草。他在大便。他想大便之后最好睡一觉。那长白山的天池内到底有没有水怪？那小女子为什么说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他结缘猎熊，为什么就结缘猎熊？天意？人意？时运？他想到了关东虎。关东虎作过工，驰骋过疆场，狩猎于林海。由于背盐，误入烟田，他发现了另一个自己，走上了另一条道路，确定了另一种人生，移情于另一方土地。风云一时，昭然百载。现在他老了，老了也还是猎人，猎人猎己又猎野兽的猎人。而他田济生，许久以后依然还在想，狩猎之前算是什么？狩猎之后算是什么？野兽是猎物，人呢？人当然也是猎物，人是谁的猎物？猎熊？熊猎？比如他田济生，未想过来大森林却来到了大森林，未想过当猎人却当了猎人，且头上长出了鸡毛，且面部血肉难辨，到后来又大腿骨骨折，胜者？败者？智者？愚者？知时？知命？知己？知人？说不清，许多事说不清，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想说也说不清。哪里能说清？谁让你说清？如何说清？比如这黑熊，正在树上吃松果的黑熊，惊吓落地，落地挨枪，挨枪奔跑，奔跑追捕。伤残，痛苦，悲愤，当向谁说？说给猎人？说给田济生？田济生厌恶黑熊，黑熊却绝不会变成白鹿，白马，白羊，白雪公主。
“你为什么与我黑熊过不去？”
“因为丑恶。”
“那么你自己呢？”
“更丑于你。”
“更丑于我就不能与我和平共处？”
“我是说在你的眼里。”
黑熊无语，田济生沉进深思。思熊，思人，思己，思这个世界，思想之外，他什么都遗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猎枪，忘了怎么坐上的这块倒木，倒木的干湿冷热。乌鸦为什么叫，天气为什么阴晦欲雨，黑熊到底去到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有思想，云云雾雾风风雨雨今今古古神神鬼鬼怪怪人人的思想。只有在思想里，这天才辽阔，这地才博大，父母，恋人，九兄妹，才一一到来，一一相叙，一一道别，一一情丝如风，千里相系，意念无绝。就在这时候，如那次头皮被抓去一样，天塌地倾，那头伤熊不知从何处蹿上来，一抓两挠，就把他按在身下。幸亏黑熊不知接二连三地抓挠，只是疯狗一样坐在他身上吱吱地尖叫着打磨磨。他突然变成一位精神百倍的武士，所有的思想一扫而光，然而却难以掫掉压在身上的千把斤的黑熊。枪摸不到，人不能自主，完了，生路已尽，那该死的小女子，她为什么那么给人败兴，说了那么一番似是而非非中又是的不着边际的话？幸亏右手还有自由，刚好触到了插在腿风里的匕首。匕首，还有匕首，怎么就忘了这匕首呢，该死。于是他迅疾地拔了出来，照着黑熊的胸脯，大叫一声，叫声让低低的行云颤抖了好一阵子。匕首捅进去了。黑熊毕竟不是人，没有还手，只有尖叫，尖叫声里带着匕首一溜烟跑了。大山没有受惊，依旧无尽无休地波涌着它的天籁。乌鸦们叫得更凶了，飞上飞下，象是抚慰又象是怨怒。他似昏似睡，昏睡中又看到了那水边的小女子。她在哧哧地笑，笑得他无地自容。他想说你这般笑就是小人，你绝对不会变成我的吴清宇。那才是真正的有识有情知人知己的小女子呢。他想喊，象第一次走至小木屋前睡着了时一样的喊。但他没有喊出声，怕惊吓着她。她现在正在他的身边，抚摩他的伤口，他感到很幸福，很幸福地醒来却是一片漆黑，漆黑的山林漆黑的秋凉，秋风是无边无岸的波涛。他摸摸脸嘴，摸摸酸疼的左臂，是血是肉，是血肉模糊的黑熊的凶狠。黑熊已经让他头顶上生出鸡毛，还能让他脸生鸡毛，遍身鸡毛，鸡毛得大唐鸡斗而今啼晓，而不是闻此而悲，悲这个世界，居然能够让人头生鸡毛，却不知鸡毛为何生于人之头顶？
鸡毛鸡毛于这个世界生于人之头顶
贡于上帝但不知何以评说斯世人生
人到这个时候还有诗氤氲于胸，可贺？可哀？还是凛然铁狂人兽无分唯其兽性难却方可称雄于世？他这般诗着想着痛苦着又走又爬，知道又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知道又不知道关东虎是怎么给他包扎的伤口。不堪回首甚堪回首，回首无岸回首也有岸。当他的伤又次痊愈以后他这样想，人这东西，有时候比黑熊更黑熊，人也是牲口，人比牲口更牲口，人能杀人杀兽也会被人兽所杀。正如他拖着伤痕累累的灵魂与肉体一样，那头黑熊也在拖着累累伤痕的灵魂与肉体。但是他不会忘记黑熊，永远不会忘记黑熊。既然命运把他推给大森林，推向狩猎的舞台，又一向厌恶黑熊，他就应该在这个舞台上，把枪口举向黑熊，陈述凶狠。尽管这不是他的初衷，也不是九兄妹的心愿，而是时势，而是无奈，而是质变态变性变情变变来变去才变得可思议而又不可思议的常规的逆反。事实已经告诉他，人这东西，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人为什么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呢？以前想过，现在想过，以后还要想，因为想招至了黑熊的报复，差点送了命，送了命去到阴曹地府大约也还要想。人所以叫人，或许正因为有思想。思想谁都想掠夺，自古谁都想掠夺，但是谁也夺不去。南云峰的思想没有被夺去，关东虎的思想没有被夺去，他田济生的思想同样不会被夺去，即便头上长出了鸡毛也不会被夺去。即使鸡毛长在人的头上，也当是思想的翎羽，情怀的羽化。要说财富，人所有的唯独是思想。对此，谁不尊重，谁想独占花魁，谁将一败涂地。要不是因为有思想，他田济生就不会流落到大森林，与关东虎这位日本人相依为命，而且还常常意随愿走，走出大森林，东寻西找，无颜倾怀，无权倾怀，不敢倾怀也不能倾怀，但是能看一眼九兄妹的侧影背影那怕是鬼影，送一片林中红叶，让他们眼前一亮，也当是尽上一分情义，卸却一分愧疚，寻到一分安慰。至于因他信笔一挥挥出了中山遗训党的魔杖而被其击倒在地的万千兄弟，却不知该怎样去到他们面前请罪受罚，那绝不是一揖一礼一句忏悔的言词所能了却的罪过。人这东西，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人怎么能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呢？先天猴性王朝的本性难移？后天人性利欲的无法更改？天池边那莫名其妙的小女子呢？我的清宇呢？是么是“枪口里走出来的猎人再举起枪口，面对黑熊的无奈也只有无奈”么？多少年了清宇，多少年欲把你接来大森林，我反而愧对江东父老，你反而悄然远去，天反而难断情缘，地反而不无惶惑。其实一切都已远去，人生远去，世界远去，我也远去，远去得不再是学子的我，非人的我，初入森林的我，无以为是的我，我如今已经是无可奈何的我，秋风摇曳的我，匪夷所思的我，头长鸡毛的我。这或许就是社会，社会或许一向就是这样在宣告着：人也黑熊，熊也黑人，相互而黑，无缘化解，春秋往复，情不由衷，也只能情不由衷，终老于大森林里了我的清宇，既无颜以对江东父老，也就无颜以对于你，这你是理解的我的清宇。理解吧，我现在实在想高喊大叫理解万岁！人倘若能理解人，世风或许能添几分酒香。然而那些自以为大智大谋大言不惭者，到后来谁曾面对历史道一声：我，也曾匪夷所思？然而那些自以为尽力尽心尽忠尚称犬马之劳者，到后来谁曾面对现实道一声：我，也曾忘却自身？然而那些自以为无失人之尊严而倍尝悲辛者，到后来谁曾面对子孙道一声：我，也曾无畏权势？或许这就是人生，人生或许一向就这样宣告着：胜也一程，败也一程，一程程过去，回视的眸子，或许会另有洞天，或许是一片荒野。荒野里谁是来者，已不是这世人的天地。这世人在向往古走去，这世人正如我与猎枪与黑熊，结怨于森林而森林却一无言语，一无言语地怅然于天地之间，不尽长问：人怎么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呢？谁能知道，田济生为什么终老深山，终生猎熊，而又不曾拱手，请苍天明察？
是树是山是那颗太阳
让我们是那颗太阳吧
你神
你人
你鬼
你鬼鬼人人神神
而又神神人人鬼鬼的
我是说我们这些野兽
许多年后，关东虎确确实实老了的时候，不能再出外打猎的时候，他觉得他也老了，老在了原始森林里，但是他不后悔，认命比认识什么都重要。长白老道，那是神话；人参王北药王，那是童话；关东虎虎家军，那是史话。关东虎与田济生坐在小木屋里，闲聊以往，闲聊人，人这东西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这才是真话。真话里，老关东虎养了几十年的那头白鹿，也如老人一样的老了，应该放归山林了，但是它不走，田济生以猎枪紧紧相逼，它才一步三回头地依依离去。离去前田济生专门照了像，有关东虎坐骑白鹿的，有关东虎手扶白鹿的，有穿日本民族服装的，有穿中国民族服装的，许多张上，还出现了火狐的形象。大约就是有心人以此加以炮制，才有的那长白老道。为什么炮制如此新闻，看似荒唐其实并不荒唐，因为在那之前的许多岁月里，荒唐而又不认为是荒唐的事简直太多了。至于那只火狐，却无论如何也驱不走，今去明归，即去即归，归来之后总是站在你面前，目不转睛地看你求你泪眼你。以至于谁也不愿再说一句让它走的话。那就是最初田济生在长白山巅上看到的那只火狐。至今他田济生也说不清，天池边见到的那位小女子，是否是它的变幻。它那般温顺，那般高雅，那般真诚，实在不想称它是一只火狐，应该说是人，比一些人尤其是张牙舞爪的人要人得多，情得多，义得多。不知关东虎是如何教调的。他说是火狐小的时候自己走进房子来的。后来，只要他愿意，小家伙就跟着他，倚着他，看着他，睡着他。如果我死了，它会跟着我死去。关东虎这样说，小家伙也便心领神会的摇摇尾巴。人物一理，你对它好，它绝对不会对你孬。我曾经浴血战斗过，那是魔鬼让我拿起的枪，但是我不相信世界是斗出来的。如同我们这个国家，是的，如同我们这个国家，武装斗争完了还要思想斗争，七斗八斗还要斗它一万年。那就斗吧，一家人斗一家人，斗来斗去，能斗出个什么名堂来？斗出天堂？斗出地狱？他这样说着，坐在院子里，不，应该说是坐在大森林里，让田济生拿来双筒枪，把袖珍半导体收音机放到一旁，解开怀拍拍胸脯，不忘他曾经是军人，军颜威毅地命令道：“来，站到我面前七步远，然后开枪，向这里开，斜一些，再斜一些，看看我这个胸脯还能不能把子弹弹回去。”田济生举起了枪，瞄准了胸脯，但是他没有开枪，他看透了老人的心思，是想死，是想不再拖累人。人老了，尤其独来独往了一辈子的人，利利索索轻轻松松地告别人世，或许就是他的最终愿望。人到了这把年纪，胸脯还会有什么工夫？何况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这句话，关东虎不知提到过多少次了，到底是否胸脯弹回去的，至今他关东虎也有些莫名其妙，所以田济生没有服从命令，而是放下枪，走过去，跪在他的面前：“你不能死大伯，你不能死。应该回去，回到你的祖国去，不去久住，也应该去看一看，看一看生养你的故土，你的亲友。”
“傻孩子，我回去找谁？一个调转枪口对准自己同胞的人，而且杀死过许许多多自己同胞而又是恶魔的人，我回去能找谁？有谁相认？”
“不，那是战争，那是侵略，那是恶魔，恶魔杀人，理所应当的就得挨杀。”
“你错了孩子。你看到过哪个恶魔曾经慷慨地承认过自己是恶魔？”
“所以好虎不吃回头食？”
“是的孩子，好虎就是不应再吃回头食。回头是岸，回头无岸，岸只有在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知道，该怎样在你的岸上站立起来抑或是倒下去。不过我倒有个想法，待我死后你可以写文章，把我写到文章里，真真实实地写到文章里，告诉日本人，中国人，乃至于全世界的人，让他们知道，曾有这样一位名叫富士川雄的日本人，不，还有我的妹妹，叫富士川雄和富士美子的两位日本人，曾怎样地背叛过天皇，背叛过东条英机，背叛过日本帝国，拉杆子打击日本侵略者，而且打了许多年，直到胜利，直到老死在关东山。‘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就说在苦难面前，他认为人应该是没有国度的，所以至今义无反顾，永远义无反顾。”
田济生跪着他，一时无言。对待这样一位老人，红松白桦老柞长白山一样挺拔高尚的老人，一切语言都是轻薄的，逊色的，词不达意的。所以他只有跪着他，看着他，泪眼着他。许久许久，田济生才由衷地吐出他的心声：“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儿子，你就是我的父亲。请允许我叫你爹吧。爹。爹。爹。”
“孩子，你是我的孩子，不，儿子，是我的儿子。”
“既是父亲，按照中国人的习俗，就得养老送终，就得披麻戴孝，就得领棺下葬。我是说作为儿子，作为人，就得作出个样子来，叫中国人看，叫日本人看，也叫世界人看看。人与人除了感情、爱情、同情、尽情之外，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
“说得好，太好了，是我的儿子。”说着，关东虎推开板凳，跪下来，相对而跪，相抱而跪，相依而跪，跪向苍天，跪向后土，一同磕头，一同泣语：“苍天啊苍天，记着吧，异国父子，异族父子，是父子，是父子啊苍天，我们共有的苍天，共有的土地，共有的人生，人生的过去现在与未来，谁曾想到会有如此两个人，两个天涯赤子，两个他乡路人，竟会如此走到一起，一起仰对苍天终无语，一怀怅然涌世流……”
关东虎早已泣不成声。田济生这般感慨万端。大森林一无言语。是夕阳。是黄昏。是苍茫、苍凉与苍寂。苍寂里两个人相拥而跪，而跪了许久。许久的相跪里，田济生为关东虎拭去着满脸的老泪，关东虎为田济生拔去着头上的鸡毛。老泪鸡毛，在叙说天颜的幽远与冷漠，大地的沧桑与无奈，人生的悲哀与欣慰。在许久许久之后，关东虎、田济生因天下第一小园林事件与南云峰重逢的时候，告别大森林的时候，相会九兄妹中未亡人的时候，关于人关于感情、爱情、友情、同情与尽情，正如九兄妹的后裔我无爷，我无爷的寻父恋母情结，所留给后人的印象，将是永难磨灭的。
永难磨灭是那些沧桑世事
云雾胸怀
越今越古
于这个世界
燃一盏生命之灯
风云际会至鸡毛凌顶
吐出咽下无不是一语长问
人与人生谁知道人是什么
第三章 红颜祭沧桑
一
能够自己
不能够自己
问过或者没有问
世路就在翘起头
神脸鬼脸人脸地
向你讲述
世世代代
一个个有头无尾的故事
正如田济生，阴差阳错成独来独往于大森林里的猎人而又不敢不愿不想再回到闹市却又念念不忘一样，九兄妹中的老二徐曼丽，也在感情的原野上阴差阳错地荒凉了近乎一生。难怪年迈的七姑陈珀玉说，九兄妹人人都有两个形体，两副心态。一是涉世之初，天真烂漫，情笃意切，无所顾忌；一是历经磨难，独步幽怀，回眸苍冥，忧患困惑。倘若你看到温柔、善良、一派坦诚而又大大方方无所疑虑的女人，不管少女少妇抑或是老妪，尤其少女，那人就是徐曼丽。按说她应该是幸福的，不仅因为她有如此能够适应环境的性格，还因为她是九兄妹中唯一结婚成家而又不曾一同步入炼狱地狱的人。然而在感情上她却无家可归，终生无家可归。夜是夜游神，日是流浪女，形骸恍惚，魂不守舍，可悲可怜，可恨可爱。她是青岛人，正如青岛的环境优美一样，人从境育，天生出脱得情态宜人。细眉大眼双眼叠皮且不说，那身个，正是黄金分割的三维身段。或许正因为如此，闫轶荪才不惜一切，以一己占有欲搅闹得她终生不得安宁。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尽管这个夜并不平静，一场暴风雨已从京都漫延到乡下。但是作为少女，沉浸在爱情美梦里的少女，这场暴风雨似乎与她无关。所以此时正关在屋里为爱人吴清九写信。信正写至下面几句话：“如果我们不相识，如果我们相识不相近，如果我们相近不密切……”这时候闫轶荪破门而入，进得门来就把他起草的一份文件放到徐曼丽的面前：“看看吧，我想了很久了，现在应该是让这个问题见见世面的时候了。”徐曼丽一看题目是“关于小草诗社和拜把兄妹的阴谋内幕”，就惊呆了，手中的钢笔啪嗒落到地上。她痴痴地看着闫轶荪，长久地看着闫轶荪，似乎从不相识，陌路相逢，无言以对。
“不要这样看着我，想想吧，结社是别动，拜把是倒退，比三十年代上海的青红帮更富有危险性。这种问题我们不端出来，一定会有别人端出来。倒不如自己动手，己欲达而达人，九兄妹是理解的，绝非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之辈。”
“你不是没有参加小草诗社么？”
“我没参加可是你参加了，我妹妹参加了，我们的一群最要好的朋友都参加了。”
“不就是九兄妹么。九兄妹以外还有其他人？”
“没有。”
“没有你借谁而达？借你妹妹？借我？借你最要好的朋友？”
“我的老同学，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道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说的己欲达而达人，也当是同舟共济，今日共济于你，明日必会共济于我。欲观千岁，则审今日，你难道不明白？所以我希望你签字。”
“我不会签，没学过签，不知道该怎么签。”
“那你自己权衡利弊吧，我明天再来。”
闫轶荪说罢放下那份文件走了。徐曼丽没有起身，连一声再见也没有说。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继续写信，没有再看一眼闫轶荪留下的那份所谓的己欲达而达人的文件。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有关九兄妹政治生命的事件，她不知如何作，更不知如何想。头几天那位官人在作整风动员报告时，提到过南方的白杨文学社，说是个有组织有纲领有目的的反动组织，她听了没有引起重视。因为她们的小草诗社，说到底只是一种即兴，一种儿戏，事先没有讨论，事后没有行动，实质上应是子虚乌有，子虚乌有的事，能拿得上场？笑话，实在是笑话。这个闫轶荪，简直是一个精神病人。他怎么就这样神经质呢。第二天闫轶荪再来时，徐曼丽什么也没有说，当然也未签名，她把那个文件递给他，就到屋外洗衣服去了。闫轶荪追上去，想再说些什么，她下了逐客令：“我现在只想洗衣服。”这之后，那份文件却蝗虫样四处漫延，飞得很快，飞到了省城，飞进了母校。承蒙文化馆馆长的关照，一直沉浸在一部长篇小说的构思抒写里的徐曼丽，却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那样挖苦冷落一番，闫轶荪就会收回成命，夹起尾巴，不会再大惊小怪地搞什么文件了呢。但是她太天真太轻信太重感情了，不仅事与愿违，还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那是大鸣大放大字报之后的典型发言大会，闫轶荪、徐曼丽夹杂在一群积极分子中被请上台，闫轶荪宣读了他的揭发文件。徐曼丽极为被动，她根本没想到那份文件上会赫然签着她的名字，而且签在闫轶荪之前，而且由闫轶荪代表她愤然宣读。会议严肃得让她不敢睁眼，吃了闷棍不敢说是吃了闷棍，受了愚弄不敢说是受了愚弄，羞愧难当反而被说成是冲出反革命小集团的闯将。她眼里一直含着泪，几天以后以至于到老到死眼里都含着泪。后来当她得知连十六岁的闫轶荪的妹妹闫轶群都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的时候，她后悔没有在那个会议上站出来，当众要那么一种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她忘了闫轶荪是共产党人。“共产党人就应该爱护自己的同志。”这是后来闫轶荪被提拔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时对她说的一句话。后来就在他们的家里，她听到过闫轶荪对许多人说过许多有如此辩证色彩的话：“批你斗你帽子你，是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要不越陷越深，那就是自绝于人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求其友声，知道么？”许多年后，在古宅里，她看到了两封她从未看到过的信，那时她已是一位垂垂暮年的老人。也许就是这两封信，使她的肉体和灵魂自青年时代就挥手而别。那第一封是闫轶荪写给吴清九的，原文是：“清九吾师如面：兹有一事，久思未决，尚蒙赐教。那就是关于徐曼丽，就目前和将来的趋势看，她究竟应该花开在哪片土地上，才开得更为圣洁、美好、永恒呢？诚祈诚祈。学生轶荪顿首。一千九百六十年三月一日。”吴清九的回信则是这样写的，底稿在他保留下来的唯一的一本日记里：“轶荪，你好。我自幼尊重人尊重人的选择。所以也尊重你，更尊重曼丽。希望所有的人生活得更为幸福。清九。六零年三月十四日。”这一年这一月的十八日晚，距吴清九劳动改造的场所并不遥远的另一县城城关公社招待所的一间小餐室里，闫轶荪请来了县委书记周大林，宣传部长刘安庆，当然少不了徐曼丽。酒有三种，酒之外鸡鱼肉蛋俱全。这在那个饿殍举国无处不饥荒的年代，实属不易。所以两位官人一进屋就冲着闫轶荪举起了大拇指，称赞他神通广大。席间已经不再年轻的周书记，自然摆出了父母官的姿态：“小徐可算落水者，由于我们的拯救和她自己的努力，可又算后来者居上。可嘉可嘉。”刘部长则说：“那就请书记表态，成就了闫轶荪和徐曼丽两同志的这桩美满姻缘吧。”
“这倒不可，父母官毕竟不是红娘。但是今天晚上例外，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毕竟出入在一座大门内，这月下老我当定了。这也是缘分。来，小徐，先把这第一杯良缘美酒喝了。”他说罢，站起来，举了杯要和徐曼丽碰。徐曼丽一时手足无措，面对如此场景，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是走是留，是骂是敬，是哭是笑，大有当初反右期间典型发言大会上的无奈之情。权衡再三，觉得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尤其姻缘问题，只有沉默才能给人面子，自有退路。她站起来，端了杯，本来想说谢谢父母官的关怀，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领了，领了，您的盛意。”刘部长和闫轶荪也和她碰了杯。作为女人，一向不曾如此喝过酒的女人，虽然意欲沉默，但是三杯烈酒下肚以后，她说了些什么，在坐的三位男子汉为什么笑逐颜开，一直到死也未能想起。只记得那个梦。那梦是第二天拂晓似醒未醒时记起的：是一个海边的公园，一条长椅，一轮月下，她和吴清九就在那长椅上坐着，靠着，手握着。面前草地上徐徐长出了一丛丛从未见过翠绿欲滴的花木，渐渐地长高，渐渐地育蕾，渐渐地绽开了五颜六彩的从未见过未闻过这么美好清香的花。那些花木慢慢移动，慢慢围拢，腾出了一片空地，不尽花瓣铺上一层，又铺上一层。于是吴清九抱着她，把她抱进了铺满鲜花的温柔里。于是她和吴清九，哥哥妹妹水水鱼鱼地沉入进极乐世界。醒来，想着，不禁羞涩，不禁脸红，不禁甜蜜。然而，当她一翻身，当她看到躺在身边的不是吴清九而是闫轶荪，她没有吵闹，没有流泪，只觉得有一种东西，似风，似云，月辉日影般由自己的身体内，脱离，呐喊，义无反顾，向一派无际的苍茫走去，她想，那大约就是灵魂。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已经离她而去。所以当闫轶荪提出来他们结婚时，她说：“你要肉体是要灵魂？”闫轶荪不解地看着她，但是他说得很干脆：“当然我要肉体，灵魂是离不开肉体的。”
“那么——照你的意思办。”
一千九百六十年五月一日，是他们结婚的日子。这一天围绕着九兄妹，发生了一系列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件。下午闫轶群当众向吴清九表白了爱情；午夜闫轶荪的前妻孙若兰悬梁自尽；在北国，陈珀玉、吴清宇遭到了狼群的围攻；徐曼丽闻到了腐尸味，而且一向细嫩洁白的皮肤开始脱落铁锈。这一切，徐曼丽似乎都知道，都在场，都有预感，都想到过。然而这一天徐曼丽简直又是一块木头。闹房的时候，人们要喜烟，要喜糖，她竟然把她写的书稿一页页撕着递给大伙。说那就是糖，那就是烟，吃比糖甜，抽比烟香，因为是心血的酿造，希望的凝铸。致使许多人瞠目结舌，甚或信以为是文人慷慨的施舍，视为最别致珍贵的纪念品。致使后来许多人为此议论纷纷，但是却没有谁知道，徐曼丽早已魂不守舍。她觉得灵魂比想象跑得更快，去得更远，面貌更真实。确确实实，当吴清九被扣上手铐子那一瞬，就曾清清楚楚地看到徐曼丽伏在闫轶群的肩头上流泪，抽泣，沸水雪人，慢慢瘫倒。她已成为一个灵与肉貌合神离的人。灵魂始终向往着九兄妹，跟随着九兄妹，注视着九兄妹。倾怀？神移？初衷难却？意念已去？情志无归？神差鬼使？说不清，她自己说不清，吴清九也说不清。我也只有根据许多文稿的记述加以整理。就许多资料看，自从她与闫轶荪结婚后，确实魂不守舍，身在曹营心在汉，空落落成神魂已去的空架子。久而久之，人或许就神神道道，异想异情异知异觉也便阴阴阳阳幻幻化化出一个沉溺于幻象里的人来。所以说她际遇太苦，自我煎煮得更苦，煎来煮去，留给闫轶荪的，只是一具躯壳。躯壳之外，幻觉也好，感应也好，情怀也好，意趣也好，依旧属于九兄妹，属于吴清九。情到心知，意往神随，终年如是，这就是徐曼丽。燕尔新婚，在他们，却失去了固有的价值。自进入洞房那一刻，徐曼丽就闻到屋内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到底是一种什么气味，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大约在她十二岁时，祖母死在当夏，待两个儿子回来，停灵已经七天，道场礼丧又是两三天，棺木中透出了不尽的腐尸味，儿女们不得不掩鼻呕心，哀中生恨。洞房里就是这种腐尸的气息。为什么会有这种腐尸的气息，她当然一时不得而知，但是老在作呕。闫轶荪问她累了，她摇头；问她病了，她摇头；问她孕了，她摇头。不累不病不孕，呕什么？
“屋子里有一种腐尸味。”
“胡扯什么，睡觉。”
“睡觉。”
“脱衣服。”
“脱衣服。”
闫轶荪惊异地看着她，以为被新婚之喜冲昏了头脑。然而一夜的折腾之后，闫轶荪感到，这位满身文化光辉的青岛小姐，竟然比他的前妻孙若兰，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女子都不如。她太冷，如同霜木，似是化石，或者说简直就是一具僵尸。更让他惊异的是，每天晨起以后，都发现床上有一层铁锈般的东西。起初以为是衣兜洒落的烟末子，后来搞清了是徐曼丽身上脱落的，有铁味，说是铁锈，他不相信，徐曼丽也不相信。人为什么会散落铁锈？这不仅在闫轶荪是个谜，在徐曼丽本人来说也是个谜。自幼就被姥姥称道比母亲更细腻的肌肤，结婚之前却从未有过这种现象，故而觉得可怕，转念一想，魂不守舍，舍便腐朽，朽便锈蚀，也便不再多想。闫轶荪却不乏惋惜，不乏慨叹，她不是原来很温柔很圣洁么，在校期间，在吴清九面前。在那个春夜月辉里，他曾看到她与吴清九漫步于月光柳影之内，那般莺燕，那般荷莲，那般坦荡，那般娇羞，那般差点让他闫轶荪成虎成狼成一位勾魂鬼。正是那时，他才蓦然产生了抛弃孙若兰降服徐曼丽的念头。“等着吧，早晚你是我的一口美餐。”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他心里说了这样一句话。如今天赐良机，水到渠成，却是一具僵尸。他感到扫兴，想起了“烂漫心花非为客”这俗语，想起了徐曼丽所说的腐尸味，深感人非物件，情非车马。更让他扫兴的是一群好友，争相来新婚之家一聚时，看似天生颖慧的新娘徐曼丽，竟然把鲤鱼炖进了猪肉，烧鸡炒进了豆腐，海蜇拌进了青椒，蛋汤加上了白糖，白兰地倒进了茶根犹在的茶壶里。弄得闫轶荪不得不大言不惭地向朋友们宣告：“今日特请诸位好友来品味我们这个家庭的独特风味。”事后他不得不买些有关烹饪的书籍，让徐曼丽细读。他以为徐曼丽毕竟长在城市，自幼上学，不擅家务炊事，理所当然，无足责怪，应该谅解。“谅解是家庭的基石。”他对徐曼丽这样说。其实他并不知道，他所垂涎已久的徐曼丽，自那夜酒醉以后，灵魂便悄然而去，去到九兄妹之间，去到吴清九身边，同他们一起坐牢，一起南北奔波。尽管婚后她写给吴清九的热情洋溢的信，是被吴清九打上这样的批语退回的：“嫌弃土壤而悔恨花开者，毕竟不是好花。”她却在这句话后面加上了如此的句子：“其实，她根本就没有花开，而且永远不会再有花开。”那是文革之后，身患晚期肝癌的闫轶荪平反出狱以后，他看到徐曼丽的卧室的墙壁上，贴满了吴清九的照片，书房里也以照片组成了许多乖张而又寓意幽深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寓意的图案。以至于许多年后吴清九来到这个房间，看到自己的那些变得灰黄的满墙照片，不尽怜悯，良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那是徐曼丽经过周密计算，让摄影师一次冲洗的四万八千张吴清九的寸照，整整裱糊了半个月的结果。这时候闫轶荪才真正理解了徐曼丽，理解了人情与人情的不可轻易予夺。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知道自己已是一个垂死的病人，不仅今天患癌病，很久以前，自从想到和孙若兰离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抓住徐曼丽，写出了那件揭发九兄妹的材料并私自签上徐曼丽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身患癌病。
“看，我把屋子装饰得怎么样？”
“很好。很好。”
“能在这个屋子里睡觉么？”
“不。我想最后给九兄妹尤其吴清九老师写封长信。在这个屋子里我写不下去。”
“也好，我给你收拾另一间房子。我也想写一封长信。”
二 家庭，医生，医院，写信，是他们俩尤其是闫轶荪最后的一段较为平静的生活。关于闫轶荪给吴清九暨九兄妹的信，下一章里再作展示。这里只把徐曼丽给吴清九的信抄录如下。需要说明的是，信中有些段落被吴清九加了括号，并且注明不宜问世字样。吴清九早已不在人世，无从协商，为了尊重死者的遗嘱，抄录时也只有略去。
清九兄，您好：
写下这个称谓，好久没有下文，不知这封信当怎么写，写什么。意蕴海天，何云何涛，该是我孤寂岁月里的切切絮语，生命历程上的坦坦独白，感情世界的凄凄弹拨，心灵归宿的殷殷倾诉？岁月啊你载我青春年少去到何处？人生啊你将我雍容红颜置于何方？还记得那个圆润的中秋吧清九老兄，那个中秋之夜可谓我感情历程中最为美好的顶峰，永难磨灭。那是哭中的笑，悲中的欢，孤寂的抚慰，冷漠的温馨。没想到你来，只有独自低徊。有酒不吃，有月不圆，寂寂地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关去了千家灯火，万户团圆；诗不能诗，睡不能睡，梦不能梦，不思而思而想到您，悄悄地咏叹：“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在这时，你敲门，你进屋，突然之间思念圆了，意愿圆了，感情圆了，灰冷幽暗的情怀，升起了圆润润的明月。那一刻不知你看到没有，看到我脸上的那些惊喜的娇羞，娇羞的坦荡，坦荡的欢欣，欢欣的热泪，热泪的滚滚滴落，滴落出了少女的一声声向往和呼唤：来吧你和风细雨，哪怕是雷震电闪，哪怕是绵绵无绝，沃野良田酷旱在等待你，等待了很久很久。所以我闭上了眼睛，雪融成水，水融进你的情怀，你几百里乘车徒步、追日追月追夜不辞辛劳潮涌而来的情怀。于是杯满起深情，月饼出恩爱，携手在月下，中秋圆润，夜晚圆润，情怀圆润，絮语圆润，一切都圆润如那轮青空里的明月，一望一触一念及，便可滴情滴爱滴落下难以言传的欢欣舒畅与不尽美好的梦幻来。这一夜，帆有了船船有了海，波涛成原野青山，云来风去，是绿是情，是水天一色，一色成悠然而然而琴而瑟而箫而笛而回荡于心灵之内的梦幻曲。你只要入静你只要倾听，即便岁月生长出白发，那声音都会永在，都会让你哭让你笑让你冷让你热让你颤栗让你默然无语，抑或是生，抑或是死，抑或是生的艰难而倍感欣慰，抑或是死的残酷而不乏惬意。然而这是一九五七年的中秋之夜，这一夜来得匆忙去得仓促。是梦，月下老人不知该怎样去圆；是爱，丘比特不知该怎样去射他手中的那支箭。严寒风来，霜冻雪落。那一夜已成为历史，成为昔照，高悬于心壁，越几十年沧桑，你我之外，谁想谁知谁洒落一滴悲泪而后说：可悲，可悲，可悲！这便是闫轶荪那纸勃勃野心。这便是典型发言大会上的我被愚弄又自我愚弄。那便是那次酒醉。便是你我从此自狱人狱炼狱地狱的各自步入那条说不清是谁之罪的漫漫迷途，滚滚浊流，哀哀史河。羞辱而不愿再相见，愧对而不愿再叙说。倒不如从你，在那个中秋结婚，结婚之后而患难与共。但是我太固执，固执地等待我写完那部长篇小说之后再完婚。但是事与愿违，结婚没成，小说流产，迎来的是步入闫轶荪的圈套，是失魂落魄，是那次酒醉以后美梦以后的灵魂出走。魂去何处？谁信谁知谁曾诚为弱女洒一滴怜悯之泪？当我这样说，九兄妹所经历的一切，比如田济生的失踪，王禹化的归去，闫轶群的被害，无一不在我心中。这不是想象，不是感应，所谓的第六感官，而是灵魂的归依。灵魂的归依啊我的老兄。我的灵魂依旧属于你，属于九兄妹。然而灵魂出走以后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您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是山，草木皆无；是木，枝叶枯落；是水，浑浊漫漶。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归来何依？归来何依？”
这是闫轶荪的哀呼。这是我的冷漠。以至于冷漠到在他被揪被斗时，让我替他抄写交代材料，抄写得丢三落四，被他的上司找去，问他是不是大学生，为什么文章写得狗屁不通，糊弄老干？抵抗运动？如此便是皮肉之苦。苦过之后他却没有对我发火，深知我是个魂不守舍的人之后，也便听之任之。外事应付不了的岁月，家事何从顾及？记得田济生那封嘲世讽人的匿名信——是的，那信应该是田济生写的，从后来发生的天继胜悬案，可以认定天继胜就是田济生——落入省革委会一个头头手里的时候，暂时平静的派浪立时又在大作，相互攻讦。不几日，我与闫轶荪以及与闫轶荪靠近的一些人，一同落入到大字报的汪洋，人鬼互变，鬼人难分。当闫轶荪要我去看大字报时，竟然有一些人一轰而上，当场把大字报贴到我的胸前背后，头上脸上，并要我就地站立，没有命令不准回家，不准离开他们绕我的脚跟所画的圆圈半步。我就那么站着，无所谓又无所反感地站着。尿进了裤子，湿了泥土，臊得人家掩鼻而去，不再看身上的大字报了还那么站着，直站到第二天中午。要不是有人驱逐，我想我至今或许还站在那里。站怕什么？落进大字报的汪洋怕什么？上至国家元首，下至一村之长，都那么站过，那么落进了大字报的汪洋。我作为一个有也五八没有也四十的小小的职员，一个造反造进省城造成省革委会委员的人的妻子，有什么丢丑可言？何况我们九兄妹中的八人，十年前就落进过这样的汪洋，他们谁都比我高尚可爱得多。直到后来我被定为漏网右派、中山遗训党的安全部长、总裁第一夫人兼机要秘书时，啼笑皆非而外，皮肉之苦而外，都没有什么反感和怨恨。十几年前我的八位兄妹即已如此，即已右派，即已有几人死在这个名下，我得以逃脱，实属非分，情理难容。这般落网，实在是罪有应得。所以后来得知中山遗训党事件是田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