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首卷

历史岂能留此空白

牧思

  上文写罢,即欲为历史上的这一空白补记一笔。只是始终未见资料,不知堂堂正正的正史遗漏何处,被谁遗漏,查不到问不清,故而空白得更为苍凉,一时无法执笔。后来又想既是亲身所历,不见其来龙去脉也无妨为之一记,以告世人五花八门儿的运动中,尚还有如此一种名之曰“交心运动”的运动。
  那是一九五八年暑假,全县教师集中起来利用整整一个暑假,展开的这个乍听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的运动。其阵势也如反右一样,大会动员,小会座谈,也有大鸣大放大字报,也有阴阳两谋共驱遣。不同的是党团员不交心,余者一无遗漏。当交什么?谓之为所言所行,谓之为所知所见,谓之为所思所梦,谓之为道听途说,只要和党不是一条心的,交出来就是好人,就和党一条心了。故而诸类手段并驾齐驱,逐级太公各甩其钩,诸类尤鱼憧憧上岸。至最终,当然是网无虚张,当然是哭笑不得,当然是敌我俨然,当然是大获全胜——如此就有新造的地富反坏亮相于世,就有后补的诸多漏划遗划的右派肃然归位。这后一类不仅是重点,且还要多多益善。但不知举国益善的名额到底多少,更不知拉一网再一网之后,还有否多少右派多少地富反坏深潜海底。
  当然早已是右派暂时留教的如我之辈,既属另册,不仅交心更须交恶。恶之既定即会恶恶再生,故而要集中学习,要秉心砺志,要反复煎煮。即便如此,还有党团员并积极分子为之不平,以为太轻松太便宜了这些封建残余资产阶级的妖魔鬼怪。故有打油诗走上大字报,以显严正与关爱,至今还记得前四句是这样命笔走龙蛇的:“右派右派/妖魔鬼怪/学习拖踏踏/吃饭跑得快……”
  也就是这个运动中,三名既是同学又曾是好友者,反右中二人积极后来入党提干,一人未划右派但曾有所谓的右派言论,故而自是落后分子。为求共同进步不失为曾是同窗良友,两积极便为一落后出谋划策,帮其一夜之间交出了两张大字报,当然是交其反右期间及其事后的思路情怀。于是率先贴出率被光顾率受赞扬点卯为如是交心的好典型。但是典型到火候之后,运动到至境之后,首当其冲就是漏网右派,放在一边的右派帽子必须大戴特戴戴而顺理成章。据说交心运动之后,曾是同学又是好友的三个年轻的臭皮匠,悄然举行了一次酒会,酒泪共斟,同哭长夜,自此方知有太公钓鱼却不知鱼与太公何来何去何以会自相烹煎。
  这就是交心运动。这运动何由何缘何留空白涉猎几多,作为我,或因当时尚幼,或因至今孤陋寡闻,难以尽其原委。然而再作细想,一部现代史大可经传却不见经传的事情比比皆是,或因天庭宝满地阁方圆者未曾亲点御批,或因鞍前马后奉命唯谨者讳于落笔遣墨,如此一出唯彼世彼时方能大演特演的天方夜谭,也便只有沉船于汪洋大海!
 

2002年七月七日凌晨两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