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述者与倾听者

明明

  黄澄澄的淮河水,涌向六十多米宽的爆破口,荆山湖行洪区已是一片泱泱泽国。为了保护大堤,保护城市,保护铁路,农民又一次做出了贡献。他们的庄稼与房屋被行洪的涛涛大水所吞没。温家宝总理来到受灾的农民中间,问他们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他们回答说:房子。居住在临时帐篷里的农民,他们的家园没有了。曾经的那几间简陋的房屋是他们的血汗凝成。
  房子,是农民安居的根本。农民有了钱首先考虑的是盖房子,没有钱,借债也要盖房子。观察一个村庄的贫富,只要看看那里的房屋,就会一目了然。房子被洪水吞没了,严格说来,是为国家贡献出去了,可是,当洪水退下的时候,将给他们怎样的补偿,还是一个未知数。
  农民,总是当然的奉献者。当年,抬着担架在硝烟里穿梭的是农民,推着独轮车为军队运输给养的是农民,披着红花,敲打着锣鼓把自己的儿子送上战争前线的还是农民。而如今,在举国上下为现代化而旋转的时候,农民被甩在了社会的边缘。他们几乎没有话语权,不好用手投票,也难以用脚投票,他们就这样被一条不公正的绳子所羁绊。
  谁还记得农民?城市的白领是不会记得的。在他们中间,除了鄙视的农民的,也还有一些具有怜悯心的。我们的艺术工作者距离农民愈来愈远了。每天晚上,我打开电视机,三十几个频道,十几部电视剧热热闹闹地。有武打的,有侦探的,有言情的,就是很难找到一部反映农村生活的电视剧。幸好,还有一部《刘老根》在荧屏上一支独放,但很可惜,剧中所反映的生活,距离农村的现实依然有不大不小的差距。
  白领不会记得农民,可以理解,这是他们的经济地位所决定的。艺术工作者疏远了农民,也可以理解,这是他们追求经济利益的结果。知识分子与农民的关系如何,他们中间有谁还记得农民?在知识分子中间,有些热衷于“草根话题”的,他们只是将这些话题当作一种话语工具。急于发出惊人之语的学者,他们的研究局限于在田野调查、媒体资料以及有关文件的范围内,所形成的研究成果是属于技术层面的“自说自话”。应该感谢一位外貌平凡的曹锦清先生,他沉潜到农村,触摸农民的呼吸与心跳,与农民进行零距离接触后,奉献给我们一部农村写真集——《黄河边上的中国》。
  取得进入乡村的入场券,与农民进行零接触并不容易,关键是取得信任,让农民说出心里话。村民们往往对陌生的来访者怀有复杂而微妙的防范之心。曹锦清先生感慨地说道:“一个始终关切着民族命运与前途的学者在自己的国土上进行调查,竟像窃取国家一级机密的外国特务似的。每念及此,不觉黯然伤神!”。听了曹先生的这番话,不禁令人想起1834年的农夫议员林肯。
  1834年,我们正处于“道光”年间,我们的祖先正裹着小脚,梳着辫子,期盼着青天大老爷,口呼万岁,万万岁。在这一年的5月,美国的村子里充满了成熟小麦的芳香,不知谁喊了一声:“喂,大家来呀!民权党的林肯先生要讲话了,请大家来听啊!”
  这大声一嚷,在麦穗的波浪间露出一张黑黑的脸来,接着有三十来人跑来听讲演。就在林肯将要开口的时候,有一位农民忽然喊了起来:“请等一等!我们不想听什么演说,我们已经决定推选一个真正会下田工作的人,去担任议员。”
  其他的农民一听,都拍手赞同。林肯微笑着说:“这有什么难?”,说着,他拿过农民手里的大镰刀,跳进麦田,喀嚓,喀嚓……黄澄澄的小麦杆被爽快地割下。在众农民正看得出神的时候,林肯的麦子已经割完了。这就是发生在1834年的一场以割麦子做为演说词的奇特的竞选演说。
  不发达地区的农民,显然已经成为弱势力群体,而教育是解决弱势群体问题的重要途径。我们的首长在视察安徽农村的时候,曾为小学生每天背着凳子上学而感慨万千。其实,背着凳子上学还是好的,还有更多的孩子读不起书,还有的小学校由于生源太少,不得不关闭。九年义务教育,在贫困的乡村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与纸面上。越是处于弱势,就越是需要加强教育,而农村的情况恰好相反,他们缺乏获得教育资源的能力与潜力,由老一代弱势产生新一代弱势,形成了恶性循环。教育的产业化,使高等学府的收费大幅度提高,培养一个本科生需要四万元,这个数字对农民是巨大的,相当于一个农民20年的全部收入。这样昂贵的难以负担的学费,意味着高等学府的大门对于弱势群体来说,是无情地关闭了。
  傍晚时分,在城乡结合部的马路旁,一辆农用三轮车上剩下三个瘪西瓜,样子很难看,一个乡村老妇依然执着地等待着。其实她并不老,只是生活的重负苍老了她的容颜。她巴望着某一个买主,三个西瓜只卖2元钱。在黑暗到来之前,她巴望着,没有人注意到她眼神里散发着的经济上的窘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