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是个瘸子不自卑

兰守亭

  俺是个瘸子。大约在三岁的时候,俺得了小儿麻痹症,落下了一个腿粗一个腿细的残疾。俺知道俺从此跟其他正常人划开了界限,其他人健康健壮走路腰板挺得很直,好象故意气俺似的。俺走路一高一低的,不是不好好走,没办法。别人当面不叫俺瘸子,可背过脸就叫。俺理解他们,瘸子叫起来顺口、生动、形象。
  俺自打懂事起就争气,因为腿不如别人,就想在其他方面补偿一下,其实上天也有补偿机制,你这方面不好,它就另一面补偿你,这是俺自己的感觉。中小学期间,俺学习在班里老是前五名,说名列前茅一点也不夸张。可这一点也吸引不了女孩子的目光,因为俺是个瘸子。俺理解她们,因为小说中的白马王子没有一个是瘸子。俺青春期的时候,也想女孩子。尽管俺是个瘸子也是个男瘸子啊!想也白想,俺就把这心思掖在心里。免得别人笑话,说俺瘸子想吃天鹅肉。
  就这样俺一路顺东风考到了华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瘸子敏感,观察细致,适宜写作,俺进了文学院如鱼得水。开始写文章抒发俺自己的抑郁不得志,抒发上天对俺的不公平。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大学,班里一直就俺自己是个瘸子,连个做伴的都没有,尽管偶尔路上遇到个把儿瘸子,但他们很快就匆匆消失了,俺也就没有陪衬。俺自卑、忧伤、无奈。写的文章是自己的真实内心感受,所以很能打动那些不是瘸子的人。文章也就陆陆续续发表了出来,登在《家庭与婚姻》、《青春》、《青年文摘》和其他一些文学杂志上。
  大学里是看不上这些小杂志的,认为这些杂志是消遣性的,是期刊里的小混混。说它太浅显。大学里推崇学报、社会科学之类的所谓分量重的刊物,这个俺懂。可俺就是喜欢跟小混混打交道,俺认为它充满着人文关怀,它的人情味特浓。
  同龄中女孩子比男孩子成熟早,一般社会学家都这么认为,俺也这样认为。女孩子总是对未来的家庭和婚姻更为关注,她们喜欢读一些这方面的内容。一个女同学——安徽人,她读过俺撰写的自己的心路历程,也是一篇2500字左右的文章。她感动得眼睛都湿润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俺心里也湿漉漉的,俺就这样爱上了她。
  其实爱上一个人很简单,只要你天天想她,你就会爱得不可自拔。至于她爱不爱你那是另一回事,你不要认为是俺瘸子在信口雌黄。
  经历了这场爱,如同俺瘸子爬了一趟雪山过了一次草地,差点要把俺瘸子给搭进去。女人的心真是深不可测。俺有时觉得她很蠢,有时觉得她很精明,有时觉得她很单纯得象阳光少女,有时觉得她狡猾得甚至要超过军统局特务头子戴莅。俺对她的感觉一直是矛盾的。反正她有一段时间是离开了俺,俺当时的确是无话可说,谁让俺是个瘸子呢?
  俺有时也听到过其他女同学的议论,她们说安徽女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呀?谈的朋友尽管有才气,尽管长得帅气,可惜是个瘸子。她们没想到说瘸子瘸子到。俺一瘸一拐从她们旁边路过的时候,她们一脸尴尬地望着俺,俺很真诚地望她们笑笑。俺一点也不记恨她们,因为俺在女孩子心目中是有才气的,是帅气的,这就够了。她们说俺是个瘸子,其实俺就是个瘸子。她们不知道俺跟安徽女孩子的关系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俺也只是摸摸她的手,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她把头放在俺肩膀上依偎了一下,仅此而已。单就这些那阵子把俺幸福得眼睛红红的,几乎要哭了。莫名其妙地想哭,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明显是进入恋爱阶段的情绪——如同四、五月份江南的梅雨时节。
  后来俺发现她除了跟俺来往,还跟一位高大威猛的陌生男人来往,那个家伙长得象个没进化过来的猿人一般,嘴唇秃秃的,俺的复杂情绪马上变得简单了:恨她。怪不得俺一说将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将来两个人成家之后怎么生活的时候,她就“王顾左右而言他”,她就故意转移话题。她就根本没把我这个瘸子当回事,她是把俺这个瘸子当成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当作过度阶段,俺非常生气。俺走路本来就不平稳,一颠一颠的,自从这件事窝在心里之后,俺走路颠得更厉害了。
  俺要羞辱她,羞辱她也不让她知道。女人真不是东西,表面上看起来光光滑滑坦坦荡荡的,背后有许多勾而麻缠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人说残疾人心理容易变态,报复心也强。俺是个瘸子是个典型的残疾人俺可不是这样,申明大义慷慨大度为人善良温和,周围的同学都这样评价俺。可这个安徽女同学太伤俺心了。俺由于太爱她有时想彻底了解她于是偶尔也跟踪她。象国民党时期的特务,跟踪时东躲西藏的生怕她看见显得俺下贱,俺亲眼看到那个猿人一样的家伙用手在她胸前摸来摸去象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这种奢侈俺连想就没敢想过。可她见了俺仍装得象纯情少女一般。她欺骗俺糊弄俺,如果上纲上线的话她是在玩弄俺的感情。
  不是爱就是恨,这是爱情演变的二重性定理。俺不相信将爱转变成友情这种美好空洞虚伪的谎言。
  俺老早就有电脑,因为写文章查资料什么的,有时俺也特别爱上网。一不做二不休,俺在网上替她大办特办征婚启事。她的手机号、她宿舍电话、她的电子信箱、她的通信地址,她的身高、她的容貌、她的兴趣爱好俺都熟悉,俺还写上她的征婚要求,还特意注明欢迎有志青年前来洽谈具体有关事宜。
  那一段她忙得不得了,人接待了一拨又一拨,好象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开始的时候宿舍的同学不知怎么回事,还以为她下海经商了,后来终于看出眉目来了。有人开始耻笑她了。她的猿人男朋友找到她,拳头握得紧紧的,脸涨得紫茄子似的,恶狠狠地质问她。后来就扬长而去,她被抛弃了。
  那天晚上她约俺到五月花苑的草坪上聊天,她说她这段几乎是日理万机几乎被弄得身心交瘁了,说着说着她抽泣起来。俺知道俺的手段恶劣让她很委屈,俺不由自主地给她擦了擦眼泪,她也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在俺的怀里。她说还是跟俺在一起有安全感。俺知道,她全仗俺是个瘸子是跑不掉的。
  在真正相爱之后,俺总觉得一条腿粗一条腿细对不起她,俺想利用气功用意念的方式将另一条腿也变粗起来,可它不是孙悟空的金箍棒,怎能说变粗就变粗说变细就变细。她知道了俺这翻苦心之后,深情地对俺说:俺不嫌弃你是个瘸子,有时觉得你走路跟别人不一样俺还觉得你特别气派呢!俺笑得非常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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