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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夏,我们全体高二的学生正在广东花县马溪大队见习四清运动,一个对吴晗《海端罢官》的批判,揭开了“文化大革命”的序幕。为了投身这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学校连夜把我们给撤回来了。
学校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大家口诛笔伐批判着修正主义和资产阶级的教育路线。先是学校里的领导首当其冲,挨批受斗。然后是学校里的老师都成了批判对象,只要有一两句话说错了被人揭发出来,莫须有的反革命罪名就可能被扣上头来。上午还是革命造反派,下午也许什么问题被揭出来就变成了批斗对象。
一些脑袋瓜灵活的老师把家里印着古代美女,帝王将相的花瓶,罐头盒子翻出来一大堆,请来革命小将并搬到空地当众砸毁。以实际行动投身到破四旧运动中,表现了自己对大革命运动的支持和对剥削阶级出身的叛逆。这一举动尽管有人暗地里嗤之以鼻,却赢得了小将们信任。在以后的日子里着实起了保全自已的作用。
我高中的班主任卢湛泉先生,他生性率直,敏锐深邃的双目透过那深度的近视镜放出智慧的目光。他原来是华南师院的高材生,学业很精辟,所以,尽管出身不好也被破例留在我校任数学老师和班主任。他的求知欲很强,爱好广博,在教学中努力使学生突破自已,举一反三地破解题例,因此我们的班级的学生总评成绩常常走在学校的前列。
学校位于当时的中南局,省委,广州军区司令部,政治部所在地段,学生多是干部子弟。卢老师平时利用学生家访时,喜欢到中南局干部子弟的家,和当高级干部的家长聊天,有时也借看当时的内参绿报和《参考消息》等。读后,利用在学习的课余时间向同学们透露点内参消息,提起大家对国内外建设和形势的关注。文革中他的言行被上纲上线的说成是刺探国家机密,连带他与港澳亲戚的通信也被搜查检察。
一天下午,学生造反派把卢湛泉拉到批斗大会场一连串的敲打和一阵阵的勒令交代声中,他被莫名其妙地打成特务嫌疑分子。
卢湛泉在这汹猛的逼供讯下,被逼着列出自已的所有亲朋好友的名单和住址,他是新中国培育出来的大学生,是一代天之骄子。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在百思不得其解和极度屈辱,极度失望。
他整夜未眠,第二清晨卢老师借口到食堂打开水,摆脱了看守,独自提着保温瓶离开牛栏(看管犯人或嫌疑分子的地方),绕道登上学校教师宿舍的天台,把暖水瓶放在天台的围栏墙上,凉鞋脱在晒台里,翻越过围墙从的顶楼纵身跳下…….
“叭”的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如同凌空掉下一只满载货物的大皮箱,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响声打破了沉寂的校园,惊醒了还在梦乡的学生,也使正准备出门早练的我惊骇不已。我顺着声音俯身往窗外看去,地面跟本没有什么皮箱,赫然见一个人卷曲着倒卧在空地上!“有人自杀?!”我脑袋猛地想到出事了!是谁寻短见?我冲出门去高声呼:“来人哪!快救人呀!”——教师楼内飞快冲出来的几个老师,一位老师叫大家不要把人乱翻动,怕无意中再伤了他,有人马上跑去拨电话急呼救护车......但是,那天的救护车久等不来,真是急死人!师生们围着伤者,想确认到底是谁出事了?但因为被牛栏关禁老师全被剃了光头,那时的衣物没有个性,这人头朝地倒卧着,所以连男女都分不清,更不用说确认了!看管员只好拿着“牛鬼蛇神”的名单到牛栏去点名......
本来中山医学院离我校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这天见鬼了,救护车竟在两个多小时后才匆匆赶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责难医生,司机一个劲地解释说路上发生武斗,车堵塞那里开过不来,退不回去绕不过来。医生在抢救时把人翻过来,只见他脸色灰暗,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紧闭着,额头处凹下去一个洞,鲜红的血正慢慢从那流渗出来。把人放平后,红殷殷的血泡先是从耳朵,再是从鼻孔里涌出........"
卢湛泉!"有人惊喊着,这时人们才看清自杀者竟是我们年轻的班主任。
由于拖延的时间太长,人已经没是救了。那年他才32岁。记得当时给老师下的结论是:“不相信群众不相信党,导致走向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的道路”。当他那在华师工作的妹妹赶到学校时,竟正告她要和哥哥划清界线,直到下午老师的尸体被车拉走时,老师妹妹噙着眼泪却一直没敢往下掉下。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近四十年光阴过去,每当和同学聊起文革往事,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声惊心动魄的沉闷巨响,它在我心头依然是那么清晰,那么震撼!我头一次目睹了一位教导过自已两年多的老师因莫须有的罪名被逼得倒在血泊里;他是为了维护自己尊严而死,这件事震撼了学校里每个人的灵魂;自此以后在整个文革动乱中,学校里没再出现过明目张胆的打人和武斗的现象。
我目送了他被一部冷冰冰的丧车拉走了.........
没有学生去为他送葬;没有同事去为他送葬;也没有亲人去为他送葬。一个活生生年青教师就这样悲惨孤独地永远离开我们了!
卢湛泉死的冤!每想到他的死,我的心总感到一阵揪心!也不知他的家人在文革结束后有否为他讨回公道,有关部门有否为他的"特务嫌疑"平反了呢?
2005-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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