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围城的门槛

恳纳

一、站在围城的门槛

  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我犹豫着走进民政局婚姻事务所,有三对男女坐在靠墙的木制沙发上,神情严肃,毫无表情地木在那里。那是初夏时节,南方的天气潮湿着铝合金玻璃窗,像喷上一层白色的油漆,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石遇汉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我和他预先商量好的离婚协议书交给了办案的年轻小伙子。
  与石遇汉分居半年多了,半年不见他好象瘦了。他穿着一条宝蓝色的牛仔裤,束着米白色的T恤,一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神情。我看他一眼,他仰着头,目中无人,乜斜着我。我正视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眼光游移在那三对男女的身上,一刹那,他的眼光暗淡下来,坐在离我一米远的单件沙发上。
  那三对男女逐对离去。又走进一对男女,看情形也是腻烦了围城的。轮到我们的案子。办案的小伙子要了我们的结婚证书,埋头在电脑上啪啦啦,仿如杂乱的马蹄声,然后抬起头来看我们一眼,轻声问:石遇汉,住址?电话?工作单位?
  他一一作了回答。
  我也如实地回答了上述的问题。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很快就打印出来,小伙子分别把协议书递给我和他。
  好好审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小伙子说。
  我仔细看完了所有的条款,没有错漏的地方。石遇汉把协议书交给那个小伙子,不满地瞧我一眼,很不情愿地站起来,移到桌子旁,我们就这样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离婚人甲方和离婚人乙方的空白处,然后按下自己的指纹。那两个红色的指纹粘着手迹不一样的两个名字,像沙滩上两个不协调的脚印,向前走几步,然后往后退,接着各走各的路。签字那一刻,我的心又一次破碎了,我那可怜的儿子小汉会习惯没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吗?我的眼睛一阵发热,酸楚的泪水在心里滴着。
  就这样,一纸黑字结束了苦苦经营了十年的婚姻。
  我觉得他好陌生。他默不作声地跟我走上二楼。
  结婚证和离婚证都在二楼办理,两张桌子靠在一起,两个女孩正对着,忙得连头也无暇抬一下。一边是办理结婚证书的,另一边是办理离婚证书的。我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办理结婚证书那边的桌面上,凌乱地撒着水果、喜糖之类的食物,那些小情人手挽着手,如胶似漆,满脸喜悦。离婚这边就好笑了,一个个满脸无奈,若有所思,或惆怅,或沮丧。石遇汉挨着桌子,把我们的离婚协议书、身份证和结婚证书交给那个女孩,然后坐在一把椅子上,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眯缝着眼睛抽烟。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讨厌看见那张脸,那张脸曾经令我着迷过,十年来一直守候着他,他是我的希望,我的欢愉。本来以为可以白头到老的,以为我深深爱他会得到同等的回报,可是我太天真了,真是太天真!看着一对对情意绵绵、想抑制自己内心的喜悦却又喜形于色的小情人们,我的头脑像被烟雾罩住一般,甚感悲哀,为我也为他们,若干年后,他们会不会像我一样,把那个小本退回去,重新领一个解除婚约的本本?我走到窗台边,一幢高楼遮住了我的视线。灰色的天空,阳光斑斑驳驳。我很想哭,眼睛热热的,心里酸酸的。
  丝雨我们结婚吧,我想天天看到你。——那时石遇汉已是私企老板。
  结婚?你老婆往那放?我做你老二?——我冷笑着跟他说。
  我认识石遇汉时,他已是一个有家的男人。我知道他走过来不容易,他老婆是个不错的女人,独自打理一间美容院,可以说没有他老婆就没有他今天,他跟我说过他的过去。
  他家里穷,独自来到这座移民城市,举目无亲,找不到落脚点,后来跟一个同乡进了一家绿化公司,每天在那座新兴的城市街道或小区种草,栽树。
  他说,你知道吗,我冒着烈日,挥舞着锄头种树的时候,看见路过我身边的靓女,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阵阵香水味扑鼻而来,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脸一阵阵发热,恨不得找洞来钻,从那时起,我发誓要赚钱,出人头地。
  为不让自己的皮肤跟那些民工一样粗糙,他常去美容院。久而久之,他和美容院的年轻女老板打得火热,那女老板也不知道他是搞绿化的。有一次,他约女老板出去消夜,她爽快同意了。
  他说,那晚我穿着西装,吃完饭,我牵着她的手,截停一辆的士,请她上车。我带她走进一个公园,那是个依山傍水的草地,这地方我熟悉得不得了,那草那树是我种的;天气有点冷,她缩着身子,微微弯着腰,我感觉她在抖;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缩在我的怀里……
  后来他们结婚了,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给他做生意。他运气真好,那时候国内奇缺PVC胶粒,他找到了购货的渠道,从台湾进货到香港,然后从香港走私回来,不到两年时间,他摇身一变成为私企老板。
  是的,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挺绅士的,落落大方,风度翩翩。说真的,我第一眼见到他就有似曾相识之感。要知道女人是凭感性认识男人的,对一个男人心怀好感,自然信赖他,甚至爱慕他。
  我来这个城市快两年了,在北方老家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是音院毕业的,学的是键盘系,毕业后留校任教;因为不甘寂寞,怀揣一份浪漫,从学校走出来。
  那晚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咖啡厅弥漫着黄色的静谧,我如往常一样专注地弹奏贝多芬的《小河畔的景色》第二乐章,悠扬的旋律在安静如水的空间流淌,我的眼前闪烁着河面上的阳光、涟漪,还有林间杜鹃和黄莺的快乐啾鸣。一曲奏完,我打算弹奏一首圆舞曲,一个男人手掬一束鲜花,站在我身旁,听到零零落落的掌声。这种场合对我来说并不惊奇,送花是常有的事。我微笑着站起来,鞠躬,接过他的礼物,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是一双挺有肉质感的手,那双手让我感受到男性的力量。他神态谦鄙,态度随和,挺有男子汉气概。他自我介绍道:
  我叫石——遇——汉——,石头的石,相遇的遇,男子汉的汉,我会常来捧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那么亲切,那么动人,他走下小舞台时,捏着我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食言,那晚之后他常过来看我演奏。我一直想,那张脸何以这样似曾相识?冥冥中是不是注定我和他将会发生一段不同寻常的情感纠结?我喜欢他,真的,从心底里喜欢他。周末他带我去吃海鲜,打保龄球,去浴场游泳、海上冲浪,去郊外钓鱼;有时我们坐在旋转餐厅呆上老半天。明知道他是个已婚男人,我偏偏喜欢跟他在一起。男人和一个女人亲近,把时间花在你身上,他心里想什么,作为一个女人如果不明白的话,也真是枉做女人了。我对石遇汉只停留在喜欢的层面上,因为我的心里隔着他老婆。但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向我求婚:
  丝雨我们结婚吧,我想天天看到你。——我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我的自尊心也因此震怒了一次。
  一天,他开着那辆白色宝马过来接我去吃饭,跟往常一样,他先下车,很绅士地为我打开车门,我欲钻进去那刹,他从后面猛地抱起我,我条件反射大叫一声,他从后面吻我的颈项。我挣开他双手,一头钻进车里去。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他说,你今天发神经是不是,你看,外面有人看呢。
  他满脸笑意,伸出右手抚摩我的头发。我觉得有点别扭,将他的手推到方向盘上。车子慢慢地离开我住的小区。他哼着小调,食指与中指有节奏地弹击着方向盘中间的位置,并不时瞧我一眼,很昂奋开心的样子,欲言又止。我心里暗暗想,这家伙碰到什么喜事了?
  丝雨你嫁给我吧。——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压抑着某种喜悦。
  你神经病。——我不好气地说。
  神经病?你看看谁神经病了。——他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小本,接着说,你看,我是神经病吗?
  我惊愕得喘不过气来。这突如其来的惊愕让我无法平静下来,我知道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抛弃那个女人是为了跟我结婚,这太残酷了!我反手把那本离婚证书往后排的座椅丢过去。
  为什么这样做?——我盯着他问。
  为你,我和她缘份已尽,丝雨你不要问了,嫁给我。
  我默不作声。
  后来发生的事跟港台电视剧没两样,他脑子里满是电视剧里面的情节。他带我去看一套房子,在这座城市最豪华的小区,18楼,三房两厅,装修雅致、豪华,一面阳台冲着大海,放眼望去,烟波弥漫,无边无际。他把钥匙塞给我的时候,意味深长地望着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串钥匙。
  这是我送给你的车子,拿着。——说完,他又把车子钥匙塞在我的手里。
  这一切像看一部言情港产片,想不到这些故事发生在我身上,来得这么快,简直来不及思考,拒绝或接受在此已毫无意义。我的手里多了两串沉甸甸的钥匙,这可是多少女孩——尤其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女孩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想不到,这一切就像外面斑斑驳驳的阳光,夜晚来临的时候黯然消失在茫茫的宇宙中。与一个男人走尽一段路,就像读完一本书,有内涵的男人,让你百读不厌;没涵养的男人,书读完之后不知哪天也就忘了,石遇汉就是这样的男人,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他会在我的记忆里结成一团冰块,然后存封在记忆无法寻找的地方。
 

二、沉甸甸的本子

  那本薄薄的离婚证,还有那份协议书,在我手里是那么重,沉甸甸的,承载着我走过的婚姻岁月,我的青春,我的欢笑和泪水……
  我的眼睛模糊了,本想跟石遇汉打个招呼,强作欢颜说声珍重,可是他拿着自己的离婚证和那份协议书不知何时离去了。我心里堵着荒,眼泪在眼眶里转,从此,我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家。
  我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头也不回从婚姻事务所走出来。灰色的天空,阳光斑斑驳驳,我的心也随着班驳的阳光恍惚着。打开车门,钻进车厢那瞬间,我心里发酵已久的酸楚,毫无顾忌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我的情绪漂流在往日的岁月里,泛滥着。我为自己而悲哀,更为青春不再而哀伤。我握着方向盘,让情绪恣意奔腾……
  一路上我不知用湿了多少张纸巾。快到家的时候,我按捺着心里涌上来的悲伤,抹干眼泪——我知道这一切都会成为过去。
  回到家,我什么也不想,把自己抛在床上,蒙上被子,恍惚着自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我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我斜躺在床上,翻了翻那本薄薄的离婚证,再一次仔细阅读那份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

  协议人甲方:石遇汉
  身份证号码:☆☆☆☆☆☆
  住址:□□□□□□□□□
  电话号码:◇◇◇◇◇◇◇
  协议人乙方:戴丝雨
  身份证号码:☆☆☆☆☆☆
  住址:□□□□□□□□□
  电话号码:◇◇◇◇◇◇◇
  甲乙双方于××年××月××日在××民政局结婚登记注册;在××年××月××日生儿子石小汉。兹因甲方缺乏家庭观念导致夫妻感情彻底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经双方协商,同意签定如下离婚协约:
  一、甲乙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二、婚生儿子石小汉由甲方抚养,直到石小汉成人独立生活为止。
  三、甲乙双方婚后居住在市区××路××小区××座××室,其房屋产权及房屋内所有物品归乙方所有;婚后购置的小汽车××,车牌号码××,产权归乙方所有。
  四、由于乙方无实际收入,甲乙双方从解除婚约之日起三天内,甲方付人民币一佰万元正(RMB¥100万元正)给乙方作为生活保证金。
  五、此协议书未尽事宜由甲乙双方共同协商解决。
  六、此协议书经甲乙双方签字及婚姻登记管理机关盖章之日起生效。双方须严格履行、共同遵守、不得违约。
  七、此协议书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自保留一份,婚姻登记管理机关存档一份。
 

离婚人甲方:石遇汉
离婚人乙方:戴丝雨
××年××月××日

  现在,唯一让我担心的是我那八岁的儿子小汉,八年来他从没离开过我。我好惦挂小汉,真想看看他。可是,石遇汉的名字横在我心里,一想起他,我心里就烧起一团干火。
  石遇汉一直想维持这段婚姻,保留这个家,他根本没站在我的立场去思考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体会我的感受。酒店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使我对他彻底死了心,其实,我早就感觉他外面有女人;作为一个女人,能妥协的我都妥协了,能原谅的我都默认了。
  记得他向我求婚时曾这样说过,丝雨,虽然我有过婚史,你嫁给我,你就是我的结发之妻,今生今世我只有你一个。
  我还傻乎乎感动了好一阵,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10年前,领取结婚证那天,我捏着那本薄薄的小本子,感觉沉甸甸的,我就这样结束了作为女孩子的生活,步入女人行列,幸福攥在我手里。回到我们的新家,石遇汉迫不及待地抱起我,吻着我的颈项对我说,丝雨,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太太,明天你把工作辞掉吧。
  我幸福地点点头,深情地凝视着他,良久,他将我轻轻放下,从酒柜里拿过两杯香槟,递一杯给我,向我浅浅一笑,略举起手,作祝酒状,动情地说,为我们白头到老干杯!
  我红着脸把那杯香槟干掉,然后打开钢琴,弹着《结婚进行曲》助兴……
  小汉出世之后,他应酬频繁了,有时干脆夜不归家;即使回来,满口酒气。能回来就好,男人嘛,活得不容易!——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躺在床上默默守望。后来我学会了打麻将,忘记了巴哈、贝多芬,把钢琴冷落在一边,没日没夜搓麻将。有时候我们一周没见过面,即使匆匆打个照面,没说上两句就各行其是,更不说在家里安然吃一顿饭了。我想,我是彻底堕落了,我竟可以挨家过户和那些师奶们通宵达旦乌烟瘴气守着四方城其乐无穷,不闻不问老公在外面做什么。周末,保姆带着小汉也跟着我转,小汉不满五周岁就懂得打麻将的技法,他老是把“一饼”说成是“蛋挞”,只要我手上有两个或三个“一饼”,他就说,我妈妈有很多“蛋挞”。真是搞笑呢。五、六年时间就这样度过,浑浑噩噩,不思进取。
  老公说,打麻将令你充实,不会寂寞,总比独个儿躲在家里闷闷不乐好,输得开心,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其实,有时候我挺纳闷,我老公真有那么忙吗?真有那么多应酬?我常常开玩笑问他,我说,老公呃,外面传言,十个男人四个去赌还有五个去泡妞,剩下那个是傻B,说你没泡过妞吧我不大相信,我想你不会是剩下的那个吧,呵呵,老实说你泡过多少次?野花香还是家花香?
  他坐在沙发上,笑眯眯看着我,哈哈大笑,眼睛似乎掩饰着什么,然后把我哄在怀里,温柔地说,不要胡思乱想嘛,我在外面这么辛苦为那般,不就是为了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嘛,我攘外你安内,你的功劳不可没啊!
  我被他蜜得腻腻的,心里明明闷着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弹一段什么让我听听。
  我走到钢琴前,想了一会,翻着乐谱。我扭头望他一眼,他盯着我,冲我笑笑。轻柔的灯光,像早晨一抹柔和的晨曦,客厅安静如水。我开始弹奏莫扎特的《哈夫纳小夜曲》。也许因为久没摸键盘,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的时候,节奏老是不谐调,手指尖敲出的音率既不连贯也不圆润,勉勉强强敲完小夜曲,心里有点慌乱,想不到竟连自己的专业都荒疏了;我又弹了几段肖邦的钢琴练习曲,倒像找到了感觉,回头看看老公,他躺在沙发上呼噜去了。
  真没趣!我轻轻盖上键盘,呆在原处。我脑中响起莫扎特的《安魂曲》,不免为这样的音乐天才而悲哀。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莫扎特的音符里是那么渺小,鄙俗。我走过去看看睡熟的老公,那张脸所装载的所有情感、神态全入睡了,没有喜乐、哀怒,也失去了生动、活泼,像一具死尸。不知谁说过,睡着是可怕的。我想,它起码隐藏着两层涵义,一个是肌体入睡的表象,就像他此刻的存在,和任何一个死去的动物肌体没两样;另一个涵义也许是指灵魂,灵魂的入睡,更可怕的应该是灵魂的入睡——
  我咋了?怎么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狠命地摇头,收回自己的思绪。
  他睡得很沉,我轻手轻脚脱掉他的西装上衣,空调机放着暖气,不冷。西装睡得皱巴巴的。平时我极少搜他的口袋,那晚我心生好奇——当我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合包装开了口子的杜蕾斯安全套时,我差点晕了过去,要知道我和他从不用安全套。
  我觉得晚上的对话有点滑稽,他叫我不要胡思乱想,这下可好,这安全套用来干什么的?要我相信他不会泡妞我才是白痴!他那狡黠、善于掩饰的眼神游移在我眼前,他那些甜甜的话语可以把树上的小鸟哄下来,可骗不了我。我冷静着自己的情绪,把剩下的安全套一个个取出来,一共四个,然后吹胀,像普通的灯泡这么大,用绳子结紧,放在沙发周围。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后故意不出来,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我听到打呵欠的声音,便走出来,跟老公道早安。其实我心里为自己的创举幽默着。他搓着双眼,左看看右瞧瞧躺在地板上的那些透明的短棍棒,意味深长地看看我,说,这玩意从哪弄来的?
  我只是笑,笑他的机灵。
  说呀从哪弄来的这么好玩?
  天掉下来的呗。我笑着说。
  他抬头望望天花板,冲我笑了笑,真好玩,老婆你好搞笑啊。
  是你好玩嘛,你看它们多胀,饱饱的,它们跟着你艳福不浅啊。
  说那去了,不要胡思乱想。说完,他瞥我一眼,走进洗手间。
  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后来我偶尔提起,也是当笑话来挖苦他一下,他很不以为然,一笑了之。
 

三、那一幕,只差现场直播

  麻将友们的电话像催魂一样,我一一拒绝了她们的约请,我想背后里她们肯定骂我神经病。我离婚的事她们都不知道,也没必要告诉她们,免得有好事者自作主张穿针引线拉郎配,这城市不知有多少年富力强虎背熊腰的男人,寻找像我这类女人作为猎物来展示他们的雄性。
  我要振作起来,不能再沉迷于四方城来麻醉自己。要从阴影中走出来,我开始重新设计自己。早晨,我漫步于海边,吹着带湿的海风,听波浪汹涌。我目睹晨曦从东边的海平面消失,接着阳光普照,光芒万丈。太阳爬上海面以后,我踩着轻盈的脚步回家。
  第一次从石遇汉那里接小汉出来,小汉曳着我要去吃麦当劳。
  小汉乖吗?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吗?
  他点点头,妈妈我要吃麦当劳。
  好的,妈妈陪小汉吃麦当劳。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久来看我?我好想妈妈。
  妈妈每个周末都会陪你。
  妈妈,爸爸很坏,带一个小阿姨回来。
  哦。——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妈妈你和爸爸离婚是不是像电视那样,永远不在一起啦?
  小汉乖,小汉还小不问这些好吗?
  爸爸说,是妈妈不要我们的,爸爸很难过。
  小汉不要说这些好吗,长大以后妈妈会告诉你。
  嗯,妈妈我好想你。
  在麦当劳餐厅里,小汉一边啃着鸡腿一边不停地问这问哪。他说,妈妈,爸爸带一个小阿姨回来,很漂亮,妈妈你老了。
  我心里很难受,我说,妈妈是老了,小汉长大以后要好好照顾妈妈。
  我长大以后,好好陪妈妈,不结婚。
  看着那张天真可爱的脸,想想以前没日没夜打麻将,没有好好陪小汉,内心真是愧疚不已!
  吃完麦当劳,我带小汉去游乐场。车子还没停稳,小汉就急着下来。
  走进游乐场,小汉乐得如水中的鱼,每个项目一定要我陪着他,我只好跟着他一起玩,惊天动地地体验了“难受”与“死亡”的刺激,那些玩项的名字我没往心里记。
  以前是石遇汉陪小汉去“体验”的,我在一边看管物品,看着他们父子俩玩得那么愉快,我心里也很开心,但从不参与。
  钻进“鬼城”时,我吓得尖叫起来,小汉攥紧我的手,满有自信地对我说,妈妈,别怕,跟着我。
  在游乐场,小孩远比大人机灵、勇敢。每玩完一个项目,小汉总是意犹未尽,缠着我,妈妈再玩一次好吗?再玩一次。
  玩了大半天,尽管我很累,看着小汉那么开心,我心里甜滋滋的。小汉一步一跳,时而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真好,我好想妈妈。时而对着那些庞然大物的玩具凝神惊叹,一连串“为什么”问得我无言以对。
  望着小汉的身影我常常走神,如果发生在酒店的那一幕不是我亲临其景,我还浸在石遇汉的甜言蜜语中,石遇汉依然游刃有余地穿插在两个(或更多)的女人之间应付自如,驾轻就熟。那一幕,只差现场直播,对我来说是莫大的侮辱。
  那天,麻将友约我去一家酒店开房打麻将。春节将至,石遇汉“忙”得几天没回家了——他习惯下午4、5点钟左右打电话给我,告知晚饭是否回来。我接到他的电话时,刚好在酒店停车场找车位,也在那一瞬间我无意发现他的车子也泊在那里。
  我随口问他,你在哪?
  他说,在公司。
  莫名其妙!蓦地我心生某种不祥的预感,我说,我的车出了点问题,想用用你的车,我现在去公司拿怎样?
  不行啊,我马上就离开公司去接人,你坐的士好吗?
  心里很不是滋味,一种被骗的感觉,我冷笑着对他说,好的,你忙吧。便挂掉了电话。我有点心虚,一种强烈的预感煎熬着我,腿微微发颤,我怕看到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踏出车门,外面冷风呼呼,我拉紧衣服将自己裹起来,径直走进酒店。
  站在总台的时候,我冷静了下来,一种想知道个究竟的冲动驱使着我,我问总台小姐,小姐你好,我想知道石遇汉住那号房,我是他的客人,他约我过来的。
  谁?
  石——遇——汉——。
  小姐,石遇汉住1108。
  谢谢。
  不用谢。
  我的心率加速跳动,头微微有点晕,那一瞬间我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当然我也希冀不会发生我预感中的事情。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由自主地从电梯里踏出18楼,然后找一个服务员帮我敲门。
  当我快步冲进房间并反锁上门的那刹,石遇汉见到我,脸上霎时发青,怔怔地愣在原地,身上只有一条内裤,两腿之间的最高点犹如尖峰;床上赤身裸体躺着一个女孩,发现我时猛地盖上被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我心如刀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木木然站在那里,双脚发软。
  石遇汉朝那个姑娘打了个眼色,然后匆忙穿衣戴履。
  我瘫坐在床上,对他们说,你们走吧。
  石遇汉不敢正视我,耷拉着脑袋像一头败阵的公鸡。我想石遇汉没勇气和我打招呼了,他跟着那位姑娘的后面,无精打采地离开那个房间,临走前,我冲着他说,回去商谈离婚的事吧。
  那一晚,麻将打不成了,石遇汉也没有回来。回到住所(已不是家了),我怒气冲冲把我和他的合照全剪掉,伤心得流了一夜眼泪。
  他一直躲避我,不回家也不和我见面,他越是这样我越气恼,迫不及待想跟他了结我们的婚约,电话里他说。
  丝雨,我也很难过,很对不起你,我求求你,不要说离婚好吗?这样吧,就算你给我一次机会,一次;我们分居半年,半年好吗?半年之后你还不能原谅我,我答应你。
  那半年我是怎样走过来的,一种浓浓的羞耻感在我的心田搅拌,没处倾诉,没法稀释,只有在噩梦中咀嚼其中的耻辱。那一幕,只差现场直播,沉淀在我的视线敏感区,我能原谅他吗?还能和他维持正常的夫妻生活吗?恶心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孩叫诗黛,是我的老乡(也是北方人),她跟石遇汉已三年,也就是说,我被蒙在鼓里整整三年了。
  正如小汉所说,爸爸带一个小阿姨回来,很漂亮。那个小阿姨就是诗黛。按小汉这么说,办理好离婚手续没几天,石遇汉就和诗黛公开同居了。
 

四、穿越死亡的隧道

  我在家里疯狂地敲了一天钢琴,琴声一断,心里颇觉空虚、烦闷。天黑时,我走出阳台,脚下的路灯向左右两边伸延,仿如一条黄色彩带,点缀着这座城市一角;海面黑黝黝,喧闹了一天的大海在夜色中疲累了,在烦躁中入睡。风,吹着我的头发,飘飘扬扬,我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电话铃响了,我没有马上去接,依然伫立在阳台上,迷茫地眺望星光闪闪的夜空。电话铃声捅得我更加烦躁,我很不耐烦地走过去。
  “啊,是你呀,那地方我现在不想去,那晚太令我伤心了。”是我以前的女友,她希望我陪她去迪斯科。
  我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去人多热闹的地方。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我那女友叫蓝湘,从名字便知道是湖南人;她是个歌手,平时喜欢打扮,聪明,性感,跟男人周旋总是得到好处的那类女孩。以前我跟她伴过奏,一起合作过大型演出,后来成了我的麻将友,相好。我告诉她关于我离婚的事时,她说,解除烦闷的最好办法首当蹦迪,丝雨不要想那么多了,我陪你去蹦迪。
  我也真想让自己疯癫一次。
  我花了一个小时化妆,我很久没好好化妆了,对着镜子,我的脸还是那么年轻,肌肤细腻,白里透红,涂上口红的时候,我差点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蓝湘早已在楼下等我,电话催了好几次,不耐烦了。我穿着牛仔裤,束着T恤,见到我时,蓝湘睁大眼睛看我,表情夸张地惊叫起来,哗——,丝雨你好靓啊——。
  比不过你呢。我说。
  嗯,这才是丝雨的真我风采,走。她打了一个指响,摇摇摆摆地钻进她的三菱小跑车。
  我跟在她后面。
  迪厅里可谓人山人海,灯光如机关枪扫射着蛹蛹的人头,爵士鼓响声如雷轰顶,整个迪厅电闪雷鸣,人潮涌涌。狂躁的音乐制造了疯狂的气氛,人也自然癫疯起来。认识蓝湘的人可不少,她朝这个点点头跟那个指手画脚,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位子,叫来啤酒,一边喝酒一边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身心处于昂奋状态,轰炸似的音乐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轰得无影无踪。每次从舞池回来都要重新找位子。疯狂地蹦迪,漫不经心找位子,热烈地喝酒。认识蓝湘的朋友偶尔过来敬酒,蓝湘总是大声跟我说,丝雨,来,我们一起喝。
  当我和蓝湘玩得忘乎所以时,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这边走来,我想躲避但已来不及了,他早就看见我,冲我而来。他是石遇汉,跟在后面的是我在酒店房间里见过的女主角诗黛。
  石遇汉走到我跟前,蓝湘上前拦住他,大声对他说,石老板好久不见,好风光啊,什么时候又泡了这位小妞妞?
  走开。石遇汉一把推开蓝湘,大声说,我敬丝雨一杯酒不行,丝雨我敬你一杯,赏脸。
  我看了一眼后面的诗黛,好一个美人儿,她不鄙不亢。我想,真是撞鬼!我不理石遇汉,把头转过一边。
  石遇汉嬉皮笑脸,举起酒杯死缠烂打一定要我喝,样子很恶心。想不到石遇汉是这样的人,真是人面兽心不可摸啊。
  我拒绝了他。
  他下不了台,恶言恶语中伤、奚落我,寂寞了吧,来这里找鸭(男妓)解闷?你富婆嘛,主要你愿意大把男人跟你上床,嘿嘿,想不到你也会来这个地方找鸭。好吧,你不喝敬酒,我罚你一杯。
  然后他把那杯啤酒往我的头顶倒下去,我气得差点晕倒,我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只见他拉着诗黛的手,狂笑着走了。
  蓝湘拿出一包纸巾,不停地为我擦头发,抹脸和颈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欺侮,我心里既恼恨又伤心,眼泪忍不住从眼眶里流出来。
  我哽咽着对蓝湘说,我先回去。
  我找人扁他,你在这里看好了。蓝湘抱着我说。
  没必要,听我的,千万不要!
  我送你回家吧。
  不要了,我自己回去。
  和蓝湘分手,关上车门,我恸哭起来——为我曾经怀念的过去,为我的小汉。
  我驾着车子慢无目的行驶,心里满是悲伤。我把车子停在临海的路旁,路灯下,可见海浪跳跃,泛起的白沫转瞬即逝。我爬上一块与马路相连的石头上,坐在那里,脚下是大海。面对大海的那瞬间我对生活充满着绝望,不知道活着的“希望”是什么,觉得生命有如海底的一颗沙子,我想把自己交给大海,逃脱尘世,让我的阴魂折磨石遇汉一辈子。
  好吧,再见爸爸妈妈,我的小汉。我心里和他们道别的时候,一股酸楚的泪水又涌上来,我站起来,深情地凝视黑黝黝的海面,然后闭上眼睛……
  你发神经是吗!?我欲纵身拥向大海的那瞬间,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我的腰,怒吼着。
  我被这一声镇得手脚发软,瘫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勇气正视他。他靠着我的后背而坐,慢言慢语地说。
  我刚才也差点跳了下去,但猛一转念,不值得;不管你有千万个理由,都不值得!
  我没吭声,只想哭。
  你愿意听也好不愿意听也行,我说完我的故事你还想跳的话,我不会阻拦你。
  他开始对我讲他的经历。
  ……他带着刚满蜜月的妻子来到这座城市,为了尽快买到安乐窝,他拼命赚钱,白天在一家公司上班,晚上到夜总会做服务生,每天筋疲力尽;妻子在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为了赚钱,夫妻俩连交流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尽管如此他们毫无怨言,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的苦是为了明天的乐,因而甘于付出。
  两年过后的一天,他从妻子的手机短信息里看到一个男人与他的妻子打情骂俏,应该说那个男人是她的投保大户,老板那路人;但她死不承认,为此他们开始经常吵架;直到有一天,他妻子携走了两个人辛辛苦苦积蓄的存款失踪了……
  我敢肯定她是跟那个男人远走高飞了,你说我失不败失败?两年恋爱加两年婚姻的感情不如那个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她带走的不光是钱,钱是另一码事,她还带走了我的心,把我的心掏空了,我变成了一个没心的人,而她的心也被狗咬了。这事已过去了半个月,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可以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想以死了结这个“为什么”;但就在我打算结束生命的那瞬间,我突然想,我不能再失败一次,要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样,让世人耻笑她。
  说完,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只听到沙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没有回头看他,我想他已经走了,消融在夜色中。
  我坐在原处,抬头呆望雾色笼罩着的夜空,头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