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行真气

恳纳

  我踩尽油门辗过斑马线,高高挂在头顶的绿灯似警灯闪烁着;我冲过“十”字路另一边的斑马线时,亮了黄灯。车子向东边的方向快速行驶。一团圆圆的火球悬在东边,光芒万丈。阳光斜洒在我身上,驾驶室升温,皮肤有点灼热的感觉。早出门——比平时早了2个小时,来不及我每天早上必经的程序——练气功,身上似乎运行着一股真气,我的身体犹如水蛇一般摆动着。车上播放着雅尼紫禁城演奏会演奏的《蓝色狂想曲》,我身体左摇右摆的频率与雅尼的节奏刚好合拍。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弹跳着,比在钢琴键盘上更灵活地跟着雅尼弹奏,有几次不小心摁响了喇叭,要知道这座城市是不许鸣喇叭的,我想这么早警察还没起床吧。
  开车练气功是很危险的事情——我知道。我努力让自己不入静,因为一入静,我会马上抛开所有的杂念,意守丹田,真气滚滚而来,进入练功状态。这可不得了,我进入那种忘我境界车子怎么办?就不听使唤了,走火入魔必定无疑。
  如果没记错的话,对,我才不会记错——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我遇上过这种情形,那天早上我没时间练功,手握着方向盘突然来了真气,我龙虎豹蛇猴鹤各套拳掌轮番出手,我那可爱的女友盈儿坐在旁边。她猛地拉手刹,愤怒地狂叫:“刹车!神经病呀你。”我猛然刹车,盈儿高高举起手中那把坚硬的梳子像猪八戒锄打牛魔王,狠狠朝我头顶砸了两下——每每这种情况,盈儿从不手软。我眼睁睁看着马路朝头顶的方向转,然后天地翻覆……我醒来的时候,躺在满是福尔马林气味的医院里,头顶扎着纱布,连着下颌,脸上紧绷绷的。我轻轻抚摸隐隐作痛处,长了两个小笼包。
  我指着盈儿的鼻子骂道:“你妈的,真够狠!”
  她傻傻地向我笑:“我不狠你早没命啦,对付你这种神经病还讲耶稣?”
  我没趣地哼哼哼极不友好地盯着她。
  我现在无法入静,应该多谢那团圆圆的火球,那一束束耀眼的光线穿过挡风玻璃,刺着我的眼睛。体内的真气和雅尼的音乐驱使着我的身体摆动,但我没有完全进入气功状态,因为我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杂念。
  昨晚跟盈儿做完爱之后,盈儿指着我的鼻子像母亲教训儿子一样破口大骂,你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懂得怎样生活,脑子里从不想正经事,乱花钱,老了怎么办?怪不得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和你结婚,我才不会和你有情喝水饱呢,没钱休想跟我结婚!
  谁想跟你结婚。我不好气地说。
  好呀恳纳,你玩我,你以为你是谁,我站到街边大喊一声,排队也轮不到你。
  你去嘛,看我会不会排队。
  你这个王八蛋,休想再碰我,我走!看有没有人要我。
  房门、防盗门如闷雷重重地响了两下,盈儿真的走了。我有点烦躁,不想睡觉,没有饮酒的习惯,听了一会音乐,觉得如听噪音,听不下去;看电视,全是矫情的肥皂剧,读书是我最不愿意的,这个年代在我这个年龄谁在读书?只有那些书呆子学究才会读死书。我心里突然充塞着一种失落感,无端端思考那些吃饱饭没事干的哲学家喋喋不休争论的问题,什么堕落啦颓废啦等等——我平常不大喜欢思考——我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堕落了,我们所处的年代弥漫着颓废的气味,人们呼吸着这样的空气行尸走肉;文化克隆,爱情快餐,政治卡拉OK,道德影画戏,人性异化,尊严患了小儿麻痹症等等。要是来了一场什么战争,没有国家机器的驱迫,有多少人愿意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
  这些杂念使我无法入静,无法进入自然练功状态,否则那个肥胖警察不让我撞死才怪。我努力让杂念如布朗运动扩散在我的思绪里。当一棵荆树的阴影挡住耀眼的太阳光那瞬间,我清楚地发现前面10米的地方站着一个警察,一只戴白色手套的手如一根树枝拦住了我的去路,我半分清醒地把车子停下来。我十分庆幸自己的清醒也惊喜当时满脑的杂念,要不这个肥胖警察真的玩完了。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我身体停止了扭动,关掉雅尼的音乐,按下玻璃车窗。肥胖警察满脸庄严站在车窗外,五指并拢毕恭毕敬向我敬礼,表情严肃有点像机器人,那生硬的动作我觉得好笑,滑稽。
  “行车证驾驶证。”肥胖警察威严地说,没有半句废话。
  “阿SIR.发生了什么事要检查证件?”我压根儿不想掏证件给他。
  “你冲红灯,拿证出来。”冷冰冰的表情。
  “冲红灯?我冲了红灯?你看见我冲红灯?”我觉得莫名其妙。
  “是,你冲了红灯。”肥胖警察有点不耐烦。
  “你凭什么说我冲红灯,这里有红绿灯吗?”真是胡扯。
  “你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冲了红灯。”
  我往后面的十字路口望去,看不见红绿灯挂在哪,肥胖警察是不是闲着没事干?“这里根本就看不见红绿灯,你凭什么说我闯红灯?”我理直气壮地说。
  “凭感觉,职业直觉,”他没有刚才那样肯定和威严,语气柔和起来,有点百无聊赖地瞧瞧车轮子探头看看驾驶室。“你这车子好用,我开过这种车,啊还是新车呀。”
  “我可以走吧?”
  “你就是没闯红灯也要扣证,哪有开车左摇右摆的,你肯定喝了酒。”他又严肃起来。
  “《交通法》哪条规定开车左摇右摆要扣证的?难道《交通法》里有‘没有违反交通秩序准许扣证’的条款?”我身上的真气收敛了,头脑越来越清醒,思维渐渐清晰过来。
  “不要诡辩,拿证出来。”肥胖警察威严地说。
  “要不要我找你们大队长说说?”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找他也没用,是他给我们定罚款指标的,我们完不成任务他也有责任。”他态度坚决。
  我觉得肥胖警察的大脑有问题,他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他上司,他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我拿出手机对肥胖警察说:“你跟你老板说吧。”
  “你慢,你真的认识我老板?”他有点紧张,表情蓦地温和起来。“你不早说,不要为小小的事打扰他,既然你认识我老板,你就是闯了红灯,也不会扣你的证。那天我们摸两圈,唱唱歌,看你这么靓仔泡了不少妞吧,哪一天也带我去,呵呵。”
  “其实你扣我的证也无所谓,我有两个驾驶证,一个是真的一个假的,我也辨不出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如果你要扣我给你挑。”
  “不扣不扣,哪天我们兄弟俩去喝喝酒,泡泡妞。”他一下子向我套近,像老朋友聊家常。
  我和他说,刚才来了真气身体非摇不可,没有喝酒,也没冲红灯。
  他说,我知道你没闯红灯也没喝酒,但我必须完成今天的罚款任务,否则我的工资……
  我们哈哈大笑……
  离开肥胖警察的时候,那团火球依然挂在空中,光芒万丈,刺着我的眼球,视线不清。我异常入静,但身上没有真气运行,我抛开所有的杂念手握方向盘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