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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近日想写一个剧本,所以我搜索了自己的所有藏书——西方荒诞派戏剧令我费解甚至乏味;而国人的戏剧又嫌虚假,矫揉造作,即使是新戏剧,观念也有些陈旧乏味。于是我认真研读了黄维纪的近作《招聘校长》(话剧)。
话剧《招聘校长》表达了作者对不正之风的憎恨和对为政清廉的高度颂扬,令我感到欣慰和振奋!仗恃亲故、权力背景谋取一官半职,以权谋私,这样的行为不能再演下去了——看了剧本之后,我很感动;但感动之余又有点惋惜,为什么此剧不能再往深一层反映那一场改革呢?什么原因造成此剧留于肤浅?我想是旧戏剧观作祟的结果。
《招聘校长》以教育体制改革为背景,写村支部书记贾大利在招聘谁做校长时,受到外界诸多压力和利诱,作为原校长赖如意为了继任,上妹夫家(贾大利)串门,向贾大利施加压力;乔小娇则买来好烟好酒,以镇长侄女之身诱压兼施;而震必正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三个人争校长的职位。围绕贾大利招聘谁做校长这件事,可谓矛盾尖锐,峰回路转。一开始作者布下疑阵,设置悬念,然后一环一环揭开——赖如意用威压的办法让贾大利差点失去“原则”,口头承诺了;乔小娇的进场,冲突又迭起,在烟酒面前,贾大利又一次失去“原则”,欲将职务表格交给乔小娇;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震必正的出场,把戏推向了高潮,然后再一层一层把冲突抹去。戏中人物之间的作用与反作用的关系,即情节的冲突,用我们今天流行的话语说,非常有戏!
赖如意身为校长不管校,在新的招聘体制下又想继任,这里面有个契机,他的妹夫是左右招聘的村支部书记;乔小娇明知道不够条件,却因叔叔是镇长,舅父是县委副书记;震必正自认为“我没有优点可说,不过我自信任教以来热爱本职工作。”
情节的发展包含着出乎意外的逆转——贾大利书记是否可以不听取教育部门领导和校老师的意见随便选一个人当校长?我认为,关键不在这里,我们(文学)无权干预也无法干涉政治。我觉得这种戏是“人为”的戏,旧式的戏,和活生生的生活没有本质的联系。我这样说并不是说作者没有虚构的权利,我要说的是,这种虚构所包含的创作观点,作者是想用招聘这个背景讴歌为政清廉的正气,用“原则”去解释清廉的“模式”。我觉得这样写,不但没有揭示招聘作为体制改革的实际性问题,而是掩埋了“不正之风”的本质(比如,招聘作为新鲜事物,为什么要实行招聘?村书记如何了解学校的实情?等等,其实“戏”里面回避了许多我们所关心的实际情况),只利用某种契机(亲缘关系、上下级关系,沾亲带戚关系)把招聘校长这种极其复杂的(在当时)尚未完善的聘用机制加以轻巧编造,把涉及到人事制度、人才标准、人的文化心理素质以及对这些制度的种种反应等等,把比较复杂的由诸多因素构成的东西演绎成虚假的、肤浅的“诚挚!”——这是叫我惋惜的原因。
当然,我以为这非作者本人的观点,作者非常清楚这场改革所包含的复杂因素,是旧的戏剧观使本来很好的题材在客观上体现了这种观点,编造出来的戏剧性损害了很好意义的戏剧主题,是形式损害了内容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如果我们不刻意追求戏剧性,以挖掘主题的深刻性为宗旨再利用各种形式加之深化,摆脱陈旧的戏剧观,我们的审美意识也许会进入更高的境界,我们的戏剧就能避免更多的“做戏”。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问题。
让我们再看看新写实戏剧。去年(1992年)我在上海看了上海青年话剧团演出的一个新写实戏剧《白岛》(由该团高级编剧北婴女士根据报告文学《反差》改写的)。《白岛》运用现代戏剧的新技巧,全剧充满着浓烈的时代气息和震颤人心的场面——故事很简单,写远离大城市的某个小岛,岛上一个排灌站的几个普通工作人员,他们长年累月过着难以忍受的枯燥乏味生活,由于这个排灌站关系到一座城市成千上万人的安危问题,他们的存在价值非凡,但城里人瞧不起他们,结果他们觉得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暴风雨来了,涨潮了,他们为了那座城市的生命财产的安危,日夜排灌,测水位,没完没了,向城市那边的堤坝管理处报告水情——这些小人物为了那座城市的生命财产不受损失,没日没夜工作,换来的是:城里人看不起他们。他们想些什么?调动,发牢骚,渎职……有海岛必有城市,岛上的人自有他们的乐趣和困惑;城里人也难免要面对现代城市的“城市病”,七情六欲尽在其中,同时岛上那些人物的幻觉也穿插其中,都是人性本欲的正常流露,这样演绎从更深层次挖掘了“戏”的主题。
当然,任何戏剧都有“做戏”的成分,因为舞台艺术本身就具有局限性,无可非议,我们应在这种局限性中寻找恰当的美学形式。
这是我对戏剧的个人看法,在此我向《招聘校长》的作者黄维纪致意。我想,用戏剧性的观念来编剧,谁也无能为力真正表现自己心中要说的主题。
1993年4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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