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不再天真

恳纳

  无论你是谁,在我面前“难眩以伪”。我承认你聪明,狡诈,会耍手段;在我面前你口若悬河,天花乱坠,谈你如何如何是一个有手腕的人物,工作出色,有谋略,领导看重;又说你现在如何成熟,已告别了学生时期的抒情年龄。金钱万能,你认为人的一切所为皆为了钱。你说你不甘寂寞,誓死要闯出一条生财之道。
  我十二分赞成你的想法,甚至怂恿你贪污受贿;可是老兄我心里十分反感、甚至讨厌你。我承认钱的作用,但我讨厌你不惜一切甚至不择手段捞钱,你是从纳税人的口袋里掏钱你知道么?!
  我们都是一般的人,普普通通。你说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作家。你说,当作家不错,也有钱。我笑!当然你以为是我恭维你,其实,我心里讥笑你。你又说,如果我当不成作家,那就麻烦了,平平淡淡。
  哎呀,你还是早点想想吧,走出社会闯一闯,找一条急功近利的生财之道。
  我又笑,借以掩饰我对你的反感!你也笑了,得意的,忘形的,你以为你是我的导师,以为我认同你的观点,找到同龄人的崇拜对象,压倒一个才能与你相当的人。
  你心里蕴藏着一个崇高的信念: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政府机关要职,赚钱的门路多,关系广,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心里怜惜我们这些在基层艰苦劳作的默默无闻者。
  你说你想搞一项改革。我十分赞同,可是你诚恳地告诉我,目的是想早日当大官,但又怕此举的冒险性,你说,不成功便成仁。你又说,还是慎重考虑,权衡利弊。我附和你,我说,应该策划一下,度长度短,你还年轻,经验少,谨慎是应该的,不可头脑发热,急剧冒进。你沉吟半刻,抬起头说,还是把这项改革放在基层先搞个试点好,这样更保险。我十二分拥护、支持你。其实我心里压根儿就没关心你成功与不成功,关我什么事?我倒怀疑你是否撒谎。我找根据,从你的过去及现在的所有言行以及我对你个性的了解,分析,综合,判断。我对你今天说的话半信半疑,但我决不会给你泼冷水。我反而说你能干,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都会有机会大显身手,你的改革也一定能够成功!于是,你谦虚地笑,敬我一根烟(当然是我自己点烟)。你眯缝着双眼,仰起头向空中打烟圈。
  你说你和领导的关系很密切。你说,因为你年轻,领导有时把你当小孩玩。你说你不把领导当领导,像平常对待熟人一样,禁忌同他们谈当官的事。你说,领导也无非是人,他之所以是领导,是因为他们比一般的人狡诈,捂着心胸唱高调,办事小心谨慎、稳重,不轻易谈自己的打算和思想,是伪君子,是世界上最不坦率的人。你认为不坦率是成熟的表现,你说,在这方面你比我有更多的发言权。我想,你小子别狂妄,有你摔交的陷阱。你说,当官的都是想借官发财的人。我说,不一定。你却说我天真、浅薄。我闭嘴,你也不说了。我们似乎被一层厚厚的板子隔开。最后我说,你当你的官去吧。你笑笑,那是轻蔑的笑。我谅你这么有心千里迢迢来看我才咽下这口气。我说你是不是没吃早餐?你说,这没什么好吃的,你说你吃惯了酒楼。我不说了。
  你说你近来走桃花运,但下面的话却讳莫如深。我出于对你的关心,问起你的婚事,你却滔滔不绝谈起女人如何如何有心计追求你。你十分自信地说,女人嘛,想玩的话一天一个并不奇怪。我知道,你想我说你有魅力,潇洒,有社会地位,有头有面。我偏不恭维你。我反而笑着说,如果我放任自己,也可以找到女人睡觉。你的脸马上不对劲,说我搞的那些是“邪货”,你玩的是尚存处女的“正点”。我哈哈大笑,说,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宝贝,要不男人怎会被搞得神魂颠倒?你十分赞同,你指出,如果世界上没有女人,尤其没有美女,那就惨了,男人够寂寞了。
  你说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发财,戒烟也是一条生财之道,你说为了聚财你很快会戒烟。你又给我一根烟,然后把放在桌子上的那包烟放进衣袋里——这动作是你与我告别的动作——果然你做了一个手势,还是回酒店去吧。我没有挽留你,过去我总是挽留你让你小住一晚——那时你还是个学生或刚刚出来工作。现在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切比我优越,过惯了繁闹的生活,我不忍心让你寂寞。
  临走时你叮嘱我,凡事要现实一点,生活就是生活,有了钱就有生活。意味深长。我只是笑,张开的唇肌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