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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色幽默作家那里,文学艺术必须摆脱那种拘泥于形而下的现象世界和传统的表现手法,去表现形而上的最高现实。
传统文学的审美意识有一种基本的特征,就是对丑和恶之所以是丑和恶都抱着深恶痛绝的否定态度,肯定美和善的价值。但黑色幽默却强调审丑的特征,恶对历史的推动作用。
如萨特的《厌恶》(属存在主义作品),描写一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恶心感觉怎样在人心里安顿下来,使人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在作品中,丑和恶的存在已不再是一些坏人偏离了正路的堕落,而是世界和人的某种本质问题;对丑和恶的描写已不完全是为了进行道德上的谴责,而是作为一种应该承认的现实和需要认识的对象;丑和恶的表现也获得了一种具有净化作用的美学价值,而某些美和善的东西却显得做作和虚假。
上世纪二十年代,意识流小说主要是由爱尔兰的乔伊斯、英国的沃尔夫、法国的普鲁斯特和美国的福克纳等作家开创的。在这些作家看来,在人的生活中,是什么构成了生存的坚实基础,是个人的内心生活经验,还是社会生活?这些问题都关系到一些关于人生和世界意义的根本解释,矛盾的焦点还是集中在理性主义的原则上。但是,世界到底充满了荒谬的混乱,还是具有正义和理性的秩序?是一个秩序井然的理性世界,还是一个充满了颠倒、转化、混乱和自相矛盾的世界?在黑色幽默作家的经验中,这个世界是非理性的,混乱的和自相矛盾的世界,所以他们的笔下全是令人苦笑的故事和令人啼笑皆非的人物。
文学作品除了描写各种具体的人物形象以外,大体上还体现了一种关于人的本质的基本观念。欧洲文艺复兴时人文主义提出以人为本的思想,反对以神为中心的意识,把人看成世界和他自己的主人,肯定歌颂一切具有人性特征的感情、智慧和欲望。在人文主义那里把生活整理得那样条理的传统文学,写实方法具有的理性和逻辑结构所表现的真实是一种境界;但在黑色幽默作家看来,难免要把复杂的世界简单化,不能够表现现代的经验和价值。
在黑色幽默作家的眼中,最重要的自我认识也许就在于他应该对现成方式与生活的距离,以及对他自已的写作和生活的距离有一种清楚的了解。
那么黑色幽默作品有什么特征?它和传统的幽默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1965年美国当代作家弗里德曼( B.J.Friedman)收集一些作家的作品片段,偏成一个小册子。他从这个小册子中见到了一些共同的东西,因此把它称为“黑色幽默”(Black Humor),并且用“黑色幽默”命名这本小册子。几个月后,另一位作家拉德.尼克伯克(C.Knuckerbocken)写了一篇引人注目的文章,题为《致命一蜇的幽默》,他也把这种幽默称为“黑色幽默”,在评论界引起广泛的注意。
对这些表现手法相同的作品,尽管赋予很多称谓,有“黑色喜剧”、“绝望的喜剧”、“病态的幽默”或“荒诞小说”,但以“黑色幽默”的提法影响最大,并渐为文学界、评论界甚至整个社会所接受。
今天“黑色幽默”已成为流行的概念,然而,这概念的含义至今仍很含糊,难以理解它的精神实质,甚至众说纷纭。弗里德曼曾这样描述过这些作家:“……我认为这些作家末必是泡在夜总会里那些坦率、开心说笑话的人。假如请他们来聚会,会发现他们有的更多是沉思和郁闷。他们从来不会在晚上围着钢琴听杰洛姆.克斯的音乐和喜剧中的流行歌,只是偷偷打量房内的一切,鬼鬼祟祟,疑神疑鬼地瞟着周围的人。有可能其中某一位突然飞出窗外——不过,飞出窗外者会先察看过地形,明白窗子有多高,是否确保安全……”
据说,黑色幽默作家约瑟夫.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作者,恳纳注),就是这样一个人——是一个很强而又注意控制自己不表现痛苦的作家。他喜欢开玩笑,他的朋友曾这样说过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当他下决心不快活时,他对快活疑虑重重;如果他快活了,他就要弄得不快活。”
不管理论描绘得多么精彩,在文学的发展过程中,作品的出现始终先于理论的概括,文学形象比抽象的概念来得生动活泼。“黑色幽默”也一样,它的精神实质,首先不在抽象的概括,而是表现在具体的作品里。
先看看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精彩片段吧。
约瑟夫.海勒在《第二十二条军规》(1961)里面描写过一名经办伙食的美国空军军官米洛的故事。这位军官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利用军用飞机到处经商牟利,甚至把德国空军也拉入自己的辛迪加,从德国人那里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有一天,米洛飞往英国去装一批土耳其出产的芝麻果仁酱,从马达加斯加起飞返回途中带回四架德国轰炸机,满载着甘薯、甘蓝、芥菜和黑斑豌豆等蔬菜。米洛一下飞机就看见机场上早已等候着一排武装宪兵,要把德国驾驶员关押起来,还要没收他们的轰炸机。没收!仅仅这两个字眼就叫米洛气炸了肺。他像打雷一样地来来回回吼叫,摇动着一根势在戳破一切的手指头指着卡思卡特上校、科恩中校和那个可怜脸上有疤、手执冲锋枪、带着宪兵的上尉这三张心里有鬼的面孔骂了起来。
“这里是俄国吗?”米洛难以置信地用最高的嗓门发起了攻击。“没收?”他尖叫起来,仿佛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请问打哪一天起美国政府的政策是要没收公民的私人财产?可耻啊!只要想一想这种可怕的念头就够你们可耻的了。”
“但是,米洛,”丹比少校胆小地插进来说,“我们是跟德国人打仗,而这是德国人的飞机。”
“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儿!”米洛愤怒地反驳说,“这批飞机属于辛迪加。每个人都在辛迪加里有一份。没收?你们怎么能没收自己的私人财产?真的要没收吗?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
从米洛的故事可以看到,“黑色幽默”和传统的幽默有着相似的特征,就是把两种互不相关的事情胡搅蛮缠在一起。但不同的是,在“黑色幽默”那里,从一个思想系列滑到另一个思想系列,在转换过程中,透出作者一种嘲笑的意图,在这种转换中产生戏剧性的效果。米洛拿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原则对付没收德国的轰炸机,私有财产是一个思想系列,滑向他叛国投敌要没收轰炸机这个思想系列,这种转换透出作者的嘲讽意图,使这些人物和情节显得十分滑稽。传统的幽默可以表现一种辛辣的讽刺,主要表现一种滑稽性的情趣。而“黑色幽默”则有一种绝望、疯狂甚至是残酷的东西存在。
在米洛的故事中,我们不难发现,要没收德国的轰炸机,在读者的观念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一种思想系列(观念);但,小说的主角米洛的观念却出乎读者的意外,他怒不可遏地强调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权利,痛斥没收德国轰炸机是可耻的,于是,两种观念产生了尖锐的冲突:一、读者的观念,代表一般常识,相信米洛犯了叛国投敌罪行;二、米洛的观念,他义正词严地拿出私有财产不可侵犯的原则,让人觉得除了私有财产的权利以外,再没有什么爱国或卖国这样的概念存在,读者的观念足以感觉到米洛的义正词严的行为是荒谬的,荒谬到了滑稽可笑的地步。其实,这两种观念在平常是很难交叉的,在这里,却搅扯在一起。
但细细想想,米洛的观念也未必荒谬,因为那是战争的年代,世界和人都发疯了,爱国和正义的观念已经丧失,只留于那些主宰战争的狂人去宣传的价值,对统治着这个世界的狂人,没有人的正义、人道的约束。然而,真正起作用的还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因此,米洛的观念尽管荒谬,却是真实的,比读者的常识来得更真实地反映这个世界的“真实”。实际上,读者在嘲笑米洛的同时,等于睁着眼睛嘲笑自己的无知与天真幼稚——这就产生了“黑色幽默”的苦味。
荒谬的观念是“黑色幽默”的思想基础,强调人在荒谬的生存条件下,选择自由的可能性是有限的,甚至是不存在的,所以说,在思想上是绝望的。从哲学角度来看,“生存条件”的观念属于存在主义的,但在存在主义作品那里,荒谬未必产生幽默,萨特的《厌恶》是一个例子。
“黑色幽默”强调荒谬,戏弄一切严肃正经的重大社会问题,嘲笑痛苦和不幸,如此说来,黑色幽默作家对社会对人生是不是采取消极的态度或是不负责任的?非也!正是他们对社会进行猛烈的抨击,用文学形象揭露丑恶,在作品里广泛地涉及社会的某些领域,这些作家在面对这些现实时,那种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并在痛苦中思考,关注社会和人生。
最后引用黑色幽默作家巴思在《道路尽头》一段话结束全文:“把经验变成一种语言——就是说,进行归类,划分范围,形成概念,使用语法,找到句法——这总是对经验的背叛,把经验变成虚假的东西。但是,只有通过这种背叛才能把经验得到一种处理,而且只有经过这种处理才能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我把那一把可以塑造神话的剃刀磨得飞快时,用它大干一场,拿现在开刀,那真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快事。当然,从另一种意义上说,我就完全不相信这一套。”
这句话很清楚地看出一个作家的内心矛盾:一方面找不到一种形式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经验),经验就不能变成文学的生命;然而,任何表达不可能完全准确地再现经验的所有真实,这样,表达就背叛了经验,这时候经验变成了一种虚假的东西。小说家所有的苦闷就在这里,黑色幽默作家也不例外。
1992年10月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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