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入学记

恳纳

  题记:
  关于文革的故事,小时候听过不少,但这个故事一直萦怀在我的脑际,最近我又一次采访已经成家立业的王子,我被他童年的苦难深深打动着,于是……

  他只是一个8岁的孩子,和他一块玩的小伙伴们都陆陆续续上学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学,家里也没人要他上学,他独自留在村子里自由自在。
  一天他试探姐姐说:“姐姐,我也要上学。”
  姐姐说:“再等一年吧,小王子,要不我教你好吗?”
  王子不解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王子开始认字——其实他姐姐也没读多少书,充其量也只念完小学二年级。姐姐比他大10岁,在村子里(生产队)已经是个主要的劳动力,在家里是赚工分骨干。姐姐不知从哪里弄来粉笔和一块木板,那张木板倒有点平整,王子就在那块木板上认字、练字。王子的第一堂课就是认、读、写“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字,不到一刻钟他就学会了。
  姐姐说:“今天就学到这吧。”
  他说:“不!不行,还想学,姐姐你教我写‘毛主席真有力一拳打死蒋介石’吧。”
  姐姐想了一会,摇摇头:“这样吧,我教你画画好吗?”
  其实姐姐是有苦衷的,她不会写“蒋”和“拳”两个字,为了不让弟弟失望,就教他画画。他的第一幅画是在姐姐的辅导下独自完成的——两辆解放军的坦克,向蒋介石的国军开火,敌人丢盔弃甲,解放军乘胜追击。当然这是一个8岁小孩所作的画,构图和造型都很稚嫩。
  从那天起王子就迷上了读写、认字和画画。
  渐渐地王子可以壮着胆子接触那些上学的伙伴们,并骄傲地说自己也会写“毛主席万岁,日月水火土……”并与他们比赛谁的字写得工整,结果他赢了。伙伴们并不羡慕他,反而“嘘嘘”讥笑他。受奚落的王子很难过,于是下决心要胜过他们。
  那大半年,王子一直跟比他年龄大一点的男生玩,那是一些读小学四年级和五年级的男生,他拜他们为师——其实王子姐姐肚子里仅有的那点墨水全给了他。
  一年之后,王子会读写的字已达到(那时)小学四年级的水准。他又找和自己年龄相同的伙伴们比赛认字。结果谁也难不倒他,反而他写出的字他们都不懂得,他又赢了!渐渐地伙伴们私底下送好吃的东西给他,他开始有事可做了,今天帮阿六抄书;明天替阿七写生字;后天给阿八造句……
  村子里关于王子无师自通的消息像洪水泛滥一样流传开去,有点像当年伤仲永的情势,对大人而言,有妒忌的,同情的,也有若无其事和悻悻然的。
  一个星期天,王子在村里的祠堂里跟同伴们玩游戏,他跑去马桶想小便时正好撞中生产队队长——队长的孩子也在那里玩。队长大概40岁出头,一看见王子,脸上蓦地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态,指着王子的小鼻子说:“不许你和他们玩,再让我看见,我就叫你去见你爸。”
  王子浑身打着冷颤,连尿也不敢拉憋着跑回家。
  家里没人。那是傍晚时分,妈妈和姐姐还在地里没收工。他不敢一个人在家,更不敢独自留在和妈妈、姐姐睡在一块的昏暗的卧室里。
  王子每晚睡觉前,只要闭上双眼,就看见床底下那具骷髅,梦里骷髅站立起来,狰狞的外型,走过来抱他,向他“呜——呜——”地叫。他怕得卷曲成一团,高声叫:“床下有鬼。”然后紧紧地抱着妈妈。妈妈点燃灯火,刹那间驱散了他心头的恐惧。
  姐姐拿手电筒探照着床底(带支架的木床)让他看,床底一片黑土,什么也没有。
  姐姐说:“好弟弟睡吧,别怕。”姐姐说这话时,凄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滚,然后慢慢往心里咽。
  王子不敢留在屋子里,坐在家门口的一块石板上,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爸爸的情景。
  那年王子刚满7岁,一天晚上,他和几个伙伴翻过一堵垣墙,在与祠堂相通的另一个黑暗的屋间里玩“火柴仗”,他足足发射了两盒火柴,没有射伤一个同伴,火柴烧光了,没玩过瘾,当他们商量再玩什么把戏的时候,听见祠堂里发出阵阵像打架那样愤怒的声音,间或传来阵阵的呻吟声。他们心生好奇,决定去探个究竟。
  他们对这座祠堂太熟悉了,凭经验他们沿着一条小通道摸黑进来,蹑手蹑脚的。他们爬上祠堂戏台顶上的三脚架,躲在三脚架的黑暗处。一盏汽灯高高吊在祠堂主屋的梁上,下面人头蛹蛹,怒气冲天,围着一个小圈,圈中的小梁倒吊着一个人,蹲在圈内的大人忽地跳将起来,脸部表情麻木,不分青红皂白高举棍棒朝倒挂的人狠狠砸过去,一阵阵刺骨的呻吟声……
  他看不清那倒挂的人的脸,但他辨得出那是爸爸哀求的呻吟声:“求……求你们不……不要再打了,会死的,孩子还……还小。”
  棍棒砸落在爸爸的身上,发出“卟卟”的响声,仿佛打中他的心尖,心脏阵阵裂痛。他害怕得浑身冒汗,身体痉挛。
  “打倒右派!打倒地主!”的声浪如潮水般一浪高于一浪,黑暗中他偷偷抹着泪水,拖着全身发颤的身体悄悄从三脚架里滑下来,然后逃回家。他没有告诉妈妈和姐姐他看到爸爸挨批斗的情形。他一声不响地屈曲着身体侧躺在床上,打着冷颤并且在颤抖中入睡。
  第二天醒来时没有看见爸爸的影子,他坐在家门口的石板凳等爸爸回来。他十分害怕,担心爸爸不再回来。他一直坐在那块石板上,上午过去了,正午的太阳照着他稚嫩而黑黝的脸,他的眼神流露着焦虑……
  远远地王子望见姐姐搀扶着妈妈跌跌撞撞、哭哭啼啼,然后往家里撞进去,妈妈和姐姐软坐在卧室的地面上悲恸号啕,打滚,捶胸顿首、披头散发、痛不欲生像两个疯女。他站在一旁一筹莫展,不知所措……
  后来姐姐告诉他,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过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再后来,有大人恐吓他:“王子你若不老实做人等你长大以后,会同你爸爸一样的下场,一枪把你毙掉。”
  5天之后他再也不敢跟那些同伴玩了,他明白爸爸是被村里的大人用枪打死的,如果他偶尔和那些同伴任一个打架,大人就像打死他爸爸那样对付他——部分同伴的家长曾这样对他说过。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跟同伴们不一样,他们是什么的三代赤贫,而他呢,什么地主右派,反正他不晓得大人的事情,他很迷惑。他常常自问:我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爸爸被打死的哀伤,很快被自己也有可能如同爸爸那样被打死的恐惧笼罩着,并弥漫到全身。从爸爸再也不能踏进这个家门之后,王子一躺下和妈妈睡在一块的那张床,就看见床底那具骷髅,并梦见那具骷髅狰狞着嘴脸去搂抱他……
  队长指着他的鼻子凶神恶煞的那天晚上,他姐姐先回到家,看见他坐在石板上眼光焦虑,姐姐抱他回厅里,对他说:“乖王子,我和妈妈说好了,下学年送你去读书。”
  “我不去!”其实他做梦也想去读书,但就是担心因为爸爸的原因学校不收,岂不是让妈妈和姐姐更伤心!
  “为什么不去?”姐姐耐心地开导。
  “……”
  ——王子慢慢学精了,挑着和那些没恶意的孩子悄悄出去玩,并不断打听上学注册的情形,听说要问家庭出身和家长是谁的,他就完全泄气了。他觉得自己低贱而鄙微,渐渐地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难过,垂头丧气,甚至抬不起头。
  半年之后的某一天,一个比王子大几岁的伙伴自告奋勇跟他说:“王子,我带你去报名,随便报一个名字代替你爸爸,要是他们问你家庭出身,你就说是耕田的,耕田的还有什么好说呢。”
  ——临近开学的一天,王子跟那个热心的同伴去学校报名,结果那方法顶用。
  受理新生报名的人问他的家庭出身时,他说:“耕田的。”
  那人看看他,自言自语:“耕田的是什么出身呢?”
  他说:“耕田的就是劳动人民出身。”
  那人“哦”了一声,在家庭出身栏底下写上“贫农”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