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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辰的小说,我最初读到的是《元氏三兄》,说实在的,那是一篇习作,很普通话化的语言,表达准确但硬板,少了点灵气。后来在网上陆陆续续读了他的《元家场》中篇系列,语境、手法、叙述视点和文学观念都在变化,我觉得元辰是个挺有艺术悟性的作家。
《奶子包的女人》在语言叙述方面,跟元辰以往的小说相比,叙述语言的改观绝然与《燥热的夏季》、《虎猫人家》和《午夜金瓶梅》不同——后者是用全能全知式的描写语言描述故事——而前者是以“我”第一人称去讲故事,叙述视界开阔了,语境透出很强的想象力和跳跃着作者的想象,因此增强了语境本身的可读性。
诚然,《奶子包的女人》由于用第一人称“我”来叙述故事,让叙述者留有更多的可叙空间,凭着元辰驾驭语言的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左右逢源,娓娓道来;但作者有时不知不觉说入了迷——比如开始一章的第一节,开局非常好,一两句话就将故事引出(有点像国画的手法,先架构好大背景,然后点草点花)。可后来却急于叙述,一下子把要讲的故事和盘端出来,用我们乡下的方言说:“画公子画出了肠”,似乎一下子把要说的故事说完了。就算开局是为渲染气氛,铺造某种氛围的需要,但下面的情节只有少数与前面总叙述有关,如,“要命的是我借调在宣传部工作,文化馆的编剧位置被多少人窥视着,有贼心无贼胆。破镜重圆的机会错过太久,盛兰已是黄脸婆,我的腰也佝偻,锈蚀斑斑的犁铧很久没能插向自家的地。盛兰若发现我犁了别人的田,不到宣传部大闹天空才怪呢!昔日情人的床向任何男人敞开着,对我却紧锁着。根本没有可能按照奶子包女人的习俗,料理人家的肚皮。只能在妻儿们熟睡以后,与她在梦中幽会,俯身扑向那干涸的地,用锈蚀的犁播种陈年理想。然后偷偷为她为自己落泪。”和下面的情节发展没必然的联系。
元辰对这个作品曾这样说过“是一个对爱情怀了极度愧疚的人,成了白痴,把前前后后的事想象出来……”读完通篇,读出了“对爱情怀了极度愧疚”的很多个“我”(因叙述的需要,“我”的叙述对象不断改变),但,线索有点模糊,倒被奶子包女人的放荡、文革文斗武斗的直接描写(现在进行时)所冲淡,撇开以“我”(对象在变)为主的意象(手法为意识流的)的描写,构架文本的实际大情节是:1、奶子包女人的爱和性——春香和秋桃为主要人物;2、文革时这些人的命运——元家场一些主要人物。我觉得,章与章、节与节在分叙时,焊接上少了必要的交代和铺垫,由于是一个堕落者的追悔疯狂絮语,颠倒说出,也许太颠倒了,因此读起来像找不到北的感觉。
《虎猫人家》——《元家场》中篇系列中我最喜欢的一篇,不论是语言、场景、意象、人物等,都把握得十分有分寸;民俗把玩得极娴熟,乃有大师手笔之美——传说、宗教、梦境等的意象在作者笔下渲染得淋漓尽致,尤其梦境所采用的意识流叙述手法;动物拟人化的处理,增加了场景及人物的神秘气氛,那种气氛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也不是随便能渲染出来的,除了语言要讲究之外,要对预先布局好的结构、情节的切入、人物的安排等心中有数,《虎猫人家》好就好在这;而且,象征意义强,寓意隐藏得高明,给读者留下想象的空间恰到好处。
说真的,初读完元辰的《猫虎人家》,有点如十年前读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那种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的感觉,尽管两者的创作手法各异,文中所揭示的年代、地域、文化背景等不同,但元家场那种神秘的有点宗教气氛的人和事让我不自觉地联想起《百年孤独》中的人和事以及那种神秘的氛围。也许我不太了解元家场那里的风俗习惯、民俗风情和文化信仰,更不熟悉元家场农家的生活方式和劳作方式,正是这种不了解才让我心生神秘。
《虎猫人家》有几点值得我们去思索的:
一、猫在元辰笔下,乃是生灵之物,像人一样赋予灵性。猫在元家非玩偶,是元家场以及所处年代的“见证人”,当集体无意识时,猫清醒地窥知元家发生的一切。我以为,元辰笔下的猫是作者有意玩弄神秘、携带某种宿命论观点的道具,让元家老二元鹤雄、娘子臧凤儿、儿子德全子、媳妇胡秀娃以及相关的人物,在这种神秘的氛围中,按着元家场特有的风俗文化,衍生出一出出不可思议的、与“主流生活”无关的悲喜剧故事。
二、传宗接代意识。在元鹤雄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可以说《猫虎人家》所含的寓意是多方面的,但传宗接代宿命论意识却像幽灵一样缠着元鹤雄和臧凤儿,他们的喜怒哀乐无法正常舒展,为了传宗,他什么都忍。文章就做在这个“忍”字,再加上元家场的那种特定的风俗文化。故事、情节就在这个“忍”字展开和生发,真是妙极了!试想,如果元鹤雄不是为了传代,他会容忍臧凤儿的不忠行为吗?以及面对媳妇,他只关心“有动静吗?”
三、描写元家场的人物时,元辰的笔浸润着元家场的民风民俗,将古老的传统的、在人们心灵积淀下来的文化,提炼成民俗事像或童话或传说的加以描述,有时也不惜以无意识的梦境作渲染,我以为这是读后产生“那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感觉”的最强烈的一招。一方面元辰用活了元家场的民俗事象和意象;另一方面,在结构上,用时空交错糅合这种民俗事象和意象,使之整合为一体。文中那种浓浓的神秘感和宗教味就从这里飘出来。
四、有关结尾的处理。我本想跳过臧凤儿带着身怀六甲的秀娃拜见启童夫人拜祖和有关《长歌传》的渲染这段,但我错了,因为我根本读不懂结尾说什么。回头再读,才明白过来。1、结尾采用变奏的办法,蒙太奇处理手法,对高潮做渲染,虽是梦,却凸现了元鹤雄一生的追求(他的追求只有在梦中实现,因为他要“忍”,要传宗接代)。2、梦中的那头雪虎象征什么?我以为,是元鹤雄一生甘愿付出勇气和不惜牺牲生命所追求的人生和人生乐趣。
让我们再看看《黑色的早餐》——从《二十年的空白》开始元辰已走出《元家场》的早期探索——如果说“在人神共惑之域起舞”是其文学观的主心骨,而后来的作品如《幻想中的树》,《黑色的早餐》等短篇系列更注重文学性和全方位的感知。语境的拉阔、文本所隐藏的信息量负载着他的人生经验。他后期的作品不论是叙述语言、叙述视界、叙述结构等都使他的作品更能让我们看出他对文学性的追求,从这点看来,元辰已经走过了小说创作的“惑而故意为之”的左顾右盼雕琢时期,走向“无技巧就是技巧”的成熟期。对他下一个作品,我们将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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