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干华(国家一级作家,广东省作协主席)离开我们差不多一年多,昨晚我突然想起有关他的死的传闻。他用什么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并不重要,让我困惑的是,他为什么要选择以死去解脱所有的痛苦?
在我的印象中,杨是个乐观的人,1991年我第一次见到他——在省作协他的办公室里,他说话滑稽幽默,满脸笑容,满头白发,像个老顽童。
90年代后期,他创作的几个长篇如《天堂三部曲》陆陆续续在《羊城晚报》连载,听说在行内反响一般,而这时,他本人也面临荣誉下降趋势,创作情感的枯竭,再加上身体病痛的折磨,还有来自作协内部的权力斗争……
我想,这个时期杨忍耐着孤独,那是客西马尼花园式的孤独和压抑。自杀的念头在杨的心里已经悄悄地埋伏下来——当他想好了某一天用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一定为这个想法感到愉快,同时也觉得那是一种幽默式的幸福,因为他的内心也许对所有的痛苦和压抑大声说过:我一定会制服你们的,一定会!结果他用死告别了所有的痛苦,让孤独死无藏身之地。
杨的自杀自有他个人的特征,他不同于一般的自杀,必须说明的是,那些因一时冲动杀死自己的偶然的自杀者本质上不是杨这种性质的自杀,那是一种无个性、没有明确目的的自杀,只是意气所误——试想想,现实生活中不知有多少人内心产生过自杀的念头,但是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动过手。我无意透视杨自杀的原因,只想从心理学或形而上学的角度去分析自杀的部分表层的东西。按照形而上学的观点看,所有的自杀者心里都有一种犯罪感折磨着,自己无能也不想完善自己和发展自己,只想开脱自己,返回大自然。杨是典型的自杀者,他并非把死亡之路当作游戏,死在他的骨子里,是一种蔚籍,一种对生的力量的吸收,每一次遇到生活的逆境,打击,所承受的每一次痛苦和压抑,都会立即唤起对死的渴望和向往,也从这种向往中渐渐创立了自己的人生哲学。
谁都知道死亡之路永远向每个人敞开着,所有的自杀者都知道怎样和自杀的企图周旋,每个人都明白,尽管自杀是一条出路,却是一种对生命悲惨的不合法的的逃遁。杨的自杀从本质上来说是对生命的逃遁,当他感觉到自己的事业已到了黄昏,圈内的权利争斗,年老病痛的折磨,他的意志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折磨,想想当年三毛自杀,那是多么壮举的事情,死后还有个三毛热呢!杨在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之前有没有想过试图用这种壮烈举动掀起杨热,我们不得而知,他确实是在那个铁笼子里呆累了,他那年老多病的身体无法承担来自外面的各种压力,他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创作激情一夜之间干涸了。他是孤独的,也许他已经想好了在那一天自杀,熄灭生命,他已经摆脱了对自杀内心有愧的心理,认识到死是皈依于另一个世界的主要通道,他释然。
自杀的原因很多,但更多是一时冲动所干的蠢事,有自杀企图的人,那一天看破红尘,隐隐决定某一天结束生命的人并不多,杨也许早就想好了在哪种景况下干掉自己。由此我想起萨特,萨特在生命的最后十年是无用的,很多研究萨特思想的学者都认为,萨特在他生命的十年前已经死掉了,因为他已经停止了思想,他的思想已经观念在人的行为中,永恒了,但对他的躯体而言,是无用的,早已腐烂。从“永恒”的角度来看,杨也一样——我想是这样。
2002/3/6于雅居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