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死乃是人生的核心机密,它历来传播着敬畏之情,也时时激起恐惧之感。——贝克勒
我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做事,把该死的工作从我的身边踢开——这件事我一直瞒着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没必要和他们商量,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他们的想法在我的眼里就像水上面的油,总是无法溶在一块。对他们而言,把你辛辛苦苦教养成人,就得听他们的。什么脚踏实地,谦虚诚实,尊老爱幼,公德心,宁可让天下人负我不可负天下人等等,行差踏错半步他们就说你没出息。请客应酬,卡拉OK,保龄球,高尔夫,出入于魔幻世界的灯红酒绿,与美女嬉戏作乐,他们嘘唏着,说什么世风日下,我们的努力全垮在你们手里,堕落!颓废!颓废也好堕落也罢,反正我不想做事了,心甘情愿让他们说我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反正我不用和他们住在一块也不需要他们的钱;我有自己的房子,有储蓄,可以维持一段生计。我整天无所事事,像一只掉队的蚂蚁,在这座休闲的享乐主义盛行的城市里游荡。
其实在我决定不做事的一年前,我就想着死亡这个令人产生恐惧感的问题,也找过一些有关论述死亡话题的书籍读过,贝克勒的《向死而生》是我最喜欢的哲学读本,我痴迷于里面的观点,可以说我迷恋上了死亡,更渴望了解人类垂死的核心机密。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阅读中度过,我喜欢读书,哲学和文学。书房里堆着20多本新买的书,拉美小说读本,杜拉斯的,村上春树的,大江健行的;还有《弗兰德公路》、《荒原狼》、《后现代主义与社会科学》等等,我没有耐性一本一本地读,我总是同时翻看几本书,这本读几页那本浏览几段,若里面的叙述语言我不大喜欢的马上换另一本;另一本太唯美主义或自然主义了,不大合我的口味又找现代主义的或后现代主义的,实在找不到能让我读下去的就翻看罗素或萨特,结果整个书房撒满了张开纸页的书,像植物园里盛开的白牡丹。
我心里依然冲动着想体验垂死机密信息的欲望,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已离开我两年多的女朋友香纸——在我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朋友当中,我对香纸的伤害最大,事过境迁,香纸又是最疼爱我的人,为了调理心灵的创伤,香纸东渡一衣带水的日本国,潜心攻读日语——我是在QQ上给她留言的,她说,你不能现在死,就是死也要等我回来看你最后一眼。结果我每天早上收到香纸一条信息:你没死吧?我也给她回复一个信息:差不多。
一天晚上,我深感百无聊赖,独自驱车在沿海公路上行驶,路灯斑斓,渔火点点,天海朦朦。我讨厌南方的春天,潮湿而阴冷,灰雾迷蒙罩住我的心不能呼吸。我将车子停在路旁,熄火,按下车窗玻璃门,阵阵裹着腥湿味的海风一下子让我的脸膨胀起来。CD机播放着雅尼率领伦敦皇家交响乐团演奏的《Deliverance》。我拉下座椅,半躺着入神地聆听雅尼的钢琴与手提琴二重奏,我的思绪落在雅尼的指尖上也融进了小提琴悠扬的旋律中回到了少年时代。
小学三年级就暗恋同班一位女生,她叫曼儿,记忆的底片虽然泛黄,但她的大眼睛依然清晰在我的脑际。
同学们讨论谁的硬笔书法写得好时,教室里起哄哗然:内川志和曼儿。我的脸阵阵发热;只要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让别人联在一起念出来,我的脸就发烧。我心里想接近她,但当我准备行动时,心脏像快速转动的凸轮,咣啷一声就猛然跳将起来,眼睛热乎乎的发肿发胀像感冒发高烧。我每天偷看她脸上的晴天和阴天,有时她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但当谈到我时,她朝我瞥一眼,倏地收敛了笑容,漫不经心的样子。那时候我老想,我是不是很讨厌?她为什么对别的男生可以谈笑风生,对我却那么拘谨?我心里非常难过!让我感到快慰的是,上课的时候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总是让老师一块念出来,弥补了我身体不能接近她的心理失落。从小学到初中,在我的记忆深处(除了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外),当着她的面我从没叫过她的名字,她也没直呼过我的名字,在迫不得已要找我的情况下,她总是:哎——,在她的嘴边我的名字变成了“哎”;因老师的指令要我找她的时候,我也叫她:哎——。两个人一块为老师做事时我感到尴尬,像躲麻风病一样怕触碰对方的肌肤。长大以后我才明白,那是性欲望本能的害羞,也就是弗洛伊德说的力必多(Libido)——一种非理性的、无逻辑的欲望,这种欲望如果经常受到折磨和支配,心理就不正常。那时我还没发展到不正常的地步,念四年级时就偷偷读《水浒传》(繁体版本),看到西门庆和潘金莲调情的那一章,心里漾起了性意欲的涟漪,后来我发现那章节的汗渍最浓,掩卷变成了一条黑线。初中一年级曼儿随她父母的工作调离要转学,这可苦了我的单相思,我已经深切地感受到我爱慕着曼儿。同学们暗地里悄悄和曼儿互送纪念品,我急得失魂落魄,总不能没有一点留念就让她走吧,其实我早已买好了一本软皮抄,也写上了贺语——我背着父母躲在床上打草稿:“让我们的友谊长存”(本想用“情谊”的,“情”太敏感了,不能用“情”字,但友谊又不能体现同学之情)。“让我们共同努力,祝曼儿学习进步”(不行不行,表达不了我的心意);“送给曼儿:同学情谊万年青,祝新的环境学习进步”(不能让她感觉我暗恋她就行,不能!就这样写吧)。我用尽耐性一笔一笔把这几个字工笔写在软皮抄的扉页上。
遗憾的是,我没有勇气亲自把软皮抄送给她。她临走的前一天,我试着接近她,软皮抄都拿出来了,要说的话也想好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暗骂自己没用,做贼心虚似的心脏嘭嘭乱跳。后来我托一个男生帮我把那本软皮抄转送给了她——当时我像躲瘟疫一样溜回家,心里想着曼儿看到我的礼物会怎样想呢?但我收不到她回赠的礼物,实际上她第二天就离开了我们这座城市,于是我的单恋一头坠落了思恋的深渊,没有尽头。
《Deliverance》钢琴与小提琴二重奏的旋律穿过春天烟波迷蒙的夜空,曼儿在空中曼舞,长长的素白裙子,巾带随风飘荡。
20年弹指一挥间,我的单恋却在无底的深渊空悬游荡。把单恋收起尘封在记忆的深处。我一直没有勇气找过曼儿,现在倒是不想再触动那份情思,也许她很幸福地和爱人儿女过着平凡的日子,生活的流水将她冲刷成什么样子?有时我们不得不望岁月而兴叹,我们的情感迟钝了,世俗却尖利了,尖利的世俗把情感剁成了肉馅,模糊不清。
我重复播放《Deliverance》,一遍又一遍,天海朦朦的夜空,渔火点点的海面,灯光闪闪的沿海公路,穿梭于路灯下的车辆,路灯倒影在海面上随波跳跃,如幻光灯下摆动的布鲁斯舞蹈。在这样令人心醉的环境下倾听雅尼的演奏我想是最浪漫不过的消遣。当我喜欢某个女孩准备向她袒露心扉时,我把车子停在这里,播放她喜欢的音乐或者某个歌星唱的一首歌,然后说出我的心思,如何如何爱慕她,在这种充满诗意和浪漫情调的气氛里,冰山也能劈开。
我和蔷薇的爱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想起蔷薇,《Deliverance》的旋律马上变了形,我立刻关掉雅尼的演奏,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空落了什么似的,一种郁闷的情绪笼罩着我。于是我又想起死亡的事情。我想跟蔷薇、香纸两个爱着我的女人玩一个死亡游戏,测试她们中哪个最爱我(真有点神经病!)——我迟迟不行动是因为我现在还有想见曼儿一眼的冲动。要是我见了曼儿,她不再是纤纤淑女,已是一个被人民币压弯了腰的俗妇人,我将不再留恋这个世界,生命于我最后一个梦都幻灭了,像悬念小说一样,破了戏胆,一切顺理成章应该结束。
我曾和香纸说过我的欲望,她担心我哪一天找到曼儿,看到曼儿脸上爬起的粗俗皱纹,她来不及看我最后一眼,我就完成了那个死亡游戏。
你能等我回来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吗?——你看香纸多么天真。
你神经病,你看着我死我能死吗?——我被她气坏了。
你为什么要玩那个游戏?怎么个玩法?
不告诉你,但我必须要玩。
你为什么想死,许多人求生不得呢。
真没意思老问这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我挂断了她的电话。
我为什么要选择死?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再也找不到真爱,再也经历不到对曼儿那样的情感体验,我以为我是为爱而生的,既然爱已经变色了,生命于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在我清醒的时候感受生命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体验垂死的生命机密信息对我也是莫大的诱惑——我想,去年极力炒作的于幼青的《死亡日记》,说是解读死亡的密码,其实言过于实。《死亡日记》只不过记录一个与绝症抗争的顽强斗士的死亡心路历程。而我的死亡游戏将记录垂死的生命机密信息。亲爱的读者,可千万不要错过哟!
二、感情是不以我们的意志转移的,而且往往是违背我们的意志而产生,关于感情的定义包含着这一层意思:一旦我们想去感觉感情时就不再是感情了,它只不过是一种感情的模仿,是一种表演。——米兰.昆德拉
白天我很少出门,外面的空气潮湿,连洒下的阳光也是阴冷的,天空像初次化妆的少女,涂着不均匀的灰白色。春天的大海没有一点生机灰朦朦的,不像夏天蔚蓝得沉静令人遐想。我躺在床上想着蔷薇。蔷薇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天知道只要我和她相处一个小时,我们必定吵架无疑,算起来我和她最后一次不欢而散互不搭理已经过去一周了。一周来我的气也消了努力寻找理由原谅她,其实也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问题,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两个人初在一起彼此不了解,不了解对方对爱情婚姻的态度,不了解对方的处事方式,一味按着自己的喜好为所欲为,不引火烧身才怪呢。
那晚我和蔷薇情不自禁地叫出最后一句满足的呻吟声,然后情意绵绵缠在一起舍不得分开。柔和而昏暗的光线使我俩如置身于胶状的甜蜜中。蔷薇突然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问我(那种语气比玛丽莲.梦露还要性感)。
她说,内川志,刚开始时我全身心投入你的生活,死心塌地爱你。
现在不死心塌地爱啦?
倒想问问你,你到底爱我多少?
你不骂我的时候我爱你9.9分,你一骂我只有5分。
神经病!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像刘索拉的新派唱腔。
你现在不是骂我吗?
她呵呵傻笑,蓦地改用严肃的口气说,内川志,你心里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香纸每天从日本打电话过来,你说和她分手了,分手会这么亲切吗?你以为我是小孩?你在乎我的感受吗?这样下去我很难继续与你交往,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无言以对,不想破坏刚才的气氛。
每次吵架香纸是导火线,她要阻止所有像香纸那样的女孩跟我交往甚至连电话都不让我接听,要我一心一意爱她,不允许有半点的非分之想。我曾和她诚恳地谈过,打电话有个主动和被动的关系在里面,就像抽烟者与吸二手烟者的关系一样,香纸打电话给我并不是我意愿的,她主动打过来出于好意问候我,总不能粗暴地挂掉别人的电话。她说,就应该挂掉,她对你另有图谋。我哭笑不得。偏偏这么中邪,香纸打电话给我时,蔷薇恰好在我身边,搞得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为难,我接时,蔷薇从牙齿里挤出重重的语音,藕断丝连,余情未了,等你了断以后再找我!然后恼羞成怒呼地逃之夭夭,仿佛一个神经病的女孩在马路上撒野。不接的时候,她说我心怀鬼胎,不可告人,阴险,不光明磊落!抢过我的电话打过去,接通之后狠狠地将电话掷给我,你干吗不听?!要是我决意不听,她神态自若绷紧着脸大骂对方一顿,随后也许被对方奚落了一番,怒然挂机,把电话往我身上一扔,瞪大眼睛骂我是十足的贱人贱格臭男人前世缺德遇上你这个不要脸的孬种王八蛋不得好死!气得满脸通红嘴唇发紫眼泪走眶鼻翼颤抖,然后恼羞成怒抓住我的衣领拳打脚踢,仿佛一个神经病的女孩在马路上撒野!
蔷薇在我耳边数落一番之后,看我没有反应,毫不客气地推搡我的身体,近似尖叫地对我说,你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让她以后不再给你电话?
我都说了,她知道我和你拍拖。——我很无奈,沉着气说。
你现在就打,不敢当我的面打?!——语气咄咄逼人。
说什么?
叫她以后不要给你电话!
有必要吗?!
心里有鬼!
有必要吗?!
没必要了,你不用打,我知道你还爱她,你以后不要找我,内川志王八蛋!
然后她狠命一搡,把我推倒在床下。她猛然从床上爬起,拧开床上的壁灯,赤脚光着身子杀气腾腾站在我身边,高高在上,像20码点射,我的神经一下子感觉身体多处疼痛,我的身体在地板上左翻右滚才避免了她多次的准确射门,要不我真的被她踢进了笼门。她的体力有限,歇斯底里式的点射消耗了她的体能,累了,她有点疲惫地找衣服穿。我倒觉得好笑,不可思议。我不想与她计较,知道她要走,像以往一样逃离这座房子,我心里十分平静,没必要阻拦她。我重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她穿好衣服拿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孤单的我和满屋子的惆怅。
蔷薇一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落,我盯着桌面上刚插上的几枝盛开的白百合,百合是我唯一的生命伙伴,她虽然正在不知不觉中凋谢,最后死掉,但她的存在也正好证明我今晚的苦涩。我和蔷薇的爱像气球某个地方泄了气日渐缩小。蔷薇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她正在努力Feeling我对她的感情,Feeling我是否真爱她,结果爱没Feel到,泄气的速度比Feel走得更快。我不想动弹,身上被蔷薇点射的地方隐隐作痛。
去年因撞车小腿骨折,我住进了医院,那时我还没有和蔷薇走在一块。我孑然一身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忍受肉体的痛楚和精神的寂寥。我空虚的心灵犹如罗布泊撕裂开的沟壑,等着一场春雨来抚平,我第一次想到死亡的问题,心里萌生了死的念头——车祸彻底改变了我对人生的看法。当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流尽最后一滴血茫然地合上双眼如困累的样子睡去了,你困坐在一旁一筹莫展,你会想些什么?我不想让我的读者受惊,描述车祸惊恐场面,更不想让你用“惨不忍睹”这样的字眼去想象我的同伴如何流血死去。撞车的那瞬间(不够半秒钟)我脑中掠过两个镜头:镜头一、我父母哭丧着脸收拾我的遗体,将我的尸体送进火葬场的悲痛场面;镜头二、香纸从日本飞回来,抱着我僵硬的尸体嚎啕恸哭,我脸上滴满了香纸的泪水。车子撞扁了,变了型,一堆废铁,我困在里面不能动弹,我的同伴(司机)头部和左手动脉血流如注,我脱下衣服给他包扎。20分钟后警察赶来,手忙脚乱地用锯子切割那些困住我们的金属障碍物,可是一切都晚了,同伴看我最后一眼(好累的样子),对我说,帮我照顾老婆和孩子,好冷。便合上了双眼。我被送进了医院。我第一次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清醒地死去,他的眼光是绝望的,没有流露出半点的痛苦。香纸知道我出车祸之后即刻打电话给我,嚷着要回来照顾我。我说,多余,我没事!她急得哭了。她说,我以前气你太多,现在我长大了,我越来越觉得需要你。我不大喜欢听这种无病呻吟不着边际的话,我们谁需要谁?我说,你若回来我就把另一条腿打断,神经病!她不吭声,好象在低声啜泣。
香纸可从来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一边,虽然她并不懂得我为什么舍得花钱去换取欢愉——喝酒,交朋接友,游览等等。晚上消遣为什么不和生意人埋堆而是与书生好友海阔天空自得其乐——她至少不会干预我,也从不为这些和我拌嘴。我说,香纸今晚我们去蹦迪吧。她跑得比我快,教我扭屁股花样,我老是学不会,她说,你真笨!她一乐开全然没有时间概念,余兴未尽时常常在凌晨时分换另一种玩法,比如去海边漫步,登山看夜景,去情侣成堆的地方观看银幕上看不到的出位镜头……有一次我要她陪我去听殷承宗的钢琴演奏会,她马上推掉手头的事情。她说,好吧,我也去高雅一回。
观看演奏会的人不多,一进场香纸就说,我打瞌睡你不要笑我。我说,你想睡就睡,总比一本正经不懂装懂的人强。演奏会开始时,香纸对我说,还以为是老外表演呢,国产货。她握住我的手依偎着我,出神地盯着殷承宗。演奏柴可夫斯基的《四季》时,我推推香纸,我们听完《船歌》走吧,你困了?她摇摇头指指殷承宗,你看他的嘴巴,是不是吃东西?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的嘴巴为什么老在动?——香纸不解地问我。
你问他吧。
你弹琴时为什么嘴巴没动?
你问他吧。
我就问你。
我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你为什么叫床?
她呵呵傻笑,抚摩我的脸捏我的耳朵,扇了一个温柔的耳光。
回到家,她打开钢琴模仿殷承宗的表演,摇头晃脑,嘴巴像猴子一样左歪右扯,乐完之后抱着我,要我弹《船歌》给她听。我说找不到感觉。
为什么找不到感觉?不开心?
小时候我母亲曾让我听过殷承宗自编自弹的《黄河大合唱》钢琴曲,印象中铿锵有力,但我再也找不到以前听《黄河大合唱》那种感觉了,大师的力量不如从前,我哀叹,廉颇老矣,力不从心。二十年过后再听大师现场演奏,今不如昔,不免有点惆怅。
香纸问我,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没为什么,不要问。
嗯,我不问,我今晚陪你不回去。
香纸总是担心我不开心,努力让我愉快,但她又为找不到行之有效的及时的乐趣而犯愁,许多时候她往往用身体来哄我消解我的烦闷。
三、事情是为了结束才开始,奇遇是不容许延长的,它只在死亡之前才有意义。——萨特
我开始构思我的死亡游戏,有一个技术性很强的问题我老是琢磨不透,我死了以后失去了知觉怎样可以记录我垂死的思想?若果录不下我垂死的思维信息我的实验岂不是毫无意义?那我就白白送死了。我询问过一些专家,医学界的、医疗器械行业的和公安部门的朋友,他们都说目前没有这种设备。其中一个朋友问我,你为什么问这个?我说没为什么,想知道呗。我不明白身边的朋友为什么老喜欢问“为什么?”,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像你想象的那样事事处处都能用为什么来解释的?当我决定不做事那天开始,蔷薇老问我,你为什么辞职?那么好的工作谁看着都眼红你为什么不做?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那晚蔷薇把我当足球点射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不听她的劝告义无反悔地扔掉饭碗她对我进行的报复行为。
辞职是我实施死亡游戏的第一步,也是重要的一步,因为我觉得干那些事情确实无聊透顶,没有任何意义,有时还要白白受气。试想如果你摆脱了挨饿受冻的处境可以自由选择,你会乐意干那些毫无意义的活吗?我曾和蔷薇开过这样的玩笑,我说,有一天我的储蓄用光了,蔷薇你会收留我吗?
她说,我怎收留你?你能走很远很远的路找公交车坐吗?你能跟我去大排挡吃廉价的饭菜吗?你能住几十块的旅馆吗?你能……?
够了够了,我不能你能!
事实是这样嘛。——她呵呵傻笑。
每每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往往犯糊涂。如果我是个穷光蛋或者是个呆头呆脑的人,蔷薇或者别的女孩会爱我吗?因此尘封于心底的思恋也时时冒出来折腾我,常常在梦里与曼儿相会,起舞于山花烂漫的夏日花丛中或嬉戏于小溪流水边。
我爱蔷薇,因为她有一双和曼儿一样可爱的大眼睛。
与香纸分手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遇上了蔷薇。我仔细想了好几回,肯定不会有错,因为我约她圣诞节那晚一起吃情侣套餐,因此我遇见她应该是去年圣诞节前的某一天。我们在国会大厦中心三楼的西餐厅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卡座。西餐厅里充满着洋味(异国情调),圣诞树,圣诞老人,气球,摇曳的烛光,落地玻璃上写满了歪歪斜斜的圣诞快乐字样的英文标语,空气中流淌着与圣诞节有关的英文歌曲。环境安静,一对对情侣对坐着温文尔雅,柔和的目光脉脉含情;也有少许年轻夫妇带着小孩,他们的眼神让人联想起天伦之乐。我忘记了我们要的那个套餐叫什么名字,反正浪漫得令我陶醉,两杯干红葡萄酒配送两份沙拉。蔷薇留着齐颈的短披肩,白皙的肌肤,说话如连珠炮,思维敏捷,她的笑声有如一串清脆悦耳的银铃,挺吸引人的。她的眼光让我想起中秋的明月,如流水一样清澈而柔情,我陶醉在她的美貌中,为她而心动。半杯红酒下肚,熹微的烛光下,她楚楚动人。我开始盘算如何讨她欢心并怎样向她示爱。她显然不是小女孩,成熟的外表和世故的语言让我感到她不睬花言巧语(甜言蜜语)那一套,当爱神的脚步声掠过她的耳边,她不会随便打开心门燃烧自己的爱情,她或许隔着门缝侧耳细听,仔细分辨。
走出西餐厅,我几次试图拉她的手,她轻柔又不让我失礼地将手收回,向我莞尔一笑,目光柔和。我们沿着海边兜风,车子如爱神的翅膀,承载着我们寻找栖息的港湾,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后来我把车子停靠在马路边。
我们躺在车上听音乐看海吧。——我早已选好了舒曼的《梦幻曲》。
她向我点点头。
棕榈树被路灯剪下的影子,水彩般翠绿的草地,苍茫雾色中海面上的点点渔火,沿海马路昏黄的路灯如彩带点缀其中,如画似梦。《梦幻曲》带着你的遐想让你置身于画卷中。蔷薇侧身面向大海,我握着她的左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一切都在不经意之中,我们仿佛置身于诗与梦的世界,在那里共享属于我们的乐趣。
我像做梦似的对蔷薇说了如下的话,蔷薇你受爱吧,我想结束我的单身生活,我会爱上你的,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她嘻嘻地笑出声来,很奇怪的笑,讥讽夹着嘲弄,又隐藏着不以为然的鄙视,她说,现在还有真爱吗?你相信爱情?只有傻瓜才说爱。
我就是傻瓜,你相信这一回吧。
你才不傻,你为什么爱我呢?这么普通的女孩?
没有为什么,喜欢就喜欢,眼缘吧。
让我考虑一下,考虑成熟我会找你的。
那好,我们听歌。
没有花言巧语,明亮的语言比铁还坚实,不像眼前笼罩在海面上的雾霭,朦胧得让我们的视力无法穿透。事实上我们很快就走在一起,一块出去吃饭,逛街,到海边漫步,花前月下的喁喁私语……一起睡觉,早上醒来我送她上班,晚上我接她过来。后来我们走所有情侣热恋过后的必经之路,吵架,偶尔砸东西。
与蔷薇相处叫我最不可理喻和无法忍受的是她不让我读书。书房被她收拾得井然有序,她经常锁上房门,藏好钥匙,我无可奈何。那时我正在策划一个产品(品牌)上市,在终端营销方面需要理论的指导,我想读读《微观经济学》,从书本里面寻找突破口,结果《微观经济学》来不及读我的产品已在市场上全线败退下来,我如一个痴呆者坐在办公室度日如年,死亡的念头又一次隆重地笼罩着我,以至让我疯狂地爱恋着努力挣脱所有的枷锁去拥抱它,于是我觉得自己所为的一切毫无意义。蔷薇睁着愤怒(恨其不争)的大眼睛问我,你有毛病是不是,那样好的工作不干?亏你读这么多书,国家白养你这么多年,这么年轻还有大把时间为国家做事,你要找一个不做事的理由呀?
没有理由。
总得有理由,说说看。
我觉得我再也不可能为国家为社会作什么贡献了。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你现在不是为国家创造财富吗?
不是,我是为自己创造财富。
为自己也等于为国家嘛。
才不是,人人都为自己赚钱,既然这样,像我这种人多一个少一个对社会算得了什么。
也是,但你不能辞职,为了我不能辞职!
蔷薇哪知道我正在酝酿着死亡游戏计划。我辞职那天瞒着她去了一趟澳门,天昏地暗赌了一把,结果输得一塌糊涂灰溜溜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
四、一种徒有其表却无抱负和热情的平庸,一种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的漫无目的的日子,一种渐渐走向死亡却不问及其目的的生命。——西蒙娜.波伏娃
现在让我头痛的是选择哪一种形式结束生命,我曾想过象我的同伴那样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体验垂死的感受,记录垂死的生命机密信息,但这种死亡形式也许太恐怖了,当我割断自己的动脉,殷红的血水从我的躯体流出,淌在地板上,最后凝固成一块柔软的红地毯,对于生者来说未免太恐怖了,不做半年噩梦才怪呢!于是我想起恶魔希特勒之死,据说是服用氰化物(硫化氰)自杀的。我询问过一位做医生的朋友,他说,你了解这个干嘛?不容易搞到氰化物。安乐死或对犯罪进行注射死亡法,其目的都是为了减少死者在垂死那刻肉体与精神的痛苦,然而在刹那间无痛苦地死去,就无法体验垂死的生命机密信息了,这样的死于我毫无意义!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混乱,幻觉一个连着一个。一束光线如一把利剑从窗帘侧旁斜刺进来,地板上画上一道发亮而耀眼的狭长的线条。我蹲下来用一根烟记下线条一端的位置,线条一跳一跳地移开那根烟,1厘米,2厘米……30厘米,长度越来越短——我不由自主想起“光阴”这个词。小时候常唱《童年》这首歌:
总是要等到睡觉前才知道功课只做了一点点,
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完;
一寸光阴一寸金老师说过寸金难买寸光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迷迷糊糊的童年。
老是不明白,光阴不就是时间概念嘛怎么变成了长度单位?原来光阴真的会慢慢移动缩短了又伸长,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昨天、今天和明天。生命也在光阴里轮回,犹如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周而复始。那道狭长的线条消失后我感到孤闷,曼儿又钻进我的脑海里。曼儿随她父母走后,我的心也被她带走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曼儿的影子。我常常幻想,哪一天曼儿回来看望我,或不经意在大街上遇见她。我开始读雪莱和普希金,并把自己的情思以诗的形式写在日记本上。今天翻过来重读,虽然显得幼稚,但情之真意之切可在字里行间窥见我情窦初开的苦涩。
一直以来我重复着一个大同小异的梦,对了,前天晚上还做了那个梦。
一片看不见边界的树林,树干笔直而挺拔,枝叶交错如一把巨伞,地面凌乱地躺着洒下来的树叶,树间烟雾缭绕,细碎的阳光斑斑点点从巨伞顶上筛下来。小鸟自由地嬉戏,觅食,唱歌。我从天而降伫立在一棵桉树旁,手里捏着一把小刀,在桉树的身体上刻字,沿着桉树身体一周,刻满了曼儿的名字,然后双手轻轻抚摸着。我抬起头,一个令我梦魂缠绕的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曼儿手捏一枝野花,羞赧地盯着我,笑容可掬。我的脸一阵发热,目瞪口呆。等我反应过来,曼儿消失在缭绕的雾霭中。我追着曼儿的影子,一边追一边高声喊着曼儿的名字,我的喊叫声在空旷的树林间回响……
读初三那年我确实见到了曼儿。国庆节那天早上,我感觉血液里澎湃着对曼儿的思念,心里呼喊着曼儿的名字。我鬼使神差地来到车站,搭上了去曼儿居住的那座城市的公交车。在车上我焦躁,侥幸,忐忑不安。我不知道怎样可以找到曼儿。我茫然地站在大街上,望着长长的人流,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希望在某一个街口或角落与曼儿邂逅相遇。从中午走到下午,穿过大街越过小巷,从一所中学找到另一间中学。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强烈的预感,会遇见曼儿。当我从公厕出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过来,我狂喜!那不是曼儿?!就是她,我朝思暮想的曼儿,还是那样优雅,清纯。我来不及呼她的名字,只见她走进了女厕然后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心里异常激动,但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我问自己,说什么?心脏快速跳动,我感觉快要晕倒了。想不出说什么。我在十米远的一堵矮墙下找到一块石板凳,坐下来等她。脸上阵阵发热,心脏的跳动如水压不正常的喷泉。我盯着女厕的出口,紧张得连气都无法顺畅呼出去。她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呢?她会狂喜吗?她不会,她不知道我是专程来找她的。我强迫自己镇静,对自己说,不要慌张,也许她把你忘了。也许她会说,呃?这么巧在这碰上你,你过来玩是吗?我说,是的,我过来玩,哎,真巧。话不投机三句半,也许就这样结束谈话,然后各走各的。我突然感到失落,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反正从女厕出来的女孩中没有曼儿的身影。我抬头望天空,一片蔚蓝,不耀眼,太阳也许快要下岗了。大概等了两个小时,不见曼儿的影子,我的热情从高温慢慢降到零点,失望到失落。明明是她,难道是幻觉?我悻悻然站起来,沿着公厕走一圈,没有第二个出口。这时我彻底失望了,离开公厕,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踢着街道上零落的树叶,垂头丧气。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曼儿,只有在梦中与她相遇。
我曾和蔷薇说过曼儿的事。她说,不要和我说你的风流史,你的生意赔得血本无归了还念念不忘小情人,我和你说过,没钱休缠我,你那点积蓄能养一个家吗?还要养车,有了孩子怎么办?不要孩子啦?看你风流多久?
我哑口无言。每次和蔷薇吵架,曼儿和香纸是导火线,钱是炸药,把我们炸得眼冒金星,唾沫四射,魂飞魄散。我和蔷薇的情爱从相恋到热恋走向冷淡像上世纪60年代炮轰金门岛,打打停停。有时候我俩到外面吃饭我忘了带钱包,她宁可让我丢脸也不肯拿自己的钱买单,就是借给我回来还给她都不行;她宁可耐着性子当人质坐在酒店等我拿钱过来全然没有歉意,对她的这种行为我觉得不可理喻。我常想,如果我没有钱没有房子也没有私家车,她会和我走在一块吗?答案是否定的,不会!她也常和我说,内川志,我不知道自己能和你走多久,你太令我失望了,让我大跌眼镜,看你身光颈靓,不如一个蓝领,还整天胡思乱想,你不该娶老婆,我对你真的没有信心!于是我们又吵起来于是不欢而散。
日子过得平静,越是平静越觉得孤闷,没有人和我谈心于是我又想起蔷薇,打通她的电话,被她奚落一顿之后,我说,蔷薇你过来吧,我们谈谈好吗?我们需要沟通。于是她过来。我们去海边看看吧。她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我,说,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海?我不去你去吧,我回家。结果我们哪也没去,躲在家里做爱。事后蔷薇说,只有做爱那一刻你才进入我的心,我从没跟一个男人这样在一起。刹那间我的思绪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跑到香纸那儿去了。香纸是个细心的女孩,做这种事从来很投入,常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形体都不存在了,仿佛两个灵魂交融在一起翩翩起舞。
天暗下来的时候窗帘将黑暗隔离起来,我不想开灯。对面的女孩弹奏着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情意深长的旋律,在徐徐流动的伴奏衬托下,从容地流淌出来,再加上和音和优美的支音部——我陶醉于柔美的琴声中……黑暗中我的眼前突然跳动着一幅图画,夏日的夜晚,我倚着海边的栏杆,海风徐徐,沉浸其中,尽情地享受大自然的乐趣。但是这种乐趣已经久违,只有在听音乐或幻想时才有,更多的时候,我深感空落,寂寥,烦躁和无聊,我不知道为何而生,更不明白活着是为了什么。既然活得不耐烦了,倒不如趁自己有生之年尚没糊涂之时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清醒地死去,寻找垂死的机密信息也不枉此生矣!于是我更坚定我的死亡游戏计划。
五、最高形式的爱,应是双方互受其惠,彼此喜悦地接受,自然地给予;有了交互的快乐,彼此都会感到这个世界更有乐趣。——罗素
日子过得异常的平静,头脑越来越糊涂,我仿佛钻进了死亡的胡同口,老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因为我除了吃饭、睡觉、读书、思考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身上被蔷薇射门时留下的隐痛已消失,但蔷薇还是不肯原谅我(我做错了什么要她原谅?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我深感孤独。死亡游戏在我的思绪上空徘徊。那天早上,我登上了我们这座享乐主义盛行的城市最高的山峰,山顶只有我一个人。灰色的天空,死气沉沉,连山上的草木都毫无生机,无精打采。我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有一种机器可以记录垂死的思维信息,我死后通过我的思维程式把那些信息解读出来;如果我的脑袋里面放进一块可以记录我的思维信息的感应器,感应器可以记录我垂死的思维信息,后人把感应器的思维信息密码解读出来,这样我的死才有价值,对人类也是一种贡献。可是,这个实验需要时间,我可没耐心等,说不定等到我自然死亡那一天人类也无法把那玩意弄出来。吃安眠药死吧,这个办法太老土,没创意,如果死不了,送进医院洗肠洗胃的,痛苦的还是自己,而且别人在背后会怎样说我呢?连蔷薇都会鄙视我,说我是十足的胆小鬼。
好吧蔷薇我就死给你看,看我敢不敢死。我想。
如果没记错的话,好象是去年夏天,那晚天气凉爽,我和蔷薇来到海边的公园里散步。蔷薇挽着我的手,不时依偎着我,那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我怕惹起周围的人妒忌,时时拉开距离,她说,你是不是怕以前的女朋友看见?胆小鬼!
第一次被女孩说我是胆小鬼,那滋味挺难受的。我说,我可以为你而死,只要死得有价值。她说,笑话,我才不相信梁山伯祝英台呢。
这样的爱情是枯燥的,没有梦想,心里只顾具体的生活,柴米油盐酱醋占据了生活的全部。不可否认,蔷薇是个家庭观念极强的女孩。
她接着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在心里不敢跟你说,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半年吧,我有时不回家睡觉呆在你家过夜心里总是怪怪的,我父母会怎样想呢?我父母是那种传统观念很强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外面和一个什么样的人睡觉,所以,我很想你找适当的时间和我家人会会面吃顿饭也行。
这是很棘手的问题,终于摆在我们面前,照理说这是人之常情,但于我来说有点不可理喻。因为我还没有想见她父母的思想准备,没有这种世俗的冲动,我不想也不愿意做我不想做的事情,除非被迫于生活。
我说,我现在还没有想见你父母的心理准备,我怕你家人不喜欢我这德行。
她不吭声。
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去你家的。
她好象发火了,挣开我的臂弯说,什么时机成熟,内川志,说穿了,你是不想和我结婚,你玩我是不是?你找错人了!
不是那意思。
我真是看错人了,我求你什么。——她转过身去,双手捂着脸。
她双肩抽搐着,她哭了,过了一会,她转过身拭着双眼对我说,你这个胆小鬼,敢和人家拍拖不敢承担责任。
我不想解释,我的理念和她的逻辑总是水火不相容,她把见父母和婚姻连在一块,把爱和见父母混在一起;拍拖——见父母——订婚——结婚这样的思维模式。我的理念是,爱——走在一起——互惠接受——给予——乐趣,没有形式。
她低泣着说,我是死心塌地爱你的,你这个王八蛋!
我说,婚姻会坑死人的,它现在离我们很远,在行动上没必要让它束缚我们的乐趣,婚姻如果没给我们带来快乐,甩都甩不掉。
神经病,内川志,我不吃你那一套,去找你的香纸吧。
从此以后,这件事一直阻碍着我们正常的情感交流。其实那天晚上她就嚷着要分手。我默不作声地送她回家,停车的时候,她瞥我一眼,鄙视的眼光,神情暧昧,她的神态让我Feeling到我们从此不会再来往。她踏出车门的那一刻,我心里好失落,想想独居的孤独,真舍不得离开她。实际上从那晚开始我们冷淡了好长一段时间,互不通电话,偶尔给对方的手机发个短信息,毫无表情缺乏个性的平常问候语。找不到合适的既不伤我的自尊又可以照顾她的情绪的时机。每天晚上我都想念她,守在电话旁,希望接到她的电话;也很想打电话给她,但怕她狠下决心与我分手,自讨没趣。我想就是分手也要心平气静坐下来谈一谈。在这场冷战中我不想主动出击,我抱等待观望的态度,静观事态的发展。果然她也许憋不住了,一天早上我的手机收到5条信息,全是她的。
信息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信息二:碰见你这种人我一辈子倒霉,你对每个爱过的女孩都爱着,给自己留一手,我不是要你马上和我结婚,我只要求你见见我家人,这样我和你呆在一起对家人有个交代,你什么时候替我想过?太自私了!
信息三:我对你越来越失望,哪个女孩容忍自己的男人身在曹营心在汉?是的,我越来越少关心你的生活,皆因你引起的,你敢说你关心过我?为什么非要我百般照顾你?
信息四:你说我不温柔,动不动骂你,我本来想对你好一点,但看你那副德行,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能温柔吗?
信息五:你想怎么样?
我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我想时机来了,我忙给她回信息,祝她生日快乐,并约她晚上一起吃饭。但我的自尊心又在一旁作怪,如果她不领情怎么办?我给她复了这样一条信息:如果你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我想请你吃饭,然后……
没有收到她回复的信息,我觉得诧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后来我重复发那条信息,还是没有回复。我想,也许她想验证是否心有灵犀吧。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她还是没给我信息,于是我发信息给她,我问她:晚上的活动怎样安排?我等你吃饭。
没过多久她回信息说,过来接我。
——然后我们吃饭,我送了一扎(19枝)红玫瑰给她,她接过我的礼物,脸上露出娇嗔的样子。我们什么也没说,不想翻出那些说不清的不愉快的事情砸烂今晚的欢乐。她显然很开心,为了求得清净,我们开车去一个有桥梁相通的小岛,燃着篝火,放烟花。烟花在空中爆开的那刻,我们欢呼雀跃。记忆中,那晚是我们玩得最开心的一次,把所有的事情抛开,解开自己的心灵枷锁。其实每个人如果把世俗的枷锁放开,以符合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可能找不到乐趣的,但我们往往受制于道德的、宗教的、文化的欲望牵制,陷进世俗的泥沼里不能自拔。蔷薇就是这种人。她念完高中就随父母从老家过来,成为这座开放城市的新一代移民,打工,与父母一道做小店铺生意,再打工,靠自己,不相信别人,过早地计划日后(晚年)的生活,为30年以后的日子买保险,为婚后的生活操心,生活在她眼里永远是将来进行时。谁都不反对这样想,但操作起来可真难,因为你不可能抵抗现时诱惑性的乐趣而把欢乐寄托于未来,况且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对我来说,更注重把握现时能给我带来的所有欢乐——在许可的条件下即时行乐。
吃完蛋糕之后我们从小岛回来,蔷薇开始让自己不快乐,她抖出她父母的原话“也该让我们看看你的男朋友到底是咋模样”,搞得我们都不开心。那晚我确实很矛盾,一方面不舍得和她分手;另一方面我们对生活的理解与追求有着天渊之别,生活一起能找到欢愉吗?
爱情跑到泄气的地步就像车子爆了轮胎,必须停下来,能补的就补不能补的就弃废掉,不要可惜,只有这样才会跑得更快,生命才有保障。生命也一样,当你不想跑或跑不动的时候,不能停在马路中间阻着别人,应该停在一边苟且偷生或者让自己悄悄消失掉,这是明智之举。我不知道蔷薇现在对我俩的关系有何想法,也许对我完全死了心。这几天我放下该死的自尊心,主动向她抛绣球,给她发信息,结果她对我的绣球嗤之以鼻。看来她对我已经没有Feel了,否则没理由感觉不到我将死的征兆的;我的死对她来说也许并不重要,不会带来多大的伤感(她才不知道我正在和她玩死亡游戏呢),也许我死了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不管是伤心也好解脱也罢,我必死无疑。为了减少更多的人自杀,我义无返顾地死掉,寻找生命的终端机密信息,我想我不能再犹豫了,我的死牵涉到所有有自杀倾向的人的生命安全问题。
六、我们不可能为爱情而放弃自由,牺牲自由和爱好去换取爱情,生命是为自由和快乐而存在的。——恳纳
我选好30岁生日那天为允许自己动手结束生命的日子,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不管那天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决定必将执行,至于用什么方式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形来决定。离那天还有一周的时间,我的情绪十分昂奋,因为我就要实施死亡游戏计划。现在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要(可以)做,没有特别令我感兴趣的事情可做,唯一想见的人是曼儿,还有我的父母,蔷薇如果接受我的邀请,我也希望见她最后一眼,香纸嘛离我太远啦,她一回来守在我身边我根本就动不了手,不可能叫她回来。想了大半天还是决定不见曼儿,我怕见到她之后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决定回一趟我父母的家。
回去那天我给他们通了电话,父亲接的,他说,你母亲正念叨你呐,我们等你吃晚饭。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是个无业游民,否则,他们会联手对付我。很少和父母亲一块吃饭,有点不大习惯,还是父亲喜欢的那几道菜,腐乳椒丝通菜,甜酸排骨,海鲜,炖汤。老两口也蛮好玩的,离休在家,父亲耐不住寂寞,常出门和以前的朋友喝酒聊天或搓搓麻将,母亲练太极拳。我一回来就给母亲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发言机会,比站在联合国讲坛上的演讲者还要激动,母亲首先批评我,说我的脾气越来越像我爸,不顾家只管自己玩,爷儿俩一担你我不分上下。
你爸爸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有时很晚回家。
我一边吃饭一边点头,我想我爸爸外面是不是有MM?
都这么大年纪了,不注意身体老熬夜像个小孩,你看你爸满脸通红我老怀疑他高血压。
嗯,爸爸看起来年轻多了,他的脸比同龄人滋润。看他笑眯眯的样子,我老怀疑他外面有女人。
你也不小了,你和香纸还来往吗?那样好的女孩你不要你到底有何打算?
我只顾吃饭,不想搭理妈妈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爸爸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这家伙体壮如牛,母亲说他很晚回家,“很晚回家”意味着什么?
我说,爸爸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贪玩了,老两口熬到今天不容易。
爸爸瞪我一眼,不好气地说,你管好你自己,别干涉我的事。
妈妈忙着解围,你看,你看你俩哪像父子。
我和父亲哈哈哈大笑(很会意的笑)。看妈妈紧张的样子真好笑,她哪懂男人的心,做了大半辈子别人的妻子还不明白丈夫的心思(笑)我觉得女人有时候真的好蠢。
母亲说,你不叫香纸回来哪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想我没有“哪一天”了,既然没有哪一天就不存在什么后悔。后悔的是那次不该趁父母不在时带香纸回了一趟家。
从你家的装修和摆设可看出你家人挺有趣味的嘛——香纸踏遍我家的每个角落之后感叹地说。
是吗?我不喜欢和他们住在一起。
为什么?
不喜欢就不喜欢没有为什么。
哪一天带我见你爸妈?
干什么?
想见而已。
有什么好见的,到时他们查你的户口你可不要怪我。
查我的户口?
是,问你一些情况。
难道我配不上你?
不知道,他们说,我娶老婆必须通过他们那一关,我干脆不让他们见。
这样不好,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你的父母。
我一直没带香纸见我的父母,可是香纸背着我像寻找金矿一样闯进了我的家。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十分生气!
香纸出国那年的中秋节,我回去看望老两口,一进门,屁股还没放下,母亲唠叨起来,恳纳(我的乳名)你真行,有女朋友干嘛不告诉妈妈一声,你还想藏多久?那女孩叫香纸是吗?人不错,要貌有貌,人品也好,看样子挺聪明的,她没跟你回来?(原话好象是,你没带她回来?——我忘了到底是哪一句)。
莫名其妙!
后来妈妈跟我说,有一天,一个挺清醇的女孩找上家门,说是内川志的女朋友,并拿出几张合影照片让我妈妈看,我妈妈戴上老花镜看了老半天才把我认出来,然后长时间盯着这位急着认家婆的女孩问了这样一句话,恳纳让你来见我们的?他干嘛不和你一道?
香纸说,内川志怕惹麻烦不想让我见你们。
惹麻烦?什么麻烦?
怕你们查我的户口。
查户口?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他对我没信心。
据妈妈说,我爸爸看了香纸一眼就出门了,然后妈妈和香纸促膝谈心。香纸逗得我妈妈心花怒放手舞足蹈相见恨晚。结果我妈妈拉着香纸去酒店猛涮了一顿(据说我爸爸有事不能赶来,我猜他肯定在外面泡妞)。在酒店吃饭的时候,我妈妈拍着干瘪的胸脯说,我为你做主,这事就这样定了。
为这件事我差点和母亲大打出手,幸好父亲在,关键的时候父亲决不含糊,总是站在我一边,所以我一直对父亲怀有一份敬意。
事实上当我知道香纸背地里见我父母的那刻起我就明白我和她玩完了,道理很简单,她可以背着我偷偷见我的父母,将来也可以瞒着我干比这件事更严重的勾当,我不想带着某种提防的心理搀杂到我的生活中。她肯定是疯了,否则不会这样做。
与香纸分手我经历了失恋的折磨,但更多是理性的痛苦。她流着眼泪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委屈而留恋地收起自尊心。不到半年,她踌躇地蹬上了飞往日本国的航班。
如果香纸不是自作聪明暗地里偷偷见我的父母,今天我也许不会孑然一身,或许和她结婚有一个还算温暖的家庭,有了家庭也该有点责任感付出我的热情死亡的欲望也许不会钻进我的心让我如此热爱。从宿命论角度来说,或许冥冥中命数注定,我会死于非命。我想,若蔷薇是个浪漫的女孩,让我体验到真情的存在,并要我为她付出相同的真情,我也许对人生不会这样消极以至万念俱灰。没有人告诉我除了吃饭,睡觉,思考;再思考,再睡觉,再吃饭这种无谓的(算是有意义的)重复之外还有比这重复着的事情更重要,没有!如果硬要把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强加给我的话那就是为生存(权利、名誉、金钱和女人)而争斗,我觉得没必要,心力交瘁累完此生还是要死,毫无意义!歌德在他晚年时不是天天想自己不朽吗?结果他不朽了,不朽了又怎样?名垂青史又怎样?最后地球毁灭了,人类不存在了,为谁不朽?
见到父母之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完成某一件大事的一个细小的程序一样,总算把心头这块道德之石搬走。我相信我死了,对父母来说不会带来深重的罪孽,因为他们根本不指望我在他们年迈的时候会为他们做些什么。最后一次见面多少有点依恋,不管怎么说我是他们的儿子,虽然他们不指望我为他们养老送终,但他们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我除了感激没有第二种报答的方式。爸爸送我出门,拍拍我的肩膀说,恳纳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好好打算未来,需要爸爸帮忙的,尽管说。
我心里充满着对父亲的敬佩之情,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停的转身望他,我知道再过几天我的躯体就从地球上消失。
父亲依然站在门外的小院子目送我,距离越来越远,最后模糊成一根柱子。我对父亲的感情却越来越清晰,我想,再过几天我所有该死的感情就随躯体的灭亡被我收拾掉,我觉得无比的快慰!
七、有人认为,所有这些可怕的事件可以使混日子的人认识到,死亡可能就在眼前。因此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谈论我们成就的双重含义,更不用说我们不得不共同经历的一切荒谬的非人性了。——贝克勒
终于盼来了我的生日——我自己选好动手结束生命的日子。除了香纸还记得我的生日外,连我的父母亲都忘记了。一大早香纸打电话过来祝贺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动,心静如水。我正为怎样干净彻底地死而犯愁,也为怎样真实地记录垂死的机密信息而烦恼。我如往常做一件具体的工作一样,开始为自己写遗嘱。在我死之前我将完成两件事,1、用什么方式结束生命;2、把我的死亡消息用电子邮件告诉蔷薇和香纸。
我坐在电脑旁,开始给父母、蔷薇和香纸写信。
※※※※※※※※※※※※※※※※※※※※※※※※※※※※※※※※※※
父亲:
我决定去日本找香纸(转告母亲,她一定很高兴!),然后可能在日本过相当长一段日子,我会常问候你们老两口,保重!
恳纳
×月×日
※※※※※※※※※※※※※※※※※※※※※※※※※※※※※※※※※※
蔷薇:
我决定以自己的生命代价探索人类垂死的机密信息,在弥留之际,我见不到你最后一眼真令我遗憾!如果你还爱我,不要悲伤,我是为崇高的追求而死——谁也逃不过一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携带着自身的死亡,与死神共舞终生,死是人生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既然我为人类崇高的追求而死,你应该替我高兴,为我祈祷吧。
把我的尸体迅速火化掉,我的死讯不要告诉我的父母亲,他们不知道。另,抽屉里有两本存折(我用铅笔标着A和B),存折A是留给你的。存折B留给香纸。请你和她一起料理我的后事。那辆车子是我和香纸以前共有的财产,房子和车子送给香纸。你用这些钱把我烧掉就是。
内川志
×月×日
※※※※※※※※※※※※※※※※※※※※※※※※※※※※※※※※※※
香纸:
明天你再也收不到我给你的信息了,我玩完了我的死亡游戏,你看到这个邮件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人世,不要悲伤,坚强一点,化悲痛为力量,请帮我整理好我垂死的思维信息(在收录机磁带里)。我一直瞒着你,你走后我认识一个叫蔷薇的女孩,你和她一起料理我的后事吧,拜托!我爸爸妈妈不知道我为崇高的追求而死,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俩,你读了我给他们的信自然明白,那封信你务必从日本寄出,这样他们才相信。
另,抽屉里有两本存折(我用铅笔标着A和B),存折A是留给蔷薇的。存折B是留给你的(请你和她一起料理我的身后事)。那辆车子是我和你以前共有的财产,房子和车子送给你)。你用这些钱把我烧掉吧。
内川志
×月×日
※※※※※※※※※※※※※※※※※※※※※※※※※※※※※※※※※※
邮件发出之后我纳闷了老半天。我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我为自己就要离开人世而激动不已。我走到阳台上,最后一次饱览这座城市的风光,然后把所有的窗户关好。我把预先准备好的东西全拿出来,一台收录机、一捆电线、一把带安全戴的椅子和电路开关遥控器。我先把家里的电路断开,把收录机放在椅子前方,插入磁带,按下录音键。然后从插座里引出电线,用另一根裸线把自己五花大绑起来,搭上从插座里引过来的电线。觉得万无一失,我才拿着遥控器坐在椅子上,扣紧安全戴。一切准备就绪,只要我轻轻按一下遥控器,电流马上通过我的身体。我总怀疑这些玩意不大可靠,于是解开安全戴重新检查一次,当我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电路原理知识用在这些线与线之间的接驳确信无疑自己的身体可以通电时,我安然地重坐在椅子上,扣上安全戴。我紧握着遥控器,脑子异常的冷静。我闭上双眼,思绪跳过所有泛黄的岁月回到与曼儿读书的时空里,那些生活图片如蒙太奇一幕幕映照在我的脑海中,全是曼儿的影子和欢笑声……
该死的感情我开始制服你啦!
一按遥控器我周身酸痛麻痹,刺骨的,我咬紧牙齿。实际上我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在我失去知觉的那瞬间,我的脑中全是曼儿的影象,那些影象如梦幻般,和曼儿相遇,一起嬉戏,我仿佛奔向了爱的梦幻王国——我幻想中永不褪色的爱情之树——我回到了曼儿的身边。
我清醒地感知到我在挣扎,最后伴着椅子一起倒在地板上……
2002/4/29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