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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2月28日,星期二,江南大雪。
岁末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像一位不速之客,挑战着人们想象力的极限。无雪的江南,居然也会飘起鹅毛大雪,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时代,什么样的惊奇都会出现。
雪,是我最深沉的梦。少年意气,曾有志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等闲谈笑间指点江山。也曾幻想邀上三五知己踏雪清游,且携酒寻诗,斜睨世俗狂歌舞一回。可惜流光似箭,因循不觉韶光换。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我终究还是做了浪迹天涯的游子。
雪,是我思念的源头。在千娇百媚花团锦簇的江南,对雪的殷盼日渐深重。寸心万绪,相思已成灰。有梅无雪不精神,于是我病了。在江南永不倦怠的雨水里,病恹恹的我,消沉得几乎要发霉了。我毕竟是属于冬天的海东青,依旧渴望暴风雪的洗礼。
今日,江南大雪。那些行色匆匆瑟瑟发抖的路人,哪里懂得欣赏雪的风骨呢?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我热切地迎接久违的朋友。来自故乡的问候,让我禁不住濡湿双眼。轻盈的雪落地无声,尚且来不及开花就已经融化。我没有听见熟悉的咯吱咯吱作响的声音,泥泞之中雪失去了原有的尊严。攥不成团,结不能冰,我的雪啊!为什么在温暖的江南变得面目全非?雪中的江南,如同一位拥裘而立的贵族少女,柔情似水,我见犹怜,遍寻不到北国的铮铮铁骨与傲岸剽悍。雪,北国凛然的王者,置身江南,消弭了全部的锐气与锋芒。这是雪的悲哀,还是地域的无奈?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无家可归的人,才真正了解温暖的含义。心事如落花,春风吹已断。严冬距离春天,犹如梦想与现实般的遥不可即。望着衣上的一片雪花,我屏住呼吸,惟恐它在我的吐纳间消失。雪花啊!你是否愿意陪我一起去流浪?从这个冬天,到下一个春天,的确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纳兰公子的这首咏雪词滑过脑海,不由更加黯然。
2004年,如此轻描淡写地到了终点。本以为可以平平淡淡地挥别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就像对待过去那样,我都准备放下了。可是跳跃的炉火,松脂的芳香,雪野中的嬉戏,冰原上的历险……,所有关于雪的记忆,就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淹没了我,吞噬了我。原来我并没有真正释怀。那些细碎的往事残片,我以为它们早已灰飞烟灭了。其实它们一直在时间的河流上漂流着,伺机而动,然后在我落寞无助的当口上,浮出水面,叩问我脆弱的心灵。
智者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可惜我到底只是一介俗人,梦醒心不还,无法彻底漠视那些前尘往事。年华老去,不再轻易言爱,但是总有一些东西,会在不经意中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即使那个小小的角落尘封已久,仅仅是偶尔碰及,仍旧不免怦然心动。在爱字面前,人类都是卑微而渺小的,明知道一旦沦陷,就会在劫难逃,但是没有人能够逃开命运的捉弄。
天,渐渐黑了,雪仍在飘洒。夜寂静,寒声碎。西风频来,流年偷换。遥问久别的故人:尊前青眼,是否相逢依旧?今夜,我需要的是烈酒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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