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从哪里来?又要去往何方?这当然是一个问题,却从来没有答案。我是一个没有形体的风精灵,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沧海俱化桑田,而我在看尽人世沧桑之后,越发的迷惑不解。
一日,溜达到昆仑山。
“情为何物?为什么可以叫人生死相许?”我调皮地翻阅书卷,漫不经心地问。
白发苍苍的太阳神睿智的目光穿透飘渺的浮云,俯瞰万丈红尘,若有所思。
良久,他说:“你这个小精灵呀!怎么老是提这些古怪的问题呢?吾非凡人,解答不了这个问题。不过,你可以自己去寻找答案。如果找到了,那就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完成你一个愿望,作为嘉奖。”
有这样好的事情,我何乐而不为呢!太阳神是诸天神中最和蔼可亲的一位了,我有事无事老是喜欢找他聊天,也不管他是否空闲。不过,看来他老人家也蛮喜欢我的,不然不会容忍我的放肆。
我懒洋洋地在空中漫舞,一阵惨烈的杀伐声,令天地变色,鬼神皆惊,当然也止住了我的脚步。
他,一个叫霍去病的男人,进入我的视线。对他,我充满了好奇。
十八岁即为天子侍中,能骑善射,智勇双全。于百万军中取强虏首级如探囊取物,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所向披靡。意气飞扬的他,敢把御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对皇帝赏赐的华邸不屑一顾:“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这个剽悍的男人,像一个谜。我的玩心大做,决定戏耍一下这个人间的大将军。
塞外雪花大如席,瀚海阑干百丈冰。
威武的骠骑大将军霍去病,巡视归来,步入营帐,轻轻抖落铠甲上的冰雪。虽已近二更,他仍然挑灯夜读。塞外苦寒,砚已结冰,他提着笔蘸了又蘸,一筹莫展。我窃笑不已。无往不利的他,居然也有如此懊恼的时候。
偶尔,他会独自饮酒。更深人静,四野寂然,惟有此时,他冷峻的脸上,才会闪过一丝落寞。这等血性的男儿,饮着烈酒,沉默地想着心事。孤绝的身影,一如天上的弦月般的刺眼。
终于,他睡着了。我大着胆子坐在他的床边,好奇地描摹着他俊朗的容颜。机警的他,猛然警醒,一把捉住我的手腕低声怒喝:“你是谁?”
我飞快地幻化成一缕轻风,从他手里溜走。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的温度,灼伤了我的肌肤。这是一种泛着痛的快乐。
他迷惑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自语道:“原来是一场梦啊!是啊!像我这等莽夫,哪里会有仙子垂青呢!”
我不由窃喜,原来在他眼中,没有形体的我居然是一位仙子。于是我夜夜坐在他的床边,他始终会握着我的手,浅眠的他就这样含笑入梦。倘若我偶然不来,他反而会彻夜难眠。
有时候,无聊的我会故意翻乱他的书案,藏起他的令箭,一向严谨的他,却没有雷霆震怒责罚众人,而是自己默默地一遍遍整理。连他最信任的侍从都感到万分惊讶,桀骜不驯的盖世猛将,竟然也会有这样温和的表情。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坚如磐石的个性,让他严肃的脸上,偶尔闪过梦幻般的笑容。
咦!他好端端的怎么皱起眉头来?
我靠近他,凝视着他,忍不住地伸出手,试图抚平他耸起的眉山。
他微微闭上眼睛,轻轻喟叹着,嘴角却泛起莫名的笑意。
微醺的气息,弥漫开来,将我缠裹其中。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偎进他怀里,学着他的样子叹息着。
忽然,他睁开眼,往日犀利雪亮的目光,此刻却柔情似水。
在他深深的眸中,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我是无形的风精灵啊!一时间,我心慌意乱,夺路而逃。
之后,我坐在流云上不断地反省。不见他,心里空荡荡的,怅然若失;看见他,心中鹿跳不已,羞怯难耐。
不觉又是一朔,我迟迟不敢去见他。
焦躁的他,突然病倒了,药石罔顾。
人神终究殊途,原来我与他的接近,于他是一种伤害。我惊骇地发现他阳寿已尽,天命不可违。不知不觉中,他已深植我心。我不想、不愿、更不能失去他,可是修行尚浅的我根本无力回天。
“小精灵!你已经有答案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我的意识。我茫然四顾,自己竟然置身于昆仑山上。
“是的,我知道了。情,就是心底最真、最痛、最心甘情愿、最无怨无悔的感觉。”一颗颗透明的泪珠,伴随着我的回答落了下来。想必人间一定下雨了。
“唉!想不到精灵之中悟性最高的你,依然勘不破情关。好吧!除了为他改命增寿之外,你可以提出任何愿望。”悲天悯人的太阳神,怜惜地安抚着我。
在他弥留的那夜,一身素白的我,第一次真正以女子的样貌出现在他面前。
他吃力地睁开眼睛:“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知道你是存在的,我一直都知道。”
我俯在他身上泣不成声:“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别自责,很高兴你走进我的生命。是你让戎马一生的我,尝到了情味,霍去病此生无憾矣。”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炽烈,我们久久地凝望着彼此,直到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是天地间最潇洒超脱的风,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唯一的至爱,却比我更像风一般地飞去无踪。失去了他,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最后我不得不去乞求太阳神:“请抹去那些记忆吧!我想忘却情爱,做一个无欲无求的精灵。”
“小精灵!无欲无求,固然是神仙的修为,但是这样的你,会快乐吗?”太阳神审视着我。
“没有了他,快乐与痛苦都失去了意义。”哀大莫过于心死。一个精灵,应该是无心的才对。
风从哪里来?又要去往何方?它从来的地方来,到该去的地方去。尘归尘,土归土,风过也,片痕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