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逝

海冬青

  诗人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站在桥下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为伊判作梦中人,是幸运,还是不幸呢?现在流行一种第四类情感的说法,也就是网络上盛行的红颜知己与蓝颜知己。曾经有人问我,你是否会做别人的红颜知己?我戏谑地回答,相貌普通偏难看,所以做不了红颜;水平太差,更做不了知己。
  我个人认为知己非关性别与情爱,只为了那一刻的默契与相知。不过平时大家所说的知己,多指异性朋友。在茫茫人世间,我们会经历许多的事情,遇见许多的人。有些人,如流星般匆匆而去,有些人则镌刻在心灵深处。至于到底是友情,抑或是爱情,还是真的介乎二者之间,恐怕很难说清楚。
  B,从小学开始就与我同桌,等上了初中,无论怎样调换座位,我们还是会坐到一桌。这不能不说是一直巧合了。他是体育委员,我是学习委员,在同学期间一直如此。瘦弱的他,体育成绩并不好,但学习出类拔萃。年少的我,非常争强好胜,不甘落人后,我们的成绩总是相持不下。既是竞争对手,又是默契的搭档,我们的关系很微妙。颇为腼腆的他,极少与女生打交道,而我则是个例外。虽然我们会为书本上的一个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但是绝对不会伤了和气。直到高中分文理科,我们才结束同桌时代。平时,在学校里见了面,我们依然打着招呼,哪怕只是一个小手势,彼此都能了解对方的心意。之后,各自去异地求学,仍旧保持通信联络。每逢寒暑假,我们都会去彼此家中探问、畅谈。很多人,甚至我的家人都认为我们在谈恋爱,但事实上我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人并不是B。大四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交了一个女朋友,放暑假时会一起回来,届时会带给我看看。那次他来的时候,我去了外地亲戚家里,姐姐大惊小怪地打电话给我,说他的女朋友长得很像我。
  在夏日的一个黄昏,穿着黑色灯芯绒背带裤,甩着一头长发,步履轻盈的我去拜访B和他的女朋友。
  当看到他女朋友的第一眼,我确实有几分惊讶。那个女孩子除了比我个子稍微高一些,头发只是齐肩,无论眉眼,还是气质,与我极其相似。
  女孩小鸟依人般坐在他身旁,浅笑盈盈地看着我与B高谈阔论,共叙同窗之情。
  毕业之后,他们就结婚了。我们仍然保持着联络。弄瓦之喜时,B特地写信告诉我他女儿的名字。他现在是一名注册会计师,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在我心里,一直有这样一个疑惑:他为什么没有爱上我,却选择了一个与我相似的女孩子为伴侣?我没有问他,因为有些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快乐。
  迄今为止只爱过一个人,但是这足以影响我对异性的评判标准。我的初恋情人,是一个谦和儒雅,书卷味很浓的人。所以在那之后,可以入我眼的同样是这一类型的人。
  我曾经在一家集团公司工作,主要是负责公司的企业文化与宣传。这个集团公司,下设多家分公司。在总公司搞庆典时,分公司的负责人纷纷赶来助阵。十几位高层领导一起到场,场面颇为壮观。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们忍不住品头论足。M,是最年轻有为的一位分公司老总。在那一群脑满肠肥的商人中,书生意气的他无疑是最耀眼的。初次见面的一刹那,在他身上我隐约看见另一个让我刻骨铭心的人的影子。
  办公室是小道消息的集散地。M更是大家谈论的焦点。原本仕途看好的他,就在提升处长之际,婚外情东窗事发,他只能引咎辞职,步入商界。虽然他很吸引我的注意力,但是家教严明的我做不出这样损人利己的事情,更何况我是文科生玩不起这种几何游戏。于是,我尽量减少与他接触的机会,即使有事情需要与他接洽,我都会委托同事代为办理。
  由于集团公司资产重组,我们这些人都树倒猢狲散了。就在即将离开公司的前一天,很意外地接到M的电话,他说有事情找我,请我去他办公室。
  精致考究的景泰兰茶杯里,香茗缭绕。隔着气派的原木办公桌,如此近距离地平视他,这是唯一的一次。
  他微笑着问我以后有何打算?
  我说继续找工作,继续生活。
  他莞尔一笑说,海小姐!我是否可以谈一下我个人对你的看法?
  我很纳闷,与他没有打过交道,他能记得我的名字就不错了。还会有什么看法呢?我客气而礼貌地回答,请赐教。
  他注视着我,不徐不慢地说,你是个相当自信的人,毋庸置疑你很出色,但是你缺少耐性,不能忍受委屈,凡事都表现在脸上。这样的单纯,在当今复杂的社会里很容易吃亏……
  被人当面如此客观冷静地剖析,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同当众被剥光了衣服,无所遁形,我震惊之余如坐针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一瞥之后,我认出那是我主编的企业报。他轻轻读着我发表在上面的一首诗,像是叹息般地说道,我很喜欢这首诗,能否送给我?
  那是我写给初恋情人的诗,经他声音的诠释,带来颇为怪异的感觉。
  我很有自知之明,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不是简单且平常的我所能招惹得起的。于是我微笑着说,真抱歉,您说得太迟了,已经送给别人了。
  他微微一怔,然后轻摇着头说,如此不巧啊!他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以后事情需要帮忙,可以随时与他联络。
  虽然我收下了名片,但是我很清楚自己是不会与他联络的。欣赏归欣赏,但那绝对不是心动。
  我起身告辞,握着他的手,我说,谢谢您的意见,受教了。Take care!
  是的,除了这一句珍重,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了。他的手宽大而温暖,但那份温暖绝对不属于我。
  之后,未曾见过M,不过听旧同事说,他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事业风生水起,前途一片光明。
  去年年底,开始接触网络文学,四处溜达,见识了不少高手。在一家文学论坛里,有一位资深的诗歌版版主Z,他非常关注我的作品,每一首诗都认真地评鉴,客观地提出许多中肯的意见。我很喜欢这种真诚的交流方式,偶尔也去他的诗后跟帖子。当然,肯定之余,我也没少砸砖。Z不但没有大为光火,反而很高兴地告诉我,已经好久没有人敢如此直接砸他的帖子了,与我交手很过瘾。既然他不以为忤,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们相互砸砖,倒成了诗歌版的一个亮点。有一阵子,我因微恙有一周时间,没有登陆那个论坛。Z急坏了,到许多网站去搜索我的踪影。当我病愈之后登陆时,一下子收到他的多条短信。一一读来,那般暖暖的关怀,让我感动得几乎落泪。于是我特地给他发了一封伊妹儿,表示感谢。
  Z用论坛的短信回复我说,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没有你的联络方式,情急之下,干了好多蠢事。他一本正经地进行了自我介绍。想不到文采斐然的他,居然是一个科研人员,让我大跌眼镜。他主动给了我他的QQ号,甚至单位地址与电话。他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看看那些哀婉的诗,究竟出自怎样的女孩之手。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要轻易闹失踪了,我的心脏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一句话,让我蓦然警醒。我们只是网络上萍水相逢之人,没有必要牵动彼此那么多情绪。我为文学而来,而不是想寻找精神上的慰籍。我认真地自我检讨,自问并无有失检点之处,应该没有给他什么暗示,造成他的不必要误会。我的原则是拒绝网恋,不想招惹这样的麻烦,所以不如尽早离开的好。今年三月,我悄悄地离开了那家论坛,没有与Z或任何人道别。我知道这样做,对他而言是一种伤害,但是为了保护自己,我别无选择。我喜欢冒险,但绝对不会在感情上冒险,更不会游戏感情。所以,我只能在心里轻声说,朋友,抱歉,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一个月后,我以客人身份去那家论坛浏览,发现Z在我走后不久就挂冠而去。从此,在网络上没有再看到他的名字。至今我仍然怀念他的诗以及我们相互砸帖的日子。
  在生命的历程中,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会与一些风景擦肩而过。无论是否真实的拥有过,这些异彩纷呈的风景的确点缀了我们的人生,充实了我们的灵魂,但是往事如风,也终将随风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