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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生日,我的母亲。
清早,一向远庖厨的我,洗手做羹汤,煮了一碗寿面,把它们摆放在阳台的桌上,看着它们渐渐冷了、糊了。然后抱着一叠相册,开始翻看。
在一年之中,我只在两天,翻看那些泛黄的老照片,那就是农历正月十九和十月二十,你的生日和祭日。我只允许自己在这两天,放下所有的武装,回到小儿女的身份,与你分享过去的点点滴滴。而在其他的日子里,我是一个独立自信的成年人,必须全力以赴在生活中搏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看尽物似人非,我至今不能正视你已离去的事实。
昨天的公交车上,我为一个老妇人让座,自己却站了半个多小时。她侧面的轮廓,看起来非常像你。看着她,我几乎当场要落下泪来。
当年,听到你病重的消息后,我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回你身边。可是身不由己,不能立即赶回去。邻居阿姨是位佛教信徒,她告诉我一个方法,据说可能会有用。于是,我一连七天正午去庙里为你祈福。我在佛前郑重许愿:愿用十年的生命和一生茹素,换取你避过此劫。
然而,所有神灵,在那七天里都瞎了、聋了,竟然罔顾我的虔诚,执意带走了你。那一年,你不过才五十八岁。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母亲。
我照例请了假,九点钟,乘车去七塔寺礼佛。三年来,这是我固定的日程安排。
上过香,拜过菩萨,我取出一张大钞,让寺里的小和尚,为你在佛祖面前添了灯油。
平日的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在这两个特殊的日子里,我却是最虔诚的信徒。
在你走后,我沉浸在痛苦与思念中,久久不能自拔,因此健康每况愈下。
一位居士劝我说,不要太牵挂已故的人,如果我的意志力太强,会影响到逝者的轮回转世。
我勃然大怒,不顾风度,拂袖而去。
爱与思念,真的会是对你的羁绊吗?我拒绝相信。
邻居阿姨再三劝我,她说我的固执己见,只会害了你的。在你生前,曾经桀骜不驯的我,已经让你一度很是头疼,我怎么忍心,在你去后,再为你增添烦恼呢?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母亲。
在你走后,我写了许多诗文来纪念与追忆。我曾经说要为每一位家族成员写传。但是,那区区万字的小传,怎么能涵盖你的一生?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笔如此沉重。
我清楚记得,我们是十二月一日晚上到家的。我们诸姐妹轮流看护你。我用甘油滋润你干裂的嘴唇,用热毛巾为你擦拭面颊,然后握着你的手,一直坐到天明。
望着你两鬓点点星斑,我禁不住心如刀割。你引以为傲的黑发,居然也染上霜华。倘若你亲眼看见,不知道会何等伤心啊。
三天后,十二月四日上午八点四十二分,你就这样匆匆离去。在那个格外清冷的早晨,我的世界风云变色。我们的爱,终究无法抵挡死神的暗夜镰刀。
从寺庙里回来的路上,我买了一束康乃馨。你是一个爱花之人,怎么可以没有鲜花为伴呢?
父亲,让我们挑几件你的遗物,留作纪念。
我选了你年轻时亲手钩的枕套。那些纱线,任凭我怎样漂洗,都无法恢复原有的洁白。不过,精美的图案,倒是完好如初。那一对鸳鸯,栩栩如生,仿佛置入水中,就会游起泳来。
一年之中,我在这两天是吃素的。没有食欲的我,勉强在中午喝了一杯麦片,晚饭则用一只苹果、几片饼干打发了。
灯下,抚摸着那本散文集,我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痛痛快快地渲泄而下。
我还记得,当初你得知这本散文集出版的消息后,立刻打来电话,让我寄几本回去。
我解释说,这是与他人的合集,不是我的个人文集,没必要那么兴师动众的。
拗不过你的坚持,我只得寄回十本。在第一本的扉页上,我写了这样几句话: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谨以此微物,博高堂一哂。
听说你收到书后,非常开心,马上拿去分赠亲友。
如果你仍健在,知道我的个人诗集,有望在下半年出版,你又会怎样高兴与激动呢?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母亲。
我可以放纵思绪,尽情地思念你。
我本不相信轮回转世一说,但我现在宁愿相信,也希望真的会有轮回。
倘若来生有幸,再续母女之缘,我会选择做母亲,而让你做我的女儿,把今生未能回馈你的爱,加倍奉还。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母亲。
今夜,我等待着你走入我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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