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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凌然从《美少女战士》中抬起头时,才发现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才五点过三分嘛,怎么人就跑光了?她小声嘀咕着,把桌上的设计图胡乱拢在一起,走人了。
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穿过繁华熙攘的中山东路,甩着一头俏丽的短发,免费送给广告牌上的帅哥一个明媚而夸张的笑容,省得他们孤芳自赏。
楚翘和尹洛今天没来过电话,估计又是人约黄昏了。看来今晚,她又得自便了。
一想到两个好友,凌然的嘴角便不由上翘。
说来好笑,三人第一次见面,还颇富戏剧性呢。
初到N市,住了几天小招待所,摸着严重缩水的荷包,她痛下决心,要把“住”当作头等的民生大事来解决。
货比三家不吃亏,她深谙此理。
N市的房产中介业异常繁荣,数量之多,仅次于银行,业务范畴大同小异,价格相差无几。
这已经是第十一家了。找了三天,她又累又乏。不行,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搞定这件事。
“太贵了!便宜点吧?”
“哪里有贵?一室一厅,现在都是这个价码。三室一厅倒是便宜,你可以考虑一下!”
“有没有搞错?我一个人,要三室一厅干嘛?难不成再租出去?你就不怕我抢你生意……”
正当她与中介小姐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小姐!你的钱包掉了。”
“呃!在哪儿?”她慌忙休战,四下搜索。要知道她的全部家当可都在里面呢。
地上出奇干净,除了几双脚,连张废纸都没有。
被耍了!她一记杀人似的眼光飞射出去,却看见两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正强忍着笑。
“你……你们干嘛耍人?”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她的嗓门很高,但火药味却不浓。
“哪里敢耍你?只不过看你说得口干舌燥,才好心提醒你一下。”说话的是一个长发的黑衣女孩。她的口气绝对一本正经,只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揶揄的光芒。
“你……”凌然一时为之气结。
中介小姐一看,慌忙往她们中间一站:“两位小姐,租房吗?”
“哎!我这儿还没挑完呢,你怎么又揽别的生意了?”凌然一副不甘寂寞的架势。一头短发,已经根根直立。可惜没戴帽子,否则就可以来个怒发冲冠的现场秀了。
“好巧啊!我手头还有几套三室一厅,反正三位小姐都要租房子,不如合租,很划算的。”中介小姐见缝插针,面面俱到。
三个女孩相视一笑,敌意全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凌然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嚷道:“谁要和她们合租?刚才她们还欺负人呢!”
黑衣女孩一怔,正欲还嘴,却瞥见凌然一个劲儿眨眼睛,似有所悟,随后也强硬地说:“我们也不稀罕与你合租。小姐!麻烦你介绍一些两室一厅的房子。”
中介小姐忙绽出职业性微笑,殷勤的领她们到登记板前:“这几套房子,地段不错,租金也不贵,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被晒在一旁的凌然,趁机翻看桌上的登记簿,飞快地作着记录。
结果,三人直接找到房东,一分中介费都没花,就租到了房子,这一住,就是三年。
日子过得好快呀!凌然觉得自己几乎融入了这座城市。在她心底有一种强烈的渴望,那就是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N市是中国首批开放的沿海城市之一,虽然没有上海浦东那么火爆,但它的发展稳中有进,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楚翘对此似乎颇不以为然。这位复旦大学的高才生认为N市这座文化名城如今只剩下古老的文化底蕴,而无新的内涵。
虽然N市随地吐痰、乱丢垃圾、随处小便不乏其人,但是凡事都不能求全责备,凌然对N市仍然充满信心。
回想起初来乍到的日子,她至今心有余悸。
职介所、人才市场、报亭,几乎占据了生活的全部。
三个人在最艰苦的日子,每天以方便面果腹,相互鼓励,硬是咬着牙撑了下来。即使现在闻到方便面的味道,胃还会抽搐抗议呢。
那段日子的确苦不堪言。顶着烈日,站在大街上派发传单;冒着风雨,下农村搞市场调查,也曾胆战心惊的做过啤酒促销小姐……,尝试过十几种工作,碰壁是小Case。
最可气的是自诩为儒商的某知名保健品公司,因为尹洛过于柔弱,不适合做营销员,居然以“体检有乙肝”为由打发尹洛开路。害得尹洛马上要打道回府。还是楚翘够沉着,她坚持去医院复检。看到一切正常的化验单,凌然忍不住打电话把那家公司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人中,尹洛略长一岁,她是楚翘的笔友,两人因此结伴来N市。不过她那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姐姐。
想到楚翘,凌然不由想起大学里流行的一句话:留长发的女生一定是中文系的。楚翘一头飘逸的长发,简直是给洗发水做活广告。楚翘只比自己大几个月,处事却相当沉稳老练,领袖风范浑然天成。唉!至于自己,当乖乖女,肯定不及格;捣蛋鬼吧,则受之无愧。所以每逢遭遇大事,均唯楚翘马首是瞻。
说实话,当头儿有什么好的?不知要累死多少脑细胞。凌然常戏称楚翘为“领导”,而把外企白领丽人尹洛唤做“假洋鬼子”。
好香啊!谁家在红烧带鱼?拐进翠柳小区,晚饭的香气已扑面而来。
唉!她开始想念家常菜的味道了。
自从在翠柳小区安顿下来后,她们像小鸟筑巢般打理这个家。现在这个家固然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矣。煤气灶上烧出来的菜,不知为什么总不如大锅菜香。菜式新鲜,辅料充足,味道却有天壤之别,差在哪儿呢?
反正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也懒得开伙。冲一杯麦片,抱着饼干盒,先祭一下五脏庙吧。
咦?有人在开门,她的耳朵一向灵敏。刚一伸头,头上已着了一记栗凿。
“就知道你这个懒虫,又没做饭。”
“哇!肯德基?‘领导’!爱死你了。不!你简直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凌然顾不得头痛,眼疾手快的抢过楚翘手中的纸袋,香喷喷的炸鸡腿,总算堵住她的甜言蜜语。
“你慢点儿!别忘了淑女形象。” 楚翘又好气又好笑。
饥肠辘辘,谁还顾得上什么形象、风度的?凌然手嘴并用,势如风卷残云。
“我还以为你今天佳人有约呢!你和江帆怎么样了?”她满意地舔着手指,问道。
“君子之交淡如水。”楚翘轻描淡写的说,冷静的大眼睛里果然无波亦无浪。
“咦?搞什么?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跳跃着火焰,你居然说是君子之交?江先生若是听到,恐怕要伤心欲绝了!”凌然毫不客气地赏了好友一对卫生球。
“火焰?小姐!你的想象力如此丰富,不去当作家简直浪费了。”楚翘还以颜色。
“你们现在交往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欠些火候?”凌然转动着灵活的眼珠子,一副高参的模样。
“我们的关系仅限于牵手。”
“呦!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这么纯情?如今流行的是‘速食’爱情。N市人,交往才三两天,就已经上床了。而你们连Kiss都没打过,太浪费了!我们公司的小郑,才二十岁,都已经和男友同居一年了。”凌然的口气俨然是万事通。
“那是麦当娜一族,我才没那么Open呢!”
楚翘的确没有那么开放,即使是在大学最生猛的年纪,与原野爱得如胶似漆,她都能点到即止。说实话,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想因一时冲动而毁掉心中的那份纯真。可惜的是,完美主义者总会在冷酷无情的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她摇摇头,甩去不悦的往事,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哪儿来这么多理论?”
“看来的呗!电视上、书上、生活中,到处都有教材可供参考。你说江帆哪里不对你的胃口?”
楚翘一窒,不响了。
说真的,江帆与大多数南方男孩相比,应该属于那种学识风度兼备的类型。他们是在安益的一次传销课上相识的。那时候,传销在国内正搞得如火如荼。她被凌然硬拉去开眼界。
五十多平米的房间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台上的人舌攒莲花,讲得绘声绘色;台下的人如同磕头虫般频频点头,表情如醉如痴。
点头、鼓掌,鼓掌、点头、气氛十分火爆煽情。
“搞安益,是用中国人的手,赚美国人的钱。这也是爱国嘛!”台上的那位所谓成功人士,故作幽默。
凌然扮了鬼脸,楚翘则不动声色。
传销课的最后,依例将椅子围成圈,作为新人,她俩被迫坐到圆圈的前排,而且需要最先发言。
凌然说得坦白又直率:“我只是来见识一下的,至于是否做传销,有待考虑。”
楚翘环视一下四周,微微一笑,依然以楚氏风格从容不迫地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做人也好,做事也罢,切记不可盲从。不妨退一步,置身事外,待窥得庐山真面目之后,再做决断,岂不更好?”
“两位小姐讲得真好!不愧是有大智慧的人!”上线下线纷纷点头称道。
“我的天哪!真是太热情了,我快被烤熟了!” 凌然拉着楚翘,几乎是逃出来的。
刚跨上自行车,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拦在她们面前。
“干……干嘛?”凌然四下瞄着,现在天色尚早,打劫!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那是一个瘦高有型的男孩。他笑了一下,雪白的牙齿,在路灯下非常醒目:“放心!我不拉你们做下线。只想和你们交个朋友。我叫江帆,这是我的名片。”
凌然松了口气,对这个男孩顿生几分好感。
楚翘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江先生!你做传销多久了?”
“一年多!”江帆据实以告。
“给你一个良心的建议:趁早收手吧!”楚翘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传销搞得人们如此疯狂,恐怕好运不久矣。
江帆当时错愕不已。要知道安益是所有传销中的龙头老大,势头正旺,怎么会有风险呢?
然而,不到半年,此事不幸被楚翘言中。传销在中国全线崩溃。钻石经理,成了过街的老鼠;下线们面对自己的血本无归,欲哭无泪。
江帆那次也损失惨重,但事后问他,他只说了一句:“Easy come easy go!”洒脱如斯人也!居然和他不来电,楚翘自己也弄不懂原因何在。
“哎!在想什么呢?”
“没有!洛洛呢?”最近这个小妮子一脸幸福状,用脚趾去想,也知道她在热恋。
“风花雪月去了!”
春天,的确是个风花雪月的季节。
二
楚翘捧着一杯茶,伫立窗前。
办公室里人声喧杂,她自然无法静心写企划案。
没办法,这就是开放式办公的弊病。
试想四五个部门,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即使是交头接耳,听起来恐怕也够声势浩大的。
目光穿越都市钢筋水泥的森林,她在想,又是草长莺飞的春天,兴安岭上的杜鹃是否依然如霞似火?真是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啊!她已经整整三年没回去了……。
她想得那么入神,全然不察背后那炙烈的凝眸。
刚进外贸部,他就注意到她。
作为公司最年轻的经理,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大家风范,和谨言慎行的作风,令人刮目相看。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用在她身上倒是非常恰当。
此刻的她,临窗远眺,脸上少了那抹职业性的微笑,有的只是说不出的抑郁。她在为何或为谁而烦恼?张希宇着迷的望着她,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旁边供应部的职员一阵哄笑,让他回过神来。
原来是N大的才子小雷,正在向大家传播校园文化:“……酒醉晚回校,误入树林深处。呕吐,呕吐,惊起一对男女,慌慌张张,穿衣提裤。”
男职员们笑得更欢了。
楚翘皱了一下眉头,唉!这就是N大的水准?真让人吃惊。
“铃……”电话响了。
“你好!光大企划部。”楚翘恢复了常态,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姐!是我。你现在怎么样?忙不忙?”话筒里传来的是大学新鲜人楚琦的声音。
“还好!今天没课吗?怎么有空来电话?”现在流行“言而无信”,所以自从楚琦上了大学,有事相求时,才会打电话求援,平时连封信都见不到。
“这会儿没课。挺想你的,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噢?认识你快二十年了,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清楚?说吧,什么事儿?若真的没事儿,那我可挂了,我这儿正忙着呢!”
“别挂!别挂!事儿嘛……有一点儿。那个……我的生活费又不够了。” 楚琦毕竟年轻,不经一吓,立刻招供。
“不够了?现在才月中旬,你是怎么回事?”果不出所料,又是要钱。楚翘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同学过生日,没办法,大家都送礼物,所以……”楚琦吞吞吐吐。
“这个理由,我已经听过两次了。你就不能换一个有创意的?” 楚翘真有些恨铁不成钢。
“姐!我……”
“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破例。小琦!你都十九岁了,该懂事了……”办公室里不便深谈,楚翘匆匆结束通话。
唉!现在的大学生,哪里是在读书?分明是在烧钱嘛。一个月五百元的生活费,居然不够用,他以为家里开银行呢。当初她上大学时,一个月三百元,外加上助学金、奖学金,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牢骚归牢骚,钱还得寄。否则弟弟会大方的和同学周转。当然,周转完也是要还的。
她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烦躁。人世间毕竟有太多的羁绊和牵挂,怎能真正做到宠辱不惊与去留无意?
撩起额前的一绺头发,她不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那群正把无聊当有趣的同事,视线在空中停滞了片刻,触及那双凝思的眼睛,她微愣一下,随即从容点头示意。
张希宇的脸“刷”地一下子红得一塌糊涂。糗大了!他狼狈地低下头,佯装整理资料。
楚翘暗自好笑。现在的男孩子,脸皮比古代城墙还厚,今天倒是长见识了,居然发现一个会脸红的。不过凭心而论,张希宇是诸多男同事中出类拔萃者,不仅人斯文有礼,而且也没有同龄人身上的浮躁与无聊。他是光大集团里,她看着顺眼的极少数人之一。
信手拈来一张报纸,新闻?当然有,传媒炒得最火的莫过于克林顿的性丑闻。
试想,一个人的私生活暴露在全世界的目光下,那种感觉肯定很绝。享此殊荣者大概空前绝后,仅老克一人。
恍然记得有位作家说过在男人身上,兽性表现得尤为强烈。当然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即男人正是借这种纯生理的放纵,来掩饰内心无人了解的孤寂。而这种孤寂,恐怕不是伟哥可以治愈的。
“哄”又是一阵爆笑,男同事们的黄色特辑继续播出,看来他们把Office当成KTV包厢了。
国内业务部那位体积庞大、吨位惊人的副经理,正唾液横飞,向男同胞们无私传授心得“……握住情人的手,我的心在颤抖;握住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他故意吊大家胃口般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自以为幽默地加了一句注解“一点感觉也没有!”
一股浓浓的馊水般的口臭逼近,楚翘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拢了一下头发,实则防御性的挡了一记,迅速起身:“贾主任!这张报纸很有趣,你拿去看吧!”
集团公司办公室主任贾真锦本欲俯身揩油,不料尚未出手,就已泄露天机。他身子一僵,干笑两声,顺坡下驴的接过报纸走了。
这位贾主任绰号“假正经”,属于“浓缩即是精华”类型的男人。身高不足一百六十厘米,一头天然羊毛卷发,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那张一年四季都洋溢着谄媚笑容的脸上。
可别小看这位先生,虽然海拔不高,但管的事儿却不少。公司里下起打水扫地的小事,上至决策性的大事,他都兴致勃勃的重在参与。当然,决策性的大事,他能做的仅仅是门外旁听而已。
贾主任人虽短小精悍,但却丝毫不影响他每每以光大集团的栋梁自诩。
私下里,大家都说他“假正经”若是栋梁,那光大集团肯定是地下室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主任的优点还是蛮多的
,例如人很勤快。每逢老总办公室的纯净水没了,他立马扛着十九升的一桶水一路小跑,冲进老总的办公室,而且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心不狂跳,实在称得上是异人。
身强体壮的男同事们本有怜香惜玉之心,这等体力活儿,舍不得他干。他却很坚持,丝毫不放过任何一个与老总接近的机会。
另外他还是位博爱主义者,对公司里的女性尤为关注,当然仅限于年轻的。
习惯动作是,每当女同事低头看报、看资料时,他总会凑过去,俯身与君共览。那张倒三角形的脸,与你仅有一毫米之隔,且偶尔来个合理碰撞什么的。
虽然有牙疾,但山人自有妙计。他办公桌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装满了黄箭、白箭、绿箭。他相信万箭齐发,口臭全消。
正因为他处弹药充足,所以大家闲来无事总是嚼他的口香糖。
他虽心痛,却不便发作。
要知道能进光大集团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是凭过硬的本事,就是靠过硬的关系。有本事的人,是老总所倚重的;有关系的,是老总卖交情的,哪一个是他敢轻易动手指头的?于是他只好自我安慰,就算为环保作贡献了。
香风袭人,公司里使用CD香水的仅一人,即财务部的出纳卢小姐。
有人说看到她,就等于摸准了当今服饰流行的趋势。
此言非虚!
卢小姐每天花枝招展、日日新款,据说可以一个月不重样。香奈儿、圣罗兰、古奇等名牌,在她穿来,就是个玩儿。
果然素有“光大第一美女”之称的卢小姐,如高傲的孔雀,旁若无人地走向复印机。
贾主任等一干仰慕者立刻围了上去。
“卢会计!你复印啊?怎么不打个电话,让小严下去拿一下呢?” 贾主任讨好的说。
小严是办公室新来的打字员兼跑腿的,一个熟面孔介绍进来的职高毕业生。
“没关系!当锻炼身体了。” 卢小姐似乎并不领情。
“呦!你的体形还要锻炼?那我老婆恐怕要去瘦身中心了。” 贾主任仍不知死活地围前围后。
卢小姐不悦地皱了皱眉,显然很气愤贾主任如此没大脑,居然把自己同他那个没文化的黄脸婆相提并论,那简直是拿山鸡比凤凰嘛。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炫耀似的甩了甩手。
“哇塞!这条白金手链好漂亮!配上这个钻戒,简直酷毙了!”一个仰慕者发出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时的惊叹。
“真的啊!好大的钻戒!有五六克拉吧?”女同胞也蜂拥而上,仔细研究。
“没有啦!还不到五克拉呢!”卢小姐显然很满意这种轰动效果。
虽然目前天气,尚需穿外套,她才不管那么多呢,硬是把新情人送的手链和钻戒戴了出来。尽管套装的衣袖有碍观赏,但她还是有办法捉住众人的视线。
踩着铮然有声的高跟鞋,留下一室芳香,她如舞台上的模特般优雅退场。
众人交换了一下颇为默契的眼神,面部表情十分丰富。
“哼!她准是最近又傍上谁了。” 人力资源部的王老太嘴一撇,全然抹去刚才那些崇拜的表情。
“听说这次是个‘公仆’。” 档案员小关一向是消息灵通人士。
卢小姐是光大集团许董事长的前任情妇。虽说已下堂了,但许董事长是个喜新不忘旧的人,仍让她留在自己手下做事。据说当初给了她一笔很可观的分手费。否则凭卢小姐两千元的月薪,哪能穿得起通身的名牌?
电话铃蓦然又响。
“你好!光大企划部。”电话里遥遥地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一片岑静。
楚翘感到很奇怪,她又重复了一遍,仍然没有声音。她疑惑的放下话筒。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这礼拜已经是第四次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电话了。
几分钟后,电话铃再响。
她果断地拿起话筒,同样彬彬有礼:“你好!光大企划部。”
话筒里还是没有声音。
“愚人节已经过去了。你再不说话,我挂掉了。”
“别挂!是我!”一个久违的声音传来,她呆住了。
四年了,她居然又听到这个声音。
她还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呢。
他还想干什么?他们之间还有什么?
几秒钟后,她恢复了常态:“May I Help You?”
“是我!原野!”电话那端的声音非常急切,更夹杂着一丝失望。
“哦!是你!有事吗?我很忙!”公事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有……,你……好吗?”原野依然不改昔日的冲动。
“很好!”
“那就好!平时忙吗?”
“忙?的确!忙着谈情说爱,忙着追名逐利。”
“你还在恨我?”
“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你认为你我之间还存在任何感情吗?”
“我就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抱歉!这里不是声讯热线!你打错地方了。”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冷漠的。”
“变?你能变,别人就不能变吗?阁下未免也太嚣张了吧!”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想你,也很怀念大学那四年,那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原野低沉倾诉的声音里,渗出的不仅是无奈,更多的是伤痛。
楚翘一窒,按捺下胸中翻涌的种种情绪,以更加冷漠的语气说着外交辞令:“如果你的快乐都留在了过去,那我真为你感到遗憾。你我之间,早在四年前就结束了。对你,我已无话可说。”决然的放下话筒。心灵深处那道许久不曾触及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前尘往事又浮现眼前。
大学的四年,他们也曾海誓山盟,此生不渝。孰料,毕业前夕,原野为了留在上海,居然和一个当地女生发生关系,并藉此做了上海滩的乘龙快婿。
这个打击,令楚翘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自信。
毕业后,她回到了大兴安岭,经过一年的平复,她毅然辞职。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凭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
这三年的流浪,她尘封了过去的一切。
不料,一通预料之外的电话,又把她带回了从前。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岂能说忘就忘?毕竟原野是第一个牵她手、吻她的男孩。
原野!哦!原野!好熟悉的感觉,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本能地反应着,热情地回吻着。
突然,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惊醒了两个浑然忘我的人。
路灯下,江帆微红的脸赫然入眼。
哦!老天,这下子她彻底清醒了。
瞧瞧她都干了些什么?主动约会、纵酒狂舞、当街拥吻,她怎能如此放纵自己?
夜风一吹,惯有的理智和冷静,又回到她身上。
“我……”江帆刚要开口解释。
“Sorry! Sorry!”楚翘及时制止了他。
江帆望着不做任何解释的她扬长而去,一时错愕不已。
刚才她还在他怀里,热情地回吻他,怎么下一刻,一切都走了样?
三
“请问哪一位是尹洛小姐?”花店的小姐捧着一大束雪百合站在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来。
尹洛羞涩的接过鲜花。
他真细心,连水晶花瓶也一道送来了。
这个季节,百合花刚上市,这么大一束,恐怕价格不菲。
同事们艳羡的目光,让她又是骄傲,又是欢喜。
昨天约会时,她不过随口说了句喜欢百合花,今天他立刻就有行动了。
兵贵神速!难怪他在商场上一向很得意。
五分钟后,她的电话响了。
“花收到了吗?喜欢吗?”他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
“嗯!谢谢!”
“那么尹小姐能否赏脸,今晚共进晚餐?”
“这……”她犹豫了一下。
今天是周末,早上凌然曾提议,最近三人各忙各的,好久没聚了,不如晚上出去玩通宵。
“看来是我的诚意不够,尹小姐不肯赏光。真可惜,我还计划这两天约你去普陀山玩呢!”他很敏感,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犹豫。
“不是!好吧,我去。”她不经一激,友谊顷刻甘拜下风。
放下电话,尹洛又有些后悔了。自己答应得那么快,该如何向朋友交代呢?
她焦虑地看看鲜花,再瞄瞄手表,时间一点儿一点儿的滑过,不觉已经三点钟了。
终于,她鼓起勇气,拨通了凌然的电话。她当然不敢直接告诉楚翘,她实在害怕楚翘那洞察一切的冷静。
“凌然!我……”她突然不知该如何说。对朋友说谎,她实在做不到。
“洛洛?你又改主意了?”凌然似乎有些习惯她的无定向风。
“嗯!这两天,我要去普陀山玩,所以不能陪你们了。”她小心翼翼地说。
“知道啦!爱情至上嘛!”凌然打趣道。
“那你和楚翘解释一下吧!需要我捎点什么?”
“去佛教圣地,当然要带几串佛珠回来啦!顺便帮我求支签,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功成名就?”凌然是一个无信仰主义者,偶尔也什么都相信。
尹洛长长吁出一口气,她觉得有些对不起朋友。
一想到方旭生,她的心又不免有些雀跃。朋友固然重要,但他才是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啊!相信朋友们会原谅她暂时的重色轻友。
她是美资公司的中方雇员。外语系毕业的她,在这家公司里如鱼得水,深得上司Mr. Baker的信任。两个月前,她陪同Mr.
Baker出席一次签约酒会,而那家公司的老板就是商界翘楚方旭生。
当他彬彬有礼地向她邀舞时,她当时傻掉了。
深灰色的名牌西装,令英俊挺拔的他,更显器宇不凡,含蓄而性感的微笑,颇有几分皮尔斯·布鲁斯南的味道。
觉察到她的失态,Mr. Baker适时的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儿来。
淡淡的古龙水包围着她。
旋转,旋转,不停旋转。
他的眼眸深邃难懂,就像变幻莫测的海。
女性的矜持,使她本能的想移开视线,但他温情的凝视,像深海漩涡般吸引着她,让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那种感觉,就像飞蛾,明知道火焰是致命的,却无法抵御浸渍着死亡气息的野性的诱惑。
咦!怎么好端端的会想到飞蛾扑火?或许是西餐厅小提琴手如泣如诉的演奏,或许是桌上摇曳不定的烛光,让她产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她甩了甩头发,试图挥去突如其来的不祥之感。
“你怎么了?”方旭生细心地觉察到她瞬间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她柔柔的一笑。
“闭上眼睛!有礼物送给你。”他放下酒杯,半命令道。
尹洛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轻阖上眼帘。
“好了!可以睁开了。”
尹洛刚一睁眼,就吃了一惊。他从哪儿变出这么一大束红玫瑰?
“这……”她白天不是刚刚收到百合花吗?
“送给你!这十一枝玫瑰,代表我的心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轻笑。
“谢谢!”尹洛心里一时塞满了莫名的感动。
“先别谢!还有呢,喜欢吗?”他像是吊人胃口似的,取出一只精致的小锦盒,在她眼前慢慢打开。
一枚白金钻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措手不及的怔住了。玫瑰、钻戒,难道他在示爱吗?
“怎么?不喜欢?这可是我特地请朋友从南非带回来的。”他当然明了她此刻的感动,却故作委屈。不愧是情场杀手,深谙欲擒故纵之术。
“喜欢!我真的很喜欢。可是……太贵重了。”尹洛喃喃地说。
“你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这种无瑕的粉钻,才配得上你的纯洁。”他轻轻执过她的手,温柔地套入她的中指,然后无限深情地亲吻她纤细修长的手指。
“我的安琪儿!”他的声音低沉如魔咒般蛊惑人心。
尹洛的心狂跳不已。
她想到那句广为流传的广告词: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代表的可是天荒地老的承诺?
在这暮春的午夜,她真的醉了,醉倒在一张精心编织的情网里。
方旭生满意地望着眼前的可人儿,那玫瑰色的脸颊,是他心仪已久的,且志在必得的。这株小小的含羞草,今夜是他的了。他要她为自己绽放所有的美丽。
第一次遇见她,他就惊讶于她的纯情与羞涩。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早已游遍芳丛。性感妖娆的、端庄慧黠的……,他见多了。而独有这种羞怯可人的,他尚未收藏过。
女人嘛,当然是要哄的。所有的女人,无论多么理性,一旦深陷情网,都会露出原有的渴望被呵护的习性。他方某人纵横花柳多年,自然深谙此理。
男人或许情愿死于刀剑斧钺之下,女人则甘心死在男人的甜言蜜语里。
打量着气派考究的室内装饰,尹洛依然有些做梦的感觉。
名家设计的别墅里,处处彰显着不俗的品味与不凡身价。
轻柔的音乐如水般流出,他拥着她翩翩起舞。
她无意识的和着节拍,头偎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大脑里更加昏沉。
不要停!千万不要停!在她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呐喊着,这就是幸福了!她情愿时光就此停滞不前,与他成为今夜的定格。
呷一口香醇的葡萄酒,他轻轻托起她小巧的下巴,无限温柔地覆住她的唇,灵巧的舌撬开她的牙齿。
一股火辣辣的液体,灌入她的喉管,还有他火热的舌,小心的试探着,一如他温文尔雅的邀舞。
今夜,她别无选择。
她无法拒绝诱惑。任他牵引着,迷失在他缠绵的深吻里。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他突然放开她。
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依靠,迷离的眼睛,望着他不知所措。
“我爱你!小洛!”在她耳边,他低低的表白着。
而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无限幸福地绽开笑容。
“我要你!”下一刻,他已开始啃咬她可爱的耳垂儿。
一圈、一圈、再一圈,带着她旋转着,直到抵到卧室里那张醒目的水床。
他是一个很懂享受的男人。夜正长,他大可以放慢节奏。
从她种种青涩的反应中,他绝对可以肯定怀中人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女。想到这儿,他身上猛然燥热起来。
在这物欲横流的社会里,想要找处女,恐怕要去幼儿园了。
毫无疑问,正常男人都有处女情结,他当然也不例外。
这么多年,他的床伴大多是欲迎还拒的调情里手,大家旗鼓相当,让他好为人师的男人本性,从未得到满足。而今夜,他终于有机会带领一个女孩从青涩,走向成熟,这是怎样一种成就感啊!
尹洛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宽衣解带,炫耀似的向她展示傲岸的躯体。她不仅脸热得灼人,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第一次看到男性的裸体,是在大学时代。她被室友强拉着去看《美国舞男》。李察·基尔太阳神般完美的身材,让剧院里所有的女性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
而今,面对着如此鲜活的实体,她分不清此刻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
“小洛!你相信我吗?”他的手缓缓移至她的襟前。
“是……是的!”她紧张得有些口吃。
“那么,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阅人无数的他,全然明了她此刻微妙的心态。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坚定地点点头。
他不再迟疑了,火热的唇开始描绘她完美的唇的轮廓,一双手灵活的解开她的衣扣。触及她颤抖的身体,他的动作更加轻柔。
她完全沉浸在他火热的吻中,直到他蓦然停下动作,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赤裸裸。
握住她慌乱企图掩饰的手,他喟叹般耳语:“天呐!你真美!”
这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赞美。
深藏了二十多年的胴体,在咖啡色灯光下,宛若刚刚诞生的维纳斯般的圣洁无瑕。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欣赏着,丝毫不放过任何一处。
她惊讶地发现他深邃的眼眸,不再是平静的海,顷刻间已涌起惊涛骇浪。女性的本能,使她不由自主地想逃开,否则那将是一种灭顶之灾。
不给她任何改变主意的机会,他猛地拥住她,一同倒向水床。
真正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
激情之中,她像一个溺水者,死命地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无助近乎绝望的攀附着他,任凭他把自己带往异常陌生的境界,完完全全的交出自己的全部。狂乱、沉迷,是天堂,还是地狱,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抽支签吧!”她小鸟依人般偎在他怀里,轻声征求他的意见。
置身在湖光山色之中,享受着他的浓情蜜意,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了。
小女人?的确,她已经告别了处女时代,但她并不后悔。
“我不信这东西。你抽就好了!”他宠爱地揉着她的头发。
据说这家小庙里的签很灵验,既然来了一趟,少不了要入乡随俗了。
虔诚地上过香,两眼微闭,双手轻轻晃动竹筒。
“咣当!”一支竹签跌落在地上。
“第一百一十九签!”尹洛把竹签递给解签的老僧。
老僧抽出一页短签,看了一眼,一脸的惊愕,双手合十,默默的念了一句什么。
“怎么啦?师傅,不好吗?”尹洛有些担心。
老僧却不再理会他们,只是一味诵经不已。
尹洛拿过短签,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自古花好月难圆,狂蜂逐蝶梦也残;骄阳空照东逝水,悔入红尘借孽缘。
她顿时面如土色,要知道她求的可是姻缘签哪!
方旭生也扫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别信它,都是骗人的!”他正欲撕掉,尹洛却飞快地夺了回来,随手夹在刚买的《马语者》里。
“走吧!别让它扫了咱们的兴致。”方旭生揽住尹洛的纤腰,携着她往庙外走。
尹洛迈出门槛的一刹那,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瞥见老僧也正往这边看。与她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一丝类似痛惜的光芒在他眸中闪过。
痛惜?为什么?不!或许是她看错了。
四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玩,太浪费了!”凌然伸了一个懒腰,惬意地说。
“别催了!走吧,大小姐!”楚翘无奈地扫了凌然一眼。昨天她加班,很晚才回来。不过看凌然这架势,今天若不陪她出去溜达溜达,这小妮子恐怕是不会让人耳根清净的。
醉酒之后,她没有和江帆再见面,只是给他发了封伊妹儿,告诉他自己想冷静一段时间。
江帆的IQ一向不低,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楚翘!你知道401室,住些什么人吗?”
“怎么了?”
几个月前,楚翘下班时,遇见男男女女的几个人正在搬家。虽然也在楼梯上打过几次照面,但并无交往。更何况那几个人猥琐不堪,看起来绝非善男信女。
“这个月轮到我们收水费。昨天,我上去时,你猜怎么着?里面三女两男混居,还没起床呢。其中一个男的,居然穿着三角短裤来开门,当时吓了我一跳。”凌然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
“冒失鬼!怎么不等我们回来?”楚翘埋怨道。
“你和洛洛都有事嘛!我想这个小Case,我能搞定。哎!有一个是你的老乡,东北的;另外两个,大概是安徽的。”
“你怎么知道的?”
“开门的那个男的,一听说是来收水费的,就进去叫一个女的出来。哇!她的脸惨白,像女鬼一样。她一说话,我就听出来了,是安徽口音。她说没零钱,让我等一下,然后她又去敲别的门。她用安徽方言和里面的一个女的讲了一通,不过人没出来。倒是另外房间里一个女的趿拉着鞋,披头散发的,抓了一把零钱给我,问够了吧?我才发现她是你们东北人。在我们说话时,她房间里还跑出一个男的,估计是尿憋急了。他那眼神像色狼似的,恶心死了。”
不用说,那两个男的显然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几星期前,还听见他们半夜里吵架,打得鬼哭狼嚎的,对门的老太太嚷着要报警呢。
迎面走来两个浓装艳抹的女人,其中一个居然当街撩起裙摆,旁若无人地上下扇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你还记得《经济学》上给商品下的定义吗?”楚翘突然问道。
“用来交换的物品。你是说……”凌然若有所悟。
“因为有了需求的市场,所以这种现象才会泛滥成灾。罪魁祸首是男性动物似的生理冲动。”楚翘有些愤慨。
“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动物!我们总经理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居然也敢打野食。”凌然不屑地说。
周五她去送设计图,正巧欣赏到总经理和司机小姐举案齐眉的舞台剧:两人亲亲热热的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同饮一杯茶,共读一张报纸。要是被他老婆董事长看到,他肯定会死得很难看。
不过,也听男同事们私下说董事长是“亚当吧”的常客。
“亚当吧”的招牌就是Handsome Busboy。当然,那里的小费也高得离谱。
逛街购物,大概是女性的共同爱好。
走进精品服饰一条街,自然要先饱眼福,而后再过模特瘾。
凌然拎起一条咖啡色的裙子,比划着:“怎么样?”
“手感不错,款式也可以。”楚翘摸了一下面料。
“你先挑着,我去试一下。”凌然迫不及待地钻进更衣室。
“呦!张老板,好久不见!又去哪儿发达了?路数这么野,也不关照小妹一下!”虽说已过不惑之年,但依然穿着大胆前卫的老板娘,突然语气亲昵地迎了出去,把正在挑选的楚翘晒在一边。
何方神圣,能让势利的老板娘如此屈尊降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向没什么好奇心的楚翘,也忽然来了长见识的兴致。
一个头顶不毛之地,大腹便便的半百老头,揽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新潮女孩,大剌剌地堵在门口。
“瞧你说的,我这不是来了嘛?”张老板一说话,露出满嘴耀眼的金牙。
他不无炫耀地说:“老规矩!把最贵、最新款的衣服,拿几套给她试试。”
“晓得啦!我这里早给你留出来了。”老板娘的脸,笑得跟迎春花一样——金灿灿的。
耸耸肩,楚翘收回目光。
突如其来的香烟味,让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张老板搓着戴满金戒指的胖手,涎着一脸讪笑:“小姐!我们在哪里见过?”
不仅人俗不可耐,搭茬的方式也土得掉渣儿。楚翘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毛,懒得和他浪费口水。
“小姐!这是我的名片,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张老板碰了钉子,但还是不死心。
一个声音适时的插进来,打破僵局。“好看吗?”凌然刻意放慢平日里急匆匆的脚步,款款而来。咖啡色长裙,衬着她白净的肤色,不仅潇洒飘逸,而且增添了几分淑女的味道。
张老板的嘴巴洞开着,惊艳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
灵光一闪,楚翘飞快搂过凌然,亲昵地帮她拉拉领口,故作惋惜的说:“对不起!我只对女人有‘性’趣。”
张老板惊愕得倒退了好几步。这两个小美人竟然是……,太前卫了!他的心脏快要受不了了。
“我都要了。”新潮女孩兴高采烈的冲出来,抱着一大堆衣服不肯放手。
“好!好!都买给你。”张老板匆匆结账,拉着小情人,极为狼狈地钻进门外的凯迪拉克。
“刚刚那位是谁呀?”楚翘戏谑的笑容,很招人怀疑;那个胖老头又逃得像鬼追似的,更是莫名其妙。凌然忍不住冲口问道。
“无聊的款爷。老板娘认识他。”楚翘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呀?是我乡下时的邻居。还不是钻改革开放的空子,东倒西贩,居然发达了。这个老不死的,每次来都要换一个新面孔小蜜。还不是仗着几个臭钱,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竟然也弄了个董事长当当。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老板娘显然心里不平衡。
生意人终归是生意人,变脸比政客还快。
清明过后,气温一路飙升,看来衬衫也穿不了几天了。但这丝毫不影响人们购物的热情。街上人潮汹涌,仿佛都挤到这一天出来消费。
“你看那儿!那么多人,肯定有热闹。”凌然眼尖,望见天桥旁的人行道上黑压压的围了一群人,硬拉着楚翘挤了进去。
里面没有什么西洋景,地上坐着一个失去下肢的中年人,衣衫破烂,面容憔悴。他跟前放着一只装着硬币的铁盒子。
原来是卖唱的乞丐。凌然意兴阑珊地摇摇头。
楚翘则面无表情的伸手拿钱包。
“来首《霸王别姬》!”有人无聊的瞎起哄。
男人的眼中掠过一抹伤痛,但他还是唱了。
屠洪刚的这首名曲,经他沙哑嗓音的诠释,顿时浸透了无尽的悲怆:“……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楚翘忽然有些踉跄,悲凉的歌声缓缓传来,每一个字都如铁锤般重重敲打她的灵魂,又似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她心口狠狠地绞着。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爱极、恨极、痛极、悲极,泪“哗”地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飞快地抽出一张钞票,看也不看,甩在铁盒里,在众人的惊叫声里冲了出去。
执著在往事的情绪里四年,此刻才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傻。刻骨铭心的感情早已结束,这般耿耿于怀,不是在惩罚原野,而是在折磨自己。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并不因春去秋来而改变。真是愚不可及!自己居然做了自己的心囚。或许介意的不是原野的薄情,而是自己高傲的自尊心,无法承受被甩的打击。
“楚翘!你搞什么?那可是一百块……你?”凌然急忙追上来,拉住她,立刻被她又哭又笑的表情震撼了。
从容擦干泪痕,楚翘如释重负地展开笑容:“我没事儿!”
“你真的没事儿?”凌然小心翼翼地问。
认识楚翘这么久,从未见她如此失态,更不用说是当众流泪了。她不会受了什么刺激吧?
“好啦!我真的没事儿!”楚翘已完全恢复常态。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已不再痛恨原野的背叛。
对他,如今只剩下同情。上次他来电后,她也忍不住向上海的学友了解他的近况。
听他们说原野的日子并不好过。上海人一向自视甚高,把上海以外地区的人一律看作是乡下人。精明的上海老太,每天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惟恐他有什么不轨之举,而且像使唤佣人一样,把他支使得团团转。
他的日子过得近乎无聊,唯一的爱好是杯中物,且一饮即醉,惹得老岳母每天指桑骂槐。他已不复当年的万丈豪情,彻底变成了一个为了吃饭而活着的人。
上海的女婿不好当,他似乎刚刚意识到,不知是否有点迟?
“搞不懂你。”凌然撅了撅嘴。谜一样的楚翘,根本不给别人了解的机会。
逛了一天街,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两人走得又饥又乏。
踱到麦当劳的门口,凌然说:“It’s on me !”
“Why?”
“我刚拿了五百元外快。本来想请你们好好撮一顿。可‘假洋鬼子’重色轻友,扔下咱们,自个儿游山玩水去了,看来该我省钱。”凌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意设计的那张商标,居然会被厂家看中,奖金虽不多,不过她却兴高采烈的,重在参与嘛。
“怎么不早说?那我们去海滨大酒店二十六楼的旋转餐厅吧!”楚翘也不再坚持,以往她拿到稿费,也经常请客。
“促狭鬼!想害我破产啊?”要知道旋转餐厅,那可不是普通的贵,她那点奖金,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逗你玩呢!我都饿得走不动了,还去什么旋转餐厅?再不进去,恐怕我先旋转了。”
喝完一杯橙汁,消灭了一只鸡腿,两人才缓过精神。
“哇!你看门口。”凌然恢复了元气,自然鲜活起来。
身着同一款服装的两个男孩,旁若无人地勾肩搭背。矮个子的男孩,一头披肩发,很是惹眼。从头顶开始颜色由火红转为棕红、金黄、浅黄,至银灰色,色彩艳丽,宛如火狐一般。高个子的那个男孩,与之呼应似的把额前垂下的一绺,染成银灰色。两人的动作里透着说不出的暧昧。
“别看了,是GAY!”楚翘厌恶地转过头,却发现凌然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神情诡异:“你看什么?我脸上长花儿了?”
“不是啦!在你三点钟方向,有个帅哥一直盯着你看。”凌然僵直地端坐着,好像被点了穴似的,头也不敢东瞅西望了。
“哦?”楚翘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她俩一进门,他就发现了。
一静一动、青春靓丽的双人组合,自然备受关注。
正巧他和三个大学死党,也来小坐。但他不敢确定,直到她向他点头示意。
暗红色纯棉衬衫,白色直筒牛仔裤,一脸的轻松惬意,与平日里独当一面的企划部经理判若两人。当然她的同伴也很出色,那是一个表情千变万化的俏丽女孩。
“你认识?”凌然好奇地问。
“我公司里的同事,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张希宇和同桌的男孩子们交头接耳之后,鼓足勇气走过来:“楚经理!我……”面对她,他不免有些紧张。
“这不是在公司里,叫我的名字好了。”
“我和朋友们等一下要去唱歌,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兴趣一道去?”他小心翼翼地问。
三个死党,一听说他认识她们,不,是她,立刻软硬兼施,逼他过来邀约。真是三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
楚翘看了一眼凌然,张希宇的沉稳,刚好与这个小妮子的鲜活是绝配。
“好啊!我们也正想去吼几嗓子呢!”
“真的?”
“真的!”
凌然和张希宇同时惊叫。
楚翘今天莫非转性了?以她平时的作风,才不会去卡拉OK浪费时间呢。
楚翘像是给他们信心一样,郑重的点了点头,嘴边闪过一抹慧黠的笑意。
五
尹洛从普陀山回来,果然给楚翘和凌然带了些诸如佛珠、贝壳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们打趣了她几句,也不再多事了。
看着尹洛作秀似的天天新装,楚翘替她高兴之余,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方旭生其人,她早有耳闻,绰号是“情场杀手。”
据说他看上的女人,无一例外地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他换情人的速度,比微软公司电脑更新换代还快。
看得出尹洛已沦陷,那么方旭生呢?他究竟有几分真心?抑或是完全游戏?纯情的尹洛,绝对不是城府极深的方公子的对手。
她也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尹洛:“你那位方公子,恐怕比本·拉登更有杀伤力!”
而尹洛的反应仅仅是眨动着如梦如幻的大眼睛,笑而不语。
唉!真怀疑她有没有听进去。
难怪哲人说Love is blind!
倒是凌然和张希宇这一对交往看好。自从上次麦当劳之后,两人果然擦出火花。张希宇在她面前,已渐渐克服了“恐楚症”。
一想到这里,楚翘不免有些得意。他们还真相配,就说自己的眼光不赖嘛。
复印机停了下来,楚翘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CD的香气骤然袭来,“光大第一美女”卢小姐抱着一叠账簿,怔怔的站在她身后。
“你好!”楚翘微微点头打招呼。
“你先复印好了,我不急。”卢小姐出奇的客气,一扫平日花王的趾高气扬。
“你用吧!我已经复印完了。”
美人固然赏心悦目,但若是天天看,恐怕也会习以为常、麻木不仁了。楚翘向来不以貌取人,今天是觉得很奇怪,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卢小姐几眼。
卢小姐垂着眼帘,一脸的忧戚。可惜过于浓妆艳抹了,否则还真有几分林妹妹的味道。
奇怪!她的脸,怎么看都有些不得劲。
肿?对了,的确有点肿。
楚翘不动声色地向后移开半步,
夏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依然亮得令人无所遁形。厚厚的粉底之下,是掩饰不住的浓重的淤青。
自问不是多事之人,楚翘震惊之余的反应是深吸了口气。
眼眶周围的淤青,绝对不会是寻常的碰撞所致。现在的男人,未免也太恶劣了。
楚翘悄悄握着唇膏和粉盒,溜进洗手间。
“……都两三天了,你没看见她的粉底厚得跟抹墙似的?”
“真的?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利用卫生间来交换情报,大概是从间谍片里抄袭来的。这么无聊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有别人,当然是小关和王老太了。
“还不是底牌被翻出来了!那个‘公仆’咽不下这口恶气,赏了她一顿老拳。人家重权在握,岂能捡二手货?”小关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不是听说都登记了吗?”
“这年头,结婚都能离婚呢!登记算什么?”
“噢!那小卢也省得天天喝减肥茶了。这么一折腾,不用减也会瘦了。不知道有没有打出内伤?”王老太幸灾乐祸、惺惺作态。
这些人怎么不为自己留几分口德呢?小关的股票刚被套牢,正四处筹钱解套呢;王老太的老公老来红杏出墙,与一个比他们女儿还小的KTV女郎双宿双飞,这些新闻早就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会儿,她们居然还有心情讲风凉话?是不是借着咀嚼别人的痛苦,来麻痹自己的伤痛?
办公室里,贾主任正与园艺公司的人纠缠不清:“这些巴西木、发财树,都小不拉叽的,有没有高大些的?”
高大茁壮的植物,当然是有的。就怕放在他身边,让他误以为进了森林而迷了路。
抓住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做文章,似乎惟有这样,才能显示他光大集团办公室主任的不可或缺。
打字员小严坐在办公桌上,超短裙之下的粉红色内裤,随着她两条腿的左右摆动而忽隐忽现。
供应部的小雷站在她对面,看得目不转睛。
“Are you virgin?”他咽着口水,含糊不清的问。
“什么?你别放洋屁!”职高毕业的打字员,显然没听懂。
“楚经理!鲁总来过电话,让你一回来马上去他办公室。”她瞥见楚翘,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哦?谢谢你!”楚翘一边应声,一边想,自己居然能够忍受与这些俗不可耐的人为伍,这算不算是一种堕落?
社会不愧是个大染缸,小严和小雷刚出校门没多久,如今已被熏染得面目全非了。
光大集团的总经理鲁卫东,正聚精会神地翻阅面前的一大堆资料。
“笃!笃!”礼貌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他猜想来人一定是企划部的楚翘。
两年前,楚翘来光大集团应聘时,复试的主考官就是他。
他至今清楚的记得,他当时曾问她为什么来N市。
而她的回答出人意料:“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N市一个机会!”
冲着这份自信,他当场拍板录用她。
他看过她的个人资料,知道她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母亲则是艺术学院的教授。能放弃如此优越的环境出来闯世界,的确勇气可嘉。当然她的能力,同样不让人小觑。企划部的工作,让她搞得有声有色。与任何人都若即若离的态度,令她像谜一样难以捉摸。
这个谜,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一亮,第一次用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审视她。
一袭丁香色真丝长裙,一条紫水晶项链,使她看上去不仅优雅大方,而且还带着些许的性感。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她如此完美的身材呢?对了,她不像公司里的其他女人那样,有事无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她好像不经意地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事宣召,从不在他眼前出现。
楚翘被鲁卫东扫来扫去的目光,弄得颇为不快。但她隐忍不发,用惯有的冷静声调提醒着;“鲁总!您找我?”
“啊?是……是找你有事。”鲁卫东一愣,狼狈地收回视线,把桌上的资料往前面一推:“你先拿回去看看。三点半,有两个英国客户到N市,由你负责接待。”
“贾主任和陈秘书,有其他工作要忙吗?”接待的工作,一向是办公室负责的,她可不想落下越俎代庖的口实。
“是这样的:英国TMC公司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之一,这次他们亚洲地区的CEO Ms.Mott和香港分公司的李经理第一次来N市考察。因为老贾和小陈的外语水平有限,你们企划部最近又不是很忙,再说你的英语又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我权衡了一下,还是由你负责这次接待工作比较好。老贾他们我打过招呼了。”鲁卫东其实心里很清楚,他的小情人陈秘书长相虽甜美,不过是好看不中用的花瓶;至于老贾,他那水平也只能跑腿学舌,根本上不了台面。
“最高规格?”楚翘沉默了几秒,问道。
“最高规格!等会儿,让小林开我的奔驰载你去接机。晚上我在‘孔庐’为他们洗尘,你作陪。有什么问题吗?”
摇了摇头,楚翘接过一大叠资料,片刻也不多留。
所谓最高规格的接待,是指一切在N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海滨大酒店打理,由公司签单。
海滨大酒店二十六楼的旋转餐厅,装潢极其考究,中餐和西餐都非常地道,而孔庐是其最具特色的中餐厅。
光大集团在海滨大酒店长年有包房,订位只需打个电话过去即可。
鲁总的奔驰600,一向很宝贝,上次许董事长的那辆送去保养了,向他借车,他答应得可没有今天这么痛快。想必TMC公司来头不小,而且面子也够大。
三个多月的接触,凌然和张希宇都有些渐入佳境的感觉。
吃完饭,看过电影,凌然第一次把张希宇带到住所。她知道楚翘晚上要接待老外,尹洛去拍拖,都不会太早回来。
“我能参观一下吗?”第一次来到单身女子公寓,张希宇不免有些好奇。
“请吧!这是尹洛的房间。”凌然推开门,率先进去。
雪白的蚊帐,水粉色的窗帘,精巧别致的景泰蓝台灯,衬着浅蓝色小天使壁纸,一切显得温馨又浪漫。床头,随意的放着几本当代经典爱情小说《廊桥遗梦》、《荆棘鸟》、《马语者》等。
“这间是我的。先说好,很乱,可不许笑我呦!”凌然郑重声明。
张希宇本来以为是她的谦辞呢,谁知一进门,就吓了一跳:桌子上胡乱堆放着《七龙珠》、《尼罗河的少女》、《圣斗士星矢》,还有几张画了一半的卡通画;一串金黄色竖琴形风铃,从天花板上一直垂到地上;放满杂物的床上,勉强能够辨认出的是印满BOBDOG的床单,枕头居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维尼熊。
“还真不是一般乱!”张希宇喃喃自语。
“不是告诉你,不许笑我嘛?”凌然有些羞恼。
她一向很随意,房间平时也是这样子,自己并不觉得不妥,倒是他的表情,很伤人自尊心。
“我哪儿敢笑你?我是说乱得很有品位!”张希宇慌忙解释。
爱情的魅力,往往会让木讷之人,侃侃而谈;使正直之士,言不由衷。明知道这是个怪圈,可是谁又能为之奈何呢?
“最精彩的东西,你都没看到,还说什么有品味?”他竟然无视自己的杰作,简直是有眼无珠嘛!
张希宇一转身,这回是真正的大吃一惊。
在门边的墙壁上,赫然挂着一副精美的速写:中间抱臂侧立,长发如瀑,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的女孩,不就是楚翘吗?右侧是短发竖立,撅着嘴,表情夸张的是凌然;左侧是一个美目流盼,拈花微笑的陌生美少女。
虽然只是速写,但简洁流畅的线条,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三人一刹那凝定的神情,功底之深可见一斑。
“怎么样?“见他久久不语,凌然不免有些不自信了。
“你真的很棒!“张希宇真挚的赞许道。
“少来啦!我带你去参观楚翘的房间。”凌然娇憨地皱了皱鼻子。
对于楚翘,张希宇至今心存敬畏。
房间一如楚氏风格惯有的整洁大方:雪白的墙壁、空无一物;丁香色的窗帘,丁香色的床单,平整得连一个绉褶都没有。最醒目的是桌上一大摞书:《纳兰词》、《拿破仑传》、《梦的解析》、《企业管理与孙子兵法》、《塞莱斯廷寓言》、《野兽之美》等,各个领域的书籍都有。他没想到楚翘涉猎如此广博。
“别动!楚翘不喜欢别人乱动她的东西。”凌然及时制止他伸出去的手。
“这是什么?样子很特别。”张希宇指着桌上一盆很奇怪的植物问。
“仙客来!这是楚翘最喜欢的花。她说仙客来开花的时候,很像低头沉思的少女。”
“仙——客——来?不知道楚翘的仙客,何时会来?”他自语道。
光大公司不乏优秀的男孩,但从未见她注意过谁。她的心思太深,根本没人能懂。尽管他深知自己已没有机会,但他仍然好奇,如此秀外慧中的女孩,究竟会欣赏哪一类型的男人呢?
楚翘疲惫地打开门。整个晚上,她都强作镇静,连鲁总送她回来时,兴致勃勃地和她聊天,她都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事。
不会的,她绝对不会看错。
接风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席间,她陪Ms.Mott去洗手间,出来时,撞见方旭生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进房间。当时,她还特意仔细看了一眼,绝对是方公子。看两人亲昵的神情,关系非同一般。
“回来啦!外事活动,还顺利吧?”凌然正在客厅里做健美操。
“马马虎虎!洛洛呢?”楚翘胡乱应了声。
“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
“她说加班翻译资料累了。我还以为她约会去了呢!”
约会?方旭生佳人在怀,傻洛洛和谁去约会?她一直不看好方公子,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得有些让人措手不及。她得找个机会,和洛洛好好谈谈。
六
“凌然!你在忙什么?”
“嗨!假洋鬼子!”凌然揉着笑痛的肚子。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阵朗朗的笑声。
不对!尹洛一向淑女作风,今天怎么反常了?
“怎么,还没听出来?年纪不大,忘性不小!”楚翘促狭道。
“死楚翘!又骗人。”凌然一不留神,又着道儿了。
楚翘的母亲是艺术学院的教授,楚翘自幼受其熏陶,加上颇有几分天赋,模仿鸟鸣人声惟妙惟肖,尹洛和凌然经常上当。
“好啦!开个玩笑嘛!刚刚洛洛来电话,约我们晚上去啤酒屋。你怎么样?另有节目吗?”
“我……张希宇啦!”凌然犹豫道。
“没关系!你刚才笑什么,天翻地覆的?”
“我们总经理的脸……嘻嘻!阡陌纵横,简直可以做N市地图了。”凌然忍不住又笑起来。
“不会是被劫财劫色而光荣负伤吧?”
“他才没那么神勇呢!他说是被波斯猫抓的。”也不知道是家猫,还是野猫。一想到总经理匆匆来去,狼狈不堪的德行,她笑得更开心了。
“还笑?当心他请你吃鱿鱼丝!”
“他老早回去了。和洛洛说一声,这次我不能陪你们了。”凌然略感歉意。
前一阵子,还笑洛洛重色轻友呢,现在倒好,自己打脸。
恋爱这东西,轻易碰不得,一旦沾上了,还真有几分身不由己。
每人一扎冰镇啤酒,楚翘和尹洛喝得畅快淋漓。
好久没有如此尽兴了,尹洛喝光最后一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哪天叫上凌然,我们再喝个不醉无归。”楚翘及时制止道。
毕竟借酒浇愁,不是解决问题之道。
晚风拂面,清幽的桂花,熏得人昏然欲醉。
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的呼出,仿佛把心中的抑郁,也随之呼出。“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尹洛无限感慨地吟咏着朦胧派的名句。
“光明代表希望,只要希望不灭,任何事都有机会从头来过。”楚翘别有深意。
“What ?”尹洛愕然,莫非楚翘会读心术?
“Your heart knows!”楚翘并不回避。
尹洛猛然停住,沉默良久,才无奈的用英语答道:“Maybe you’re right !”
看得出她心中有太多困扰和挣扎,本想给她当头棒喝,但她眼底流露出的无助与凄然,反而让楚翘把话又咽了回去。
感情上的事,总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与其外人磨破嘴皮,绞尽脑汁,还不如让当事人自己醒悟。然而真正醒悟,又何其艰难?
爱情,往往会让最理性的人,迷失理智。
不是早有人说,当你遇到最强劲的对手时,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当他如痴如狂之时,自然任凭你予取予求。
楚翘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对于江帆,她终于痛下决心。
“为什么?“江帆的手一抖,咖啡溅了一身,他狼狈地擦拭着。
这么久的等待,居然换来这种结果,他实在想不通。
坐在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咖啡屋里,楚翘心中顿生无限感慨。
缘分,真叫人难以捉摸。既然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么就让一切在此结束吧。
他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她镇定从容的搅着咖啡,眼睛却望着江帆,并不回避他喷火般的逼视:“我们交往这么久,你应该明白我们并不适合做情人。为了不误人误已,分手是最好的选择。”
“楚翘!我还是不懂。”江帆一向自视IQ不低,可现在却发现自己搞不清状况。
“江帆!责任不在你。你是否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楚翘把和原野之间的关系,从头至尾讲了出来。语气平缓,不带一点儿感情色彩,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传奇。心结早已打开,即使旧事重提,也无法再掀起波澜。
“你还爱他?”沉默良久,江帆终于问道。自己居然输给一个影子情敌,他自然有些不甘心。
“不!当然也不恨他。我是真的大彻大悟了。我很感激这许多日子以来,你一直陪伴着我。江帆!你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楚翘诚恳地说。
什么叫适合?什么又叫不适合?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江帆苦笑一下,不无自嘲的说:“好!我一定要找一个为我量身订做的情人。”
他的表情并不轻松,她当然了解他此刻的心态。如此出色的男孩子,只要他能放开怀抱,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楚翘主动伸出手:“以后,我还可以约你出来喝咖啡吗?”
“当然!”江帆用力地回握着,他知道此生不会再有机会握住她的手了。
起风了,窗外的法国梧桐黄叶纷飞,不觉已是秋天了。
秋天该是收获的季节,而自己结束了一段注定不会有收获的感情,也不失为另一种形式上的收获。至少在心里,她不会再有负疚感。
甩甩头,找出那封信,她认真地重读了一遍。虽说光大公司在她,早已意兴阑珊,但在N市住了三年,一旦要走,毕竟还有些不舍。
不过珠海这家国内著名杂志,如此力邀,无疑又是一个机会。她的几部小说在上面发表后,据说读者反应热烈。主编李儒乃南方文坛泰斗,他亲自来函邀她加盟,却之不恭。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凌然和张希宇都已辞职,两人合开了一家小型的室内装潢公司。琴瑟合鸣,乃人间美事;倒是尹洛憔悴不堪,令人担心。每次问她,她总是回避,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来失恋的余震尚未过去。自己这个时候要走,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们解释。
电话铃震耳欲聋的响起。
楚翘吓了一跳,不知怎的,一种没来由的不祥之感袭上心头。
“楚翘!是我。我在市医院。你快来,洛洛出事了!”话筒里凌然的声音大得刺耳,最后一句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好!我马上来。”楚翘胸口一窒,脸色骤白。她跌坐在椅上,几秒之后,她抓起皮包,闪电般冲了出去。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冷静沉稳的企划部经理,居然也有方寸大乱的时候,莫非火星撞地球了?
急诊室外,正焦急不安的走来走去的凌然,一见到十万火急赶来的楚翘,神经一放松,人差点瘫倒。
楚翘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晃晃的凌然,赫然发现她衣襟血渍斑斑。 “怎么回事?”她急声问道。
“洛洛!洛洛切腕自杀了!”凌然扑到楚翘怀中,“哇!”的一声哭出来。
下午她回来取东西,发现门上的保险锁没有锁,知道有人在家。但她叫了几声,都无人应,便挨个房间察看,才发现尹洛合衣躺在床上。
开始她以为尹洛在休息,就想让她换了睡衣再睡。谁知走近一掀毯子,一床的鲜血。怎么叫尹洛都没反应,她才硬撑着拨打120。
“别哭了!洛洛会没事的。”楚翘强作镇静的安慰凌然,其实她心里又何尝不是七上八下的?
急诊室的灯,突然灭了。
一个高大的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怎么样了?”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对不起!病人求死心切,不仅切腕,而且服食了过量的安眠药,我们尽力了。”
大概是看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医生已经可以处之泰然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在他说来依然是言简意赅,语气平平。
“不!这不是真的。洛洛!”凌然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医生!求求你!救救她!她才二十六岁。这是我的信用卡、存折,都给你,求你救救她……”楚翘用力抓着医生的手臂,神情狂乱。
“小姐!有钱也买不来命。何况是两条命!”
“什么两条命?”
“她怀孕三个月了……”
踉踉跄跄的推开那扇门,楚翘机械地移动着脚步。
尹洛安静的平躺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像熟睡婴儿般的无争。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哀愁,纯净得宛若刚刚出生。唯有白裙之上刺目的血渍,还在提醒人们刚刚发生的悲剧。
今天早晨她还一切正常,才不过半天时间,竟然已是隔世之人。
凌然早已泣不成声:“洛洛!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
胸中的怒火,早已灼干眼中的泪水。悲愤至极的楚翘居然恢复了惯有的理智。
轻轻握住好友冰冷的手,她俯下身低声说:“洛洛!我在你面前发誓: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会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听着楚翘一字一顿的讲这番话,凌然蓦然觉得背后寒气袭人。
尹洛的遗书,是在信箱里被发现的。公安局经过调查,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就把遗书还给楚翘和凌然。
字迹凌乱不堪,可见书写者当时心态极不平衡。
楚翘、凌然:
我最亲爱的朋友,原谅我的自私。
他不要孩子,也不要我。我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居然用钱来打发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恨!!!
请你们帮我最后一个忙:帮我把存折上的三万元钱,寄回老家,别告诉他们我这么没出息。
认识你们真好!如果有来生,我……。
信至此嘎然而止,可见尹洛心中犹有不舍,犹有牵挂。
那张十万元的支票和钻戒,在尹洛的衣袋里,早已被鲜血浸透。
尹洛曾经说过这条宝姿的裙子,是方旭生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特别珍视。结果她居然穿着它,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尹洛的大哥接到消息后,千里迢迢日夜兼程赶来。
悲愤的他,差点去找方某人拼命,楚翘和凌然费尽唇舌,才把他劝住。
在两人的再三坚持下,他勉强收下那本存折,除了尹洛的骨灰之外没有再带走任何东西。
尹大哥说怕年迈的父母见物伤神。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况且人都不在了,还要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干什么?
他答应向父母隐瞒尹洛真正的死因,委托楚翘和凌然全权处理妹妹的其他遗物。
自从尹洛去后,秋雨便缠绵不停,是否是在为她洒泪不平?
一连三天,楚翘足不出户地整理尹洛的遗物。
尹洛的最后一篇日记,让楚翘咀嚼再三:……是否因为飘泊了三年,我太渴望被呵护、被关爱,所以当我遇到旭时,就不顾一切的爱上了他。他那么出色,磁石般的吸引了我,让我无法拒绝,或许我根本没想过拒绝。当我交出一切后,他往日的温柔细腻与深情款款,变成了敷衍了事和冷漠无情。人们都说有耕耘,就会有收获。为什么我的爱情会颗粒无收?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我该何去何从?为什么他得到我最珍贵的一切,却又把它肆意践踏?孽缘!果真是孽缘……。
日记里还夹着一张佛签,上面写道:自古花好月难圆,狂蜂逐蝶梦也残;骄阳空照东逝水,悔入红尘借孽缘。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楚翘穿上黑风衣,稍稍整理一下仪容,是她上场的时候了。
“有预约吗?”秘书小姐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你把这张报纸交给方总,他会见我的。”楚翘笃定地说。
慑于她逼人的自信,秘书小姐虽半信半疑,但还是叩门而入。出来后,她无限惊奇地说:“方总请你进去。”
方旭生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则用红笔划起来的新闻“外企白领为情自杀 现代人心理素质堪忧”。
楚翘强抑胸中的熊熊怒火,逼视着面前的罪魁祸首。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时间很宝贵。”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方旭生仍然不改商人的嘴脸。
“这是尹洛托我交给你的。”楚翘冷冷地说,把支票和钻戒放在他面前。
“这……这是什么?”方旭生虽然见多识广,但猛然看到殷红的血渍,也不免大惊失色。
“尹洛死了。那则新闻说的就是她。她说她不再欠你什么了,剩下的是你欠她的。”楚翘话锋一转,犀利而冷酷地一字一顿:“她死了!是你杀了她,还有你们的孩子。一地的鲜血,把那条宝姿的裙子,染得鲜红鲜红的……”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方旭生震惊得跳了起来了,又跌回座位。
“就算你跳进三江口,也洗不净你身上的罪恶。刽——子——手!”楚翘故意压低声音,缓慢而冰冷地说。
“不!我没想到她会自杀。不……不是我!”方旭生心绪大乱。
桌上的支票、钻戒,刺眼地提醒着他。
血,鲜红的血。
他一直坐在办公室里。
下班的时间早已过了,雨还在下,天完全黑了。
九点,还是十点了,他不想知道,更不想动。
骤然,电话铃尖锐地响起。
这是他的私人专线,知道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刺耳的铃声,震碎一室的死寂。
他没有动,反正没人接,它自然会停的。
不料,好像和他作对似的,铃声持久的响着,几分钟过去了,它却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他不由火起,一把操起话筒:“什么事?”
幽幽的一声轻叹,很遥远,却又很熟悉。
“谁?是谁?”他颤声问。
又一声叹息,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是我!才刚刚三天,你就忘了,旭?”
是尹洛!绝对不会错。他大惊失色,险些失手把话筒丢掉。
“你你……小洛?”
“是我,旭!”尹洛的声音,一如从前。
他的床伴中,只有尹洛一个人叫他“旭”。
“你在哪儿?”他更加慌乱,眼睛四处扫瞄着,惟恐她突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相信换了谁接到一个死人的电话,都不会镇静如常。
“我在你楼下,你往窗外看。”
方旭生虽已面如土色,但还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窗前。
街对面的电话亭里,果然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子。
“你……”他快说不出话了。
“旭!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尹洛哀怨的声音,仿佛渗入了秋雨的凄凉。
方旭生只觉得一股奇寒,从脚下泛起,口干舌燥,四肢无力,他滑坐在地上。
“低头看看你的手,它沾满了鲜血,我的,孩子的。你是一个刽子手!刽子手!”尹洛在电话里喊道。
“不!小洛!求你……”方旭生刚欲辩白,电话那端却挂断了。
他爬起来,冲到窗前,电话亭里空无一人。
从这天以后,他的手机、家里的电话,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响起,等他接听时,却无人讲话。而来电显示的号码,居然是他送给尹洛的那只手机号码。
凝望着墙上三人行的速写,凌然心有不甘地问:“你真的决定了?”
“是的,我已经接受了珠海那边的邀请。”楚翘轻抚着手腕上那串尹洛从普陀山带回来的佛珠。
画中人依然明眸似水、拈花微笑。
傻丫头!你虽然拈花微笑,却做不到佛陀的顿悟。
朋友!你现在可以安息了。楚翘在心底默默的说。
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方旭生也不例外。
昔日的商界骄子、大众情人,早已灰飞烟灭。现在的他,只要一看见白衣服,一听到电话铃声,立刻会痛哭流涕、歇斯底里。每天挣扎在良心的苛责里,的确生不如死。
“还要继续流浪?”
“没有人天生喜欢流浪,我只是找不到让自己停留的理由。”
“那你还会来N市吗?”
“当然!这个城市里,有你,还有许多回忆。”
深秋时节,台风早已成为过去,海面上平静祥和,而深水之中,杀戮却似乎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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