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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露天市场的一隅,有一间小而普通的铁皮房。如果不是因为门外挂着的那个招牌,恐怕很少有人会注意它。招牌是用旧纸板做的,引起关注的是上面用最优美隶书写的两个大字:补鞋。
铁皮房里坐着一个瘦弱的老人,白发日渐稀疏,为了掩饰不胜簪的窘况,不知何时起,他开始戴上一顶旧军帽。透过那副老花镜,他严肃的审视着手上的每双鞋子,无论昂贵的,还是廉价的,无论是干净的,抑或是恶臭的,他都一视同仁。直到找到最好的修补办法,饱经风霜的脸上,才会露出满意的笑容。尽管煞费苦心的修补每一双鞋子,但是顾客永远不必担心收费问题。他总是慈祥和蔼地望着你,哪怕是鞋子从里到外大修了一次,你只给他五毛钱,他也不会勃然大怒,仍然是笑眯眯的表情,随便你给。
如果来补鞋的是小孩子,还会意外得到一块水果糖,边吃边等,当然不会感到不耐烦;倘若来补鞋的是成年人,他会随手递上几本旧杂志,边看边等,同样不会觉得无聊。
“叮叮咚咚”,时间就在这单调的敲打声中溜走,老人执著的修补着岁月的创伤。因为他深深了解每一双鞋子的主人将要踏上不同的前途与命运,所以他们需要一双合适且合作的鞋子。
空暇时,他聚精会神的翻阅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三国演义》与《水浒传》。他吸烟,当然是最便宜的那种;至于酒,通常在晚上回家后,才浅酌几杯,但从不过量。
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对待儿女,同样的呵护与包容;对于年少时迎娶的,那位长自己三岁的大家闺秀的发妻,更是百般容忍。
他闭口不谈自己年轻时当邮电局长的风光,甚至从未向人炫耀曾经辉煌的家世。
走过那间旧铁皮房,谁会把这个平凡的补鞋老人,与大清帝国世袭铁帽子亲王的嫡系子孙联系在一起呢?
下雪了,在那个小小白色的屋顶下,又传来“叮叮咚咚”敲打声,历史与尘埃就这样作别。
夕阳为这个白屋顶镀上了一层金,仿佛在举行加冕仪式。
这一幕镶嵌在我记忆深处,成为隽永不变的风景。
白屋顶下的补鞋老人,他,就是我的爷爷。
在他走后的第十三年,我仍然在无雪的江南想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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