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败笔不能多

方方先生

  应朋友的邀请,让我写一篇关于失败方面的文章,要求不能是小说,要写关于自己的亲身体验成功和失败方面的经验总结。
  自从在网络上发过几篇梦语文章之后,在生活里应景写文的事情时常有之,所以编几个听来的故事,抄一段别人的妙文应景哄人也是常事。如,有时朋友的朋友结婚的祝词,朋友的朋友岳母仙逝悼词之类的东西也有人请我执笔。我素以“朋友就是财富”为口号,不能推辞时便抄来些现代八股小文,或者自己编写点梦语小说应付了事。可是真要让我写自己生活失败方面的文章还真不好写。这几天我思来想去,人生失败的事还真不少,可是都过眼云烟抓不住灵感。要是写朋友之间上当受骗的事倒是常有,好像又有点不仗义了,朋友落难时到你府上骗个吃喝零花,原本是冲着你够朋友的面子去的,要是写出来当成经验总结公布于众,恐怕朋友只会越来越少。
  人生败笔不能多,败笔妙用是生活,上当受骗的事情不能写,朋友要的文章还是要按时交的。想了又想,不是没有可写的内容,还是不敢剖析自己的虚荣和自尊罢了。我觉得自己目前人生的最大失败就是年轻浪漫不懂生活。新婚之初,不经意有了“重男轻女”的思想,我差点害了三代女人的幸福生活。借此机会反思成文,即可检讨自己,又能团结朋友,一举两得,于是欣然从之,故事如下。
  生活的航船,在人生大海上航行的时候总是有点儿浪漫而无边际,有时人生面对博大难免没了航向而顺水漂流。我和妻子刚结婚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当时我们都是从农村到城市生活,双方父母虽不在身边,能跨出农村大门到城市生活,总感到人生的航船到处都是美景,航船开向什么地方都是美好的,生活的航向到底应该向什么地方走?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
  儿女在城市结婚,生活在农村的老人特别高兴,非常希望我们早日有个孩子,并且是个男孩。有一次我休假带妻子探亲,母亲拉着妻子的手说:“宛儿,方是我们家单传,我们老两口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总想早日抱个孙子啊!”因为当时我在部队的职务低工作忙,原本三年之内不要孩子的妻子在那天晚上变了卦,小宝贝就在计划之外来临了。
  孩子快要出生的时间,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母亲撇下年迈的父亲在农村看家,独自到我们住居的城市里和我们生活来了。我们都知道母亲其实是在等等孩子出生后好伺候媳妇月子。老人怀着对未来孙子的希望和憧憬,天天和妻子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做不完的抱孙子梦,就连产前做的小孩衣服,也是男孩子的。由于生活上的经验不足,我只顾让两代女人由着性子高兴,忘记了男女机遇均等的现实。母亲是我的养母,我知道养母家没有孩子,我是过继给他们的孩子,从我小都想让我生孙子,我也想都没想,要是妻子生个女儿怎么办的问题,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就一定是个男孩。也天天帮着三个女人做梦(岳母当时也在等孩子出生),现在想想,如果当时自己少些幻想多些现实,把两代女人的梦想都变的现实一些,后来生活会少一些伤害。
  由于当时年轻浪漫,思想上的幼稚给我们后来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孩子出生时,儿子变成了女儿,母亲当场晕倒在妇产医院,虽然没有生命之忧,可是她在城市生活不下去了。
  母亲从十四岁嫁给父亲,一生有过两个孩子都没有成人,三十多岁才要了弟弟家的我这个侄儿做儿子,风雨几十年养大成人,在城市娶妻生子本来是高兴事,可是由于城市执行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政策,母亲寄希望这一次成功的愿望破灭了,她的心一下子乱了。母亲在城里住不下去了,开始想家,想父亲,想她的满院的猪羊,想她梦里的孙儿。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心伺候媳妇月子了,她要回家。一个没有读过书的女人,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一个有传统错误观念的女人,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明知道她这时候回家的决定是错误的也没有办法改变,婆媳之间的恩怨顷刻间便产生了。我没法宽慰老人的心,也没有办法安慰妻子的心。母亲几十年岁月教给她的东西我一夜间没法改变,就在她孙女出生的第二天,我送她上了返乡的路。受伤害最深的当然是妻子。她正在月子期间,知道婆婆要失望回家,两眼流泪什么也不说,伤已经在心里了。年轻而不懂事的我不懂得安慰妻子,居然说出:“要不然,咱把孩子让妈妈带回老家养着,到时间咱再生一个吧?”
  我的话母亲当然高兴,无疑是在妻子伤痛的心上又捅了一刀,她咬着牙痛苦的说:“不,决不!”接着是她无声的哭泣和泪水。这件事注定是两代女人漫无边际的伤痛,都是我当时年轻惹的祸呀。幸好,岳母当时也来到城里伺候月子,妻子的月子过得并不算很惨。当然,这也是母亲要离开的另一个原因,她说她的母亲要比她会伺候女儿,她在这种情况下生活在这里只会让媳妇伤心。女人的思维有时男人很难理解。当时面对一个孩子三个女人两代恩怨我只有沉默。
  沉默是痛苦开始,痛苦是成熟的开始,成熟是幸福的开始,我在痛苦中认识了成熟,我在成熟中找到了幸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时间和生活在慢慢的抚平心灵的伤口,然而心里的内伤总是很难以治愈的,重男轻女的错误观念永远是女人心灵上不易愈合的伤痛和疤痕。我们家的婆媳关系也因此进入了冷战的僵局。
  回想当年,自己如果多一点现实,少一点梦想,把两个女人的思想工作做的细致一点,把大家的期望值降低一点,也许女儿的到来同样会带来更多的欢乐和喜庆,青春的苦涩往往会带给我们许多难忘的回味,青春的岁月就这样在的苦涩遗憾中悄然流失。
  六年过去了,女儿成了小学生,我们的夫妻生活日渐成熟。由于这段不平凡的经历,我不知道多么喜欢这个孩子,疼爱着她,宠爱着她,关爱着她,女儿长大了,上学了,她每成长的每一步都有我文字的记录,我记录了她的全部生活,我一直尽力给她最好的生存环境,一心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比男孩子更有出息更有希望的女孩,以宽妻子的心,以尽母亲的孝。
  人生败笔不能多,败笔妙用也是好生活。如今,我成功地做通了两代女人的思想工作,生活的败笔细心描绘,并不都是苦涩,生活中的痛苦之后也能产生快乐。我反复对妻子讲老人的封建思想不是老人的错,是万恶的旧社会留给她的苦果。她吃了几十年的苦果已经够苦的了,我们不能再让她苦下去了,我请妻子谅解母亲,不但不让老人再吃苦果还要让她吃甜果,让母亲多感受女儿也是传后人的温暖。部队休假期间,我带妻携女,常回家看看。让父亲感受女儿的爱心和孝心。母亲是爱孩子的,女儿甜甜的笑声,早就解开了她封建观念的心结,当然,让老人高兴的不只是孙女的笑脸,还有媳妇带给婆婆不计前嫌的宽容、礼物和孝心。
 

2003年12月3日于梦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