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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在小说《秋》的序言中写道:这几个月是我的心情最坏的时刻,《秋》的写作不是愉快的事。(我在给朋友写信说:“我昨日晚写《秋》写哭了,……这本书把我苦够了,我至少会因此少活一两岁”)。我说我是在“掘发人心”(恕我狂妄地用这四个字)。我使死人活起来,又把活人送到坟墓中去。我使自已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见那里的男男女女怎样欢笑,哭泣。我是用刀子割自已的心。
用刀子割自已的心的行为,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做过,但看到这样的文字每个人都会感到伤痛,从小说的序言里我们就看到了一个伤痛的《秋》。
由于看过了《家》和《春》,在我匆忙的军旅生活中,急不可待地读完了巴金的小说《秋》,果不其然,小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伤痛的秋日。
二女淑英的出走,对高家公馆没有多少影响。正如觉民分析的那样,为了维护封建家族家长的面子,三爸不认这个女儿,在这里黑暗的吃人的旧礼教制度下,这个封建的深宅大院,各门贵族继续上演没完没了的故事。在觉新的眼里,依然是痛苦不断,倩儿的死亡,四妹的哭声和求救的愁容,让他心痛,他天天都在许诺,帮她们想办法,直到这个文弱的四妹勇敢地跳井而死,她的诺言也无法兑现。因为他懦弱、妥协,奉行的是“作揖主义”,见了长辈的口令明知不对,也还是顺从地执行,成了封建礼教的帮凶。然而,他却又是一个“上进心未曾死去”的青年,他有良心、有善心,看到倩儿死后连一口棺材都得不到,就自已出钱买了送她下葬,博得下人的赞誉。他看到蕙表妹死后一直停尸在破庙里,不能下葬,心如刀绞,这也是他十分心爱的女人之一。思念之极便时常梦见蕙表妹对他诉苦,求他帮助,希望早日安葬自已的灵柩。他与三妹淑华及芸表妹玩弄“卜南失”游戏,由于他对蕙表妹的感情至深,在睡眠中说出了蕙表妹的心思,芸表妹把游戏结果学给周家女人们,这让周家老太更加伤心思念自已家的孙女蕙儿,恼恨蕙儿的爹爹周伯涛用封建礼教害死蕙儿。于是觉新被请到周家重玩“卜南失”游戏。之后,周家的女人们更加伤心悲痛,周老太敦促自已刚愎自用、古板无能、软弱害人的儿子周伯涛同郑家女婿交涉女儿安葬一事。小说看到这里,你想不伤心悲痛都不行了,封建礼教下的女人就是男人手中的玩物、礼物,任人玩弄,和东西一样送来送去,死了以后(或者没有兴趣之后),和东西一样被抛弃一边,蕙儿死了将近一年竟然没有下葬安身之处。然而,伤痛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这黑暗的制度不废弃,人吃人的事情就一天不会停止。周伯涛坐吃祖业,什么也不会,却抱着封建礼教不放,保持他做家长一言九鼎的权威,害死了女儿又开始害儿子,可怜的儿子在他封建礼仪的教诲下,早已成为一只温顺的小绵羊,没有自主的思想,一切听众父命,任其父摆布自已的前程和未来。这位可怜的枚少爷,在父亲的威逼下订婚了,十七岁的少年订了个二十一岁的冯家少女。这位冯家少女就是周家二少爷觉民逃婚抛弃的有名的厉害“恶女”。冯家就是本城有名的封建礼教的“当代大儒”,这位欺名盗世的冯老爷、“当代大儒”,就是让人拐卖走自已亲哥哥十岁的儿子,欺兄霸嫂、夺其家产成为本城首富的,因为有钱,他本人成为封建礼教权威,是本城人人尊敬和唾弃的“当代大儒”。周伯涛以和冯家结亲为荣,没想到儿子结婚以后,便成了少奶奶掌中的玩物。女儿出嫁没有自由,死在封建家族的礼节里。儿子结婚也没有自由,死在父亲愚昧的溺爱中。
觉新看着枚少爷在其父的导演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之路却爱莫能助,每每被周家请去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每每都是周家并不听从他的意见。枚少爷有病吐血,这位礼仪仁爱的父亲并不听从觉新让他为儿子早日治病的意见,父亲不为儿子请医生看病,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他看着心爱的儿子大口大口地吐血痛苦不堪,竞不知如何是好,非要请在高家游玩的母亲、妻子回家商量医疗方案,这个虚伪无能愚蠢的家伙,等大家回来商量出了请西医治疗的方案,他又以封建卫道士的面孔排外,坚持用中医治疗。早知如此何必再等大家回家商量,延误了请医生治疗的时间,这位封建礼教培养出来的愚昧的父亲就这样亲手用礼教观念杀害了自已的一双儿女。
小说让我们看到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性,在觉民的眼里装满了吃人的伤痛,但他并不懦弱和痛苦,更不消沉,他看到了封建礼教顽固背后的虚弱,他用自已年轻热忱的心积极寻求革命的出路,他的事业一天天的蓬勃发展起来,他们在新思潮的领域里天天研究抨击旧制度的方法、革命旧礼教的手段,不停地思考冲破封建礼教的新途径,带领一帮年青人走向了革命的道路。他帮着哥哥觉新斗败了蕙表妹的丈夫郑国光,使蕙表妹灵魂入土为安。他在继母和姑母面前斗败了恶人先告状的四婶和陈姨太,为三妹争来了清白和面子,同时,也为三妹争来了走向理想的自由,三妹终于可以和琴姐一样能上女子学校了。不仅如此,他还斗败了两个以礼教面孔害人败家的封建傀儡家族家长辈三爸和四爸,使他们伤失了管理和约束年轻人的尊严和能力,伤痛的秋日里并不都是忧伤,伤痛里流动着斗争的快乐。
高家公馆如飘叶一样的秋日,在伤痛与希望中终结了。
一片枯黄的树叶飘到觉新的肩头。觉新伸手去拈起它,把它放落到水里去。树叶就在水上飘浮,跟着水流,混在水面的无数枯叶中间,辨认不出来了。他不回答觉民的话,却自语似地叹道“又是秋天了。我真害怕秋天,我害怕看见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我想起来了一个人的话。我的生命也像是到了秋天,现在是飘落的时候了。”
高家公馆在这惆怅的秋日里到了树叶飘零的季节。
三爸的死亡扫除了分家的最后障碍与阻力,四爸、五爸这两个勾引老妈子、按丫头、伤使女、包妓女、闹小旦、吃鸦片、打跑老婆、逼死亲生女儿的长辈,最终如愿以偿了。
家分了,家长已经不存在了,觉新肩负了爷爷、父亲和三爸三位封建正统老人的重托,不忍心看着祖业飘零,伤痛到了极点,这位一直顺从长辈命令的大少爷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了反抗的声音:“什么有心无心,我实在受够了!”觉新迸出哭声,打岔地说。“我赔了你们的存款,赔了你们的股票,我给你们的丫头买棺材,我出钱在井里头捞你们女儿的尸首。你们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们害死我的妻子,赶走我的兄弟,难道你们还不够?我不怕你们。我迟早也是死,我横竖只有这条命,我就拿来跟你们拚掉也好!你们开家族会议,我不怕!你们就是要打官司上法庭,我也不怕!”
觉新的觉醒和抗争是封建礼教在他心里瓦解的开始,大家分成了几个新家,儿女们如大树上的树叶飘散四处,伤感自然是难免的。
一个封建青年的灵魂觉悟了,清醒后的新灵魂便是旧灵魂的死亡和新灵魂的开始。
我们看到了封建家族在秋日飘零中的伤痛,但并不伤心,小说让我们看到了青春的希望,看到了历史沉重的脚步,脚步虽然沉重却永不停歇地迈动着。我们看到了伤感的秋日过去就会再次迎来一个明媚的春天。
二〇〇三年九月十四日方方先生于军旅梦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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