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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人活着有两个离不开,一是离不开家园,二是离不开弄事。人不能没有家,不管你的家是不是完美总得有一个家,或者曾经有个家,成长离不开家园,工作离不开家园,生活更离不开家园,人生无论长短不可能不经事,活着就离不开弄事。
家是人之根儿,欲是事之根儿,只要有人有家的地方总会有事发生,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不管是在城市还是乡村。茫茫人世间,芸芸众生相,官事、家事、人事,事事和欲有关,办事、做事、处事、好事、坏事,人人都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在里面。
万事有根儿欲在其中,百事经心还是“晴心”为好。朗朗乾坤,让心情见见阳光才能弄得百事无忧,所我把主角定名为晴。我三十几岁才开始感悟弄事寻根儿这个命题,心历了一个美丽幸福而又痛苦扭曲的过程,人在现实生活里是无法把一些事无巨细的家事官事毫无保留地讲出来了的,所以我把它写成梦语。
别问我写的是不是真事,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人事。别问我写的是不是小说,我只能对你说这是梦语……
引子:
新园人把办事、做事、干事、处事来事统统都叫弄事,会弄事就意味着会办事、会做事、会干事、会处事来事。新园人见面总是说:最近弄啥哩哥?球,没啥,吃饭弄事呗。晴从军后一直在新园生活了十几年,慢慢也成了弄事好手,这几年官事家事公事私事弄得不错,为人处事也多让人称赞,亲朋好友之间也帮人弄了不少好事,远近也是个有口皆碑的人物,没有想道在自己的事上翻了个不小的跟斗,去年团常委给他立功的事废了,到手的功没了,煮熟的鸭子飞了,他妈的,你看这事是咋弄的……
1
王军晴回到家里有点心神不宁,在屋里来回走动。妻子苑儿在做饭,见他神不守舍一脸愁眉,感到一定有什么事发生。
“怎么了你神不守舍的?咋不上你的网了?”
晴每天回家后就一屁股坐在电脑桌前上网,最近网上成绩不错,写了几十万字的东西,论坛上小有名气,开始有人叫他作家了,不过他今天确实没心情上网。今天是年总结第二天,上午按照计划是股里个人总结,下午才是他主持进行股总结让大家发言。上午他手头有一篇已写出草稿的稿子想弄成成稿发了,在电脑上修改又怕影响大家用电脑,自己打出了一份草稿校对,晴做事总是很能为别人考虑的,三年的老股长了,工作早就有了自己的套路,年终总结计划拿到手的时候他就有了考虑和打算。自己的个人总结根本就不用写,股总结就是自己的个人总结,股总结他早安排人写好了,到时间发言就是了。
正在校对小说稿时处长找他谈话,年终交心通气是正常工作,无非是谁立功谁受奖的问题,常委们通个气。今年晴不准备再想什么荣誉问题。去年团里为他报了三等功,集团军通报表彰的后勤训练先进个人,军后勤部表彰的先进股办,团表彰的优秀军官,荣誉一大堆已经够了。身边的助理员跟着自己干了一两年了,立功没有希望,给他们要个先进个人,优秀军官问题不大,三等功一个和十个一样,转业时都是一样的加分,有一个就行了。尽管年初老政委说过:“只要今年车辆不出事故,年底还给你立功”。可是老政委不在了,到西藏代职锻炼去了,再回来就是副师职了,新政委刚上任对自己的工作印象不深,没必要去为立功求人了。最重要的是晴今年也是三个年头的股长了,目前也是任职最老的股长,立功事小,进步事大,别贪小误大呀。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没了荣誉的想法和处长的谈话时他一直都很轻松。
晴和处长一齐来这个团的。
从98年开始,部队就开始禁止为地方拉货,一切赢利性活动都不准让部队参与了,部队的许多工厂都交给了地方,军工车辆也不再挂部队号牌。到了2000年这项工作已经抓的很紧,三令五申天天有文件通知下来。睛一直在车辆单位工作,天天学习这方面的东西。2000年的5月20日,这个团里司机复训队为地方拉小麦有偿运输,新训司机重车驾驶不慎翻车起火,烧死了三名战士,车辆报废。在严禁为地方赢利拉货的风口上顶风违纪并出了大事,全军震惊。经查:在集团军没有批准的情况下,擅自大批量出车赢利运输,已经不再是个车辆事故问题,这是个听不听招呼的政治性问题。集团军开了三天常委会,团长、后勤处长、油运股长三个主要当事人全部拿下。据说当时是主管团长太霸道,喜欢个人说了算,出车动人这么大的事政委不知道,处长太软弱,副营职代处长,说话不响,油运股长和团长私交很好,越过后勤处长、越过主管后勤的副团长直接向团长请示,去联系了拉粮的有关事益,目的是为多挣几个钱好扩大代职时间的政绩。油运股长是志愿兵提干,副连职助理员代副营职股长,任干部时间短没有政策纪律观念,一心想着挣钱弄点政绩好早日将代股长转正,再加上没有经验组织车队运行不严密,没有想到会在没有任何情况的宽阔大路上出了大祸。一星期后集团军党委会决定:每月20日就是车辆事故教育整顿日;团长、后勤处长、油运股长要选全军最优秀的接任工作。
晴和处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马上任的。
处长是下面师里部队推荐的优秀后勤处长过来的,师里战勤科长候选人,两年多的处长快提升的人了,师里听说军里要人,要最好的处长,想着既然是最优秀的处长,提个副团也是早晚的事,到军里当官总比师里更有发展前途吧,师党委做个好事推荐过来了。晴也是连续三年先进边队的主官,当过连长、指导员业务很全面,后勤部准备让其担任新成立的卫训大队教导员的,晴是八七年兵,当兵第四年考学,毕业虽然晚部队工作经验丰富,平时喜欢写作演讲什么的,是个很有前途的政工干部,后勤部直政处领导都和他谈过话了,说虽然起步慢,后来这几步赶的紧也不算慢,没有想到一起事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晴就这样放弃教导员的位子当了油运股长。
新官上任以后果然不负众望,团里后勤建设大有改观。过去处里是指头根根硬,握拳没有力。所谓指头根根硬就是股长工作业务能力很强,团首长直接指挥到股长弄得股长权力过大,握拳没有力是后勤处长代职工作经验不足合力太弱,团领导不放心后勤工作就越级指挥,后勤处长就更管不住下边的股长。新班子上任以后注重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改变工作中的问题,现在指头根根硬握拳更有力,处党委班子非常团结。处长也不亏是优秀处长过来的,抓学习,搞培训,各业务口上办文办事能力大大提高,后勤局面达到了历史最好时期。今年处长面临晋升的问题,工作更是稳中求稳,年终总结和各股长提前交交心,更见处长的工作水平。晴上任以来大抓司机复训、汽车兵比武训练等活动,团里汽车兵队伍在他的经营下,单独顶车率由原来的不足40%提高到91%以上,去年,全团100多台车机动到一千多公里外的沿海地区演习训练三个月,行程上百万公里安全无事故,演习任务完成十分圆满,年底团党委无异议地给晴报请三等功,其它荣誉一身。今年处长面临提升,晴不想再去争功。
“今年,全处都很稳当,没有很特别突出的人和事,股长们立功也行,不立也行,助理员里更没有什么突出的,现在我们是整体强,最适合立功的就处长您了,这几年后勤工作一直不错,我看立功就报您吧。”
“嘿嘿,我立过好几次了,立功有一次就行了,一个和十个一样。”
“张政委倒是说过,今年车辆只要不出事,再给我立个功,可是他不在了,去年我也有一个了,我也知足了。还是给您立吧。”
“哎,我都两三个了,立不立没啥用,提升晋职也不管用,我就不要了,你去年的那个功军里可能没有批,给你发军功章了吗?”
“没有,我问过组干股长,他说管那事的干事下去当干部科长去了,立功通报一直也没有下来。报上去还能不批吗?我也没去想过那事。”
“你呀,心很好,工作也很负责泼辣,领导们对你的印象也不错,可是有些事你还是不成熟呀。立功的事是早就批过了,可能是组干股长和军务股长的批了。”
晴一下愣了,脸色有点不自然,去年报了四个营职干部,二营长、军务股长、组干股长、油运股长。干事最多最辛苦的是作训股长、二营长和他油运股长,作训股长提升当了二营长所以没有报他立功,二营长当了一营长,虽然都是营级,营和营不一样,一营在院内,二营在院外远离市区,离市就是降,进市就如升呀。其实要说立功最应该批的就是他油运股长了,车管干部少,他又是拉油又是训练,还负责阵地车辆的隐蔽伪装,隐蔽伪装业务性很强,团里的阵地让晴弄的很好,总部首长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没想到工作干的最好没有立功。最让晴心里难受的是他和组干股长私交很好,一直让他关注着这个事的结果,结果是他立功了,并且早就知道了还一直还在瞒着他。
“行了,今年再看看吧。也别想那么多,能立就立,不能立也没什么,军区张政委官当到中央委员也没立过功。进走去留看工作,年底了,车辆工作还是稳着点,现在出不起事呀。”
“谢谢处长,我没事,你就通盘考虑吧,给我立功我谢谢、领情,不给我立也没什么,我也想的开。”
说完晴离开了处长办公室。
回到股里再也没心思写小说,在办公室里走动个不停。助理员何、陈两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多问,找地方写个人总结去了。
营房股长陈来找他私聊,其实也是为了年底摆平立功受奖的事和他交流情况。他是去年和晴一起报的三等功,当时陈是代股长,正连职立功团里就有权批,年前就领到了立功的证章,他家就在驻地,立功的喜报先寄到老婆单位,又寄到父母单位,高兴不得了。今年想给自己助理员也弄三等功,陈来和晴交流意见。
“操,我去年报的功没有批。”晴一脸气愤。
“你才知道?我早就听说了。”陈一脸微笑。
“什么?你早知道?”
“我考,大家都知道,营职干部立功比例是4%,咱团能立功的是1.4个,每年送送礼能弄两个。你的也报上去了,政治部的还有人认识你,人家说:这小子也报上来了,干的不错嘛,让他请客,不请客不给他弄。我考,谁知道你咋就不请客呢,你又是从军里下来的,人又都认识你。”
“我他妈咋知道这里的弯弯,我想去年演习任务那么大,完成任务那么好,报上去还能不批吗?”
“球,团里知道你完成任务好,军里知道吗?再者说了都完成任务不错,少报了谁也不得劲儿,都想着你是军里下来的,肯定先批你的哩。”
晴一下子觉得自己很傻,现在才明白处长说自己有时候还很不成熟,看来自己考虑问题确实还不全面,还不如这位小兄弟。
“唉,不说立功的事了,我刚写的那篇小说你看了吗?抗日战争题材的,多少革命先烈都为革命献身了,也没有立什么功,不也过了嘛,唉,想开点吧。”
“我昨天晚上看了,你这篇小说写的最好,大气、有厚度,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些调侃文章了,我觉得你上篇写的是周星驰式的娱乐片,这一篇就像是张艺谋弄的《红高粮》一样,看着让人心里沉沉的,有文化底蕴。”
“写了一年小说,我的心已经修炼的差不多了,什么立功受奖呀,都他妈的见鬼去吧。只要干好工作,心里踏实就行了,没事还当我的方方先生。”
“我不这样看,写小说只是个业余爱好,也许你写小说写的思想境界高了,你想过没有?今年你最有实力立功了,如果你要不争一下,其他人立功更没有意思了,再者说了,当一个人没有进步欲望的时候,这个人也就完了,你想啊,领导给你荣誉时你都不要,还用什么来驱动你?”
晴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心想自己也许真的太幼稚了,幸亏和陈交流了一下,他对面这个言听计从的小兄弟有点刮目相看了,人呀都在进步,可是自己官场的进步不如这位小老弟。
“别来回转圈了,走的人心烦,吃饭了。”
苑儿把面条碗端到了桌子上。
晴走过来坐下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没有。心里想着今年这功是立、还是不立呢?立、助理员的优秀军官就没有了,立功的同志必须是优秀军官,处机关一共就3个优秀军官,二个立功名额,一个先进股办指标,三个股加一个战勤办公室,一个股不可能有两个优秀军官名额。去年因为自己立功,老助理干了一年没有得到荣誉闹过一段情绪,晴心里也很难受,幸好年底有个在职上学名额,让他学习去了,要不然还真是个钉子一样定在他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晴当兵十六七年,有无数个立功机会,都是因为心理上不愿有负疚感让出去了,十六七年的老兵说走就走了,一次功也没有立过,心里也真想立功呀,立功回地方可以增加5%的工资,一个和十个都是5%,有一个就行了,可这一个到手里的三等功就这样不翼而飞了,他妈的原因就是没有及时送礼,操他妈,咋就没有想到政治部门这帮小子是靠这个吃饭的呢?自己因为特大事故当了个股长,当时军首长要求必需是全军最优秀的人选,他被选上来了,没有请客送礼也许早让这帮小子心里不忿了,这次立功又不去请客领情,也难怪,谁让自己做事不近人情哩。唉,这人乐极容易生悲,当时就是太高兴了,智者千虑总有一失,上层路线忽视不得呀,多好的机会一念间的疏忽就弄丢了。晴隐隐之中感到了一种危机。今年不光是立功问题,他已经当了快三年的股长了,86年入伍,上学晚进步慢,同年兵已是一年多的副团了,如果再不能正常晋职,当20年兵退休的梦也就快结束了。
“有什么事吗?今天怎么有点别扭呀?”妻子一脸小心地问着他。
“去年立的功没有批,空喜欢了。”
晴讲了实情。
“什么?我就说咋没见过你的军功章哩,咱姨夫立功时都有军功章,我都见过了,我问你还不让我管,你就是太自负了。当初,在军部当汽车连长时,杨指导员就说过你政治上太幼稚了,你不听,人家集团军表彰的先进连队,两个连队主管都能立功的,为什么你没立功?你要不是得罪教导员不就早立功了,人家好心让你到上边找找人说说,你就不听。人家让你连长改当指导员,院里调到院外,名义上让你挑重担子,那实际上还不是让你穿小鞋。弄的我和孩子留在市里没人管,差点不热死在六楼上。”
“闭嘴,过去的事别提了,把我换了好好的连队不也就跨了,好好的一个先进连队不到半年,跑兵、丢牌照、翻车,大事不断,领导不是肯定了我的作用了吗?要不全军选一个股长能会选到我?塞翁识马,你懂什么?”
晴放下饭碗,坐到了微机桌前顺手打开了微机。他心里烦,上网也只是个习惯。
“上网上网,写你的小说做你的白日梦去吧,我看早晚你还是转业,年底了,人家都在请客送礼接近领导哩,你就知道上网,上网能让你立功?上网能让你提职?”苑儿平时就反对晴上网,一听三等功没了,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火山爆发地发泄出来。
“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我吃苦受累都不说,就是看不惯你冤大头,什么事总是拣冤里站,咱干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能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你带车在外训练两个月不回家一次,我怕你在外分心,小孩在医院输了十一天液,都有给你说一声,怕你带的车辆出事,你以为你立功就是你一个人的事呀,这功不能让,找他们领导去。你都是这么大的人了,现在社会什么样你还不知道?请客送礼怎么了,我随军安排工作的事不送礼能办事吗?等了两年了还没有上班,我看和你这死脑子有关系。你看人家财务股长,新政委一来报道就跑前跑后帮着整房子,把营房股长的事都办了。就你清高,看人家的笑话,你来这里当股长的时候人家还是个中尉,马上就当你领导了,回头你在他手下当股长我看你就不脸红。”
“你闭嘴,谁当处长是团常委的事,论到你说三道四,你今天可是过分了。不该说的话别乱说,隔墙有耳。”
苑知道新政委就住在楼下,晴是怕他在家听见让苑小声点。苑收拾完饭桌把碗生气地往水槽里一放说:“刷碗去,今天我不侍候了,侍候你几年了,连个功都立不上,让我脸上无光还跟着生气。”
……
2
2002年初冬,中原大地是个暖冬。没有雨也没有雪,太阳一直都是很好。老兵复退的时候突然风起,来了一场中雪,树叶一夜间掉完了,天一下子也冷起来。地气还是暖的,地表是冷的,雾就这样来了,连续十几天来河南、山东境内都是大雾,白天也是寒气森森白雾茫茫,新园市整日淹没在白雾中。
新园市郊的兵营也不离外,沉没在这白色的冷雾中。
上午,晴参加处务会汇报股里工作,将一年来的成绩讲的锦上添花。尽管处长会前说,大家发言都简单点,成绩不讲都知道,问题不说不得了,重点是总结经验和下步工作打算,每人发言十分钟。晴讲了半个小时还觉得言尤未尽,从抓骨干培训到组织专业组训,从车辆管理到油料保障,从比武考核到物资采购保障,从安全检查到安全教育等等,有总结不完的话题。晴是个善于总结学习的干部,讲起话来根本就不用打草稿。他知道立不立功和工作分不开,今年就自己带车外训两个月就没人能比。
公元2002年也是个多事之年,且不说国际变化如何,国内不安定的政治案件除了**功倒是没有听到什么不利宣传,不安全的新闻事故却是天天不断。什么客轮沉船、商场失火、高速撞车、食品中毒等重大恶性故事不断,全国上下都在抓安全,全军也在抓安全。军队也是车辆事故猛如虎,别的不说,有资料说2002年有12万人伤亡于车祸,其中军队有5名将军死于交通事故,几百名干部战士丧生于车祸之中,如此车祸如虎的大气候下,抓车辆安全成了部队工作的重中之重的工作之一。
据说以往团里只要演习一动车辆,不是自己撞别人就是别人撞自己,要不就是自己撞自己前车撞后车,发生车辆事故是家常便饭。晴上任后认真调查解分析了该团出事的主要原因:过去部队训练经费不足,团队要搞国防现代化建设需要钱,大家都知道中国军费仅仅是美国军费的九牛一毛,据说不足百分之一,就是日本这个做为战败国不许有国防军队的巴掌大的小国,军费都比中国军费多了六倍。现代战争让中国军人自己清醒自己的责任,国防军费严重不足,只有自己想办法挣钱,因此当年的部队开源挣钱也是部队建设的需要和实情。团队有几个技术好点的老司机都去跑运输挣钱了,不然出了事故不是挣钱是陪钱,新训司机没机会开车只能在不见人的训练场里练兵,驾驶员开车上不了路怎么能有跑车经验?一旦有了战斗任务可不都是发生在无人的训练场地,汽车兵不能单独顶车,这现代化战争怎么打呀?2000年,晴没来这个团时的司机复训队,就是明文规定:新司机不能开重车。可现代化的战斗车辆又有几个是轻车?空车呢?
“5.20”重大责任亡人事故的直接原因就是新训司机不能重车驾驶。晴听知情者反映,那天出事的班长和新兵平时关系特好,班长就是想让新同志多开会儿车,结果出了意外,在好好的宽路上、一点情况没有的情况下竟然翻了车,车毁人亡、教训深刻。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晴认真吸取了复训队失败的经验教训,狠抓司机训练,这两年司机队伍素质明显增强,驾驶员有单个强到普遍强,再没有驾驶技术上不安全的担忧了,总结安全与训练经验,是晴能不能立功的重要环节,晴当然知道安全意味着什么。
晴知道,部队一味地控制车辆外出,用不出车来消极保安全已经不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军委要求部队瞄准现代化战争摔打部队,军事训练要贴近实战,可是动枪动炮往往和动车分不开,司机队伍素质弱已经跟不上部队的训练形势。部队要保住车辆安全必须加强司机训练才行,于是晴给党委建议:复训队必须真正地按训练大纲抓训练,不能再拉货挣钱补贴训练经费了,一是违犯政策规定,二是那样训练不出来打仗的司机,三是近几年军队训练经费一直在增加,开源那点钱已经是微不足道了。要想部队车辆不再出事就得有不出事的司机队伍。再说团里2000年就是司机训练出的事,让晴一说情形还在大家眼前历历在目。据统计,全军最近每年各类事故中车辆事故占了70-80%以上。晴抓训练提高司机素质,抓管理堵塞安全漏洞,坚持制度落实规定保住了全团三年来车辆安全无事故,从过去年年都有车辆事故发生的困境中走了出来。
当时新的团党委通过“5.20”重大车辆亡人事故痛定思痛转变了观念,不再按经验主义管理和摔打部队,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在团坐阵总结了一星期,大会小会开的全团干部战士坐的屁股痛,最后终于正常工作开始训练,慢慢走出“5.20”重大车辆亡人事故的阴影。第一件事就是认真审议并通过了晴做的司机复训方案。晴亲自己担任司机复训队队长,这两年春季他天天在外提着脑袋和战士们跑车训练。尤其是今年小孩生病住院,输液半个月也没有回过家看看,那是一种什么样工作政绩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晴避而不谈三年来自己如何刻苦训练情况,如何抓的训练,而是从国际局势、军队建设、团队建设需要出发,认真总结司机训练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存在的问题与不足及下一步打算和经验做法。这样一是附和处长说的不讲成绩重点是总结经验的会议要求,二来也显示当股长的能力和水平,再者说了,太直白的争功就显得人没有水平,这一点晴最清楚不过了。眼看到了年底,各级都在检查下级工作,后勤部门也在前几天来团检查后勤训练情况,晴组织的车辆训练得了满分,也是一个不小的成绩。晴发言时根本就没有说起此事,因为处长说过,成绩不说跑不了,等晴还要说问题时,时间已经超得太多了,处长不得不他让停止了发言。
晴刚发言完毕机要股参谋送来一个让人谈车色变的消息,虽然很惨但对晴立功也许有利,至少可以加重晴的工作的重要性。原来军区新上任的政委带政治部副主任等一行到驻豫新园XX集团军检查时,因大雾天气还没走到河南境地就出了车祸。政治部副主任、一个正军级高级干部在这次车祸中丧生了,XX集团军沉浸在谈车祸震惊之中。负责车辆安全的运油股长,连续三年保住了全团的车辆安全,难道不应该立功吗?
到了年底,各业务口上都有检查考核部队的任务。另外十六大又刚刚结束,正是贯彻落实大会精神的大好时机,军区到军里来检查工作的工作组很多,因为车祸大区死了一名少将,这个意外事故改变了许多工作计划。本来,原计上午来团进行“二成二立”车辆装备检查的军区装备检查工作组因大雾关系,检查组还在路上,检查工作只好顺延改在了下午。虽是装备口上的检查,团里管车用车是后装两家的事,下午检查晴是必须参加的,晴早就听说了传真报上的内容,怕下午没有述职机会,因此在处务会上汇报发言时多说几句,醉翁之意大家都知道。昨天中午经过苑的哭诉和自己的激烈思想斗争,晴还是决定争争这个三等功,不光是为老婆的眼泪,越往后官越当越大,当然也许他就这两年就可能离开心爱的军营走向地方生活,立功的机会越来越少,难度也就越大,这也许是他立功的最后一次机会。
十几年的军旅生活让晴官场政治斗争经验已十分丰富,懂得避让联合,也学会了明争暗斗。三个股,他已经和营房打成联合,去年他已经有了这方面的成功经验。财务和军需是一个股,人再多也只是一票,股长想的是晋升,不会争这蝇头小利,再者他已经立过几次功了没有必要去争功树敌,平时和晴关系处的也不错,最重要此人是一个聪明透顶人,不会因为立功小事为自己树敌的。晴明确表态,全力支持他当后勤处长,自己的目标是装备处长,两个处长都满现职了,装备处没有候选人,咱们都是一个处的兄弟不要内斗呀。军需财务股长当即就表示再给晴一个立功机会,并嘱咐他到时间一定要到军政治部门送送礼走动走动,当年自己立功还是请政治部门的干事们吃了个饭洗了个澡的,这点小钱是不能省的。军需财务股长姓潘,是个人中精灵,中尉副连就代股长,是任职时间唯一比晴长的一个股长,其他股长都没有晴老,晴也知道后勤处长的位子争不过潘,常委们花钱都要过财务股长的手,为他说话是很自然的事。晴以退为进,让过劲敌,自己的实力不就变强了吗?为官多年,他是最善于让功的,今年争功也是为了工作需要,一个功都没立过的人能有多少政绩?后面的路还长着哩,提不了副团弄个正营混个二十年退休也行啊,毕竟已经干了十六七年了,二十年也就三四年的事,可是这三四年的日子不好过呀,大都是干到十八九年就走了。比如三个部门副职,副参谋长、副主任、副处长,都是差两年就让走人了。晴知道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
上午,会开到一半处长接到通知到团里开会,研究接2002年度冬季入伍的新兵保障问题,晴刚好发完言完毕,处务会草草地结束了,大家在办公室办自己的事,晴简单地列了列下午述职的提纲,以防下午万一检查组不来让他参加述职,到时间总不能没有话说吧。晴是个办事严密谨慎的人,他做事喜欢考虑每一个细节,要不然这两年也不可能取得能争功这个成绩。
副处长来办公室串门,坐到对面和他吹牛聊天,助理员们知趣走了。
“我完了,被套住了,今年必须得走。”
“什么被套住了?哦,不是预提对象可以不走吗?”
晴知道副处长也是个点背的人,85年的兵比晴还老两年,副营已经当了五年多了一直没机会提升,他也是想混二十年,可是一直没机会晋职,满二十年退役的愿望终成梦。
“没位置,年龄超了,36岁必须走,和我谈过话了。兄弟,我想休假了,本来想在会上说说和大家告别一下,我这一休假就没有机会再参加会议了,谁知处长要去团里去开会,也没有轮到我发言。嘿嘿,处长该升了,该争得争争呀,别学我,到要让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我完了,谁也救不了我了,今年到线的干部是一刀切,一点余地都没有,部队这地方,最讲感情也最不讲感情啊。”
晴陪着他伤感。
晴来这个团的时候,后勤处有两个副处长,一个姓代负责处长工作,车辆出事的时间他去XX师开会学习去了,出车拉粮的事根本就不知道,出事以后他的代处长成代副处长。另一个是刚提几天的副处长只是司机复训队的挂名指导员,一天复训队没去过,因为是个挂名指导员,再加上代处长不在位时他就是代处长,追查事故责任自然跑不了他工作失职,好在是上任时间不长经验不足,处理从宽背了个处分去上学去了,走后就再没有回来。现在的副处长就是当时的协理员,新处长是任职两年的优秀处长来团工作的,协理员原想他不久准是提升的,准备接任处长工作,代副处长年底转业他就协理员改副处长了,谁想新处长一来两年半没有晋职,自己也就被压这儿了。现在几个股长也都成熟了,财务股长转正两年多了,接处长的时机已成熟,老同志任职超线也没有发展前途了,只好走人。
“唉,没办法的事,领导都好领导,就是谁也帮不上我,我得赶紧把家属的事办好,弄到新园来,我就转业到新园算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家属安排工作的事市长签过字了,我去开的会,下一步就要具体安排了,抓紧活动接收单位的事吧,你和处长家属都分到建委了,不打挠你写作,我走得了。”晴写小说处里人都知道,副处长真是个好人,自己的事都成定局了,还坚持工作,为兄弟们通风报信,指点迷津。晴有点感动。
“你把自己老婆弄哪里了?”
“交通局。我给劳动局的人说,我弄了这么多年的随军家属,现在人要退了,一定要给我自己弄个好单位,不然我老婆不来新园落户。人家还是很给我面子,弄了个事业指标,这两天我得休假跑跑,这军装一脱就没人再理咱了。趁咱现在还穿这身衣服好办事,弄好家里大后方再说吧。”
副处长说着要走并没动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爪子在嗑着吃。
“我也挺心烦的,去年立功的事没弄成,团里他妈的也没人给我说一声,总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兄弟,今年转士官的事最能说明问题,不靠组织不行,光靠组织也不行,雷一鸣的事最能说明问题呀。”
雷一鸣是汽车排一个初级士官,业务尖子,几次比武都是第一名,去年还立个三等功。晴天天在汽车排讲进步靠组织,工作靠自己。只要干好工作打好基础,个人的事就能心想事成,今年转士官指标特别少,结果是就他没找关系等着靠组织,可就是组织没有了指标。直属团离军机关近,四大机关哪一路诸候都得罪不起,指标都让关系瓜分了,结果四五个待转初级士官就他一个工作干的好的没有指标,差点转业回家,要不是他家确实有关系,和组织配合争取一下,还真就回去了。
“好好弄吧,我是没希望了,这两个处长都到期了,不要错过机会呀,你和我一样兵都不新了。明天我就休假了,没事和你聊两句,你当处长了我又多个喝酒的地方。一句话,该争的要一定争,要当官就得脸皮厚呀,不然弄不成事,我走了。”说完他真地走了,留下一堆瓜子和瓜子皮。
晴坐在办公桌上正在愣神,协理员来了。
“晚上开党委会审议立功受奖的事,处长指示各股要书面形式上报一下。”
协理员兵龄虽比晴晚但年龄和晴是一年的,人却面嫩的很,看上去显得十分年轻,总是不笑不说话,一个很出色的政工干部,和机关各个层次关系处得不错。
“协理员,咱可是哥们啊,你得说实话,你立过功没有?想不想立?”
“嘻嘻,你的事我听早说了,我立过功,没事,你报吧,我今年刚来机关,没什么成绩,不会和你们这些为后勤建设做出卓越贡献的老同志争功的。”
“要说真话,不许撤慌哟。”
“嘻嘻,真的。要说这事咱俩都有过相同的经历哩。去年我要是请请政治部门的客早就是咱后勤协理员了。你忘了副处长协理员调副处长以后,有一段时间一直空着协理员的位子,实际上那时间团党委就报我来当协理员了,团里政治处主任都和我谈过话了,让我来当协理员,我高兴的不得了,一心等着上任哩。我靠,谁知道团党委的意见报到军里结果没有批。人家根本就没有往政治部党委会上提我的事。事后干部处那帮小子还说:不知道是我来当协理员,要知道是我早就让研究了。说的很好听,我操,我在军部值勤站当指导员和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有职务有姓名的他们竟然说不认识我。奶奶的,结果后来让我们女连长来当了半年协理员,她年底转业后才让我来接这个协理员。我整整推迟了一年才来调这个副营呀。唉,人家有关系呀,不说了,眼泪哗哗地。这都怪咱不明事理,政治上不成熟,教训呀!以后想进步,得找干部处,和干部部门的人弄好关系呀。你看人家军务股长就聪明,没事就请人去坐坐,洗洗。别说立功,我听说下一步还要提职哩,别看没有你的副营时间长,够两年就行呀。”
“我考,别说他们的事,人家是司令部的,你是可咱们后勤处的政工主管,今年我立功有希望没有,你要直说呀,别让我出洋相。”
晴知道军务股长提升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前几天还听说他还想接装备处长哩,找人一打听原来是接二营长,二营长接副参谋长,在团机关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晴关心的是能不能立功。
“报吧,你先报吧,反正我不和你争,营级,连级各一个,希望还是有的,下午开会之前给我个书面意义啊。”协理员笑着走了。
晴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他知道营级指标只要协理员不和他争就没人和他争了。副处长早知道今年的结局,也没怎么好好干工作,没有实力和他争。处长刚和晴谈过话了,看他让功让的也很真诚,再者他是要提升的人,不会和部下争功的。另外两个股长都已明确表过态了,不和他争,副营以上干部本来就没几个,想了很久,晴书面推荐了自己。
股里意见还不就是股长意见,股总结开会时他就把伏埋下了,自己如果立功,何助理就牺牲个优秀军官,如果不立功优秀军官就是何助理的,陈助理来的晚,明年再考虑了,幸好集团军油运输处有个业务先进个人名额,晴也没给处长汇报,直接报了股里的何助理,直属团就这一点好处,能直接和业务处对话,业务上的先进个人晴报上去上边就能批下来,比他妈的团里立功简单多了,荣誉级别还是军级表彰。何跟着晴干了一年工作,值班查哨的事没少替他,应该给点荣誉,晴对兄弟们最讲感情,这一点股里人是都清楚的。
3
晴在冷风中又站了一下午,全团营连官兵也在冷风中站了一下午,大家都在等着军区装备检查组到来。
这几年部队正规化建设快,装备更新是也日新月异,老装备还没有退役新装备却不断入伍。装备工作地位越来越重要,专业管理人才是越来越短缺。全团目前车辆学校毕业的干部仅有三人,学习车辆管理专业的就晴一人,因为团队小,装备处一个股也没有,也就是处长领几个干部,工作任务却不少,责任也很重,然而懂装备专业的干部也就是处长一人,装备处长是老油运股长出身,知道车辆管理离不开科学管理,离不开油运部门支持,实际上是离不开晴的支持,因此每次有活动都拉着后勤一齐搞,所以装备方面的检查只要有车辆方面的内容晴都必须参加的。
大雾如一个无边无沿无缝的白网罩着车场,装备处长不停地打着手机。消息都很不幸,检查组人员从XX师活动之后因为天气原因还在路上,两百公里的路程一上午才跑了一百公里,下午也到不了新园,因此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就近去了一个团看看。
随着时代的变迁,部队战斗的样式也在不断变化,我军体制变化力度也很大。为了便于实战,野战军区扩编了陆航Q团。军区从大局出发,本着现实情况需要,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一方面为新的陆航团建设营区,一方面借鸡下蛋暂借住在本团二营营房内,人马在附近二公里处的陆航A团训练场驻训,二年后训练完毕归建千里之外的新营区。二营官兵也因此临时搬迁走出了团部大院,但是装备和家具都还在大院里,昨天为了迎接检查已在团里呆了一天了,下午4:30开始返回营区,20公里的路程走了三个小时,直到晚上七点半才到驻地营区,可以想像路况的能见度有多坏。本军区的一个正军级干部在这样的大雾中丧生了,也就是在前两天的事。大区领导出来巡视路上自然离不开警车开道,尽管如此事故都没有避免,据说肇事车辆还没有找到,可见大雾让路况变的有多差、多险,检查组怎么能不小心?此时大区新政委刚刚报到就出了个这么大的事能不闹心?当部属的谁还敢再出事?那不是在和领导过不去吗,部队是个只能立功不能出事的地方呀。
下午四点钟检查组还没有来,二营官兵不能再等了,回去晚了大雾也对部队行军不利,团里首长决定让其归建新营区。根据军区事故通报上的精神,二营人马明天不用来迎接检杳。因为雾大,检查成绩事小,安全工作事大,军首长在传真报按语上指示稳定压倒一切。团里做出了正确、务实、安全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晴又在冷风中站了一上午,二营也又回团来了,不是来参加装备检查而是参加十六大报告学习。政治处原计划头天下午安排集团军学习宣讲团来宣讲学习的,本来想着军区装备检查工作组也来团检查指导工作,就请示集团军把时间调整开了,结果因为这大雾还是没有调整开,第二天两项工作又冲突了。其实是三项工作,集团军计划目前是年终总结时间,全军统一进行,军机关在各单位都有蹲点代表,这个团的蹲点代表是通信处长,业务对口指导方便。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是部队工作性质决定的,部队是国家机器、战斗集团,执行指示就是工作。团队工作撞车只能说明上边计划不周,部队已经习惯了种情况,当然一般也没有人往这方面想,晴以他写小说的敏感觉得出现这种情况一是和天气有关,最近大雾迷漫让地方和部队的工作都受到了影响。二是和人事有关,“十六大”之后上层人物有所变更,军队也有小变化,如大区政委就是新来的。三是和季节有关,部队工作到了年底是检查验收阶段,本身就是打乱仗的时候,自己官小管不了这么大的事,顺其自然吧。团里也早就习惯这种局面,兵来将当水来土掩,谁来都得让过日子,于是团里安排营连主官、司机留下站在车场的冷风中等候,其余人员都参加十六大报告学习。
这场大雾误了不少事,由于天气问题白天时间相对偏短,为了检查的严肃性集团军各个点又不能不走到,所以军区检查组比原计划推迟了好几天。第二天上午,晴又陪着站了一上午,还是没来。在冷风中,晴接到了父亲一个电话,说奶奶快过一年了,问到时间有没有时间回来上坟,没时间就算了。晴不想回去了,去年奶奶过世时他回去了,在坟头上对奶奶说他立功了,让奶奶放心,可一年过去了功没有批,没脸见家人也没脸见故人。
晴有点感冒,咳的厉害,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立功的事还没有完,年底还面临着晋职,现在工作这么忙,年底各种检查都是收获的果子,一个检查弄好了就是一项工作成绩,坚守阵地非常重要。天冷,晴有点尿急,上厕所时碰到了新政委。政委说还没来吗?晴说没来。新政委说:新上任的军区政委来了,他们都到XX师去看新政委拍领导的马去了,可能检查组的人也去了,新来的大区政委大难不死领导们都去贺喜去了,谁还顾得上这边的检查,这鬼天气大雾迷漫几点钟能到谁也说不清楚,他妈的让我们的战士在这冷风中等了两天,工作撞车不说,还弄病了不少兄弟吧?等会儿给连队说说,晚上多烧点姜汤水让大家发发汗。说完并没有等着晴回话先提着裤子出去了。晴心里暖暖的,觉得这个政委讲话挺实在,这种话也敢对部下说。这只少说明一个问题,没有把晴当外人。所以,晴的心里热热的。晴心想这个政委看来也不错,挺务实的,人就住在自己楼下,有机会得找个理由去家里看看他。处长和他谈心时也说过,要多向主管汇报思想,不然领导怎么知道你的思想呢,军长政委也不是主动找新任军区政委汇报吗,军首长都知道向新来的大区政委主动汇报工作,自己怎么就不能主动看望一下新来的团政委呢,更何况他就在自己楼下,立功的事、晋升的事都得政委拍板呀。
晴提着裤子出了厕所,脑子却没有停止思维。昨天晚上处党委会,在良心的煎熬中晴立功的事通过了。自己报自己立功晴和股里助理员打过招呼,助理员是他自己选来的,当然不会和去年的老助理员一样和他争功。三个股都报了他,票很集中,问题就在晚上开会时卡了一会儿壳。协理员这个心也里立功的家伙,因为晴的意外争功失去了争功的机会,他立不成也是成心让晴得的不那么顺利,主持会议时极力地说要给处长立功,处长就在现场坐着,有人提议给党委书记报功委员还有不去附合的吗?幸亏晴反应快,也极力说把立功让给处长,把优秀军官让给自己助理员。晴实话实说:从一开始坐在这里开会都在受良心的煎熬,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说心里话自己想立功,有几次立功机会都失去了,当连长时指导员最老,当指导员时连长又最老,每年都得让功,虽然这次自己票最多,实际上看看咱后勤工作,处长确实最应该立功,去年给了自己机会,自己没有把握住时机及时送礼,功没立成不是大家的事是自己个人的事。老政委虽然说过只要年底车辆不出事就给我立功,车辆虽然没出事、可也是在处长的领导下没出事的,我不能和处长争功。一席话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处长也不得不急忙表态:我立功不是你们考虑的事,如果大家没有异意,晴这个立功就先定了吧。关键时候副处长又补充了一句:立功必须是优秀军官,优秀军官刚才已经定过了,要报处长也不合适,处长立功是团党委会上定的事,我看就报王股长吧。就这样大家都没再说什么,晴有了第二次立功的契机。
晴知道过了处党委会这一关还有团常委会把关,团这一关也很关键,好在平时和常委们关系理得不错应该没问题。年前刚给常委们办过驾照,尽管这样晴还是不放心,和说话随便的副政委打个招呼。副职是个平衡板,平时没实权,大会发言时很重要,他发言开头说个行下边就得跟着说中。这个功要立就得立成,要不然太丢人了。由于协理员的搅局晴现在又多了一份人情,弄成弄不成都是处长让功给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妈的,要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立这个功了,和领导争功晴还没这个习惯,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但事已至此不能不争了。晴和副政委一起组织过司机复训,同吃同住同娱乐最能产生感情,先事前给他说一声,也是给常委们提个醒,去年的功没有立成看看今年大家啥态度?到时间有一个人先说同意只要党委书记不做梗其余人就会响应。副团长办公室和晴门对门,虽然是接兵去了,但开常委会时他还回来的,他现在是军直接兵团团长,代表集团军负责河南片接兵工作的总协调,虽然办公室设在郑州可他经常在新园活动,听说他下一步准备到军区高就,人很好,也一起搞过司机复训,临走之前顺水人情还是可以给的。参谋长、主任都是老乡,老乡是不用多说话的,说多了别人说闲话,心照不宣就行了。晴平时和常委们的关系理得不错不只是为了这时间立功,主要是平时工作好开展,再者到了关健时候领导能给说句话,现在就是个说话的时候,弄得好了功也可以立官也可以提,弄不好至少可以立个功吧,明年任职到期限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晋升的问题。晴的兵龄比较老了,弄个副团已经基本上没戏了,想办法弄个正营好干二十年,弄够二十年晴就想自主择业,拿着工资写小说献身文学事业,写写官场见闻也不错,没准也能当个军队的王跃文哩。再说团里两个主官应该也没有问题。团长是一起来团工作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团长在去年演习场充分认识了晴的才华。这两年部队训练越来越贴近实战,演习时间也越来越长,规格也越来越高。去年那次总部首长参加的大区联合登陆战斗训练演习时间,晴表现出了他的吃苦耐劳和聪明才智。在别人打扑克的时间,晴在电脑前制作隐蔽伪装草图和训练制式器材设计,大胆、严谨的构思、奇妙、科学的组合,让他们的通信演习训练场地增辉不少,为了伪装的自然,晴在演习场撒了几百斤小麦,绿油的麦苗覆盖了千军万马的印迹,和周围的环境达到了和谐统一。到总部首长来参观演习现场时间小麦已经反青,演习现场有说不出诗情画意,几百斤小麦才多少钱呀,比其他部队的高科技材料节约经费不说,伪装效果浑然天成,受到了总部首长的高度评价。团里的演习任务完成的好和晴立创意好分不开。晴就是这样为团里完成任务立下了汗马功劳。团长爱才,大会小会地表扬过多次晴有创新精神,去年功没立成,今年再立个功应该没问题。就算新政委是刚来的,可他爱人是团政处的干事,平时在一个机关大楼办公相互了解,再者晴喜欢和她一起买彩票什么的玩得也不错,也许晴的工作才能其妻枕边风早就吹到他耳朵里去了,要不他能和自己说军里首长去拍军区政委拍马屁的话来?晴觉得团里给他立功的问题应该不大,立功的难点应该还在军里政治部门,他们可不知道晴的工作成绩如何,虽然这是个直属团队,和军机关同在一个城市,又同是在郊区,可一个市东一个在市西,政治部门一年能来几次?来了也是考查团级干部使用情况的,一个股长工作干的再好和全军的师团级干部相比是不足挂齿的。
4
转眼到了星期五,团一周的年终工作总结也就结束了,晴基本上都是在车场过的,这次装备检查团里准备了一个多月,有问题早就解决了,不怕检查就怕领导不来,不然年终少一项成绩呀。昨天中午总算来了,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什么干部考核呀战士抽问呀都免了,并没有通知上说的那么严重。其实大家都知道,检查的规格越高领导的态度越好。这次检查就看了一个营级单位的车辆拉动,这两天车辆都在反复启封封存之中,天冷怕发不着车,每天一大早就把车发动了半天,这次检查迟来三天,光空车原地发动上百台车也用了好几吨油。海湾战争一触就发,汽油正是贵的时候,烧了也白烧,奶奶的,人人都知道形式主义害死人,这活动还得搞呀,要不要部队军区这一级干什么,当领导就是来检查嘛。当一声令下,一个营的车辆全部开出车库的时候,大家都笑了,检查首长笑了,团里领导笑了,营连官兵也都笑了,一个圆满的结果。车都开出来了,还能有什么毛病,接下来就是查看了,好好的车有什么怕看的,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准备了一个月,在冷风中等了三天的检查工作就此结束了。
军区首长握着晴的手说:“小伙子干的不错,咱们后装是一家呀,后勤干部这么支持装备工作,不错不错呀。谢谢你哟。”
你瞧瞧,军区领导都这样分工分家,这话明显的后装不一家嘛,晴还了个军礼说:“谢谢首长,我们一直就没分过家。”
检查组是利用中午时间来的,检查工作一结束政委就让全团干部在小礼堂集合进行年终总结的最后一项集体活动,听取常委们述职。晴没有参加干部大会和新政委请了假,忙着到车站接后勤装备,新配发的新型野战炊事车,新装备在车站等了半天了,因为迎检一直推到了下午才来接车。其实晴下午的活动政委早就知道了,晴还是又请示汇报了一次,大型干部集会清点干部在位时间,晴不想让领导觉得自己在搞特殊不参加工作,再者部队工作已经到了年底,大批量出车不多了,晴也想让政委知道此项工作的重要意义,又主动把接车人员安排、计划方案、安全措施等汇报一下,免得领导担心。一切安排妥当晴派了精兵强将,忙到天黑才把这批新装备接回家。因为晴已经知道他立功的事上午团里已经通过了。
星期五上午是团常委会,晴隐隐觉得他的立功事情就在今天上午决定,果然,散会后处长又一次叫他到办公室说:
“立功的事定过了,你得到军里找找人,别再耽误了。”处长一脸微笑。
晴心里跳的厉害,他真的很谢谢处长。
“处长,你是最应该立功的。”
“我不是你们考虑的事,他们也给我报了,今年报的又是比较多,快点跑跑吧。”
晴没再说什么,想出来,处长又说:“事都连着了,你要把握好呀,两年多的股长,兵龄比较老,没事找新政委汇报汇报思想,你老不找领导领导知道你在想什么?另外家属工作的事市长也签过字了,团长的家属用人单位不接受,我们两个的都安排在建委下属事业单位,建委有人没有人?也得活动活动呀。”
晴听出来了,处长是和他一起活动家属安置问题,晴在新园市十几年大官认识不多,路子还是有的,这事他们两个还真得合作,股长和处长差着级别哩,回头请客吃饭不是处长面子大。只不过出钱下帐得到他口上就是了,虽然不多,价拔油料返还款还是能吃几顿饭的。
“处长,你牵头联系呗,我来买单,安置家属也是部队一项政治工作呀,咱们不能不讲政治呀,军政委不是说过了:家属安置工作是项政治工作,为家属安置工作和地方吃顿饭送点礼不算犯错嘛。”
“过两天请军里x处长出面和建委老一见面吃个饭吧。”处长也很高兴,晴是个一点就通的人,说完处长和军里X处长联系。X处长和建委的关系比较好,也是当即给建委打了电话,没联系上。说:“不急,我和他联系了再说吧。”电话挂了。
晴从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感到心情特别舒畅。立功很重要,家属安置工作也得弄好才行呀。妻子两年半没上班了,一个大活人圈在家里都快憋闷疯了,不过家属安置可不是一天的事,立功是当务急地要到军里找人,这事一定得找人办好,不然连续两年报功不立,丢不起这人呀。
下午是党团生活,协理员在组织上党课,晴平时注重政治影响和工作团结每次都按时参加。因为处党委会上立功的事,今天协理员组织上课晴有点不想去,平时别的股长基本不去,只要处长不要求协理员也一般不问,晴完全可以也不参加。想了想他还是参加了政治演习,这是一个干部的基本觉悟,人嘛,都有为自己考虑时候,不能在工作上结怨气呀。
党课是照本宣科,协理员读大家听。读到一半时间政治处干事找协理员有事办,晴主动地说你有事去吧,我来替你。晴接过教育提纲让大家先把该记的地方记在本上,现在学习内容记不到本上都不算参加学习,考核干部时间都是检查政治教育是否参加,主要是看笔记记全了没有。晴当过指导员知道政工套路,笔记记完后,该讲课的内容大家已经领会八九分了,没必要再照本宣课去读下去,晴就着各个观点加了自己的看法和感受串讲了一下。二十几分钟把一下午的课通完了,然后大家坐着闲聊等着政治处来检查教育情况,检查人员来清点参加学习的人员,登记一下就走人,他一走部队就可以解散了。解散后协理员感激地说谢谢,政治处找我要你们的立功事迹材料,快把你的立功事迹弄过来吧,我要亲自帮你填表,昨天晚上的事不好意思,因为我和处长谈话时看出他也有立功的意思、我不能不说呀。不过、挺好的,没有影响你立功,不然我才觉得不好意思,为了表示歉意,让我来亲自给填你写立功事迹吧。两个人隔阂消除,党委会的不快消失了。
立功事迹材料是现成的去年就有,复制一份略一改动交给协理员就行了。
晴想下一关就是决胜军里了,这一关怎么过呢?他拨通了业务处刘助理的电话。
5
刘和晴是多年的私交,晴私下从不叫刘助理,总是直接喊哥,亲切、尊重,有一家人的感觉。刘是集团军八大金刚之一,经常和军长政委下部队为首长开道,和军首长直接对话的机会很多,主管着全军的车辆、号牌、驾驶证件、技术职称评定等,多少年了一直在这个重要位子上,领导换过几任谁来都一样他就是个不倒翁,现代化的集团军有近四分之一的驾驶员,全军可以不知道军长政委的名字但没有不知道他刘哥的大名的。机关各个处长哪一年没有几个要学司机的关系名额,不便对领导说私事还不都是主管业务的小刘来完成任务嘛,所以没有不求他的,也许他能和组织处长疏通一下哩。
果然,接了晴的电话,刘哥便直接拨通了组织处长的电话,刘连晴的电话线都没有放,晴听道处长说:“去年咋不早说?谁知道这情况呀?报上来再说吧。”刘哥放下处长电话说:“操,我和他是老乡,他找我办过很多事,光想还我人情哩,应该问题应该不大,明天一早我去办公室看你团上报情况,做做团里工作最好让他们报的靠前一些。”
晴很高兴,决定晚上要和刘哥吃顿饭,同时约了管油料的另一位金刚李助理。他主管油料指标分配,哪个单位不想多要点油料,现在团队演习训练任务重,车辆越偏多,油哪有够用的时候,这都是油料干部的事了,集团军能有几个油料干部,所以李没有刘的名气大,但位子和刘一样重要,理顺自己的私事还要理顺自己的业务工作,晴不是个自私的人,化公家的钱也得办点公家的事。
晚上饭吃的很成功,刘哥大包大揽地应下来了立功的事,李增拨了年度超耗的油料指标,最后晴请两位哥哥洗了个澡,又加深了兄弟间的感情。
晴和刘的感情还是在军部当连长时间培养的。晴能在军部当连长得意于后勤直政处长的赏识,晴爱写个小文章,处长也爱写诗写字,是个爱才的笑脸处长,晴当兵时处长就了解他。在军部大院当汽车连长是很牛气的,但是也得素质过硬才能当的住,全连100多号人都是关系兵,最小的关系恐怕就是刘哥的兵了。刘哥能把关系弄到这个连队也说明他有协调关系的能力,当然了,他管着司机分配,应该说所有的关系都是经他的手过来的,但那都是别人的关系,只有这个兵是他自己的关系,是他姐姐的孩子,当兵也是他办的,在家调皮捣蛋姐姐管不住,姐夫管不了,刘和姐姐的感情好,把他弄到了部队,后来学了开车弄到了晴的连队。
晴知道像这样关系兵多的连队安全无事不光是车辆上没事,重要的是人员管理也得没事。许多关系兵的关系就在军部大院里面,管理不好就有人告状,这些兵又都是见过世面的,来自己上层生活群体的很多,生活情趣又很高,没事就想外出进个舞庭,挂个姑娘,喝个小酒什么的,都是要命的主,当时就有个战士看上了通信值勤站的副指导员,没事老爱给她打电话,差点没闹出乱子来。一直和车辆打交道的晴带关系兵有自己的套路,严格而不失关爱,讲关系更讲纪律,所以他带的连队能安全无故事,被集团评为标兵连队也是军首长心中有数的,应该说当之无愧。
刘哥的外甥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泡妞,更不喜欢跳舞,他喜欢看录像片,典型的农村二流子(农村把不听话的孩子叫二流子),管不住自己。有一天二流子私自外出夜不归宿,事出来后晴有点急,知道是刘的外甥急也不敢声张,和刘通了电话,刘和晴在连队坐了一夜,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打电话到处寻找,晴让班长写了假条外出四处打探消息,连队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指导员是个老同志主张要向值班室报情况,晴让等等再说,晴知道这情况一报上去连队主官责任轻了,可是事不能少刘助理的麻烦可能就大了,一追查起来都不可能摆脱干系。指导员工作对的是政工业务口,主管领导上干事,连长对的是运输业务口,主管领导是刘哥呀。晴还是坚持天明再说,给刘一个机会,还好二流子天快明的时候自己回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原来二流子到附近的一家录像庭里看录像,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以天刚黑哩,进了连队才发现不对劲,一看舅舅在此吓坏了,主动跪下说:我错了,你打我的屁股吧。大家想笑又笑不出来,后来晴了解这个孩子本质不坏,在家认错时都是这样。晴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同时还关照几个知情人不许声张,好在局面控制的好,战士们都不知道此事,连队的家丑不能外杨。这件事下来后晴和刘成了好朋友。后来,直政处长调走了,换了新处长,在新老处长交接时,晴和老处长走的太近,新处长觉得晴有点不尊重他将晴调离到院外分队了,晴走后二流子和新连长不和,打了新连长后跑了,后来连队又出了许多事,翻车丢牌照乱扯乱挂什么的事不断,新处长选定的新连长在在年底转业了。
刘哥晚上吃的高兴,玩的开心,对晴拍了胸脯说:兄弟放心,哥哥在军部混了十几年,这事是小事,我给你摆平,不是我能力有多大,主要是咱干这么好立功是应该的。当初你要还在军部当连长不调走我外甥也不会复员回家,你是一个让坏人变好人的连长,会培养人呀,换你那个连长是个让好人变坏人的连长,他转业是早晚的事,兄弟你必须立功,你要不立功只能说明我军领导腐败无能,领导都是好领导只是不知道下情,好了包在哥身上了,回头一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晴知道,刘哥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轻易不许诺,一但说了就必定是心中有数了,晴心里放宽了,又是周末,多喝了几杯,这几天考虑立功的事真是让他费脑子了,只有和朋友在一起心是轻松的,晴过意不去,坚持让两位去洗了个澡放松放松,表示个心情。
6
星期天上午九点多钟,晴从梦中醒来。
这几天他太累了,心累,昨天晚上又喝了酒,一觉睡到九点多钟才醒。妻子和女儿早起床了,女儿开心果像小麻雀一样,欢快地在屋里飞来飞去。苑在收拾屋子,听说快要上班了,心里特别高兴。母亲答应过她,只要她能上班就过来到新园给她带孩子。姨父昨天回洛阳接自己的岳父岳母,苑的母亲坐顺路车也来到了新园,晚上住在市里晴原来的家中,今天一早再来部队。那是晴用一篇新闻稿子换来的一套旧房,现在苑的妹妹在那里住着。妹妹也是办随军上的班,目前他们厂效益是新园最好的,每个月七八百块钱,现在能在工厂上班能拿五百块钱就是高工资了,这是晴一手操办的。妹妹随军后没地方住姐姐随军住到了部队,原来的房子就让给了妹妹暂时住着。母亲和妹妹一会儿准会到部队来,苑是个爱干净的人,忙着收拾房子,女儿帮着妈妈干活,两人唱着歌儿:“小河解了冻,小树发了芽,燕子叽叽喳喳叽叽喳喳飞到了屋檐下……”
歌声很甜美也很开心,晴听的很陶醉,坐在被窝里看着她母女俩在忙活拖地、浇花,整理昨天洗澡换洗的衣服……窗户被苑早打开了,外边的凉风进来,一股清冷的风飘过来,让晴清醒了许多,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的梦……听着妻女的歌声努力在回忆昨天那个梦境。
晴研究过周易八卦解梦之类的书,他不迷信不过有时间也有点犯思想,有不好解决的难题时候也去问梦。无所谓迷信,梦只不过是个生命信息罢了,有时间也挺准的。晴当兵四年才想起考学,考完学的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向天空,后来人家说那是大鹏展翅,不飞则已一飞向天,准能高中录取。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高中没有毕业就来当兵,自学了四年才有信心考学,没想到这梦还是真的很准,从此他就从战士走向了仕途并且飞黄腾达,中间虽有波折但总体上还是一顺百顺的。昨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在雾茫茫的洞里转来转去,转到最后竟然是一个不胜寒的高楼绝处,进不得退不能,幸好此时来了一位高人,如神仙一般,脚长千丈,手长万尺,一伸手将自己接着放到了平地,他才觉得踏实了许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哩?晴的思绪在飞……
十年的仕途让他老练从容,但从来没有像今年立功这件事这么让人揪心过。晴有过许多次立功的机会,也从来没有向现在这样渴望过。在军校有一次立功机会,民主投票班上学员几乎是全票投他,可是在队长和教导员民主集中时发生了分歧,他不是教导员眼里的人,教导员是少校,队长是中尉,所以,立功与他无缘。当连队干部时也是与教导员和不来,为了连队当先进单位,他和指导员推翻了营党委会决议,直接告到军后勤部直属党委,说营党委处事不公,搞平衡照顾,部直属党委自然要主持公道,单位的先进是给了他们,但是个人立功营党委坚决不同意,说晴不尊重党委意见,这样的同志工作再好也不能立功,这一次部党委也搞了平衡照顾,照顾营领导情绪,但又不能不给连队主官立功,所以只给其中一个立功,晴好不犹豫让功给指导员。尽管集团军评比先进连队的方案规定连队主管都可以立功,但也没有说必须都立功,也可以有一个不立功嘛。他没有后悔过,年轻气盛的他很会聚人气,没立功不但没损他的形象,连队反而更加团结工作更红火。后来把他调了连队,工作也是一样干的出色,新连队年底也是先进连队。晴的工作终于得了上层领导的认可,在出了“5.20”重大车辆亡人事故要在全军选一个优秀车管干部的时候选中了他,没有请客送礼晴干到营级。上任当年他工作也是非常出色,但有“5.20”事故在那放着自然不好考虑立功受奖的事,次年他以优异的工作成绩取得了团党委的一致认可上报荣立三等功,可是晴是从基层连队上来的,不知道团里批不了营级干部立功的事,更不知道团里上报的立功名额是超额的,就是因为官场的幼稚无知没有将事情关注到底,更没有想到要及时请客送礼,结果功没立成。晴是个聪明人,当年自己没有请客送礼进步提了职,不等于进步就不用请客送礼了,那是有个特殊的情况在里放着哩,如今立功不成就是一个信号?这说明他忽视了一项工作,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干部路线工作,这其实很危险,很不利于下一步的进步发展。现在有人总结说当干部有几种方法和渠道:地方干部和部队各有不同,但都有异曲同工的地方。地方干部的说法是:村里的干部是打出来的,农村人谁家的男人多势力大谁当官。乡里的干部是干出来的,农村工作确实不好做,当乡里干部不能干不行。县里的干部跑出来的,在乡里光能干不能跑不能当官,能跑才行。市里的干部是送出来的,城市和农村不一样,城市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当市长得会弄钱才行。省里的干部是跟出来的,当了省长就是一路诸候,不听党的话不行,所以跟党走的才能当官。中央的干部斗出来的,政治斗争很复杂,没有政治斗争经验当不了中央领导。部队干部的说法和地方干部的说法还是小有区别:排级干部大部分是学校送出来的少部分是部队提起来的;连级干部大部分是领导选出来的,一部分是自己干起来的;营级干部少部分是领导用出来的出来的,大部分是自己跑出来的;……。自己应该属于特殊情况用出来的,下一步想进步应该跑出来了,晴是个很善于发现问题的干部,隐隐之中他觉得自己的官运就如这弥天大雾。
“懒虫,起床!”女儿发现爸爸醒了飞了过来。
“宝贝,让你爸睡吧,这几天爸爸幸苦了,快来看东方儿童,节目快开始了。”
苑知道晴这几天很辛苦,工作上的事好像不是很顺心,回头还得跑自己工作的事。苑是个知道心痛男人的好妻子。
“咱妈快来了吧,我得起床了,今天我请你们吃羊肉。”
晴记着苑想吃羊肉很长时间了,今天岳母过来可是一次请家里吃饭的理由和机会。晴也是一个很爱家的好男人,钱不多也得把日子达理好。
“哦,可以吃涮羊肉了。”妻女欢呼起来。
梆梆梆有人敲门。
“哦,姥姥来了。”女儿开心地争着去开门,晴急忙让妻关上卧室门开始起床。
7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今天要干点什么?晴心里有点茫然。窗外的雾好像有点散了,晴莫明其妙地心神不宁,和岳母打了招呼便一屁股坐在电脑前浏览网页。苑只顾忙着和妈妈说话忘了晴还没吃饭,倒是女儿开心果还记着爸爸没吃早饭,给他送了一块饼干,晴接过来吃了听她们母女俩聊天。苑的妹妹亦心也来了,和晴打了个招呼不声不响地领着开心果到小侄女的屋里玩去了,这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妹妹,总是默默地对待一切。
亦心刚毕业时,姐姐的女儿开心果刚出生,中专毕业工作难找,一时没有班上便来帮着姐姐带孩子。晴正是在连队出成绩的时候,根本顾不上家,自己父母又出不来帮忙,正是为难之时、用人之际,处于感激晴夸下海口,一定要在新园给她找一份工作。孩子两岁后,亦心先是在饭店打工。是晴介绍的熟人经营饭店,现在社会打工也得找个可靠的地方才行,不然有人会逼你做三陪卖身。后来单位有招为正式工机会,但因为她是中专毕业生不是农村户口反而招不成了,如果是按毕业生分配,通过部门多而复杂,人事又不好办,年年送了不少礼年年也没办成正式工,最后不了了之一直是个临时工。直到去年才按军属随军招到化纤厂当了个正式工人,自己联吃带住三年化了好几万块钱上的小中专也就算是白上了,档案也没用上,一共填了两张表就成了正式工人。亦心做了假军嫂才知道做女人其实很难,天天说“解放妇女”几十年过去了也就是做在表面上喊在口头上。考学时怕考不上大学家里非让上小中专,说女孩子有碗饭吃就才了,结果九千块钱买了个自费指标三年后毕业还是自己联系工作,父母都是农民到社会上没有人帮忙找个工作真难,家里是一把送给某个局长一万一给分到乡里当会计,分配容易上班难,哪个单位不是用自己人管帐?要来可以每月两百块钱小卖部计帐,听清楚是记帐不是管帐呀,二百元钱够一个月饭钱?女孩子就没有点其他开销?做为年轻女人只能当个宾馆饭店服务员小姐之类到处可以找到工作,要想挣大钱只有买身一条路,自己身边的许多姐妹都是生活所迫做了三陪小姐。亦心是良家妇女宁可每月三百元当个管吃管喝的临时工也不能走那条路呀,所以当自己能有机会做个正式工人时竟然高兴的夜不能眠,面对这女人如草的现实除了沉默还能怎样?亦心知道做女人能像姐姐这样遇到一个好丈夫就是一生的幸福。
岳母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苑是老大,从小娇的很。二女儿平送人了,现在西安读研究生。三女儿就是亦心。儿子峰是亦心的哥哥两个姐姐的弟弟。前几年也是晴帮着弄的当兵,人很老实党票都没弄到手就退伍了。两个月前刚生了孩子,媳妇是本村的。儿子听别人父母的意见比听自己父母的多。两个女儿都在新园,做母亲的心里亲的是儿子牵挂的是闺女,听说女儿要上班,苑一打电话母亲就坐二妹夫的便车回新园来了。母女相见有说不完的心里话,都是关于媳妇和儿子的话题。婆婆永远都不会和媳妇一个心眼,母女什么时间都是心连着心。听着她们母女谈话,晴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在自己还小的时间就得病疯了,自己和养母过,养母是爸爸的大嫂。养母一直没有孩子,非常想让晴生个男孩,可是晴生的是个女儿,开心果刚出生时,养母当场晕倒在了产房,第二天就离开新园回山东老家去了,从此和苑结下了心结。晴在中间没少受夹缝之气,这次小舅子也生了女儿,生活有许多累同之处,将心比心让他们体验生活去吧,晴心有许多说不出的酸楚。晴知道在农村没有男孩是意味着没有地位,农村的干部是儿子多打出来的。听着她们母女说悄悄话,晴在想什么时间能说服苑再生一个男孩儿吧,当然,这得等他不在部队干了以后再说。晴是个孝子,从来都是把养母当生母看的。当年养母来部队看病时,晴就如儿子一样叫妈,在部队病房背上背下侍候颇得赞誉,现在大爷大娘都是六七十的人了,爸爸妈妈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他们一个个也出不了家门,不可能来部队给他带孩子,最重要的是家里的生活习惯和卫生习惯苑都看不惯,让岳母来这里住着带孩子是最佳选择,岳母是早年的老高中生,学习很好,知书达礼也很能干,开心果长这么大还真都是靠她帮着带了,自己的爷爷奶奶还真没带过一天,不管是男是女孩子上学总得有个人管才行啊。
“啥时候让咱上班呀?”岳母问媳妇。
“你问他,他说快了。唉,别上网了,快把锅上的早饭吃了陪妈说会话。”妻子在客房叫他。
“饭我不吃了,等会我请咱妈吃涮羊肉,我也留着肚子哩。”晴关了电脑过去。
“军晴,苑啥时候能上班呀?”岳母笑容可掬地杨脸问他。
“快了,反正市长都签过字了,下星期我和处长准备让军里领导陪着请城建委老一吃饭,看看能不能早点安排。”
“嗯,总算上班了,等了一两年,能安排个好工作也值呀,现在弄个工作真难。”
“没事妈,咱不光弄个工作,还得弄个事业单位。”晴笑着说。
晴为苑安排这个工作费尽了心机。刚开始想通过随军从企业弄到事业单位,谁知道新园人事上有规定,不安排在本地上过班的有过工作的家属,安置也只能在原地上班,可是苑的原来单位已经是奄奄一息频临倒毙了。苑是姨父帮着弄到新园来上班的,苑比姨小六岁,从小两人关系比较好,姨小的时候苑的妈带过她,苑小的时候,姨又带着她,两代的亲情有说不出的恩怨,姨结婚后把侄女当妹妹亲,非让丈夫把侄女弄到身边上班,姨夫当成大事办把苑弄到了新园,九十年代初是国家改革的突飞猛进阶段,企业效益好学生干部毕业都进企业不进事业,进事业说明这人不求进步,没有发展前途,苑进了新园最大、效益最好的军工厂,没有想到不到三年,国营企业慢慢地跨了。后来苑嫁给了晴,晴虽然给大厂写过拥军拥属的稿子,厂里能照顾他们分了房子,却没法照顾多分票子,工资是一天比一天少,最后也就是生活费了。改革遇到了困难社会上又成了事业好于企业,能在事业上班的才是能人。好在晴干到了副营可以随军安置事业了,可是随军安置也很不容易,里面也有很多道道,晴忙活了一年多才摸索出许多经验,虽然没有给晴弄成事业单位,倒是把她妹妹亦心的工作安排了。有了成功安置经验晴就有了新的方案,亦心用不上的档案反而成了一招活棋,晴跑到苑的老家洛阳拿着亦心毕业没有分配的学生档案在洛阳找到了一位高人,把档案下到了一个事业单位然后又不声不响地安随军调动过来,按照新园的政策是事业单位安置事业单位,并且对口安置必须接受,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才敢对岳母说这个大话,弄个事业单位。
“心和苑差着好几岁哩,上班行吗?小孩怎么办?”岳母有点担心。
“苑长的年轻,看不出来,咱手续都是合法的,您就放心吧妈,人事上要的是手续,上班单位要的是干活的能人,只要能干工作,人家就不会找你的事,现在社会上的工作档案和生活档案是两码事。小孩还是咱的小孩嘛。你就放心吧妈。”晴在安慰老人的心。
“没事妈,你看亦心都上班一年多了,也挺好的嘛,用工单位不管那么多,只要你工作干的好就行。尤其是军嫂,有几个档案是真的呢?真的反而不好办呀,我原来的档案是真的送了礼人家也不办,中国的人事条条杠杠的太多了,真的也得弄成假的才算是真的……”苑相信晴的能力,更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正说着晴的手机响了,晴忙去接。大家看着晴的脸色变了。
电话是老家五叔打来的,如晴天霹雳一样让晴惊呆了。就在刚才晴心神不宁的时候,晴的父亲和大娘在老家上集买菜时让汽车撞了一下出车祸了……
五叔说:明天是您奶奶的一周年大事,您大爷忙,您大娘慌着去和你爸爸上集弄菜,两人骑了一辆三轮车上梦楼赶会,您爸骑出汗了,您大娘非得去换他不行,结果刚骑上没有五分钟,让马军营的车给碰了一下,您爸差点压在车底下,您大娘头朝下从三轮车把上翻了下来,您爸的伤不重,您大娘的伤不轻,要不然就不给你打电话了,家里说好了,您奶奶一周年就不让你们小辈来了。现在看您大娘的伤势你还是回来看看您大娘吧……
8
王军晴脑中涌出一个梦境。
山东老家,鲁西南一个贫瘠的小村,晴睡在大娘的老堂屋里半夜出来放水……
月光皎洁,一丝风都没有。出门五步之外就是一个旧猪圈,晴掏出小弟弟放水。尿水如一道白色的湾桥让晴思维流向了破烂不堪的猪圈。晴小的时候大娘正是壮年,年年在这里养着一头老母猪,老母猪每次能生十几个猪娃,一个能买几十块钱,一茬猪下来能卖几百块钱,卖完猪就是大家添新衣服的时间。买猪是大娘最高兴的事情,大爷骑着二八大自行车后边带着个竹篓,里面装的就是猪娃,一家三口跑着到梦楼赶集卖猪。大娘喂的猪娃长的大而壮,油头光亮的身子,一看就是好养的崽,非常好卖,价钱也上得去。大爷在前边卖猪大娘跟在后面收钱,两人老是算不过来账来的先生可是谁也不服气谁。大爷爱说还是小军晴脑子灵,口算都比大娘在地上划半天准。大娘总是问:“到底对不对呀晴小儿”“对,我数学是全县的尖子生,您就放心吧大娘。”大爷急着收钱时大娘报不上价码就骂她笨蛋,真是个养猪的料不如俺小脑子灵。这时,军晴报出钱数和买家算的一样,大爷收了钱交给大娘。大娘收了钱放到手绢里包了再包地放到一个破皮包里。就是买的快的时候她也是这个程序,不厌其烦地打开皮包解开她的手绢再包上放到包里……
晴在梦里看到这个猪圈早不养猪了,没有了围墙,就剩下了一个猪圈门和一个大坑,大坑是年年出粪挖出来的,猪粪上地比化肥管用,大爷靠这一圈圈猪粪上地收了一茬茬地好粮食。大娘是操持家务能手,大爷是种地能手,村里没分地时,大娘是妇女队长,大爷是突击队长,是队里干活的两头牛。他俩工分最高生活是村里最好的人家,晴跟着他俩生活是享了福了,再穷的时候没缺过晴的吃喝,想吃什么大爷都能想办法弄来。
这个小院如今封了大门,从旁边走新院的大门,大爷在旁边盖起了一座新堂屋,扩建了院子,老两口挪进去住了新房子,新老院子连成了一体。晴回家时间少,不带媳妇也住在新堂屋里,带了媳妇就住在这个老院子里。在这里农村的堂屋大都是三间房,中间是相通没有隔墙,一般是儿子结婚时都要给盖座堂屋住。新堂屋本来是给晴盖的,晴不回家,老人辛苦了一辈子也没有必要让新房子闲着。媳妇偶尔回家和老人住一起不放便,老人再搬家也不方便,所以晴住旧屋,再破也是独立的。苑爱干净又怕麻烦,更不愿和别人睡在一起,每一次回来苑宁愿住在这个旧堂屋里,他们不用让两人搬家,更不用和老人睡在一个没有隔栏的大通屋里。旧堂屋的墙让大娘挂上了布墙裙子,里面和新屋一样挺好。
……晴记不清媳妇在不在屋里,反正他半夜从老堂屋里走出来撒尿,天空有明亮的星星,地上尿水冒着热气,他突然发现尿水旁边有一棵西红柿,上面结了个透红的果子。尿完之后晴弯腰摘到手里,红果透亮发着光,他一下子觉得自己成了仙人飞起来了,和电影里一样,天上一个他地上一个他……
飞到天空中,他成了一条龙,星星不见了,全都是彩霞……他在天上看着这个小院子,两个院子一新一旧连成一体,屋子里亮着灯……忽然又成了月夜,不知怎地他还在地上站着看天空,天空中有两条龙在飞……
这个梦境缠绕了他好长时间。晴家有两个属龙的,一个是奶奶,一个是大娘。奶奶比大娘大二三轮,奶奶是去年冬天过世的,快90岁的时候去世的,家里少了一条龙。奶奶快走的时候大娘就得了一个怪病,脖子变粗,里边长了一个瘤子,医生说可能是癌,去年也差点走了。幸亏二大爷帮着治疗及时,瘤子控制住了。
大娘14岁就嫁到王家跟着奶奶过日子,大娘和奶奶比亲娘还亲,所以奶奶周年她忙着买菜,安排上坟。一生没有生过一个孩子确养活大了好几个子女,二大爷的三个孩子都在她家养大的,接下来就是晴,晴长大了是华妞,华妞没长大接着是永盼,永盼是二舅家的孩子。二舅娶了两个媳妇就生这一个宝贝孩子,孩子不到三个月媳妇就走了。大娘养华妞时最小最难,华妞才生下来三天她就抱过来养了,她坐了一回假月子,就在那个旧堂屋里房子窗户都捂的严严的。大娘一生孝敬老娘喜欢孩子,也养活了许多孩子,结果她出事倒在医院后竟然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侍候。华妞的亲生父母早就把华妞接走,现在都上大学去了,永盼也早回到爹的身边,也早上中学去了,晴都在部队十几年孩子也五岁多了……算算大娘也五六十岁的人了,晴从在她门下几十年,也就是晴是个最近最亲的孩子了。二大娘家的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出嫁,一个儿子吸毒成了一个废人,永盼和华妞都是白养的外人,一门亲戚罢了。晴心里很难受,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命呢,五叔说爸爸伤势轻一些,但愿没事。晴知道娘精神失常了半辈子,后半还是靠着老爸生活,女儿们再多也指望不上呀。
如今家里两个最命苦的人出事了,晴陷入了极度痛苦的思绪之中……
9
“大娘的伤情很重吗?”苑说。
“很严重。”晴说。
“你一定要回去吗?”苑说。
“是的,一定要回去。”晴说。
“那我工作的事?”苑说。
“回头再说,在这个时间你怎么能说你工作的事?”
晴有点心烦,这个女人说到底是和家里人没有感情啊,在这节骨眼上居然还说她的工作。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早一天晚一天上班就行,可是大娘和爸爸都是只有一个呀。晴的脸色变了。
“我为什么不说,你不说下星期开始请客找人了吗?咱弄这个事多不容易呀,去年就跑了一年,花那么多钱没有办成,现在到了关健时候,我怎么能不在乎呢?他们现在医院里有医生,有其他亲人,你去了痛苦不还是一样存在,伤还不是一样慢慢地好……”
苑也很激动,结婚多少年了,只要老家一有事,晴准是不管不顾地回家走人,把她和孩子放到一边,一个女人最难受的就是在男人心中没有地位。晴和苑算是恩爱夫妻,可是永远比不过他对父母的爱,父母随时可以从她身边招呼走他。晴曾说过媳妇没有了可以再找,父母只有一个。他何止一个,有生父生母,还有养父养母,回一趟家买东西都是双份的,苑对自己父母从来都要求照顾自己,可是他对父母却从来都是让人去顾他们。苑要上班,按理说应该是晴的父母来人照顾孩子,他人四个老人不能出来一个,现在又一下子出事了两个,晴还得回家照顾他们,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是干什么吃的。苑委屈地想哭。
“闭嘴,别理我,我现在心里烦着哩。”
当着岳母的面,晴和苑反了脸。把请大家吃饭的事忘在了一边。晴对苑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她对家里人的态度,为人妻不和家人一心晴心里不舒服。晴是在孔孟之乡长大的,礼教的思想很重,父母永远是第一位的,谁也改变不了他的观念。晴知道他面临一个决择,小屋里充满了火药味,岳母很尴尬地叫着苑,小声地安慰着苑。
苑流泪了,哭着对母亲诉苦……
“这几年我们在部队多苦多难,家里从来不管不问,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问候一下,有事了一个电话就得把他叫回去。他奶奶瘫了9年,他年年回去尽孝,奶奶的事有他父母在关他什么事,有事也让他回去。家里交了七八个朋友,平时没事不找你,有事就得让人回家去随礼。有一年他武哥结婚,他在部队有任务请不下假,回不去就让我回去,回去他爸想坐车一起来看腰痛病,他在部队工作正忙,我想让他晚几天再来又不是什么急病,走的时候没有给他爸爸说一声让大娘给他爸说说,谁知道他爸酒喝多了,说是大娘不想让他来部队,将他儿子霸占了。抡起酒瓶打烂了大娘的头,骂我不是好媳妇,再也不让我上他家的门。为了这事我们没少吵嘴。他爸和大娘原来吵嘴吵的不说话,现在又亲的不得了,咋又一起去买菜出了个车祸……提起他们老家我就心里在不舒服,冬天我回去一次冻一次,脚手脸耳朵都冻,痒的钻心痛,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去。孩子还上学哩……”
“上学有我哩,你不回去看看多不好。”岳母是个讲理的女人。
晴蒙头大睡,早忘了今天出门吃涮羊肉的事。
开心果最怕爸爸妈妈吵架,和姨姨躲在小屋里不出来,开心果悄悄地对姨姨说:“涮羊肉吃不成了,我爸爸伤心了,他的妈妈出事了。姨姨你可别理他,他发起火来可厉害了……”
岳母劝了一会儿女儿又坐到晴床边说话。
“晴、你听我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苑她还小没吃过苦不懂事,你别和她一样。家里老人出事,当儿女的咋能不心急,苑刚才对我说的意思是你不是还要立功进职啥的?快年底了,她安置工作的事是小,她是怕耽误了你的提升哩。她知道你孝心重,怕你回去忘了自己大事。对父母啥时候都能尽孝,谋官求职是赶个机遇,你回去看看父母没大事早点回来,就是天天在床边守着,他们的伤也不能一下子好起来……”
“妈,我知道,俺大娘养的孩子不少都是给人家养的,指望不上呀,只有我是个正儿八经的亲人,我爸爸和大爷是亲哥俩,老两口从小就照顾我,现在年纪大了身边没个孩子心里难受。平时我不在家无所谓,现在家里出了事再不回去街上人说咱没有良心哪。我回去看他们一眼是对他们是个精神安慰。苑不用回去,我自己回去就够了,现在家里冷住着也不方便。我是想能早回去一天就能早回来一天,我提不提职、立不立功都是小事,她的工作等了两年多了,是后半辈子的大事呀,咋能不管?苑因为生个女孩对老家的人有看法,其实那是个心病,她就是生个男孩,家里人一样不会在这里带孩子的,他们住不惯楼房,生活不习惯。妈你见过大娘的,她出门就迷路,过来住我们还得照顾她,除非我把孩子带回家养,可那样苑又不愿意。我亲娘病了快三十年了,也出不了远门呀……”
晴知道在对待照顾孩子的问题上,自己家里不如岳母家做的好,可是爸爸一个人带四个孩子都是咋过来了,农村人难呀,总不能让爸住过来吧,他倒是一个识文断字的人,可家里的娘咋办呢?再说一个老头住过来,生活上也有许多不方便呀。
“唉不说了,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说两家人的话了,谁能帮你们谁就帮,帮不上就自己过,我带他们几个孩子时也难呀。不养儿不知报母恩,晴你回去吧,回去看看,需要苑回去,天再冷也得让她回去。”说完岳母起身去做饭了。
听到厨房有动静,晴和苑都说:“妈咱不做饭了,出去吃吧。”
“出去干啥哩,要去你们去吧,我出去吃不习惯,出去花百拾块钱吃顿饭,我心时里得几天不舒服。军晴老家还有病号,咱能吃得下去饭吗?”岳母来这里住的时间多,做起饭来和自己家里一样,一会面条好了,让大家吃饭。
大家在一个极度不协调的氛围地吃了一顿午饭,亦心刷完锅就走了,静悄悄地和大家告了个别回去休息了,晚上她上夜班。
晴努力在想下一步行动计划。前两天部队检查多,已经几个星期没有休息了,现在首长们好不容易过一个星期天,找人请假一定都会有事不在,可能晚饭时才能请下假来……晚上八点钟有趟去山东的火车,十点钟也有一趟但不能坐,到家的时间太晚。他给八大兄弟的二哥打个电话,下火车后得让他安排个车,县城到家还有几十里路程哩,二哥就在车站上班,现在当了工段书记了,弄个车应该说没问题。
果然,二哥说晚上在车站等他送他回家,并告诉他老大现在也在新园,也是今天晚上回来,如果能一起回来更好,路上还能省个车票。兄弟八个都是一年的兵,现在在铁路上班的是老大老二老八,和老大一齐走,铁路职工可以带个人不买票,晴也不是买不起车票,主要是想和他说说话。不过晴不好和老大联系,老大没有手机也没有传呼机。老大养了两个孩子,生活拮据一点,单位在铁路医院,现在经济效益不好,所以不买手机。二哥现在是工段书记手机房子早都有了,所以有事得就找二哥。老大比老二大一天,平时就是个陪客,谁回来路过车站都陪吃陪喝,兄弟们感情很好,老大的地位并没有变。
晴开始把心思转到回家上来。军人回家最重要的是要先请假,晴先拔通了处长家的电话,家里没人接手机也关了。难得的周日呀,今天应该是孩子老婆的节日,他媳妇和苑一样也快上班了,也许是出去庆贺去了,再者处长也该提升了,说不定是拜访领导去了,晚上等大家都回来再说吧。晴草草地吃了几口饭倒头就睡,他知道夜里是睡不成觉了。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养成了他临危不乱的心性。胡思乱想一阵他居然睡着了。
……
10
晴一觉醒来时屋里已开始变暗,他心里一惊,还认为误了第一班车的时间,忙一看表六点钟不到,有雾的冬天黑的早呀。晴起身去找军用大衣,苑还是不想让他走,问你能不能再打个电话看看大娘是不是好点了,如果伤情能控制住了就先办这边的事,今年立功的事别再耽误了。晴拔五叔的手机手机关机了,打家里电话没人接。晴心里沉沉的,还是决定要走。苑一脸不悦,晴看她不高兴也很不高兴,心想这个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小团体主义观念严重。在她眼里亲人只有三个,军晴、开心果还有她妈。严格来说她对自己的妈妈也划为外人,除了把丈夫孩子视为亲人其余她都是理智对待如亲戚,苑对亲人和亲戚的理解一字之差意义大不相同,她对亲人是全力奉献,对亲戚却礼仪大于亲情,这点让晴很苦恼。岳母说要晴吃了饭再走,晴说不吃了拿了自己的军大衣就走,出门时什么东西也没带。早已经决定要走,晴把手机充了一下午电带了块备用电池,充电器洗淑用品等常用物品也没带就出门走了。岳母说苑你该给他点钱带上,苑说他会缺钱花,死脑汁走吧,我才懒得理他哩……
晴走出家门时心里很不舒服,如果妻能修炼到岳母的秉性时,夫妻生活也许会少吵几次嘴……,不过苑和晴的成长经历不同,一个年轻女人,一下让她经哪么多事成熟起来,没有几十年的磨砺也不行啊。苑是在家里当花养的孩子,让她理解一个苦难的家庭的生活艺术谈何容易呀!唉,由她去吧,岳母会教她怎样做人的……
晴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室先给处长打了个电话,处长二话没说,交待说你写个事假申请让我签了找主任批一下。请假的事情一切都很顺利,主任住在处长楼上,平时单身住的主任周末很少在家,这次他居然也在家里,好像在专门等晴请假一样。政治处主任是晴的老乡,一听此情况二话没说,先给新政委打个电话,然后就签字对他说:“你走吧,不用给政委说了。”晴不放心地说:“这样行吗?”“行,我给政委讲过了,你回去吧,回去把事处理好。别激动啊,你当过指导员回去把事弄好,大事讲政治小事讲风格别感情用事啊。”
“谢谢主任,我今年立功的事,你得继续关照一下,团里虽然批了,可是军里政治部门我跟他们不熟,你得给他们打个招呼呀,我去年立功没找他们就没有批。”晴觉得和知心领导不应该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你就安心回去吧。”主任就像一个老大哥。晴心里非常温暖,这里面不只是个老乡关系,还有个战友情在里面。晴下得楼来,想走又觉得不妥,股长休假按部队要求应该让团主官批假,主任虽然帮他向政委请示了,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向新政委说一声,人其实就是个相互尊重,政委就在自己楼下,如果都走不到门里的话,到时间他又怎能把你当自己人看哩。事实上晴是对的,政委也在家里。亲自把他让进小客房里坐下来和他说了一会话,老大哥一样交待了许多细节。这个敢说军长政委军区领导拍马屁的政委一脸微笑,让晴觉得亲切。最后政委说:你走吧,家里有什么事打电话我让他们去办,不用给团长说了,团长去北京开会去了,他回来我给他说。晴知道自己是股长,业务主管请假需要军政两个主管批。晴觉得回家前来政委家一趟是对的。又不是赶不上火车,这做人哪是礼多人不怪呀。晴凭着良好的修养,业务工作一直都很受团领导支持,看来这个新政委对晴的印象还不错。
晴回到办公室打电话让部属都来开会。
周日晚上是个例会,晴招集部属过来提前开会,平时七点半开会,七点半他要出去赶车,所以得让大家提前来一会儿。工作交待完毕,他从办公室借了两千块钱就出发了。大家要送他他没让,这几年一个人回家的时间太多了,现在他已无牵无挂,独自一个走走更好。搭迪十分钟到了火车站,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八点钟的车已经不卖票了,晴买了个十点的车票,决心已定多晚都得回去。八点钟上不了车离下趟车开车时间还有两三个小时哩,干什么好呢?外边正是走兵的季节,广场上有许多送新兵的地方人员,乱糟糟的……对,可能有军列。晴本来想去吃点东西,他转身进了检票室,穿着军装畅通无阻地到了站台。一列列新兵背着背包站好,他问了一下东去的列车在几站台,列车员告他一站台,现在是军列不让地方人员上了,晴心里明白了刚才为什么不卖八点钟的票了。八点整开始上车,晴随着一路路新兵上了火车,随便找个位子坐下。带新兵的单位很多,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也没人问。晴知道今天可以提前一会到家了。坐在火车上他给车站的二哥打了个电话,说他已坐上了火车,等着十一点接站吧。打完电话晴想去找找老大是不是上车了,走了几节车箱都是新兵,一问从郑州就开始不让上地方人员了,刚才新园上了几个铁路上的职工都被清出来了,铁路职工也不让上车估计老大是上不来了。晴跑到餐车坐着想弄碗饭吃,因为刚才和苑生气没有吃饭有点饿了。餐车的负责人正和接新兵的一个干部谈吃饭的事,问晴几个人?晴说我一个。一个人就等会再说吧。和负责人谈话的是个中尉司务长笑笑说:领导你是哪个单位的?一个人就不要买饭了,一会跟我们一起吃算了。晴也笑了笑说我是新园部队的,谢谢了。不用谢,新园部队领导很热情,前天还请我们吃饭哩,今天我们请你吧,唱歌的不是说了吗:“穿军装的天下是一家,不用问我姓什么。”你也也不用谢我,不就一顿饭吗。咱来部队当兵不就是混口饭吃嘛,老哥等着吧,饭好了我叫你。
司务长和餐车负责人谈好了条件,列车长让餐车开始为新兵做饭。
晴坐着和司务长聊了一会才知道,这列车有好几个单位的新兵,但都是东路的。在火车上要饭吃的是山东军分区接兵团的,山东省富,接兵费用多一点,能在火车上要吃的,其他国军部队的新兵只能在火车上吃面包了。这帮接兵干部也很辛苦,下午3点就开始在火车站等车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坐到八点。司务长感叹地说,我操,新园车站也没有个军用候车大厅,部队在外边等了5个多小时都快冻死了,在广场接了新兵也不敢离开,现在上了车就不怕跑兵了,让同志们吃点热乎的吧。列车长说:好的,同志们吃点热乎的,你们干部喝点小酒吧,给你们几个弄几个小菜?司务长说那是你餐车的心意,先让战士们吃上热饭再说。列车长和餐车负责人耳语后,餐车上的人员领命忙活去了。
晴不一会就和大家弄熟了,他最担心的是东明站停不停车。“停,”列车长说,“没事的,为你停。看你们接兵也真辛苦呀,你下车就不和他们一起走了吗?”
“是的,我妈在路上让汽车碰了一下,出了点事我得回去看看。”晴说。
列车长说:“哟,吉人天命,老人家会没事的,你看这儿子守边去了,老娘让这些开冒失车的司机撞了,也真让人同情,没事的,到时间我给你开门,你先耐心等一会儿,我让餐车的同志给你们做几个菜,吃了饭也不耽误你下车,你就放宽心吧解放军同志,你妈妈也会没事的。”
“哟,列车长嘴真甜,你们餐车做几个菜,那是我们给了钱的,不给钱也给我们做几个菜才叫拥军哩。”司务长开玩笑地说。
“改革了嘛,经济时代你们不给我们钱,我们用什么拥军呢?”列车长笑了。
“今年接的新兵素质怎么样?新园的消费还可以吧?收了多少好处费呀?”一听说能让到站下车晴心里轻松了许多,和接兵干部闲聊的话题也放纵了许多。
“新兵素质一般,可以说是三个基本:年龄基本是假的,学历基本是假的,户口基本是假的。一句话,基本都是关系兵,都有关系是真的,你想都是关系兵咱这小官还能收什么好处费哟?帮着领导跑腿罢了,吃喝倒是不少,新园的消费在全国都不能算低哟,比山东还厉害,昨天新园的某局长送了兵请我们吃饭,出手真大方,够今天我们接的这车兵吃好几天的了。”
“请客送礼找关系是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呀,历朝历代都有请客送礼的问题呀,越繁华的地方越厉害。现在当兵热是部队的优抚政策好,过去当兵热是人民的爱国热情高,部队要的是能打仗的战士,到了部队就都是真的了,是不是关系兵这些孩子都是真想当兵呀,大人们让孩子当兵是为了退伍回家找个出路,局长和一般市民老百姓的想法都一样,今年城市兵包安排工作呀。孩子们和大人的想法不一样,有的孩子还不一定想来,所以你们带兵干部怕跑兵完不成任务哟,当然还是想来的多,他们大都还有个梦想在心里边,哪个年轻人没有一个梦想啊。不过、从老百姓到革命军人还有个转变的过程,你们帮这些孩子们走完了第一步,后边的路还长着哩,到部队后还得脱胎换骨从新做人呀……”
晴总是觉得自己写过几篇文章就应该是个作家,有义务思考很多问题,所以讲话像个哲学学者一样。
“领导讲话挺深刻,我有点听不懂,不过也觉得有道理,当年我当兵时俺爹也是给村长送了礼的,二条红塔山,够俺爹抽一辈子旱烟袋的了,不然连名都报不上还当什么兵呀。我当了干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俺爹卖二条大中华想让俺爹抽抽好烟,俺爹舍不得抽又送给了村长。我说俺爹傻,俺爹说我傻,俺爹说如果人家当年不让你当兵,你能卖得起这么贵重的香烟?当兵前给村长送礼是求人办事,送的是礼节,当兵后给村长送烟是感谢人家,送的是信义,同时也让村长知道咱老百姓家的儿子有了机会也能出人头地,以后人家就不会再小瞧咱啦。现在他村长家的孩子长大了也想当兵,反过来给我送烟了。俺爹说,有眼光会送礼的父亲,才能送出个能干儿子呀。我那时间什么也不懂,光想着当兵好玩又有面子,穿上军装好找媳妇追女同学,现在想想还是当父亲的想地远呀。所以我去接兵比较理解关系兵的父母们。什么是关系兵?人人都生活在一个庞大的关系网中,接哪个兵不是关系兵呢?要不是俺爹教会我送礼节、送信义,我也考不上这军校,当不了这接兵干部呀。”
……
11
军用专列到东明火车站停车时只下来一位客人,那就是军晴。东明站内所有公职接车人员一个不少站站台接车,没人下车也得接车,这是制度。二哥叫普,现在官做书记宝座已经很有人缘了,晴刚一下车,东明站的接客员就说:你是X书记的客人吧?他在那边等你。普在站台上等他,晴挥了挥手普过来握住了晴的手说:“走吧,车在下边。这是趟军列,老大虽然是铁路职工也没让上车,今天站里就你一个客人。本来是我准备和老大老八一起送你回家的,老八有事也去新园了,我打电话找他才知道他也在新园,要知道老八在新园我就让他打你的手机联系你了,说不定你可以让他们俩做军列早点捎回来哩。咱们走吧,都怪我没有早和老八联系,老大就是舍不得买个手机,联系也不方便。我给老八打电话时你已经上车好长时间了……”
八大兄弟晴排老七,和老八同年。老八叫杰,家庭条件好生活上一直混的不错。老八在部队当卫生员时就找人弄到了大医院进修,本来是准备提干的,听说东明铁路上要人就退伍了,刚开始在长垣车站干会计,结婚后两地分居不方便就又调回东明站老家工作。现在跟着二哥混日子了,反正星期天不上班去了新园,当书记的二哥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可见其活得自由自在。二哥当了领导处处让晴感觉不凡,讲话都不一样,不过对兄弟们的事还是很尽心的。实际上二哥在干着大哥的活,兄弟间的许多人事活动安排都是老二给老大建议的。比如兄弟八个每年的走访,红白喜事的安排标准等等,得有个章程才行。都是二哥拿的主意。老八就是二哥的跑腿的,工作和生活上都是这样,二哥知道他的机灵,也知道他不会办出格的事,所以很少约束他的自由。这就是哥们和领导的关系。老五和晴还在部队,老三去年刚转业到新园公安局当了一名经济警察,正在培训中,到现还没有上班。老四在一个镇上做镇长的上门女婿,靠着老丈人做生意,手里争了几个钱,最近和晴打个电话要买旧军车,看有没有二手货,晴不想揽闲事推了。老六是炊事班长出身,回到家里没有安排工作,还是回家种地,没事儿时到处找饭店打工,现在谁也不知他云游到那里发财去了。倒是老大老二和老八住在车站,经常又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生活顺心。几个在外地的哥们进来出去地都在这里集会,没少骚扰他们三个哥仨。二哥伸手想接晴的行李发现什么也没拿,知道晴回来的主题,想着他的心情一定不会多好,也没再多问为什么,伸手拉着晴出了站台,没人要票。
车就在站台下面等着,是一辆中型货车。二哥说:“车有点破呀军晴,你就将就吧,我们的小车不在,别单位小车不好找。”
司机叫着晴的名字拉开了车门,一定也是一批的兵,那一年退伍的哥们算是都赶上了。新修的铁路刚通车,需要大批管理人才,退伍兵是首选,有点关系的都到铁路来上班了。只是这个县城虽小,车次也少,车站也并不富,但是铁路是国家的,他们和北京站里的职工拿的工资一样多,只要工资发放有保障,在这个穷地方生活就是富人一族的生活。
“黑子哥,咱一批的兵,八连的。”普介绍说。
“黑子哥,辛苦你了,半夜让你跑车”晴说。
“谁让咱是战友哩,小车让他娘段长开回家找小老婆睡觉去了,找他娘的情妇睡觉还开个小车,弄得咱书记没车用。今天晚上回家就做黑哥哥的大车吧,咱人黑心不黑,不像有些领导,在家睡老婆,出门睡小秘。嘿嘿,别看着笑我,咱书记大哥年轻有为,不过现在还球说了不算,要不然书记用车小车,他段长敢开着回家睡觉?那球车睡觉时闲着不也是闲着,她娘的老子不就是说了几句大实话罚老子开大车了。”
“别胡说了,段长回家是他娘病了,回去拉病人看病,什么小老婆情妇的别球胡说。”普很注意维护领导形象,当领导就得这样,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维护领导权威,晴觉得二哥当领导的艺术已经很成熟了。
“球去吧,谁不知道他和东城的一枝花有一腿,看情妇的妈去了吧,我给他妈的开了几年小车,啥事不知道、还能瞒过我?哈哈走吧,今天是咱自己哥们用车,要是别人叫我半夜出车,去他奶奶的,小车我也不给他开。”
黑子哥的车开很野,风驰电掣地向晴家赶。
“晴,大娘现在什么地方?在家还是在医院?”
“可能在梦楼乡医院,到乡医院吧,反正车从那里路过,先去看看就知道了。”乡里离晴家就几里路,乡医院就在路边。
“我估计问题不大,要是严重早就转到县医院了。军晴也别急,你家这两年事多一点,去年你也是这个时间回来的,那是奶奶去世了,回去几天熬的眼都红了,这次回去又是辛苦你了。媳妇没回来是对的,外地人到咱家乡不习惯呀。”
“小孩还上学哩,回来住宿也不方便,咱是回来看病号的,不能让病号再伺候她去吧。”
“也是,外地的媳妇不能和咱家的比,家里的媳妇是丑点可啥事都能干,外地的媳妇好看球回家还嫌咱家脏哩,我听说你们老五家媳妇也是不愿回家住,回家宁愿住县城的宾馆也不回家。”
“主要是卫生条件不习惯呀。”
“是呀,谁让咱娶个外地媳妇哩,家里的事帮不上手呀,苦了我嫂子了,有事都是她的干活哩。”
“你好好干,到时候弄个军后勤部长干干,我还让俺小儿当兵去,咱也得想法娶个外地媳妇,娶外地媳妇生的小孩都聪明,我看你和老五的小孩都聪明。”
……
一路上兄弟们闲扯着往乡医院跑,刚过县收费站不远,眼前哗地一下撒下层黄球子挡住了视线,一辆大型超长货车拉着高高的粮袋从旁边通过……黑子哥一身冷汗,牢牢地把着方向,前面路上有几包玉米砸在路上,路上有长长的一条玉米划的线。大货车拉的是玉米包,捆车的蝇子开了有一袋玉米差点掉在黑子的小车上。
“我操他奶奶真他妈危险,这是哪里的车?这人咋几巴开的车,货都跑丢了也不知道。”
“地上的玉米拾了吧。”
“不行这离收费站太近,找过来还得给他。”
“别急,估计前面还有掉的,让咱拾点玉米吧。现在玉米比小麦还贵,5毛多钱一斤,明年还得种玉米。现在全国妓女多,县以上的洗澡塘都有,在他妈的开放的地方村镇都有这项服务,男人都知道就是不给老婆说。再就是酒厂多,现在他娘的啥事不喝两杯能弄成事?玉米出的酒好喝呀。所以酒和妓女一样,多了好搞活经济,建设美好小康社会生活……”
黑子是开小车的出身,讲起话来一段一段非常精彩,人家说现在嘴最厉害的就是开车的司机了,有个段子说:唱戏的嘴不如唱歌的嘴挣钱,唱歌的嘴不如开车的嘴儿甜。看来一点不错。
车往前跑不远有个转弯处,还真掉了几包玉米,路上有几个农民在收拾。
“我操,还真有玉米掉了,不过这有人咱还不能捡,前面如果再有就是咱的了。”普说
“看那车的样子,肯定还有掉的。”晴说
“嘿,还真让晴说准了,前边有货呀。”
拐过弯没几分钟的路程,地上掉了几十包玉米很集中地放在路中间,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一个车也没。黑子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迅速将车靠近玉米包停下。三个人没有人招呼却同时下车,两个人抬包一个人烧火,几十包玉米一会间上了黑子的货车。地上撒的玉米还真不少,黑子车上刚好有空包用,干惯农活的大手几下子就弄了半包提起来往车上倒。普也忘记自己是书记的身份忙着收粮,晴也帮着干了不少活,三个农民家的孩子,知道这粮食意为着什么。他们不拣别人也要拣,飞来的横财不要才是傻子,不一会儿黑子的中型货车装了个平斗,有两吨多货。如果在平时,让三个人咋干这活也得半个小时左右,现在前后不到十分钟搞定。远处开始有了灯光。黑子说:“地上的不要了,军晴把你那半袋玉米丢在路上吧,让人家也拣点,天赐的东西不能独吞,路上的收拾收拾,估计还有两包货,有便宜大家分嘛。”
三个人马利地上车,黑子没有开灯就开车急行……
“黑子开灯,太危险。”
“没事,我能看见,黑子开了小灯。”
“黑子,后面是个拖拉机追不上咱,你开着大灯跑吧,没事。”
“坏了,不充电了,不敢开大灯了,一会没电咱回不去咋办?”
“没事,车不熄火时,你开灯没事,发电机自身供的电就够照明用了。”晴是搞车的。
“可是现在不充电,我知道发电机到底发不发电呀。”
晴想想也是,车是他的只好由他开了。
已是后半夜时分,路上一个人没有,这时并没有雾,刚才装玉米时眼睛已适应了夜色光线,不开灯也确实能跑,小货车在茫茫夜色里爬行,好在梦楼乡医院不远一会就到了……
12
乡医院观察室亮着灯,黑子将车悄没声地停在院子里,晴下车急步走过去开门一看,就是大娘在这里抢救。
吊针瓶里的液体还静静地注入大娘的血管,屋里还有四个大人,一个是大爷,一个是大妗子,另外两个分别是老头、老婆,晴都不认识。晴没顾得上和大家打招呼,直奔大娘的病床,看到大娘人脸色灰白,眼闭着,门牙掉了,嘴上的肉没了骨架塌下去许多,显的一下苍老了十岁。
“大娘,大娘现在情况怎么样?”
“晴回来了。”大妗子在和晴说话。
“晴小儿,你咋回来了?”大爷很激动,“不是说、不好请假的吗?你看这孩子,总是半夜回来,唉,去年是看他奶奶,今年是看他大娘。”
“您大娘刚睡着,这会好点了。”有人在回答晴的问话,声音有点陌生。
“俺爸呢,回家了?”
“回家了,家里忙,明天您奶奶事儿哩,他先回去了。”
“医生在吗?我想先去见见医生。”
晴看见大娘睁开了眼睛,她被大家的喧闹弄醒了。
“晴小儿,这么晚你咋回来了,小孩儿没来吧?”大娘的声音虽小,晴听的真切,看到大娘神质尚清醒,晴心里踏实了许多。晴看到大娘的眼神特别明亮,明亮中透着昏黄的眼神显示出她已是个老年人了,脸的一侧还有在地上沾的尘土没有洗净。晴的心里沉沉的。
“医生刚走,可能睡了。”
陌生的男人一边回答晴的话,一边热情地在给晴递烟。
大爷见到晴回来心里一下有了主心骨,脸上露出了笑容对晴说:“这是这乡里您三哥,您六姥爷的外孙,他和这里的医生熟,在这住院多亏了他帮忙,医生刚走。”
“三哥,谢谢你了。”
晴不抽烟握了握这位和大爷年纪差不多的三哥的手说:“我想和医生说说话,咱去看看医生好吗?”
三哥领着晴来找医生的门,男人们都跑了过来跟着。
医生确实睡了,问:“谁呀?”
“我,是三哥!民弟开门吧。”三哥大声说。
“我刚睡下,没啥急事吧?”
“没啥,来了个人儿想和您说说话。”
“谁呀?明天吧,天怪冷的我刚脱了。”
“脱了再穿上呗,见见面都认识了,不是外人,我兄弟刚从部队回来想和您说说话。”
晴看的出,医生不想起床,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说:“医生睡了,我就放心了,这说明病号没有大的危险了,辛苦你了民医生,我是病号的儿子,刚从部队赶来,想和你说几句话。”
“哦,好的,好的,稍等一下啊,我正在穿衣服。”
门开了,大家被让进屋里。医生看来了个军官,忙着给晴让烟,晴这才想起自己连个烟也没拿,忙说:“不好意思,走的急我没带烟,应该我给你敬烟才是,你看我这人儿不抽烟,所以想不起来带烟,真不好意思没法给你敬烟了。”二哥普不失时机地抽出了一盒好烟送上来说:“我七弟不抽烟,来,民医生抽我的吧。”
“七弟,你们是朋友吧?好好不用了,咱都抽自己的吧。”
说着大家都点上烟。
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凳子、就是一个烧的通红的电炉子。医生让大家坐床上,可谁也不好意思,大家都知道医生一般都爱干净,如不是今天这特殊情况谁能到他宿舍来呢。
民医生大约有个三十六七岁的样子,长的很精干也很帅气,一看就是那种聪明不凡的人。
“不好意思啊民医生,刚睡下就把你叫醒了,不过知道你睡觉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你睡觉这才说明病号没事了。可我既然来了还是想听你说说情况,不然我也睡不着呀,不好意思把你弄起来了,很抱歉哟。”晴和医生客气地进行着交流。
“嘿嘿,我才不好意思,刚刚三哥叫我,要不是说你来我都不想起来了,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行家呀,你是个军医吧?你知道看病救人是咱当医生的职责,现在我们乡医院一般都不收重病号,一是怕出事儿,二是怕误事儿,不是三哥让我好好抢救,上午就想随便应付一下让县医院拉走算了。可是我一听说他们没有打120,我就全力救护了,今天看你懂行咱也不讲隐语,看今天上午那会儿还真是很吓人,我也是才放下心来。目前来看、情况稳定点了,病号没有再向坏处发展,各项指标都在控制之中了。”
民医生接着头头是道地将抢救过程和医疗方案、抢救措施,应急预案、所用药品等等都给晴介绍的一清二楚。晴不懂医但他懂人,听得出来这是个经验丰富的乡下外科医生。这种人行医不靠精确的仪器,全靠自己的高明医术和丰富的经验,每个医院一般都要有一个这样的医生,脾气不好,不注重收入效益,却特别注重个人行医名声,乡下穷人多,一般都喜欢这样的医生。看来三哥给大娘找了个好医生,应该说大娘目前看不会有生命之忧了。
“我不是医生却是经常和医生打交道,我在部队就负责车辆事故这一块事情的处理,所以知道点情况。医生看病都是一个心思让病人能最好地恢复。”
“咱乡医院医疗条件有限,什么检查仪器都没有,脑CT,心电图都做不了,我现在只能给你说说目前的病情表现,至于以后的发展和后果得等进一步观察医疗再说,情况就是这样。”民医生面带微笑地看着晴。
“谢谢你民医生,我心里有数了,那么目前最佳的医疗方案是在这里进行医疗呢,还是转院呢?”
“刚才我说了,在这里的不利条件就是咱医疗条件有限,更深层的东西不能通过仪器检查,如果转院的话条件当然好一些,不过病人颅内压高,怕不利于搬动。你看他眼晴为什么有点鼓没有,那是内压高的原因,恶心呕吐都是内压高的病状,从这些病状来看,暂时没有朝恶性发展,刚住进来时不停地呕吐,现在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这说明没有再继续发展。脑震荡那是一定的了,现在转院最大的不利就是路上的颠簸,恐怕会加剧颅内压升高有生命危险。好在没有发现颅内出血,要是颅内出血,你不转院我也得让您转院,出血后我治不了县医院也治不了,但他比咱条件好,真是那样的话我不敢收留,你们不打120我也得帮你们打120,我不能让病号耽误在我这里呀。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建议现在里稳定观察一下再转院为好,当然,如果病号没有大问题、不转院我也能负责到底的。”
“那好,我明白了,谢谢你。听得出来你是个认真负责,医术高明的好外科医生,耽误你休息了。”
晴和民医生握手告别,于是大家鱼贯而出,民医生将大家送到门外再次握手再见。
普问晴回不回家?大爷说回家吧,反正这也没地方住,都在这里守着也起不上什么劲。晴又回到观察室来看看大娘,大娘的样子很痛苦难受,但她还是说:“晴小儿你回家吧,你的新被子在东屋的被柜里,钥匙在老地方,你自己铺床吧。”
晴泪流下来了。他知道大娘是怕他睡不惯家里的脏床,每次回家都重新给他用新被子铺新床。
“大娘你别说话,睡吧,别想那么多事儿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家来就是处理事的,您就安心休息,什么事有我哩?明天我过来就在这地方睡,什么新的旧的我不讲究。开车那一家的人跑了没有?”
“俺、俺是开车的孩儿的娘,没有跑,一直都在这里守着哩。”陌生的老婆一脸歉意主动来说话。“兄弟你就放心吧,我会一直在这里伺候咱大娘的。”(农村人对老一点的女人叫大娘是尊称,这个和大娘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叫大娘)
“晴小,你就回去吧,他们都在家里忙哩,您奶奶明天的事,回家吃点东西。这是毛庄强他舅家的亲戚毛大姐(对媳妇们叫大姐是长辈对晚辈媳妇的尊称)。说开了都是老亲戚,别说了,你就回去吧,天不早了回家休息一会儿。我们也准备睡了,您三哥给我拿了两床被子,怕我冷。”晴没有听明白开车的人家和王家到底是什么亲戚,但是知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大爷一定是有许多难言之隐。自己不摸底细也不好表态,晴也想回家听听叔叔们的意见再说,于是决定趁车回家。
大家出了观察室的门送晴上车。黑子发车时还真没电了,车打不着。于是大家又帮着推车,大半车玉米好重,推了半天才推着火。黑子和普又摸黑把晴送回村里,回到县城自己的家里快四点钟了……
13
黑子一下公路才知道路真难走,进军晴村上这一里多地还是泥土路。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小雪,雪化了和泥土混和在一起路面非常滑,幸亏有半车粮食压着载走起来不飘,要不然真还是没法开车走路。黑子怕晴回家后自己不好回家,走到村头见一片空地就把车调头了说:你小子也是个有福之人哪,好在有半车粮食压着勉强走到村口,这半车粮倒像是为军晴你回家压车用的,这土泥路不好推车,我就不熄火跟你进家了。普也怕天黑路滑车子进了村里不好调头,说时间太晚了,车又没有大灯照明,路上不好走,就这样再见吧。两个人握手道别。普说明天和老大老八再来医院看大娘,今天太晚了也没地方买个礼品。奶奶的事咱们都等三年时间兄弟们都来吧,兄弟们之间红白喜事都是这样走的。晴下车原地站着看着他们开车上了公路才回头进村。从村口走着回家,一路上村里的狗叫个不停。黑夜阴森森的晴并不害怕,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回到家有种归宿感,这里的每一个屋子都有他熟悉的乡音,每一寸土地都有他熟悉的故事,贫穷落后的故乡,正在睡梦里,正在夜色中,晴不理家狗的叫唤,静悄悄地走步回家……
十年前奶奶病危时,晴也是这个时候回家,那时间普还是一般工人,还弄不出汽车来,夜里给晴借了一辆自行车,四十里路晴是自己骑车回家的,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晴也没有害怕过。一年前晴也是普开车送回家的,那天奶奶已经走了有三天,晴回家时间正准备封棺入殓,晴看了奶奶最后一眼,是唯一在外地工作的孙子回家看了奶奶一眼的孩子,大家都说晴孝……晴看到奶奶的脸色很好看,好像在对他笑。晴说,奶奶我来看你来了,没有给你带什么礼品,我给您带来了安慰,你放心地走吧,到那边给俺爷说,我当兵没有给他丢人,我今年立功了……奶奶身边都是自家亲人,这才知道晴立功了。
……
现在自己又是这个时间回家,晴叫门……奶奶好像还在自己的堂屋里睡着,今年他又立功了,没有听到刘哥的电话他决不再说立功的事,对谁也不说,晴打定了注意……
门开了,院子里多了许多桌椅板凳,大家一定是早回家睡了,只有大哥在大爷家看门。兄弟相见没有过多的闲话,几句简单的问候便睡了。晴并没去拿自己的新被子铺床,内衣也没脱就睡了,哥俩都躺在大娘的床上睡着了。兄弟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忙活了一天也都太累了,说着话没有拉灯就睡着了。一只小猫在屋里静静地卧在被窝的一角,突然发现一只耗子,猛扑过去,弄到了一顿美餐,至于为什么床上换了两个新主人,两个老主人为什么没有回家,它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它的任务就是帮主人看着老鼠别来捣乱。
在梦里晴梦见了很多人和事儿,都是昔日的少年朋友村里故事,一觉醒来时又都忘了……
晴醒来时哥早已下床出去了,晴没有马上起床。晴在床上躺着,小猫就在他身边大睡。晴一下像回到了从前,他熟悉这张床的许多故事……
这张床他小时候睡过好几年,晴和大娘睡一头,大爷睡一头,也有睡到半夜就剩他一人的时候,他哇哇大哭……大娘忙从那一头爬回来,搂着哄他。小时候他并不知道大娘为什么要到大爷那头去睡,只是感到一觉醒来一个人睡着有点可怕。后来慢慢大了,他开始自己睡小床,大爷大娘还是各睡一头,什么时候睡一起他就不知道了。再后来,华妞、永盼都是在这张床上长大的,这张床从旧堂屋挪到了新堂屋,还是那样简单,四个粗粗的木脚上雕刻着龙凤花纹,上边是厚厚的木板,抬起来很重。大娘早就在上边铺了“草铺地”(用布缝的草垫子),厚厚的被子又压风又暖和,在冬天,这里就是最温暖的地方。晴又体验到了小时候冬天的温暖,这是城市里永远也没法体验到的温暖……
晴坐了一会开始起床,因为这时间爸爸、四叔、五叔都来了。爸的脚一拐一拐地明显是受了伤,晴说爸你咋不住院回家来了。爸说我不回来咋办,家里这一摊子事都是经我的手,我现在就是大家的管帐先生,当了一辈子家庭会计了,家里离不开我呀。晴晚上回家大家多少有点意外,他们都知道晴是个懂事的孩子回来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他回来的这么快。晴看到爸还能走路问题可能不大,大娘至少没有生命之忧,心里踏实多了。晴和叔叔们聊了一会,五叔说谢谢奶奶保佑吧,如果车再向前多开一米,后果就不堪想像,也是咱王家吉人天相,不然奶奶的事也就办不好了。大家说了会儿话就散了,各自忙自己的手头上的事,都把心事放到奶奶周年的大事上去了。晴想去医院看大娘,可是家里没有能坐的车子。五叔叔说她现在情况稳定了,下午办完事再去吧,我们商量的就是办完事给您大娘转院,让她先在乡医院里治着,离咱家近有事也好应急处理,等您奶奶今天的事得过了再说,咱家人手少,帮忙的少,你就别去了,您妗子在那里哩。四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骑摩托车把大爷也带回来了,大爷也不让晴去医院,说她现在没有大事,先干活吧。大爷指挥着大家快点忙搭棚子。于是四叔、五叔、大哥和晴在门口拉起了一块篷布,开始支起了待客的场子,义岗会照应事的人帮着摆上了桌子。
早晨开始忙碌起来,确定义岗会人员,待遇,分工各路照应客的帮忙人员……不断有送菜、送馍的人来送货上门,这早已定好的东西,爸爸是兄弟们之间选定的算账先生,不停地签到记录着收支着账目……
晴熟悉农村人办事的基本程序,他本来就是这村里的一份子,一直默默地和大家得心应手地做着这里的一切。大家忙活了两天就是等着上坟的客人到来……
今天来帮着照应事的义岗头是岳山,岳山和大爷一样都是村里经常跑事的人,平时叫行伍,红白喜事叫义岗。岳山和大爷和伙做着三里五村行伍生意,平时帮着外来收购东西的外地人收个猪、买卖个牛收个粮什么的,什么玉米、花生、大豆、麦子之类的粮食之类。农民们猪养大了要卖,牛成形(成熟)了要卖,粮食吃不完了也要卖,这几年外来收购的人多,买卖者都想弄个好价钱就得找个本份的行伍。外来的人也想买个好粮食,不让渗水渗土要找个好行伍;村里人卖东西时不想让人缺斤少两,更想卖个好价钱,也得找个好行伍。晴的大爷干这行十几年了,办事公道慢慢地有了名气,三里五村的人都来找他,知道钱收的可靠,不拖不欠不给假币。外来的采购户也慢慢地知道他们这里的信誉可靠,不欺不诈不强行买卖,也来找王家老大,赶上饭时还能跟着一起吃点热饭。大娘不是小气人,有时看着外人多不够吃时她再做了让人家吃,和气生财,所以晴家的小院经常有收购东西的小奔马车来往不断。大爷忙不过来就带着岳山一块干。好在这几天路不好走,来找收购粮食的人少多了,要不然,今天这院子里停的都是外地车辆。
岳山姓林,人高马大的,和晴家大爷兴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当年生产队时,山和兴及张家的秀海,是村里的三条牛,都是农家活好手,村里突击队重要成员。村里重活硬活都是他们三个人牵头干,比如种地扶楼,拉麦装大车、使牲口,浇地看水渠,夜里守林子等等,他们活重时总是吃队里公饭的。公饭是雪白的馒头加香喷喷的油条,吃不完时间自然要带回来让家里人吃,其实有时间是舍不得吃带回家让孩子们吃。晴小时就在地里陪他们吃过一次公饭。过去村里的几百亩地往往都是突击队来播种,播种成了技术活,由于他们几个的能干,村里培养了一大批懒人,平时干活出工不出力,到后来分地以后这种技术别说懒人能干就是女人都会了。总之队里也不让老实人吃亏,活重时用麦种给他们换白馍慰劳。有天早上,晴早自习下学回家时老远就让海哥叫过去吃馍,晴叫海叫哥,晴知道那是大爷安排的。那天晴吃了八九个馒头,要是有水他还能吃一个,那年他才八九岁的样子,撑得肚子三天都不舒服,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后来,晴当兵期间秀海得急病死了,海有一个儿子和晴的大哥一样年纪,两人是好朋友。有一年海的儿子带着晴的大哥去外地打工,晴的大哥让电给电了一下差点没命,大哥再不去打工。现在晴的大哥在家种地,海的儿子在外成了工头,很少见面了。
一起长大的海不在了,山、海、兴是几十年的交情。
山比兴的年纪小几岁,两人命运却有许多相同之处。同病相怜的就是都没有儿女,不同的是山养了两个孩子都是外人的,也都是他自己的。而兴养的孩子都是自己亲人朋友的,也都是别人的。山养的孩子长大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和山一分家就不亲了,不亲还得在身边守着吵嘴。而兴养的孩子却都不在身边,确时常有人来看看他们。山的媳妇和晴的大娘是从小一起在村里当媳妇,也是几十年的好朋友。一起要过饭,一起逃过荒,一起进过人民公社的养猪场、大食堂,也一起当过女民兵跑过步、打过靶、扛过枪……山的女人要比晴的大娘聪明,晴的大娘要比山的女人能干……如今,两个女人都成了老太婆了,身体都不行了,也只能在家做个饭……
山的娘死的时候是兴给当的义岗头。义岗会员们头绑白毛巾,在兴粗广的义岗会歌声中,几十个人抬着山的娘的棺材出殡,前边是纸做的金童玉女开道,后边是摇钱树、聚宝盆、楼房瓦舍骡马成群……那时间晴还小也是义岗会成员,手里拿着个漂亮小纸人走在队伍中间,这义岗会成员也不是随便当的,每拿一次小纸人,每人就能发给一毛钱的会费,一毛钱可以买支手枪,那是大年级学生用自行车链做的手枪可以打火柴。一毛钱也可以买个烧饼喝碗丸子汤……满村的大人小孩都出来看,丧事不像丧事倒像个喜事一样热闹,大家看着山和他女人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并不伤心也不好笑,大家说山是个孝子,只是议论可惜老了以后会不会有人这样哭他们,他们要的一双儿女跟在后面也是披麻戴孝,看着小朋友在外面跑着玩也想跑出来玩耍,刚一出队伍就被义岗会照应事的老会员一巴掌打在头上,两个孩子痛哭了……
陈年的记忆总是很零乱,让晴的回忆不断跳跃闪显……
后来公家实行火化政策,火葬厂的工作人员像在地里收萝卜一样,将埋到地下的死人挖出来拉到火葬厂火化,说是减少地面污染。这种出殡的场面慢慢变得没有了,农村丧白之事也只能等到三周年时间待待客吹个响儿罢了。去年,奶奶的丧事因怕公家知道了让火化,所以半夜出殡时也不敢声张,一切义岗程序都从简了。村里年轻人慢慢地都快忘记什么是义岗会了,听吆地服从着山的指挥,谁家还能不死个老娘,这忙叫谁去帮谁都得去帮,已经成了村里出工的规矩……王家老大是懂丧事的,他当了一辈子义岗会头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老娘风光大葬确没有如愿。王家几个儿子也都是远近有名的人物,农村的冬天冷,冻死的老人多,火化的风声紧。可是王家的老娘死了也不能没有一点面子,总之不能火化就是面子。半夜里,林岳山按照义岗会传统礼仪的程序出殡,因为活动在夜里进行,好多程序都不得不减少了,再也不是几十个人抬着棺材喊着号子一步三停地边走边唱了,直接抬上了拖拉机拉到地里再抬到坟地入殓,仅仅在阴宅阳宅两头简单地行了行孝礼,哭都不敢大声还谈什么风光大葬……
怕火化队来收尸,那天王家老四给乡里火化队的老一送了四千块钱卖火化条,火化条一卖就等于火化过了。老一没有接钱,说四哥你是在打我的脸,谁家还没有个老娘,乡里乡亲,本来应该去给大娘磕头上坟的,干这一行也不好去参加丧礼,你也别怪我了,你走吧,别太声张,我啥也不知道。王家也知道火化队的厉害,东村杨家老头没有卖火化条,死了一月又让扒出来烧了,还罚了八千块钱,现在人家钱没要还说不知道那就是人情,万一有人告状还是会出事的,所以悄悄地出殡没有敢待客,为了封闭消息,旁亲一个也没通知,知道的都是自动来的,参加的都是本村的朋友或者自亲者。当然对外还得说火化条已经卖过了,不能买了火化队的老一呀。
晴是半夜回家,到家的时候出殡前的各种孝礼活动都已经进行完毕了,正赶上封棺,晴看奶奶最后一眼,奶奶一脸幸福,走的很安祥,奶奶这五男二女,除了大女儿没有回来,但他的孩子们也都回来代母亲尽孝了,奶奶也算是得了个全孝……
晴的爷爷是老八路军,干了一辈子的革命,出生入死解放后让仇家害死了。老夫人养大了一群儿,为人女德高望重,又是本村的闺女落户在本村,如今出门在外的子孙很多,老人不声不响地去了一年,不待客王家人总感到很对不住老人家,儿女们都想给她过个像样的周年。这个周年本来是想要热闹热闹好好过过的,没想到出了个意外,王家老大媳妇出车祸了,周年活动连义岗会的人都没了心情。王家的大嫂在医院趟着,家里人办事心里总是堵得慌,父母不在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最重要的这位大嫂对王家有恩、地位特殊。晴知道大娘进门时小姑还没出生,五叔还在奶奶的怀里吃奶……如今除了老大兄弟四个哪个不是儿女成群,哪个孩子生下来的血衣不是他大嫂收的呀?哪个孩子他大嫂子没帮他们带过抱过呀?包括现在孙子辈的孩子出生,她也是跑前跑后的忙活……
林岳山知道王家人的心情,在沉默中发号施令,做饭的、待客的、接客的、上坟的会员组织分工有序,他手里拿着两条烟,见了义岗会的人员都发上一盒,干活重的发两盒,口头安排着任务,不一会前后院的桌椅板凳全都摆上,远道早来的客人被接进了屋里,主家吃的饭也都做好放在桌上……
晴的家人都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开始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
14
吃过早饭,晴来到当街和街坊邻居帮忙人员说话,帮着接客。
大街上有不少稀泥,上了冻就更显得坑坑凹凹地不平,这都是黄河灌溉结果。过去街道都是沙土地,街道总是平平坦坦的,现在只有晴家门口这一片街道是沙土地了,这是大爷挖了沙土垫的结果。望着各扫门前雪高低干湿脏净不同的街道,晴有许多回忆和联想。小时候晴是村里的孩子王,在这条东西主街和南北胡弄里是一匹不好管理的小野马头,一群小野马跟着他东窜西跑鸡飞狗跳惹事生非。村子里有孩子的哭声,准是晴又在清理革命队伍纯洁革命组织。于是就有大人或者小孩出面找王家老大告状,王家只有这位大爷能管住这匹野马,大爷敢打孩子们的屁股,虽然他自己没有孩子,可是王家的孩子他都敢打敢管,兄弟们也服气,有时孩子不听话时还会说,再不听话就让您大爷打断你的狗腿!不过晴没有被大爷打住过,他总是老远就听到大爷发怒的叫喊声,飞快地跑着逃掉了。大爷对王家的孩子要求很严厉,偶尔也会用关爱的笑脸给孩子们讲故事,可是王家其他的孩子不常听大爷讲陈年旧事的故事,因为平时大爷很凶,孩子们不愿多在他身边转悠。晴不怕大爷凶,晴知道大爷要打人是假的,要想真打他们就不会老远就喊叫着打人了。晴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大爷吓唬吓唬惹事的孩子,给被打的孩子出出气就行了。回到家里大爷总是笑着说,今天又把谁打倒了?不许打比你小的孩子啊,不然我会打烂你的屁股。晴知道大爷小时候受过大孩子的欺负,不喜欢以大欺小。晴忙说,没有,他比我大两岁里,他拿人家的东西不还给人家,还欺负女孩子。嗯,那是应该打,不过打人打屁股,别把人小孩的脸打伤了。晴不但知道大爷喜欢听什么,还知道大爷喜欢他干什么,所以很会讨好大爷,帮着干活,栽树时扶扶树苗,打水时帮着提桶、拿井绳等等,总之大爷喜欢他,给他讲过很多过去的故事。比如晴听大爷讲这村子原名不叫程楼叫程家街。大爷说很久很久以前街长十里、宽三里(晴当时总是信以为认,现在总怀疑过去的农村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村子)是一个大大的镇子,街道中心是个龙王庙,香火很旺。镇上住过抗击金兵的岳家军,岳飞岳元帅在龙王庙里点过兵(街长十里是不是岳飞的兵营?)……
传说当年这村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姓程的大官家的,包括街上住的人员。因为程家的女儿进宫当过娘娘,所以这里的一切也都是皇上给的。老辈儿上这个地方就一直很风光排场,这里离开封皇城不远,据说再早点、这里还曾是位王爷的封地(也许是姓宋的王爷?宋庄离这里也是二里路当年和程家街一个村子。)。街心就在这个村上,老人们都说当年的繁华不亚于开封的天子皇城。后来黄河发水将村子冲成了程楼、宋庄、毛庄、孙庄、李庄、杨庄、程庄七个自然村庄分部在附近周围方圆十几里左右,一直都是一个大队,过去是毛庄村人口最多大队部设在毛庄村上。晴上小学时要跑到二里路外的毛庄村小学,后来土地分田到户,大队管理人员不取自消了,毛庄村小学也跟着取消了。各村都是生产队管事,大队部名存实亡了。但是毛庄村大队叫了几十年,叫到了人们的心里云了,就是到了现在,走亲戚时一说是毛庄村大队的,还是觉得是一家亲的感觉。再后来随着改革深入,收交公粮电费地面税等事务之类没人愿意干,为加强基层组织领导,又重新成立大队。程楼的经济好于毛庄村,于是大队部设在程楼村上,改名为程楼大队了。听说定名程楼大队的乡长姓程,还在会上讲了程家街的历史。于是晴的四叔不光是村上的干部还成了大队的头头了。晴的大爷之所以敢出村在附近村里收粮收物做这行伍生意,也是有原因的。各村都有自己的行伍人员,大队里没有人撑腰敢到别村收物问事,那不是找打挨吗?其实人事这方面,农村和城市一样,现在和过去一样,权力和实力说话,要不美国敢管世界的事?程楼村是唯一叫楼不叫庄的村,程楼村其实没有一户姓程的村民。传说程楼是当年程家街的街道中心,也是当年的集会的中心,龙王庙就在此地村东头,听说过去每年正月都有庙会,几个村里的人还是自己联合演大戏,活动较多、热闹非凡。大爷小的时候还是高跷队的队员哩。再后来破四旧把庙拆了,戏衣烧了,庙会也早就不搞了。现在只留下一堆高土几片旧砖瓦,有人帮着垒成了一个鸡窝式的小房子,逢年过节才有点香火。每年大年初一老头老婆们喜欢起早在这里转庙,口里说着:转转庙不呵嘈,转呀转呀转一圈,没病没灾儿活着得儿,转呀转呀转二圈,身体健康福没边儿,转呀转呀转三圈,龙王保我能成仙儿……到了正月十六家家撤灯收年,每户人家都要来给龙王爷送灯,保一年的风调雨顺前途光明。小庙屋前就会有片片明光,有调皮的孩子会来此地偷蜡灯玩火,手里举着一只蜡灯在黑夜里划出一圈圈光亮烛光,映红一张张童趣开心的笑脸……
庙前面就是一塘水坑,水坑的前边和西边就是程楼村十字大街道路,大路往南走上公路107国道,左拐进梦楼乡,右拐到刘楼乡,往北走进李庄村,往东走进毛庄、杨庄、孙庄、宋庄村等,往西就是程楼村的大街,出村二里到程庄。十字大街旁边就晴家大爷的院子,大爷后边是五叔的院子,五叔后边是爸爸的院子,五叔叔西边是四叔的院子,后来四叔叔和爸爸孩子们大的早,都盖新院子迁出去住更大的院子了,不过老院子还是自己的宅基地。当年晴小的时候没有少在这水坑里摸鱼洗澡,再后来公社治理盐碱地,黄河水将坑塌平了,水塘自然也就干了。黄河灌溉周围的土地时村子就围了个土堰,挡着洪水进村,洪水撤后村里的地面比村外地面低,天一下雨村子里院子里都是水,所以各家都争着拉土垫院子。晴的大爷爸爸叔叔就不停在这里就地取材挖土,垫宅子地、垫街道路面,宅子和街道路面垫起来了,土坑挖成了水塘,大爷在里面种上了藕,这水塘也就自然成了王家的水塘了。王家有一片自己的水塘,到年底兄弟们有藕吃,有鱼抓,村里都眼气,眼气的结果就是纷纷效仿,正赶上八几年农村生活好过,各家都在垫地基、盖新房、烧土砖,坑越挖越大,很快小水塘联成了大水塘,倒成了村里一道风景了。每到夏天,当片片荷叶托起一朵朵漂亮的荷花的时候,这里就是程楼村民的公园美景,女人们愿意在这里洗衣服拆被子说笑话,孩子们自然也要跟着采花玩水看小蝌蚪找妈妈,有水有花有女人有小孩有笑声,就有了诗情画意……
历经千年,从程家街到程楼村几经桑田沧海,房子盖的好坏大小不一不说,这风水人事也是经常轮回……别的不说现在己经没有一户姓程的人家了,姓程的人专门住到了一个村叫程庄,程楼只是代表着这里老辈上曾经有过程家一栋楼而已。现在村里主要是林、张、孔、王、李、穆、郝七姓,林家人为最多。解放前地主大都姓林,解放后被彻底镇压以后,这张、王家小户人家开始掌权。张家是第二大户取而代之,孔家排名第三望尘莫及。王家是张家的女婿是皆大欢喜,李、穆、郝三家和王家一样在村里都是单门独户,只是没有和谁家连亲,谁掌权都无所谓,所以涛声依旧……反正都是个贫下中农下地干活呗。王、李、穆、郝四姓虽然都是一门自亲,不过王家兄弟五个,李家兄弟三个,穆家兄弟两个,郝家弟兄一个,当年都是小户人家,看王家只是多了几个孩子而已,风水轮回变化却很大。在农村,人多一口就不样,家族的地位是跟兄弟实力来说的。王家人口在小村排名第四不多不少居中,到了九十年代已经不全是靠打架轮输赢了,王家人有着最普遍的群众基础,又是亲兄弟抱团,有讲谋略、敢打拼的家族精神,王家掌权是历史和家史的自然选择。其次是李家,李家这几年也正在走好运。李家弟兄三个,老大是个教师,小时爱学习却没钱上学,天天在学校门口不走当旁听生,结果老师爱其好学收入了学校,这一收一下子收出了个师范生,现在是公职退下来的秀才,三个儿子都是吃国家粮的。李家老二是村里改革开放后最早开磨面妨的,生了四个孩子,现在父子都做生意发了,听说最小的小四儿手里有个百十万,房子盖的也比较漂亮。小四初中都没有毕业,却是靠卖大学毕业证书发的家,前一段文凭热时他学会了办证件,在北京一年就挣几十万打下了发家的基础,后来几个儿子都跟着小兄弟干,在各大城市流动作业,多少都挣了点发家钱,政府打假厉害的时候,兄弟们转行开始做城市特快传递,挣小商小贩们搞批发生意的运费钱,手里有了资金,各个城市都设有网点,再加上城市下岗人员增多,自主择业做生意的增多,货源杂乱运输不方便,特快传递生意看好,兄弟几个很快就发了。现在几个孩子都不在家,有在山东济南的,有在河南郑州的,有在首都北京的各有一份事业,过年都开着自己的车子回家过年,体面的不得了。李家老三人玄,脚有点拐娶不上媳妇,后来分田到户生活好的时候买了个外地媳妇,生了个女儿。生女儿就是个嫁人呗,现在过的怎么样?晴出门时间长了没怎么听说有什么大的变化、印象不深。孔家人倒是不少,自从管事的老档死后就没有主事人,且家族开始不团结。老档是孔家的老上司,要了个儿子没有养成人就死在了老档前面,孔家为继承老档的宅子和遗产,子孙们意见发生了争执,老档死前看到后人不睦就断言说孔家人完了。从晴记事,孔家在村里的地位始终就没上来过,不过他们人不多也不少,一直是台面人拉拢对象。林家当大户时间太长已经分成几大家族,虽然都姓林但各是一枝,分了族子相互间亲而不亲且矛盾较多,最终成了一盘散沙,因此家族命运早已不在自己手里握着,虽然也有几个人在大队里管事,始终当不了头号人物,进不了问事的中心。张家是村里第二大户,过去也有地主保长什么的,但是头人早年看的远、家里参加革命的人也多,支持革命的工作也多,家族团结又有王家五兄弟支持,解放后一直是参与权力中心。解放后张家和林家共同问鼎村子命运,不过时代总是不停地在变,三中全会分田到户后,随着经济的发展村子的权力形式有所变化,变成有本事、有人缘、能挣钱的人掌权问事,王李两家开始步入权力舞台,林家的老八路书记心脏病死后就一直是张家撑权,张家自然不想大权旁落,所以支持外甥亲戚王家人掌权是很自然的事。今天王家主要请张家吃饭,来送礼上坟的自然也是张家的礼最重。老虎给狮子拜年,其他动物还不都得陪着看着。家族的观念在村子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并且根深蒂固,谁愿做随风小草?只是没有办法呀!狮子老虎家族不是随便能当的。林家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狼,晴知道这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狼总是要吃人的,他们有那么多姓林的子孙,早晚会有机会起来的时候。现在王家的后生倒是越来越多,主事人年纪渐渐变大,能在村里继主事挑事的人没有了。大哥东和三弟采是接不了王家的班的,因为母亲有病大哥是姥姥家长的,在人家屋檐下长大的孩子一直就没有王家人的虎威,挑不了王家的大梁更挑不了程楼街的大梁。三弟倒是在王家长大、当过兵人也聪明,可他当兵时练气功走火入魔成了半个废人,其他兄弟一长大不是到外就职就是上学,在家里生活的都是上小学的孩子。如今叔叔父亲也都不在年轻,更不用说大爷了,眼看青黄不接的时代就要来了……
按理说他王军晴才是这王家的掌门人,他回来就是一只卧虎盘龙,村里人拿他还当个人物,这也是晴为什么平时家里有事非要回家来的原因之一,苑是无法理解的。
晴和来送丧礼的人打着招呼,一脸严肃的递着烟,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叫他叔,有人叫他爷,有人叫他兄弟,也有人叫他的大名,也有该叫他叔的人叫他小名,他都一声不吭地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声称谓可以看出人的内心,也可以看出人的野心。有人面上尊重心里不一定服气,有人心里尊重面子上需要自尊所以称谓有点随便,所以这称谓就乱七八糟、五花八门。晴只是在慢慢品味,他知道他回家也是为家壮壮声威,他是还要走的,犯不上去讨好人也用不着去得罪人,处理好邻里关系是可以让父母在家少许多麻烦,处理好邻里关系也可以让家人多许多帮手。目前他虽是村里最大的官,但他没有必要去在这些父老乡亲面前炫耀,晴在村里口碑很好。村里村外人在不断地送来丧礼,收礼处认真地登记着礼单,写礼单的人是李家老大李老师,李比晴的爸爸大两岁,却是和晴的爸同年结婚,同样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两人都是在做教书工作,彪了一辈子的劲,王老师没比过李老师,李老师说到底是个公家人,王老师是个民办,两人同时退下来,李一个月一千块出头,王每月才三百元钱,然而让王老师骄傲的是王家出来一个军官,而李家充其量也就是出来几个工人而已,现在还都下了岗,回家种地都没得种,一千块钱能养几个孩子?但这都是心劲。生活上他们都是好朋友,好朋友家有事,兄弟间是主动来帮忙办事的。李原来做过晴的老师,看到晴回来他也很高兴,因为他当晴老师时就知道晴能写文章,初中时就有作品出现,他早就看出来晴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晴也对老师也有几分敬意专门给他递了根好烟,昨天见医生时没有用上的烟,好朋友普将一盒好烟给了他。
“哟,红塔山,好烟,”李老师将烟夹在了耳朵上。
晴又掏了一根递上说:“您就抽吧李老师,我给您点上。”
“军晴,好样的,好好干,现在这同学里就是你混的不错呀。”
“那还不是小时您教导的好嘛,我一辈子不忘你的教诲呀,李老师。”
“是你自己用功,我教过的学生多了没有几个有出息的。现在小孩也该上学了吧,你家小孩也一定聪明,将门出虎子呀。”
“嘿嘿是虎女,上幼儿园了。‘六一’时参加新园讲故事比赛得了个大奖,八一时参加手工制作,在全国得了个大奖哩。”
“那儿子哩?听说你是双胞胎呀?”
“啊,哈哈儿子捣蛋,没有名次。”晴突然想起来当年生了个女儿大娘晕倒在医院里的事,为了安慰大娘盼子心情,让他回家说生了个双胞胎,等有机会再生一个男孩。没想到她回家真是说生了个双胞胎,一男一女。听说晴生了个龙凤双胞胎,村里人都说她不懂事,儿子生了个双胞胎你跑回家干什么,不去帮着带孩子?实际上时间长了也是公开的秘密,聪明人知道晴是安慰她老人家的心,不过晴这小子心眼多,也许能再生一个儿子哩,别人不想说破晴也不想说破,忙掩饰过去算了。
“哈哈男孩都是这样,当年你也最调皮可你成绩最好,官当的最大呀。唉,我那几个孩子都不如你,现在弄得向我要饭吃。”
“李老师别急,国家政策出现了点小问题是暂时的,下岗的人早晚是都要上岗的,换个地方也许他就是百万富翁哩。”
“也是,你看我二兄弟家那几个孩子,现在都做生意发了,我最近让两个孩子跟着他兄弟打工去了,来信说还弄得不错。”
“是呀,我们都大了,不能再让你们大人操心了,你们也都该安享天年了,还在为孩子操心,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不能这样说呀,孩子永远是父母的心头肉呀,长多大都是孩子。你爸可是为你骄傲呀,好好在部队混,混出个县团级来,让咱村出个最的大官,这是你们王家的光荣,也是咱村的光荣呀,一定不要转业回来,好好干吧。”
晴听到了一个老师、一个乡亲,一个发自内心的鼓励和祝愿,心里热热的。
朴实的乡亲们在这片贫脊的土地上,按他们自己的风格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生儿育女、养老送终。邻村的乡亲知道今天办事的都捎来了丧礼,李老师一面和晴聊着,一面写着帖子和礼单。晴一面和李老师聊着,一面给客人递烟接客,送出一张张笑脸和问候。晴就是要在人多的地方客客气气地和人打着招呼,一脸恭敬。一是树自己的形象,二是显示王家人的份量。晴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和这个家族利益拧在了一起。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团结好强的家族,也不可能当兵,自己也不会有今天。现在他长大了,也在尽可能地为家里做点事情。晴弄事能把握住重点,办丧事也不离外,家里来了重要客人和比较亲的长辈,他恭恭敬敬地领到堂屋和家里招待主客的长辈们说话,晴的大爷、爸爸都在屋里陪着几个老舅和哥哥弟弟们的换帖朋友说话,爸爸像祥林嫂讲她的孩子怎样让狼吃掉一样,来一个人就给人讲他昨天和大娘一起上集让车碰翻在地的事故。
“昨天上午,俺哥忙着给拉货的外路人收花生。人家是远路的客人,来咱这里一趟也不容易,走到咱门口找着咱的人了,再忙也不能不管不是?岳山不在家,这客人一来人,俺哥就走不开了。你们都知道咱们王家办事好大方,光怕今儿个俺娘的事上菜不够吃,本来菜都买的差不多了,俺哥说再买点吧,别到时间来的人多了不够吃。俺大嫂慌得不得了,主动请缨让我和她一起去买菜。她去上集一是想帮俺哥点忙,二是想到集上想和他李家湾的娘家人捎个话,让他兄弟们来上坟的时候把她大兄弟的鸟儿捎来。俺二哥不是退休了么,没事干想玩鸟儿哩。这俺嫂子拉着我和她一起去上集,她一个女人上集也不知道菜应该咋办好。我说那去就去吧,这俺俩就骑了一辆三轮车往集上走。我身体不好,骑车带着她骑的一身汗水。俺嫂子心疼我,非要让她骑上带着我,就这……换过来没有五分钟,后面的那个小车跑的飞快,前边有个摩托车突然停了,为了躲摩托车,跑到我们土路上来了,就差一米远,小汽车要站不住就从我身上过去了。俺嫂子从前面车把上翻个跟头,头朝下栽下去了,门牙掉了两个……”
听的人一脸肃然,一次一次地也百听不厌,同情唏唬声跟着讲述不断。
……
15
晴的老家在山东,爷爷的老家在河南。
爷爷生在黄河北岸的河南省濮阳市区南路八星桥一带,河南老家的一个叫英的姑姑在王家很有名气,现在濮阳市是个副县级女局长,今天也开着小车来了。这个叫奶奶叫婶子的老家姑姑一脸官相,办事说话很有女强人风范,晴见她一直在问大爷:“我二哥咋还没有来?是不是该上坟了?时间不早了大哥。”大爷让远路来的妹子先喝水,看了看表,11点半了。大爷刚想说话,义岗会接客的人来报郑州的大姑家来了……
上次出殡时间没来的大姑,这一次走在了二大爷的前面先到了。晴出门来迎,大姑没出车门就哭唱我的那娘哎……下车已是泣不成声,晴忙帮着扶到屋里说:喝点水吧大姑。大姑说我有点晕车一会儿就没事了。大姑被晴扶到大娘的床上,晴让她躺会儿。
岳山在清点客人是否到齐了好一起上坟。主家没有大待客,一起上坟主要是为了坟上行丧事礼方便。王家待的客人都是一家自亲,街坊邻居送点丧事礼抽根烟就都回家去了,村上真正要上坟的就是张王两家的亲人,当然还有帮忙的义岗会员。大儿子兴的朋友德来了,德的儿子开个奔马牌三轮车带着家人都来了。德和兴是儿时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德叫晴的奶奶叫娘,小时候没爹没妈是王家拣来养大的孩子,德和兴在一起长大的童年朋友,德对王家这个老娘情深义重。兴的另一个朋友是是乡镇上的有脸面人物宝贵,宝贵是兴七八十年代交的朋友,两人的后半生关系密切三里五村路人皆知,今天一早贵是走着来了,去年脑血栓差点变成个瘫子,七十多岁就差点成了个废人,车也不能骑了,他不想坐儿子的小车,医生叫多走动走动。二里路他走的一头汗水,礼品是孩子们半响午送来的。贵是集上有脸面的人物,经常在集会的时候收收摊位钱,程楼离乡里很近,村里人很多年纪大的人都和他喝过酒人都很熟,贵来了就和大家打着哈哈说年纪大了、不想再骑车了,做小车头晕,走着还能锻炼身体。晴把他接进里屋说话。华妞就是他女儿的女儿,兴和贵俩个人交朋友时晴正在读小学三年级,已经基本记事,晴不止一次地听大娘说过两人交朋友的故事。大爷听说害死爷爷的坏人有公社的“程孬种”,当然是听说,没有实证。当年爷爷在乡里办事没有带本村的一个人跟着,主要是考虑政治影响,怕人说他本位主义,身边用的都是外村人。出事时没有一个自己人在身边,没有办法能弄清当时的详细情况。晴听大娘说爷爷是解放后带着政府的人员去某村组织拉麦桔烧砖盖公房建公社时被害的,一车麦桔垛装好的时间准备用绳子刹车,爷爷过去帮忙,被铁滑锁砸伤致死。晴见过拉麦桔的大车,小时候也见过装车,装车需要功夫也要技术,一大垛麦桔装在一个马车上和小山一样,没有点技术是装不好车的。现在公路上也能见到这样的大车,高高大大的像座移动的小山,占领了整个路面,在城市只能在午夜以后通过警察的防线,不过现在已经不是马车而是拖拉机了。装好车后要用如大胡萝卜一样粗的麻绳(行语叫更绳)捆车(行语叫刹车)。一车麦桔用八个好手也得半天才能装刹完毕。大爷说,爷爷当年做八路军时八面威风,枪杀了不少地主恶霸,得罪了不少坏人家属,那个村里的地主后人有心报仇,借刹车的时间将刹车用的滑锁(大铁钩子,刹车时挂着方便结实)在高处砸向了爷爷,十几斤重的铁钩恶意砸向爷爷的头部,爷爷当场死亡。出来跟班的人没有谋杀的证据证人,没有办法向公社交差也只能说是个公伤了事。爷爷英雄了一辈子,结果倒在了解放区晴朗的天空里(艳阳天里也有黑手)。大爷说日本鬼子夜里把他挤在毛草屋里都没有抓住过他,他开枪打死了来抓他的鬼子,摸黑爬到梁头上用肩膀顶开房顶爬了上去,又开枪放倒了站在院里的鬼子跳墙就跑了。奶奶和大爷就是那时间被伪军抓住要活埋的,伪军要为日本鬼子报仇,村里张家容姥爷是保长出面保人。大爷说容姥爷经常和爷爷谈话到半夜是个有眼光的保长,他花了几十斗麦子和高粮将奶奶保了出来。晴小时候问过大爷保长是多大的官,大爷说,保长管着好几个村子的事哩,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反正你容姥爷是唯一一个活着的保长,其他的都让你爷爷他们的游击队镇压了,枪毙梦楼乡的保长时大爷还去参加了公审大会,游击队员在大会现场一次就枪毙了八个地主保长,姓梦的是最后一个,他有个儿子在国民党队伍里当官,现在他儿子还在台湾。听说那时候就是国民党的大官,估计现在也该退了吧。大爷讲起这些故事时就激动,说话的声音很大,他说那时间当保长日子很好过,梦楼那个保长当年就说过“针尖上插麦子一万块钱一个也当不住老子吃白馍。”老家伙到死都没有求饶一声,他说他儿子早晚会打回来的。您爷说呸!白日做梦,你们欺压人民的时代永远结束了。咱村林家的地主死了,张家的保长没有事,主要是那一次你容姥爷保了咱家的人,你爷爷保了他,要不是你容姥爷保了八路军家属那天也就枪毙了,张家人很是答谢你爷爷哩。嘿嘿想想可真玄哪,大爷一声长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小军晴有眼色地忙划火柴点着香烟,大爷猛吸几口慢慢吐出鸟鸟青烟缓缓地说,我和你奶奶差一点就死了,我那时候也就几岁还没有你爸,你大姑还在你奶奶的怀里抱着,一坑活埋俺娘仨。您奶奶是地下党员,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我记着那时为了不让土迷着我的眼,他用衣服盖着我的脸。土都埋过了我的头部时,是你容姥爷用手扒出来的。你容姥爷大骂日伪军的头说:“他妈的你们这不是不把保长当回事吗?这是和我亲姐亲外甥呀,孩子他爹是八路,你们有本事去抓八路去,抓了他爹活埋我不管,和女人孩子斗什么劲?你们总不能活埋我姐和我外甥吧,她们是共军的家属也是我的亲戚、咱国军的家属不是?再者说了,他爹打死的是小日本又不是咱国军的人,你们种什么祸根?回头共产党打回来也埋你国军的家属,我这保长保不保?要让保就得听我的,放人。”晴知道大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也是个有仇报仇有怨申怨的人,大爷年年逢年过节给容姥爷送东西去看他,有好吃的不忘这位容姥爷。容姥爷眼光远胸怀大活过了百岁,到九十年代才过世。晴当兵后学会了照像,有一年探亲还给这位容姥爷照过照片,他当时已是九十多岁的人,端坐在自己小屋门口,一缕白须梳理的干干净净,还真有一个大官的派相。
爷爷被坏人报仇所杀的消息大爷也是听大娘说的,镇上的程是害死爷的坏人帮凶之一。大娘是听她娘家村上一个同龄闺女嫁到那个村上回家走亲戚时无意间说起来的,大娘问她细节,详情她无论如何都不再说。怕以后大娘对大爷说出来王家的人到她婆家村上找事牵连着她,那女人一再求大娘别说出去。大娘憋了三天还是对大爷说了。大爷为了弄清事情真相,多次打听走访那个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小村,最后证实,程楼村王家的游击大队长并非是公伤致死,而是死于非命。凶手报完仇就远走高飞了。程当时是跟爷爷随队人员,被人收卖后给凶手指认了队长去向。为报此仇大爷有意结交了这镇公社上的头号人物贵。贵那时在镇上(早先是公社)是跺跺脚能让全镇(公社)抖一抖的主,他家抗日打老将出了一个大官在省里任职,贵家人在公社和县里都很吃得开。大爷有意和他喝酒,帮他用牛耕地,总之很快成了磕头换帖朋友,打牢了在公社地界报仇混世的基础。在一次开封剧团来公社演大戏的时间,大爷在票门口守候了三天,等到了程来看戏,大爷怀里藏着砖头对仇人程下手。程外号“孬种”在公社办事是个不怕死的混子,村民没几个人敢惹他。那天他遇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村里汉子的攻击大出意外,看戏的人群不向戏院子里进去看戏反而出来围观。当程招呼把门收票的混混们要向大爷出手时,这贵就出现了。贵背着手对人群说:“谁他妈的敢?这是我磕头换帖的把兄弟,他们两个有仇,今儿个就让他两个自己了断。围观的同志都向后退退让个地方。今天我主持公道,程你是公社领导不要以权欺人,一对一单挑,你要把他打了我也不为我兄弟报仇,我兄弟把你打了那是做事缺德老天报应。好了你们动手吧。”程哪里是大爷的对手,头脸流着血地跪在地上向贵磕头求救。贵说别求我,问我兄弟出气没有了,我兄弟是程楼村当年老游击队队长的后代,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做过亏心事?程调过头来给大爷磕头如捣蒜一样说,大哥我有罪呀,我那时间还年轻、工作经验不足呀,不知道他们是要害王队长啊,他们说队长是他们家的恩人要谢谢他老人家,要不我咋能说谁是队长呀。我违反了纪律,王队长对我很好,我找过那个人报仇,那一家人出事一后就跑了。呵呵大哥,我后悔了一辈子了王大哥,你打死我吧。程不还手大爷还真不好意思打了,再者程说的也确实是实情,程是无意间办了错事,爷爷死后还都是他带人收的尸哩。程后来托贵办了一桌酒席给王家人陪罪,这事算是有个了断。晴那时间还小,但这段故事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心里,大爷是个了不起的汉子,终于报了大仇。贵成了大爷的好朋友,大爷帮贵养大了她女儿计划生育超生的女儿。贵也是知恩图报的人,如果不兴养大她的外甥女、女儿会丢官不说,外甥女的小命也难保。二三十年的交情今天他是走着来给老娘上坟的,一大早就来了,来到还没有一会儿孩子们也就到了。贵也和德一样叫老人娘,他的外甥女叫自己的换帖兄弟爹,生活就是这样有意思,说不清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由于这段故事,晴对贵大爷尊敬有嘉,小时候晴和大爷去贵家走亲戚,贵大爷没少给他零花钱,还夸他长的好看、聪明,那时间一块钱能买十个烧饼呀,晴走在公社上学时感受到了一种牛逼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有个牛逼的贵大爷在集上住着和大爷是好朋友,镇上的混混同学就没有人敢欺负他。另外一个叫娘的客人还有二大伯的小学同学传,传是公社散火时各村都没有了房子住到了王家,那时村里房子都扒了盖公社猪场了。毛庄大队没有几间民房,王家的四合院子因为当时做大队办公地点被保留,后来公社解散天冷的时间好几个村的妇女小孩子都在王家的院子里过夜防寒,传就是那时间和二大爷成朋友的,他在王家除了借宿还借饭。另外五叔的三个中学同学也把老人叫娘,五叔和他们磕头拜把子时晴已经上学了,其中一个是中学老师,晴上中学时帮着入了共青团,那时间当团员是光荣的事。同学们写了很多次申请学习不好都不一定能入团,学校开团员会那会儿神秘的不得了,团员们开一次会和电影里的地下党一样神圣,晴就是喜欢那种神圣才写了申请,第二天开会就是团员了,第一次感到了五叔朋友的能力。这帮叫娘的朋友们上坟时和儿子一样哭娘,上供礼也是头等才行,今天除了和大爷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德,其余每个人都是上的三百元天礼和馍山,德是按照亲儿子的标准上的肉供(没有馒头全是肉碗),河北老家的穷亲戚们也都是肉供,那位局长姑姑也是上的三百元天礼外加肉供,其余亲戚都是按照老年礼节上供品没什么变化,接客人员一一都接了认真登记。
11点多该是上坟的时间了,岳山看看王家老二还没有到让打电话联系一下。打了电话说车才走到开封,不能再等了,义岗会头岳山开始招集人马上坟。孝子们都开始穿自己的孝衣,在这里穿孝衣的统称孝子,要是在过去客人进门就得先发孝衣,来了就该穿好了,到吃饭时才能脱下。时代变了这些礼节也在变,一般孝子们开始上坟出门时才穿上自己的孝衣。大爷找自己家的孝衣,晴知道家里的东西都大娘保管着,大娘住院以后现在是要什么找不到什么,好在家里的堂屋都是通着的,无密可保,不在床下就在柜子里,多找几次就行了。兴觉得离开了他大娘这个家还真的不像个家,现在忙于老娘的丧事,没心考虑那么多了,唉,早知道会出这样的车祸就不让她去买那个菜了,自己辛苦一点也能把事办好,这个女人天生一个急性子,这么忙的时间出弄这么个大乱子。兴的心乱糟糟的,已经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别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什么找什么,现在给他要孝衣他就找孝衣,看到晴在外边照顾井然有条他心里宽慰多了,总算没有白养这个孩子。兴好几次看着晴的背影走神,小时候的晴总是不经意地在脑海浮显。这是王家十几个孩子中唯一对他讲过去的故事感兴趣的孩子,收集了不少他爷爷的光辉战斗史,有些连他都没有听说过,晴说县志里记录着他爷曾和邓小平一起开过会,还给刘邓大军送过20条枪。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反正和爹一起打仗的梁县长解放后来看过老娘,那时候梁县长想让晴他爹当兵,娘被打仗弄怕了,死活拦着不让当兵,要不然王家早就出大官了,爹当年要不是眼光短,南下时留在家里搞后勤也许早当县长了,梁县长是爹的副手哩都当了县长,也许那样他根本就不会被人害死,王家也许会活的更风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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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透过层层迷雾终于露出一脸红润,仅此已经够了,在迷雾里生活了十几天的人们还是认为王家人命好,今天赶上好天气。
正是农闲季节,站在街里看热闹的人不少,了解王家情况的人老人不停地介绍着刚才哪一车客人是哪里的亲戚。两个傻孩儿站在接客处看热闹,一个嘴里不停地流着口水,一个嘴里不时地要一根烟抽抽。这两个傻子一个是西头姓林家发的小三,一个是东头姓林家清的老二。
发是林家老支书前妻的孩子。
林家老支书是个八路军交通员,在树上侦察时发现了鬼子扫荡的队伍开过来了,心里一急从树上跳下来摔断了腿,不过他断着腿向部队报告了敌情立了大功,战斗过后被送到后方医院治疗。后方解放区拥军工作做的好,美女爱英雄,护士爱大兵。交通员受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的厚爱,三个月后传来家乡伦陷的消息,妻子儿子不知去向,林悲痛欲绝,美女护士无私奉献了自己的青春成了林的第二个妻子,后来又为他生了四个孩子。解放后老林因腿伤行走不方便要求回家乡农村工作,回家以后发现前妻和儿子居然都还活着。林是解放后村上唯一的同时有两个活着老婆的男人,前妻生的儿子就是发。老林在村里当了大队书记,在家里办公,公社给他安装了电话,村里人也是那个时间才知道什么是电话的。林在村里当了近三十年的书记,左右了村子一个时代,他种过试验田,开发过果树园,种过水稻也开过林场,程楼村因为有个老林在始终走在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前列。老林为程楼村的建设鞠躬尽瘁,晚年心脏里面装了个朔料管还在为大队操心。他的前妻和儿子生活在一起就没有再上过林的门,老林倒是独自去看过几次前妻,说过话,流过泪也给前妻送过东西。后妻不问前妻的事,从老解放区的都城老家跟随老林到程楼下乡,一直如护士一样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林虽然腿不方便为大队做了很多公益事业还多亏了这个女人的照应。
发生了三个儿子,老大才是村里的电工,村里有事儿的地方都离不开他接线接电地跑事儿,是个老义岗会员。老二志是晴初中同学、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上学时同睡一个床,有一年学校半夜闹地震,同学们都在起床逃跑,情急之中门打不开就从窗子向外跳。晴那天打球很累惊醒的晚,志醒了没有跑直到叫醒了晴他还不跑,晴说你快跑吧别在这等死。志说我等你一块走,球、该死不能活。等晴穿衣完毕时间床也不摇晃了,只剩下了同学们被惊吓的叫喊,门开了志和晴走出了寝室。听说女生寝室塌了忙去帮着救人。男生里面他们俩出来的虽晚但是衣服穿得最全,被老师叫过去帮忙。志背出来一个受伤最重的女同学和晴一起送往医院,后来志又娶了这个中学同学。结婚后发现她有时间精神失常,不过不影响生育,这位同学妻子为他生个双胞胎,日子过的很艰难,晴为他妻子捎药从来不要钱。老三叫宝玉,和红楼梦里的男主角同名却是个傻子,也不是很傻,能吃能喝也能帮着大人干点活,就是智力弱一点,别人老是哄着办傻事。玉喜欢事儿场人多的地方,喜欢像大人一样抽根洋烟,可是他根本没有钱买烟抽,只有村里有事的时候能跟着像大人一样当义岗会员混根烟抽。有苦活重活只要给他一根烟他就会包下,不管多脏多累他都不怕。衣服成年不怎么洗,冬天还好点,夏天是没有人让他到身边,身上的汗味重。他的两个哥哥是又痛又恨又没办法,弄急了他会像三岁孩子一样哭骂个没完,六亲不认。所以也只能和村里人一样哄着他干点不犯傻的活,当然,别人也只能在他哥不在的时候,或者是人多他哥哥不好发作的时候哄他出点洋相。
另一个傻子是林家清的老生儿子。清是村上的谪猪匠,谪猪匠就是给猪做节育手续的人,人很聪明手也很巧,经常骑自行车外出,在车把上插根稻草,腰里带个小包到各村谪猪卵子。媳妇长的年轻漂亮好看,生的前两个孩子都是聪明伶俐,可是老生儿子是一个痴呆。听说是当年怀孕时正赶上村里分田到户,清除了给猪节育啥也不会。媳妇怀孕了还得干农活,大家都忙没有闲人来帮忙,农活太重惹出了祸根,生出个儿子头尖如鸭梨有点畸形,稍大一点又口水不断,啥时候也流不会干,样子一看就有点痴呆。女人生孩子时也留下了病根,痴呆就成了老生儿子。夫妻俩爱这个孩子胜过了前两个孩子几陪,痴呆儿子终于长大成人。这个傻儿子平时喜欢默默地跟着人群看看热闹,他倒是不喜欢抽烟,就是有点影响村里人的形象,越是人多的时候办事的人是越赶不走他。他的衣服妈妈倒是天天给换洗,可再换洗也架不住他的口水不停地流。晴当兵时他们都还是个孩子,现在一转眼都是二三十岁的大男人了,嘴角开始有了胡子,可是胡子再多也改变不了孩子的天性,街上的人不停地在逗他们俩个开心玩来。晴没有一点歧视他们,时不时给他们一个欢迎的微笑,或者说句玩笑话逗他俩开心,招呼他俩及时让路让客人通过。
远路的客人现在基本到了。大家基本上都是开着奔马三轮车来的,这种车最适合这里的民情了,能拉货,能浇水,能发电,能在农田麦地跑,路窄时好调头可以走到田地的每一个角落,搞农活比拖拉机还方便。三轮车走亲窜户又快又体面,黄河北岸老家的河南人也是开着这种车跑了百十里过来的。晴知道黄河在东明城拐了个弯,程楼位于黄河的南岸和东岸处,在历史上这里所属归过河南也归过山东,也曾经是平原省的地盘,过去爷爷打游击时叫东垣县,属于两省交界地带,河南人、山东人乱亲是很自然的事。
应该安排客人们登车上坟去地里了,岳山和主家老大交换着意见……
晴直接把孝衣套在军用大衣外面,准备上车时爸爸对他说:你去看看您娘吧,我发现她没有过来。一年了,让她给您奶上个坟烧个纸磕个头吧。晴知道娘也是村里人说的傻子之一。娘是生三弟时落下的病根,听说那时间自己还小,三弟生下来时得了病,到县医院送诊途中遇到了两家械斗,正在巷战那时,四叔和爸骑自行车带架车(地板车)驼着娘和三弟进城看病。当时这种车是农村人自己发明的机动三轮,用绳子将一个两轮地板车捆绑加固在自行车后面,很像现在的一个四轮奔马车,前边再用一辆自行车用绳子拉着,又像过去的马拉车。这车子走在正在战斗的巷子里进退两难,不好调头也不好倒车。一阵乱战之后,四叔和爸爸都无故挨了一顿打,头破血流。意外的变故让娘的精神受了严重刺激,现在她激动的时候还经常喊:红卫兵小将们,将阶级斗争进行到底,XXX是反革命打倒他……接着再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娘其实是个师范生,学习没有毕业学校就关门了,娘能歌善舞,犯病的时间又说又唱,村里人喜欢看娘犯病主要是喜欢看她唱歌跳舞。晴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村里人围着娘看热闹,谁敢看娘犯病时的热闹晴就拿刀去砍他们,真的去砍。所以村里人从晴还小时候就看这小子不一般,孝心重,下手狠。娘犯病的时间也只有晴能把娘叫回家。晴和娘的感情最深,所以爸爸让晴去叫他娘上坟,别人也叫不动她。晴知道娘我行我素了半生,别人看着她傻,其实这几十年娘没有心理负担活的自在,生活的苦处都在爸身上哩。
晴昨天回来晚还没来的及看娘。娘爱吃冰糖,这次来的急没有买,平时晴总是为娘买点冰糖。娘是买再好的衣服都不穿,她穿自己做的,买再好鞋子她也不要还是穿自己纳的布鞋,喜欢冰糖是娘的唯一嗜好。娘到现在还自己织布烧柴做饭,过着六七十年代的农民生活,娘唯一能接受的现代化就是电灯电视。娘的爹妈没有男孩,姊妹三个娘是老大,是姥爷唯一出门在外读过书的孩子,可是娘也是唯一命不好的孩子,出嫁后得了这个疯病。晴知道,算命的说娘是生儿相克的结果,有人说晴是这村上的龙克娘所致。晴不信命可他梦见过自己在天上飞跑,看着这个破落的村在地下慢慢游动,和坐飞机看风景差不多……
晴回到家时娘正准备出门,三弟和弟媳妇拿着孝衣来让娘穿衣上坟。娘明显地见老了,脸上有了皱纹,黑瘦、黑瘦。晴小时候娘一直是他心中最完美的女人,现在娘也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娘变老了变丑了。娘的衣服穿的很单,从得疯病以后就是这样,娘不怕冷,冬天也是单衣。弟媳妇还是要给她穿上衣,娘不穿,晴接过来给娘穿了,娘不吭声。娘穿了衣服说:“你咋回来了晴小,媳妇和孩子哩?”娘的神经是清楚的。“天冷没回来”。晴回答说。“快去,屋里有红薯你爱吃的,在灶里还热着哩,快去吃去吧。”晴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就是母爱,一块红薯也想着儿子,没有什么豪情状语一句,最普通的话语让晴感受到了无私的母爱,晴是个铁石心肠的硬汉子,差点掉下泪来。
“看看、看看,娘还是和二哥亲,热红薯你吃不吃二哥?我去给你拿。”弟媳妇很会讨好这个有本事的哥哥,丈夫从当兵到复员都是这个二哥操纵的,以后的生活自然也少不了哥的帮忙,三弟抱着孩子憨憨地和二哥打着招呼,并催大家快走,上坟的人都走过了。
“您奶奶真的死过了吗晴小?”娘又开始糊涂了。
“都一年了,您咋忘了。”
“您奶奶没死,她那是成仙了你知道不知道?昨天夜里她还想吃我做的馍哩,让我给她捎一个吧。”
“咱上坟带的有,快走吧,”晴拉着娘的手和娘说着话,出门赶上了一辆上坟的机动三轮车,将娘扶上车对三弟说:“把孩子给你媳妇,让她在家看老铺吧,家里不能没咱家的人,孩子太小别上坟冻病了。”三弟的孩子还不到二岁,自然不益上坟,弟媳接过孩子把孝衣也脱了留在大娘家看门。
主人和客人都去上了车走了,家里忙忙碌碌的是做饭的伙计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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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山组织着哭丧的队伍向王家祖坟上赶,灵位、供品、客人及客人的礼单都要带上带齐,一样也不能少。
两个路最远的儿女一个是大闺女,一个是二儿子,两家都在郑州工作,一个在郑州市里商场,一个在郑州市外上街的工厂。去年是大闺女和女婿因病没来,今年是二儿子一家被雾堵在路上。要说雾大堵车两家的车都堵才是呀,可是大闺女一家早到了。家里人再急二儿子的车还是没有到来,等到11点半再不上坟事儿要过午时的点儿了,农村人办事,没时间观念也有时间观念,再远的路也得赶在12点前上坟呀,二闺女家在县城,说是早在坟上等了,坟上肯定来了不少客人,主家是必须上坟的,再亲的客人来不到也不能再等了。于是山向主家请示:孝子得出门了,否则就误了吉时。
天冷,太阳时隐时显躲躲闪闪,时不时地透个笑脸看看办事的人们。王家老大向两个舅舅请示上坟,老人同意出发。于是披麻带孝的人们开始上坟。去年上坟出殡时间孝子们少,缝的孝衣不够穿,昨天晚上又赶着缝了不少,尽管这样还是不够,王家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客人,儿子们的亲朋好友来的比较全,孩子媳妇都来了,河北边老家也来了不少亲戚。什么样的客人穿什么样的孝衣是不能乱穿的,根据辈份和亲情远近,孝衣的尺寸也是有区别的。黄河北边那个当局长的姑姑太胖,就没有合身的孝衣,只好弄一块白布缠头代了,再者人家是个大官,能不穿就不穿也行,可是这个亲家还非要入乡随俗,一句接着一句地问我的孝衣哩?山忙着解释说王家老大媳妇被车碰着了,这孝衣只有她能分的清谁的是谁的,你就先将就一下吧,人多也许弄乱了。
“什么,我大嫂让车碰着了,什么时间的事?”
“昨天上午,要不你看今天家里内务有点乱呢,管内事儿的人出事儿了。”
这个女局长理解地说了一句:“我说哩,看你们这就不像办事儿的样子,哪有弄这么又小又少的孝衣的主家。”
其实孝衣是少并不小,因为天冷大家都是将孝衣直接穿在棉衣服外面就显得小了。因为孝衣问题误了几分钟的事儿,晴带娘正好出来赶上这辆最后上坟的机动车,发现这位坐小轿车的局长姑姑也得坐这农民下地用的机动三轮车了,晴给她搬了个小板凳放在车上,局长姑姑屈驾上车,没有办法她的车再好不能下土路,她倒也不嫌弃车破,很是顺从地上了车……
爷爷奶奶的坟地在程楼村北地、李庄村南地,离家较远。解放前这片地原来是王家自己的田地,解放后交公了。晴的爷爷扛过活,推过车,挑过挑子,卖过菜,什么活都干过,后来自己艰苦创业在这里卖下了十几倾地,爷爷生前说,这是我辛苦赞来的家业,日后我死了就把我葬到这里吧。
王家祖上是个穷苦人家,住在河北(黄河以北,非河北省的河北)生活很苦,混不下去了就到河南(黄河南岸,非河南省的河南)来投奔其亲叔叔。叔叔在刘楼集镇上开了个门市,主要是卖些日杂用品,爷爷那时间年轻负责外卖送货,忠实能干。叔叔看他能干收在门下并张罗着在本乡附近的程楼村娶了个张大户家的媳妇,就是现在的奶奶。后来世道发生了变化,发生战乱时叔叔的门市开不成了,王家又举家由河南回河北老家濮阳生活,奶奶也随着爷爷回了河北岸老家,日子过的亦然很艰苦。王家在河北老家是大户,但自亲的人并不多,和现在这村子里的林家情形一样,都是亲人就不再亲了,有时还要受自己家人欺负。爷爷奶奶回家倒像是个外人一样,生活的很是窝火,一生气又回到了河南岸的山东,到奶奶的娘家来生活。爷爷奶奶艰苦创业慢慢地建起了一份家业,有了十几倾田地几头牲口,两辆大车,一个四合小院。四合院就是现在五叔住的院子。爷爷奶奶的坟地就按爷爷当年遗愿设在当年他自己辛苦挣下的田地上。
奶奶娘家的张家当年也是个大户人家。奶奶的爹有三个老婆十几个孩子,现在张家是一个族子三个门户,是按奶奶爹的老婆生的孩子分的。奶奶和五哥六哥一个娘,算是一门张,另外大老婆生的孩子一门张,二老婆生的孩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