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简零墨(二)

大傲若谦

  十六、六面玲珑、两面带刺。此语出自阿城“遍地风流”序,大抵有两重含义:为人处世玲珑与刺皆不可少,同时不可多刺而少玲珑。若一味玲珑,抹杀个性,只知奉迎,难免为人轻视,亦不能截断众流,站立得住;若一身是刺,事事不让,殊少宽容,又不能为人接受,势必流于固执,身心俱伤。玲珑与刺中,自然以玲珑为主,以刺为辅,但把握有刺的时机与分寸殊为不易,往往进退失据,欲求其效,反遭其害。以知堂之智,亦以为难事。“过去的工作焦里堂的笔记”先引焦循“忆书”中一则:“余生平最善容人,每于人之欺诈不肯即发,而人遂视为可欺可诈,每积而至于不可忍,遂猝以相报。或见余之猝以相报也,以余为性情卞急,不知余之病不在卞急而在姑息”。其后言:“郝君(郝兰皋)的模糊可以说是道家的,他是模糊到底,心里自然是很明白的。焦君乃是儒家的,他也模糊,但是有个限度,过了这限度就不能再容忍。这个办法可以说是最合理,却也最难,容易失败。如忆书所记说的很明白。前者有如佛教的羼提,已近于理想境,虽心向往之而不能至,若后者虽不免多有尤悔,而究竟在人情中,吾辈凡人对之自觉更有同感耳”。“知堂回想录”之一九六“遇狼的故事”也言:“大抵这只有三种办法。一是法家的,这是绝不模糊。二是道家的,他是模糊到底,心里自然是很明白的。三是儒家的,他也模糊,但有个限度,仿佛是道家的帽,法家的鞋,可以说是中庸,也可以说是不彻底。我照例是不能彻底的人,所以至多也只能学到这个地步”。“不过这样做,并不怎么容易,至少也总比两极端的做法为难,因为这里需要一个限度的酌量,而其前后又恰是那两极端的一部分,结果是自讨麻烦,不及彻底者的简单干净。而且,定限度尚易,守限度更难。你希望人家守限制,必须相信性善说才行;这在儒家自然是不成问题,但在对方未必如此”。“仔细想起来,到底是失败,儒家可为而不可为,盖如此也”。无论对容人,或是对坚持立场而言,都存在这个问题。知堂说“到底是失败”,但恐怕也只能按儒家的办法去做。

  十七、婉而多讽。方岳诗:“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语虽偏激,却不无道理。事多拂逆,人多愚妄,本是人生的常态,非人力所能逆转。即然无可奈何,也唯有以婉而多讽的态度对待。婉,是圆熟,而非对立;多讽,是旷达,而非消沉。身处逆境,随遇而安不易;以玩笑出之,嘲人亦复自嘲更难。HaraceWalpole说:“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婉而多讽,正是理智的态度。自嘲,不妨尖刻;嘲人,却最忌直露。否则,不仅趣味全失、恶形恶状,而且伤人伤己、徒增烦恼。婉而多讽的最高境界,我想,是JaneAusten式的讽刺。由于洞彻人性,自然再无些子火气,无急躁,亦无愤怒;无怜悯,亦无不屑,唯有的,是温和的微笑。

  十八、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苦茶庵打油诗”之十:“日中偶作寒山梦,梦见寒山喝一声。居士若知翻着袜,老僧何处作营生”。“翻着袜”一语见王梵志诗:“梵志翻著袜,人皆道是错。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知堂出任伪教育督办,即是“翻着袜”之举。但这极须胆识,或如知堂所言,是“定见”和“毅力”。定见源自学识,已属不易;毅力来自性格和修养,更是难事。认识到个人的生存必须依仗集体,往往不得不“收敛或者放弃自己的个性化、个人化”。(陈染)如果坚持特立独行,势必与环境格格不入,以至身心俱伤。知堂45年后的境遇即是明证。知,不能无主见;行,却不妨和光同尘。个人所能持的仍只是中庸主义。这正是:不是不解翻着袜,翻着袜前费思量。

  十九、谁言荼苦,其甘如荠。“左传成公二年”中说:“人生实难”。旷达如陶潜,亦不免在“自祭文”中引用。我辈凡人,自然更有是感。但既然生在这不完全的现世,悲歌痛哭又有何补,亦只能以随遇而安的心境处之。沉湎于物欲是第一个层次,未免多有所执。流连光景是第二个层次,已渐不滞于物,无所适无所不适。以苦为乐是第三个层次。至此,已洞彻苦乐之间关系,悟出:无苦,则无乐;无节制与牺牲,则无至乐。更何况,苦也是一种生存的体验,可堪咀嚼和玩味。如知堂所言,“这有如吃苦茶。苦茶并不是好吃的,平常的茶小孩也要到十几岁才肯喝,咽一口酽茶觉得爽快,这是大人的可怜处,人生的‘苦甜’,如古希腊女诗人之称恋爱,《诗》云,谁言荼苦,其甘如荠。这句老话来得恰好”。

  二十、知与行。求知的目的之一是践行,而知行往往难以统一。探其原因,大致有三个方面:其一,所知已近理想境,难以践行;其二,一味追求突变,心气浮躁,偶遇挫折,便心冷意灰,轻易放弃;其三,自我放纵,不能坚持。知而不能行,比不知亦不行更多焦灼与痛苦。近十年来精神上之郁闷泰半源于此。欲求知行合一,自应从反面入手,循序而渐进。

  二十一、两个鬼。知堂曾说自己心中有“两个鬼”,一个是绅士鬼,一个是流氓鬼。我以为,与其说是“鬼”,不如称作“气”。鬼近于精神,不易改变;气更似态度,可以控制。就个人而言,流氓鬼是先天的蛮性,而绅士鬼是后天的教养。近年来致力于养气,就有抑先天而扬后天的意思。可流氓鬼韧性十足,两气相争,往往是它占了上风。当时似乎痛快,事后却是悔恨。看来,养气想略有所得,亦属不易;即使小有所成,也要“唯恐失之”。当然,流氓鬼并非全无是处,就接人待物而言,若是到了容忍的底线,也不必一味退让妥协;至于对待知识,非圣无法的态度更是必要。

  二十二、不滞于物。张五常说,不滞于物是自享生命之乐的重要法门,并引苏东坡《定风波》一词说明。但这种境界殊难企及。佛教说无执,浮屠甚至不三宿桑下,以免久生爱恋,但小乘者求圆满,大乘者立志普度众生,不能说不是一种执。张宗子国亡之前的十二好是执;国亡之后的家国之思也是执。一有所执,即生贪欲,即生烦恼,欲求快乐而不可得。不滞于物并非了无生趣,他尽可三宿桑下,却也可掉臂而去;他尽可流连光景,却不致沉湎其中;他尽可投身繁华,却也能弃之如敝屐。至此境界,已无所适无所不适,任何际遇都无法影响他的心境,任何挫折都无法动摇他的达观了。

  二十三、于否定中看出肯定,从消极中得出积极。六年前获此二句,殊为自得,以为是自己思想的精义。前一句是对人的观感,基调是否定,却也能觅出肯定来;后一句是处事的态度,虽觉世事多不可为,却也能知其不可而为之。李敖说殷海光为人处事笨拙不堪,殷海光反驳道,李敖对人多从反面看,根本着眼点是自卫,他却是抱着人性本善的观点。我的思想一贯悲观黯淡,认为人性本私,世途多蹇,对人事都不持太多希望。理想主义者或许快乐,但偶遇挫折,往往堕入消沉;犬儒或许悲观,但如能善加调适,也能畅享生命之乐。负负得正,否定之否定为肯定,于否定中看出肯定,从消极中得出积极,可以说合乎事物发展的规律,也是一种健全的人生观。虽然风雨如晦,波深浪阔,而我自能截断众流,站立得住。知堂也说,从消极中出来的积极,或许比有目的有希望的做事更可持久。

  二十四、读书、看电影。此廿年间,读书不少,其间甘苦,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最初所读的,不过是连环画之类,后来逐渐接触到文字较多的小说。这大致可分作两类:一类是古典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版本都相当陈旧,“水浒传”前尚印有毛泽东语录;一类是建国后的主流小说,如周立波“暴风骤雨”、曲波“林海雪原”。小学时武侠小说开始流行,起初阅读的是金庸“飞狐外传”、“白马啸西风”、梁羽生“冰川天女传”、萧逸“甘十九妹”等。初中时,兴趣仍未有太多转移,依旧沉湎其中,所读之多之精,以为少人能及。此时已在市立图书馆办理借书证,除中国小说外,开始涉猎起外国小说来,却泰半为探险志奇之作。及得年岁稍长,读书面逐渐扩大,一大批外国名著就是在此时读下的。高一高二时,又由于受友人影响,几至无书不窥,从前所购武侠小说陆续折价出售,以换取新书。但其中亦有侧重点:一是当代小说;一是“五四”时期作家作品。高二以后,读书一方面是为逃避现实,藉以书遁;另外怀了天真的想法,以为从书中可以找到为人的方法。虽然渐已认识到此想法的错误,屡屡在日记上写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实际上多是报怨,仍未真正放弃。当时落实到现实层面可谓一无所知,又可借此获取心灵上的平衡。再由于生性怯懦,不能求新求变,得过且过,必然导致心智麻木,长期困处茧中。九六年作“杂诗一”,可见当日之情形。后来阅卞之琳文章“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文章”,不仅感慨系之。每每劝人少读书,实因有切肤之痛。我看电影与读书一样,其时间之早、数量之多,自以为罕人能及。电影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我从中获得了从现实生活中无法获得的愉悦。它首先是一种逃避,我简直沉湎其中,对现状的否定促使我做这种“白日梦”。同时,保持一种旁观的态度,了解各种迥然不同的生活,是相当愉快的。说电影是满足人“窥探欲”的东西,真真不错。如今看电影渐有如吴亮所言趋势,什么都能看下去,无论是多差的影片,显然不同于有段时间的挑剔。渐能用理性的目光去探寻其内蕴,这无疑是种进步,又正如读书一样,同时感到了自己的无知。曾看过述平一篇自传文字,觉得和自己的经历颇为相似:在过去灰黯记忆中,唯留下对读书生活之回忆(就我而言,还可加上电影)。但仔细一想,就是这苍白贫乏的生活,供给了我今日的思想态度。虽然就所读所看的数量而言,其质量是相当可笑的。在十余年的时间里,读书与看电影是我最主要的两项消遣,不夸张地说,已与精神血肉相连,想戒绝是不现实的,然而亦不能太无节制,应有必要之选择。

  二十五、大学生涯。从前曾言,入不入大学,对个人知识见解而言,并无太大影响。大学四年,不过为自己提供了一段闲暇时间和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而已。生活方式仍是从前的延续。头一年恃酒斗气,尚有浮躁之气;之后便摒绝交游,沉静下来,自身娱乐,不过两种,而范围也相当狭窄。所幸者,对人事渐能看清,思想渐趋成熟。所不幸者,与他人少有交流,可叹可叹。

  二十六、大学时期人生观。九六年十一月二日日记:主题是悲观的,而细节是愉悦的,与其称作“乐生主义”,不如称作“享乐主义”。平常的理想是中庸,生活的艺术就在禁欲与纵欲之中和。持俗中求雅的享乐主义。由于思想的悲观,由于洞彻人性,嘲人时亦复自嘲,无急躁,亦无愤怒;无怜悯,亦无不屑,唯有的,是温和的微笑。HaraceWalpole说:“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没有厌倦,对虚空的虚空之法只有捕风,即冷静察明自己与同类的愚昧和狂妄。对于无可奈何的事,唯有以婉而多讽的态度对待,没有尖锐的对立,只有圆熟的智慧。赞同Cynic(犬儒)和法家,以为人性本恶,或者“人无好坏之分,只有雅俗之分”。文明是对人性的束缚,法律道德就是所谓的“仁”,其基点还是个体的利益,希望束缚的是他人,而非自己。一旦失去强制力,依人之本性行事,如战时,恐怕要堕落至连兽都不如的地步,因为兽尚有自然本能的调控。故而“仁”只能是理想,是被动的,无法达到完全、自愿的境界。无绝对精神价值,天道即是弱肉强食。持个人主义、人道主义的立场,强调人皆有选择的权利。历史循环论:改变的仅是外部物质环境,人性未有丝毫进步。“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对自己的期望是“思想宽大,见识明达,趣味渊雅,懂得人情物理”(知堂“秉烛谈谈笔记”)。以上这段文字可分明看出知堂、刘震云、王朔诸人影响,关于人性与堕落一节,似受戈尔丁影响,其实不然。“蝇王”昔日也曾看过,而事隔多年,当时并不懂,如今已化为过眼云烟矣。开头一句,是张爱玲的意思。“人无好坏之分,只有雅俗之分”,知堂在“看云集专斋随笔论剽窃”中提到过,至今不知确切出自何书。

  二十七、品味。品味也是一种精神鸦片,一无所有时奢谈品味难免可笑,唯有在物质上满足后方可如此。而品味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得到,它是逐渐积累的结果。不是说物质上匮乏的人不配有品味,只是不要以之自欺,必须先以衣食为本,方能不囿于其中。沦为恶俗自然不可;若“一心追求高级文化之神情旨趣,恐怕变得有身如桎,有心如棘,入理愈深,去趣愈远,终致身价太高而找不到市场出路”(董桥)。SusanSontag说得好,俗中求雅的享乐主义也是高品味。“享乐主义”是目的,而“俗中求雅”是手段。俗是适应;雅是调剂,是提高,也是中庸。

  二十八、爱情。“杂诗一”:“已知慕少艾,惊此婉娈姿。只觉己身秽,不敢微吐意。外虽一如昔,中心实凄凄”。“当然我的感情并非一直寂寞沉睡到那一天,犹如一个人被从梦中猛地唤醒”(《动物凶猛》),这只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段而已。我对爱情的看法,主要受了三方面的影响:李敖“三情之书序”、王朔小说和王家卫电影。李敖“三情之书序”中观点颇新颖,除对“爱情是不痛苦的——它是纯快乐”有所怀疑,其它都能赞同。其理智主义的立场颇令我心喜,当然实践是另一回事(“三情之书序”中观点为:“爱情是不痛苦的——它是纯快乐”;“爱情是会变的——接吻来分离”;“爱情是要技巧的——不一起下山”;“爱情是唯美的——不涉真与善”)。“千秋评论从书”中还有一篇“唯有恋得短暂,才能爱得永恒”,能做到文中所言的更是寥寥无几了。偶而听到一首流行歌曲“拔河”,说的是个人主义与爱情的冲突,以为与王朔小说中的意旨相同。王家卫的电影中也有这个意思,如说都市人爱情的自私,只看重自身。又讲都市中已无不变的情缘,因一点契机而相爱,却如“短暂的泡沫”,迅速逝灭。此外,还有一个重要观点。引用董桥“从‘相吸’到‘相依’”中一段文字说明:“两性从相吸发展到相依的过程是漫长的;在这个发展过程中,两性关系要保持‘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Romantic)并不容易。在感情升华为相依的过程中,情人应该有彼此容忍或迁就的涵养;这个时候,相吸时期的激情早该过去了。这不是冷酷的现实,而是自然的现象。况且,‘相依’一点不冷淡,反而很温馨”。“我是王朔”中也曾谈及此点,但只将“相吸时期的激情”视作爱情,未认识到这是爱情的两个不同层面。亦舒“迷迭香”:“存在主义名家加谬这样写:‘爱,可燃烧,或存在,但不会两者并存’”。我倒以为,理智主义、现实主义、个人主义的立场不能失,但亦不可走入极端。

  二十九、怀旧。怀旧的原因不少,而最重要的一条是对现状的不满。既然否定现实,又如何求得心理上的安慰与平衡?将时间定位在现在自然不可;未来又太过虚无缥渺;唯有过去,是既确定又不定的,尽可在回忆里修饰和美化。过度的怀旧自然是有害的,过于珍惜自己“有限的哀愁”,一味遁世自欺,不肯直面现实,其结局不言而喻。

  三十、教育。此廿年间,是在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下度过的。所受影响虽深,对其观感却颇坏,以为影响多是负面的。首先学校教育的大方向即是错误的。“文革”十年,猛力抨击传统文化;“文革”之后,新教伦理亦未引进,社会思想普遍混乱肤浅,物质与精神上均极匮乏,却仍因循守旧,不能求新求变。又与就业相联系,片面追求升学率,忽视人格的健全与发展,动机可谓粗俗。所遇教师多浅薄,有的教育方法根本错误,即使略有觉悟,也“逃不过这一身衣服去”(张爱玲)。可以说是彻底失败,唯一出路就是全盘西化。如现有教育体制不能彻底改变,在这种大背景下,可依赖的只能是个人。个人欲走出泥淖,形成眉羽,实在要付出太多的努力。